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集注》八卷《辩证》二卷《后语》六卷,宋朱熹撰。熹字元晦,号晦庵,徽州婺源人,绍兴十八年进士,南宋理学之集大成者。其书以王逸《章句》、洪兴祖《补注》为基,重定篇目,删去《七谏》以下四篇,增入贾谊二赋,以屈赋二十五篇为《离骚》,宋玉以下为《续离骚》。每章仿《诗集传》例,系以“赋”“比”“兴”三字,于训诂之外尤重义理阐发。嘉定六年章贡郡斋刻本为传世最早刻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自宋迄今,与王逸《章句》并称楚辞学史上两座里程碑,为治楚辞者必读之书。
【编撰】《楚辞集注》之称,取“集注”之义,乃朱熹汇集旧注而参以己意,重加诠次者也。其别名无他,历代著录皆同。是书之撰,在宋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至六年(1200年)间,时朱熹退居建阳考亭,遭权臣韩侂胄党禁之祸,落职罢祠。据周密《齐东野语》记载,绍熙年间赵汝愚遭贬至永州,后于衡州去世,朱熹因此编注《离骚》以寄寓情感[ citation:2 ]。其注《楚辞》,非纯为学术之考索,实以“灵均放逐寓宗臣之贬,以宋玉《招魂》抒故旧之悲”。盖熹此时身处党祸之中,目睹士大夫罹难,故借屈子之酒杯,浇胸中之块垒。其自序言“疾病呻吟之暇,聊据旧编,粗加櫽括”,可见成书之艰难。是书之编撰,以汉王逸《楚辞章句》与宋洪兴祖《楚辞补注》为底本。朱熹认为二书虽“详于训诂”,然“未得意旨”,于大义“皆未尝沉潜反复,嗟叹咏歌”。故重加编定,凡屈原所作二十五篇,列为《离骚》;宋玉以下十六篇,称为《续离骚》。其注释之法,仿《诗集传》之例,每以四句为一章,先注字义,后通释章旨,每章各系以“赋”“比”“兴”三字[ citation:2],开楚辞注释之新体。朱熹又撰《辩证》二卷,以订正旧注之谬误,自为之序,谓“虑文字之太繁,览者或没溺而失其旨也,故记于后,以备参考”。《后语》六卷,则据晁补之《续楚辞》《变离骚》二书,“刊补定著”五十二篇,自荀卿至吕大临,各为小序以述其旨,去取特严,删晁本《九思》《七谏》等篇,而增入贾谊二赋。扬雄《反离骚》旧录所不取者,朱熹反收入之,自序谓“欲因《反骚》而著苏氏、洪氏之贬词,以明天下之大戒也”。至此,《集注》《辩证》《后语》《反离骚》四者,合为朱熹楚辞体系之基本内容。
【体例】是编凡《集注》八卷、《辩证》二卷、《后语》六卷。据宋嘉定六年(1213年)章贡郡斋刻本及宋端平二年(1235年)朱熹孙朱鑑刻本所载,其篇目次第如下:《集注》八卷:卷一《离骚经》,卷二《离骚九歌》,卷三《离骚天问》,卷四《离骚九章》,卷五《离骚远游》《离骚卜居》《离骚渔夫》,卷六《续离骚九辩》,卷七《续离骚招魂》《续离骚大招》,卷八《续离骚惜誓》《续离骚吊屈原》《续离骚服赋》《续离骚哀时命》《续离骚招隐士》。《后语》六卷:卷一收录荀卿《成相》《佹诗》、荆轲《易水歌》等十七篇,卷二收录司马相如《长门赋》、扬雄《反离骚》等,卷三至卷六收录班婕妤《自悼赋》、王粲《登楼赋》、陶潜《归去来辞》、韩愈《复志赋》、柳宗元《惩咎赋》、吕大临《拟招》等,凡五十二篇。全书编排之法,首《集注》以定文字,次《辩证》以正旧说,次《后语》以广其体,次附《反离骚》以寓褒贬。其体例之周详,实开楚辞研究之新范式。《集注》注释之法,每篇首标篇旨,次按章注释,先释字义,次通讲全章大意,末以“赋”“比”“兴”标其文法。《辩证》则于疑难处逐条考辨,驳正王逸、洪兴祖之失。全书约十万余言,宋刻十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双鱼尾,避讳不谨,南宋诸帝“构”“慎”等字多不避。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朱熹《楚辞集注序》,冠于卷首。其文述编撰之由,谓王逸、洪兴祖“其于训诂名物之间,则已详矣”,然“至其大义,则又皆未尝沉潜反复,嗟叹咏歌”,“或以迂滞而远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故重为编定,“庶几读者得以见古人于千载之上”。此序为研究《集注》宗旨之核心文献。
