题要

《中山诗话》一卷,宋刘攽撰。刘攽字贡父,临江新喻人,与兄刘敞并称“二刘”,博洽名一世,曾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专职汉史。此书与欧阳修《六一诗话》、司马光《温公续诗话》并称宋初三家诗话。全书凡六十余则,以记事为主,兼涉考证、诙谐、杂谈,诗学上主张“诗以意为主,文词次之”,推崇怨刺功能,于北宋诗坛掌故及佚诗保存有功。四库馆臣称其“考证论议,可取者多”,虽不及欧、马二家之精,然“学问最有根柢”,非空谈说诗者可比。

【编撰】《中山诗话》之书名,取刘攽郡望“中山”而题。刘攽为临江新喻人,然其族望出中山,故后人以郡望追题,以别于他家诗话。四库馆臣辨之曰:“此本名曰中山,疑本无标目,后人用其郡望追题。”宋人所引,多称《刘贡父诗话》,贡父乃其字,故此书别名《刘贡父诗话》,亦省称《贡父诗话》。

此书之撰,约在熙宁至元祐间,即刘攽晚年任职馆阁、与一时名士往还论诗之时。刘攽兄弟以博洽名世,而吟咏不甚著,惟此论诗之语独传。其书承欧阳修、司马光诗话记事之绪,而别具面目:欧公以“资闲谈”为旨,温公以“补遗”为务,贡父则兼记事、考证、诙谐于一身,于诗坛掌故之外,旁及方言、隐语、训诂、地理古迹、蹴鞠、酒文化等杂谈。其论诗之核心,见于“诗以意为主,文词次之”一条,以为“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并讥世人效古人平易句而不得其意义者“翻成鄙野可笑”。又批判“人多取佳句为句图”之风,谓其“特小巧美丽可喜……不得见雄材远思之人”。凡此皆可见其史家之识见与耿介之个性。

【体例】全书一卷,约六十余则(通行本六十六则,各本条目略有出入)。不分章节,以随笔体连缀成书,每则长短不一,短者数十字,长者二百余字。

各则内容,大略可分数类:一为诗坛掌故与轶事,如记太宗赐诗、宋宜献挽诗用事精当、梅昌言送夏竦诗刻石等;二为品评诗人诗作,如辨僧惠崇“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实为唐人旧句,又记梅圣俞爱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而细较其瑕颣;三为阐发诗理,如“诗以意为主”条,为全书最精粹之论;四为辨正旧说,如论李商隐《锦瑟》为令狐楚青衣之名,四库馆臣讥其“颇为影撰”;五为嘲谑杂谈,如记刘子仪赠人诗“惠和官尚小,师达禄须干”被误读为“番僧达禄须干”之事,谐趣横生,然四库馆臣亦讥其“所载嘲谑之词,尤为冗杂”。

其编排无序,随忆随录,与《六一诗话》同其体例。然刘攽身为史家,考证之处往往有据,如辨“师也辟”误作“师也达”,虽馆臣谓其“漫无驳正,亦不可解”,然亦可见其留意于字句之实。

【序跋】《中山诗话》原书无正式序跋。后世丛书所收,如《百川学海》本、《津逮秘书》本、《历代诗话》本等,间有编者题识,然多述刊刻源流,于内容无所发明。

四库全书所收,据江苏巡抚采进本著录,馆臣提要为此书最早之系统评价。提要考辨书名之由来、卷数之歧异、内容之得失,虽间有可商之处(如以《文选类林》属刘攽、以刘攽郡望为中山,今人已有辨析),然“体兼说部”之目,实为后世论此书者所宗。

近现代整理本中,中华书局《历代诗话》本所收《中山诗话》,以《百川学海》本为底本,校以他本,为通行之善本。郭绍虞《宋诗话辑佚》《宋诗话考》于此书亦有考订,可资参考。

【著者】刘攽(1023—1089),字贡父,号公非,临江新喻人。庆历六年与兄刘敞同登进士第。仕途偃蹇,在州县任地方官达二十年,后受欧阳修、赵概推荐入馆阁,又因与御史王陶有夙憾而遭排挤,仅得馆阁校勘。熙宁年间升判尚书考功、同知太常礼院,因反对王安石变法及学校贡举改革,与当权者不合。元祐间官至中书舍人,卒于任。刘攽博学多通,尤精于史学,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委以汉史部分,其贡献为世所公认。苏轼、王安石对其均有极高评价,王安石称其“笔下能当万人敌,腹中尝记五车书”。刘攽性诙谐,好嘲谑,尝坐是为马默所弹,此性格亦渗透于《中山诗话》之中,故书中嘲谑之词较多,四库馆臣谓“殆性之所近,不觉滥收”。其诗文今存于《彭城集》中,诗凡一千二百余首,长律尤见功力,然为诗名所掩,后世知者不多。《中山诗话》为其论诗之语,虽篇幅无多,而史家之根柢、文士之谐趣,皆在其中。刘攽在元祐诸人中“学问最有根柢”,此书之价值,正在于学问与闲谈之间。