二曰朱熹《楚辞辩证序》,附于《辩证》卷首,自述撰《辩证》之由,谓“虑文字之太繁,览者或没溺而失其旨也”。
三曰朱熹《楚辞后语序》,冠于《后语》卷首。述其刊定晁补之旧编之原委,谓“去取特严”,又言收入扬雄《反离骚》之深意。
四曰邹应龙跋,宋嘉定壬申(1212年)撰,存于宋嘉定六年章贡郡斋刻本卷末。应龙为朱熹门人,跋中述刻书始末,今存于国家图书馆藏宋刻原帙。
五曰朱在跋及朱鉴跋。朱在为朱熹仲子,朱鉴为朱熹孙。端平二年(1235年),朱鉴刻《集注》并附《后语》,卷末有跋,述校刻源流,今存于宋端平本。
六曰《四库全书总目·楚辞集注》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辨书名源流,考成书背景,谓“是书大旨在以灵均放逐寓宗臣之贬,以宋玉《招魂》抒故旧之悲耳”。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著者】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号晦庵,晚号晦翁,别称考亭、紫阳,徽州婺源人,生于南剑州尤溪。绍兴十八年(1148)进士,历仕高宗、孝宗、光宗、宁宗四朝,官至焕章阁待制,卒后谥文,世称朱文公。熹为宋代理学之集大成者,继承并发展北宋二程学说,其思想体系“致广大,尽精微,综罗百代”。于经学、史学、文学、哲学皆有极高造诣,著述极为丰富,《四书章句集注》为元明以后科举取士之定本,《诗集传》开《诗经》研究新路径,《韩文考异》为校勘学之典范。庆元二年(1196),朱熹遭劾落职罢祠,归隐建阳考亭,于“疾病呻吟之暇”,撰成《楚辞集注》。其注楚辞,不惟训诂考据,尤重义理阐发,尝于自序言屈原“皆出于忠君爱国之诚心”,此正其身处党祸之中,借屈子以自况之深意。朱熹以一人之力,兼综四书、五经、楚辞、韩文,毕生著述宏富,为有宋一代学术之冠冕。
【论赞】历代论《楚辞集注》者,多推其义理阐发之功、开创宋学模式之绩。
《四库全书总目》云:“是书大旨在以灵均放逐寓宗臣之贬,以宋玉《招魂》抒故旧之悲耳,固不必于笺释音叶之间,规规争其得失矣”。此论揭出朱熹注楚辞之深衷,非徒以训诂为事,实寓寄托于其中。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评《后语》之去取,谓“《七谏》以下,词意平缓,意不深切,如无病而呻吟者也”。此论深得朱熹删削之旨。
今人论之,以为朱熹之价值“在于将楚辞学从传统的章句之学中彻底解救出来”,“以明文章大义与作家性情为宗旨,以重义理阐发、注疏简洁,以及强烈的现实功用目的为特征”,完成了“楚辞学研究模式的转变”。《集注》与《辩证》《后语》三者结合,构成“相互补充的研究体例”,深远影响后世汪瑗、蒋骥、戴震等楚辞研究大家。
要而论之,朱熹《楚辞集注》上承王逸、洪兴祖之传统,下开宋学义理阐释之新局,为楚辞学史上由训诂之学转向义理之学之关键枢纽。