【论赞】四库馆臣于《中山诗话》提要中,先辨其书之疏失:论李商隐《锦瑟》为影撰,论“赫连勃勃蒸土”不确当,解杜诗“功曹非复汉萧何”为晁公武所纠,开卷第二条误“师也辟”为“师也达”而漫无驳正,所载嘲谑之词尤为冗杂。然馆臣终以持平之论作结:“北宋诗话惟欧阳修、司马光及攽三家号为最古。此编较欧阳、司马二家虽似不及,然攽在元祐诸人之中,学问最有根柢。其考证论议,可取者多,究非江湖末派、钩棘字句以空谈说诗者比也。”此论既列其疵,复定其位,为历代评骘此书之准的。今人研究亦承此绪。有学者指出,《中山诗话》“以独特的体例给我们留下了珍贵的诗歌史料,蕴含了丰富的诗学思想”,其“诗以意为主”之说、“怨讽喻”之论、“知音难觅”之叹,皆于宋代诗学有开创之功。又因其成书较早,书中保存了不少今日已佚的诗歌及文坛掌故,于北宋诗坛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

【价值】《中山诗话》之文献价值,首在于其保存北宋诗坛掌故与佚诗。书中所记太宗赐诗、宋宜献挽诗、梅昌言送夏竦诗、潘阆题钟楼诗等,多为他书所不载或记载有异,可资考证。僧惠崇“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实为唐人旧句一事,尤可见宋初诗坛取资前人之一斑。其次,其诗学主张“诗以意为主,文词次之”,在北宋三家诗话中独标一义。欧公重“意新语工”,温公重“意在言外”,贡父则直指“意”为诗之主,文词为次,三者合观,可见北宋前期诗学重心之所在。其批判“句图”取巧、推崇“雄材远思”,亦针对当时诗坛风气而发。

其局限性亦显:一、书中杂糅大量与诗无关的嘲谑杂谈,四库馆臣已讥其“冗杂”;二、考证间有疏失,如论《锦瑟》、解杜诗之类;三、所记多身边见闻,于 broader 诗坛之涵盖有限。然此皆不足以动摇其作为宋初三家诗话之一的地位。

【版本】《中山诗话》之版本,以《百川学海》本为最古。明弘治刻本《百川学海》收此书,为现存较早之本。明代毛晋刻入《津逮秘书》,流传渐广。清乾隆间《四库全书》据江苏巡抚采进本著录,馆臣详加校订。此外尚有《说郛》本(节录)、《历代诗话》本(何文焕辑)、《萤雪轩》本等,各本条目数量及文字略有差异。

近现代通行本,以中华书局《历代诗话》本最为便用,以《百川学海》本为底本,校以他本,标点排印。若论善本,当以明《百川学海》本为较古而可靠。普通读者研读,用中华书局《历代诗话》本即可。

【金句】

“诗以意为主,文词次之,或意深义高,虽文词平易,自是奇作。” 见《中山诗话》论诗条。

“人多取佳句为句图,特小巧美丽可喜……不得见雄材远思之人也。” 见《中山诗话》论句图条。

“知心赏音之难如是。” 见《中山诗话》引欧阳修论梅圣俞语后之叹。

“河分冈势断,春入烧痕青。” 见所记僧惠崇诗,实为唐人旧句。

“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 见所引严维诗,梅圣俞爱之,刘攽细较其瑕颣。

“惠和官尚小,师达禄须干。” 见所记刘子仪赠人诗,误读为“番僧达禄须干”事。

“寒儒逢景运,报德合如何?” 见所记景祐初赐诗落句,论者谓“质厚宏壮,真诏旨也”。

【适读】《中山诗话》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宋代诗学与诗话发展的学者。此书与《六一诗话》《温公续诗话》并称宋初三家诗话,三书合观,可见诗话一体在北宋前期的形成与展开。其次,研究刘攽其人其学者,此书虽为论诗之语,却处处可见其史家之博洽与文士之谐趣,是理解刘攽精神面貌的重要材料。第三,喜欢北宋诗坛掌故的读者,可以从中读到许多正史不载的轶事与佚诗。阅读此书之前,最好先读《六一诗话》与《温公续诗话》。三书体例相近,旨趣各有侧重,先读欧、马二家,再读贡父,方可见其承续与变异之处。其次,应具备一定的古典诗歌阅读能力。书中论诗多引佳句,若能熟悉所引诗篇,读来更有会心。第三,需对书中“冗杂”之处有所准备。此书杂糅大量与诗无关的嘲谑杂谈,不必逐条细究,择其论诗精要者读之即可。

阅读次序上,建议先读“诗以意为主”一条,把握其诗学核心。然后读论“句图”一条,见其对当时诗坛风气的批判。再读所记诗坛掌故诸条,感受其史家笔法与谐趣。若以《中山诗话》配合《六一诗话》《温公续诗话》对读,可见北宋三家诗话各自的面貌;配合《石林诗话》《后山诗话》对读,则可见诗话一体在宋代的展开与演变。

其他版本
四库全书本(乾隆写,中山诗话)
历代诗话本(乾隆刻)
明刻本
丛书集成初编本
清光绪六有书斋抄本
津逮秘书本(崇祯刻、民国影印,中山诗话)
诗话本(弘治刻)
说郛本(宛委山堂刻)
重排新式标点〈刘攽贡父诗话(中山诗话)〉
底本:百川学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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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k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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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09-19 12:09

1、清代学者何焯:贡父论诗,深得三昧。开卷数语,大可开拓心胸。
2、清代学者黄子云:贡父先生以博雅名一世,于诗道有深解,往往抉摘风骚,妙契古意,不愧为知言者。
3、近代学者王国维:其(指刘攽)记述之长者,如《记孙莘老论二苏文》、《记王隐君论东坡文》之类,皆能穷源究委,补世人之所不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