【价值】《楚辞集注》之文献价值,首在以宋学义理重新诠释楚辞。朱熹之前,王逸《章句》重训诂名物,洪兴祖《补注》详考据源流,皆未能深入阐发作品之思想主旨。朱熹则于训诂之外,尤重“文词指意”之探寻,每章以“赋”“比”“兴”标其文法,于注文中发其“忠君爱国之诚心”,开创了楚辞义理学之先河。其学术地位,在楚辞学史上无可替代。朱熹以理学思想统摄楚辞研究,“以见作者性情、明文章义理为宗旨”,使楚辞研究“从传统的章句之学中解救出来”,形成了新的研究范式。其《辩证》以“全章为断”之体例,纠正了王逸以半句为断、重复繁碎之弊;其《后语》去取特严,删汉人拟骚之作而增贾谊二赋,以“词气平缓、意不深切”为删削标准,实已具文学批评之眼光。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朱熹以理学解《骚》,每以“忠君爱国”衡屈子,于屈子“跌宕怪神、怨怼激发”之处稍加贬抑,所谓“其志行虽或过于中庸而不可以为法”,未能尽得屈子之本真。二曰《后语》所收扬雄《反离骚》,朱熹意在“著苏氏、洪氏之贬词”,于艺术价值之考量或有不足。三曰朱熹注音多据宋代方音,与古音或有不协。然瑕不掩瑜,其书自宋至今,与王逸《章句》并称楚辞学史上两座里程碑,为治楚辞者所必资。
【版本】《楚辞集注》版本源流甚明。宋嘉定六年(1213年)章贡郡斋刻本为传世最早刻本。此本由朱熹仲子朱在所刻,距朱熹谢世仅十一年,为朱熹生前所编定,最为原始。每半叶九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双鱼尾,避讳不谨,南宋诸帝“构”“慎”诸字多不避。此本明代经高濂、纪昀、许乃普递藏,清乾隆间曾进呈四库馆,钤有“翰林院印”。1959年由中国书店购入,旋经赵万里鉴定,售归北京图书馆(今中国国家图书馆),属海内孤本。
宋端平二年(1235年)朱熹孙朱鑑刻本,包括《集注》八卷、《辩证》二卷、《后语》六卷,为目前宋本中年代较早且最完整的一部,亦为海内孤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此本较嘉定本晚出二十二年,然附有《后语》六卷,内容最为完备。
元代有至治元年(1321年)虞信亨宅刻本、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高日新刻本。明代有成化十一年(1475年)吴原明刻本、正德十四年(1519年)沈圻刻本、嘉靖十四年(1535年)袁褧刻本。清代传本以《四库全书》本为官修定本。
现代整理本以上海古籍出版社黄灵庚点校本(2015年)最为精善。此本以宋嘉定六年章贡郡斋刻本为底本,参校宋端平本、元至治本、元至正本、明成化本等,吸收清杨讷菴手批校勘成果,附近三万言前言,考述版本源流及异同优劣。另有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国学基本典籍丛刊》影印宋端平本,亦便研读。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国家图书馆藏宋嘉定六年章贡郡斋刻本之影印本,存宋刻真面,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上海古籍出版社《楚辞集注》(黄灵庚点校,2015年),校勘精审,为当代研读之定本。
【金句】
“其辞旨虽或流于跌宕怪神、怨怼激发而不可以为训,然皆生于缱绻恻怛、不能自己之至意。”(《楚辞集注序》)朱熹论屈原作品之本源,谓其激楚之辞皆出于真挚之情。
“使世之放臣屏子、怨妻去妇,抆泪讴吟于下,而所天者幸而听之,则于彼此之间,天性民彝之善,岂不足以交有所发,而增夫三纲五典之重。”(《楚辞集注序》)朱熹言《楚辞》之于世道人心之教化功能。
“此予之所以每有味于其言,而不敢直以词人之赋视之也。”(《楚辞集注序》)朱熹谓《楚辞》非寻常词赋可比,其精神在忠君爱国。
“或以迂滞而远于性情,或以迫切而害于义理。”(《楚辞集注序》)朱熹批评前人注《楚辞》之弊,以为注解不当则反失作者本意。
“大旨在以灵均放逐寓宗臣之贬,以宋玉《招魂》抒故旧之悲耳。”(《四库全书总目》语)四库馆臣揭朱熹注《楚辞》之深衷,言其借屈子自况,非纯为训诂之学。
【适读】《楚辞集注》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中国文学史、楚辞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为宋学时代楚辞研究之典范,与王逸《章句》并称为楚辞学史上两座里程碑,不读此书,无以知宋代楚辞学之新变。二为从事中国哲学史、理学思想史之学者,朱熹以理学解《骚》,其注中义理阐发,为研究理学家文学批评之重要材料。三为古典诗词爱好者,其注文简洁明快,无诘屈奇碎之病,可作涵咏品鉴之资。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朱熹注《楚辞》之背景:庆元党禁之际,朱熹落职罢祠,身处困厄,故其注屈子多有寄怀托志之深意。次须知其体例:朱熹以“赋”“比”“兴”标每章文法,此例仿《诗集传》而来,读时当留意其标注,以明章法结构。又须知《集注》《辩证》《后语》三者各有分工:《集注》为正文笺释,《辩证》为疑难考辨,《后语》为历史观照,三者合观,方得朱熹楚辞学之全貌。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朱熹自序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以明全书编撰宗旨与历代评价。次取《集注》卷一《离骚经》,此为全书纲领,朱熹于每章之下先释字义,次通章旨,末标文法,宜逐条细读。次及《九歌》《天问》《九章》诸篇,尤当留意朱熹以“事神为比”解《九歌》,以“义理”正《天问》之方法。次取《辩证》二卷,此中驳正王逸、洪兴祖之失,可校正误读。次及《后语》六卷,择其要篇如贾谊《吊屈》、陶潜《归去来辞》等读之,以见朱熹选文之去取标准。全书读毕,可取王逸《楚辞章句》对读,以明汉宋两种诠释路径之异同。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上海古籍出版社《楚辞集注》(黄灵庚点校,2015年)。此本以宋嘉定六年章贡郡斋刻本为底本,校勘精审,为当代研读之定本。若专事版本校勘,则须取国家图书馆藏宋嘉定本及宋端平本影印本。夫朱熹身处党祸之中,以“疾病呻吟之暇”成此一编,其注屈子,实寄宗臣之悲、抒故旧之痛。读其书者,当思其忧时感世之深衷,而不徒以训诂音叶求之,斯为得之。
书中钤“海源阁”、“宋存书室”、“东郡杨绍和印”、“绍和彦合”、“秘阁校理”、“刘占洪少山氏珍藏”、“东莱刘占洪字少山藏书之印”诸印,清杨氏海源阁旧藏,民国间为刘少山所得,后捐献北京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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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部书在中日外交关系史上还有一段佳话。1972年9月,日本首相田中角荣访华。在即将达成协议的9月27日,毛泽东与田中进行了会谈。会见结束时,毛泽东指着书橱上的《楚辞集注》说:“这套书是送给田中首相的礼物。”这次会面后的第三天,两国正式建立外交关系。毛泽东对古典诗词有很高的造诣,1957-1958年间,他曾专门收集《楚辞》的各种版本及屈原著作50余种,其中有19种由国图提供。毛泽东送给田中角荣的就是国图藏北宋端平本《楚辞集注》的影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