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樵对问》一卷,宋邵雍撰。是书托为渔樵问答,发明天地万物之理,阴阳消长之机。凡渔樵二人往复辩难,自利害之辨至于体用之分,由水火之理穷乎心形之妙,推阐易理,洞达天人。虽为短章,而义蕴渊深,非深于《易》者不能道也。宋晁公武《读书志》首著于录,而作者之说久有异同,近人余嘉锡据《朱子语类》定为邵子所作,其说遂定。
【编撰】《渔樵对问》之名,取义甚明。渔者垂钓于伊水,樵者弛担于磐石,二人邂逅问答,因以名篇。“对问”即“问答”之意,或题作“问对”,其义一也。亦有“鱼樵问对”之称,盖传写之异。其别名也。
是书之撰述,在邵雍晚年隐居洛阳之时。雍生于宋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卒于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年六十七。其一生踪迹可分三期:少时随父邵古徙居共城(今河南辉县),读书于苏门山百源之上,躬耕养亲,刻苦自励,后人称曰“百源先生”;壮岁游学四方,渡黄河,涉汾水,浮淮汉,周览山川,慨然有求道之志;其后定居洛阳,与司马光、吕公著、程颢、程颐诸贤从游,辟宅于天津桥南,名曰“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前后两度被举荐入朝,皆称疾不赴。终身不仕,以著述穷理为事。当熙宁间,王安石变法,新法纷更,朝议鼎沸。雍虽避居林下,未尝忘世,其《渔樵对问》之作,盖寓忧世之怀于山林问答之间,以渔樵无言说之象,尽阴阳消长之机,其意深矣。清四库馆臣谓“熙宁间王安石变法,雍虽高卧洛中,而于朝局未尝不寓目焉”,故论利害,非空言也。
书成年代,史无明文。考雍行迹,其居洛阳当在皇祐元年(1049年)之后,至熙宁十年卒,凡二十余年。此间著述甚富,悉毕生心力于《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等宏篇巨帙,《渔樵问对》一卷特其绪余。盖雍之学总本于《易》,推衍象数,贯通天人之变,故寓其所得于此问答之中,以高深发乎平易,其旨趣与《皇极经世》大抵相通。惟不烦图数,不冗名理,一篇之中,义理自足。
此篇初成,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已著录,题“《渔樵问对》一卷,邵雍撰”。然其书真伪,宋人已有异说。《四库全书总目》称:“旧本题宋邵子撰。晁公武《读书志》又作张子,刘安上集中亦载之。三人时代相接,未详孰是也。”所谓“张子”者,或指张载,“刘安上”者,北宋御史中丞,字元礼。然三人时代相接,而篇题之所归竟有三说,此盖北宋民间传抄纷歧所致。至近世,余嘉锡作《四库提要辨正》,引《朱子语类》之语为证,指邵雍确有是作,而伪托之说不足为凭,故今定《渔樵对问》出于邵雍之手,殆无疑义。
【体例】是编凡一卷,不分章节。全文以渔樵问答为线索,由渔者垂钓于伊水之上发端,樵者过而问之,推此往复,凡设问答十余次。其文首尾一贯,脉络分明,层次递进。始论利害之辨,以渔钓之事为喻,明鱼与人利害相待、祸福相生之理;进而论体用之分,以薪火、水火为喻,明体用相待而不相离;由是扩而论天地万物,涉阴阳寒热、形神性命、治乱兴衰之道;终以心形之论作结,谓“事心践形”为大人之学。
全书约三千余言。宋刻各本版式不一。据《百川学海》本所载,每半叶九行,行十七字至十八字不等,白口,左右双栏。卷首题“渔樵问对”四字,下有“邵雍”作者署款。此册虽简,而文辞古雅,义理周密,高深之论出以寻常之口,读之醰醰有味。
其一曰利害之辨。首论鱼与人之利害对待,渔者曰:“子知其小,未知其大。鱼之利食,吾亦利乎食也;鱼之害食,吾亦害乎食也。”其言引鱼之喻,推至人之利,以明利害相生之理。
其二曰体用之辨。继而以薪火为喻,樵者问曰:“必吾薪济子之鱼乎?”答曰:“然。然则子知子之薪能济吾之鱼,不知子之薪所以能济吾之鱼也。”于是引出“薪,火之体也;火,薪之用也”之理,明体用不可偏废。
其三曰水火寒热之辨。复论水火性质,渔者曰:“火之性,能迎而不能随,故灭。水之体,能随而不能迎,故热。是故有温泉而无寒火,相息之谓也。”此论指阴阳相济相克,实通乎易理四象八卦之学。此处四库提要曾指杨慎驳斥“有温泉而无寒火”之说,然馆臣终为邵子解辨,谓儒者论理,论其常,而葛洪《抱朴子》萧邱寒焰,“摭百家迂怪之言,以曲相诘难”,不足为据。
其四曰心形践履之辨。终篇樵者闻道大悟,曰:“吾而后知事心践形之为大。”此结穴之句,表明全书以“内外一如、形心相合”为至高境界,邵雍以身心观照之精粹,尽寓一炉。
全书以问答为体,逻辑层层推衍,自下及上、由粗及精,此文所以被誉为其理学思想深入浅出之佳作也。
【序跋】是编所存序跋,可考者凡二:
一曰《郡斋读书志》提要,南宋晁公武撰。公武字子止,南宋目录学家。其《郡斋读书志》卷三上著录“《渔樵问对》一卷”,题“皇朝邵雍撰”,是为最早著录是书者,开辨章学术之源。晁氏又于文中揭出“其设为问答,以发明义理”,所叙极为中正。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清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作者之疑,曰:“旧本题宋邵子撰。晁公武《读书志》又作张子,刘安上集中亦载之。三人时代相接,未详孰是也。”随即以杨慎引《抱朴子》驳“有温泉而无寒火”之说而为之辩,谓“儒者论理,论其常耳。其偶异者,即使有之,不足为据”,驳斥迂怪之言,断为不足为是书病。此提要兼及考证与批评,措辞精审,足为后世凭依。
此外,明弘治间刊本卷首有刊行牌记,而非序文。宋刻《百川学海》本及各丛书本多无原序,盖此书本为单篇短制,自始未有序跋。至清乾隆间编纂《四库全书》,始有提要弁首;近世《丛书集成初编》《四部丛刊》及各家翻刻,间附校刊记或出版说明,以述底本源流。
【著者】邵雍(1011年—1077年),字尧夫,号安乐先生、伊川翁。先世居范阳(今河北涿州),后迁衡漳。少随父邵古徙居共城(今河南辉县),卜居苏门山百源之上,躬耕养亲,刻苦自励。寒不炉,暑不扇,夜不就席者数年,潜心于经籍,博极群书。尝叹曰:“昔人尚友于古,吾独未及四方。”于是踰河汾,涉淮汉,周游齐、鲁、宋、郑之墟,久之乃归曰:“道在是矣。”年三十余,游学于洛阳,受教于共城令李之才。之才授以《河图》《洛书》、伏羲八卦及象数之学。雍探赜索隐,穷神知化,洞彻天人之际,遂自成一家之学。其学以“太极”为宇宙之本原,以“先天象数”为万物生化之图式,推衍元会运世之法以稽天人之变,与二程(程颢、程颐)讲学于洛阳,往复论道,程子叹曰:“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然雍不乐仕进,仁宗嘉祐间诏求遗逸,留守王拱辰以雍应诏,授将作监主簿,辞不赴;神宗熙宁初,复以秘书省校书郎徵,又不赴。所居名“安乐窝”,岁时耕稼,仅给衣食,名其居曰“安乐窝”,自号安乐先生。晨夕危坐,澄心默观,其所著作曰《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渔樵问对》《伊川击壤集》等。熙宁十年卒,年六十七。哲宗元祐中赐谥康节,咸淳三年从祀孔庙。雍为人坦夷,与人言必依于孝悌忠信,人无贤不肖,皆乐从其游。司马光、吕公著、富弼诸贤皆折节与之交。其学重“观物”——以物观物,不参以己意,纯然循道。《渔樵问对》即此思想之具体而微者。天下学者翕然宗之,后世尊为“邵子”。是书非雍一人所独造,乃宋代理学发展进入成熟期之产物。雍以渔樵隐逸之口,解易理、辨利害、析体用、论心形,其文直探本原,其思卓然不群,故能于千载之后,犹读之铿然。
【论赞】历代论是书者,多推其蕴含易理,喻以大道。
南宋朱熹于《朱子语类》中称许邵雍之学,谓其“能包括宇宙,终始古今”,《渔樵对问》一书虽篇幅短小,却是其先天之学之绪余,寓高深于浅显。近人余嘉锡据此定雍作者之实。
清四库馆臣论其优劣,虽指书中“有温泉而无寒火”之说为杨慎所驳,终为雍辩护,谓“儒者论理,论其常耳。其偶异者,即使有之,不足为据”,盖以常道论之,不以玄怪相绳。
近人亦有论其书者,谓其前承渔樵隐逸之传统,经邵雍之笔,使渔樵意象从生活点缀上升为天地之道的对话者。此意象后来发展出著名古琴曲《渔樵问答》,列入中国十大古曲之一,足见是书影响之深。又有学者谓雍此书以“数”为基础认识世界,蕴含朴素辩证法色彩。然亦有持批评态度者,谓邵雍之论多本易学象数,迂阔难行,故非经世致用之学。
其在文学史上之地位,与《皇极经世》之体系庞大、深晦难解不同,是书乃邵雍少数能以此深入浅出的文字,阐发其哲学思想。文中“天地之道备于人,万物之道备于身,众妙之道备于神”之名句,是全书核心概括,允为千古至论。
【价值】《渔樵对问》之文献价值,在以对话体阐发宋代理学精髓。雍之学以“太极”为本,以“象数”为用,推演天地万物生灭之规律,本属艰深,是书则取渔樵问答之形式,由浅入深,自利害之辩发端,及体用之分、水火之理,终归心形合一,使深奥之易理化为平易之论说。藉是书可见雍之学虽以易为宗,而实出入儒道,贯通天人之际,观“天地之道备于人”一语,可知其融合儒道、天人合一之宗旨。
是书之学术地位,可该三端。一曰补理学体系。雍之核心著作《皇极经世》《观物内外篇》极尽象数推演,于初学者多扞格难入;而《渔樵对问》质朴明快,为理解邵雍思想之入门锁钥。二曰启意象文化。渔樵意象自此书,从《庄子》所记渔父之一过客,上升为天地之道的对话者与朗现者。此意象经后世不断衍生,终成中国古典美学“渔隐”“樵隐”之代表,发展出古琴名曲《渔樵问答》,是故是书于艺术哲学影响尤深。三曰证校勘据。因其传世版本众多,为考订宋代典籍提供了重要参证。
然是书亦有局限性。一曰篇幅短小,仅就数端论理,未能尽邵子之学之大体。二曰行文稍显疏略,如讨论“利害相生”时,仅以鱼钓譬喻,缺少更深入之逻辑层次。三曰后世真伪之辨,久悬未决,虽有《朱子语类》可证,然晁公武列诸张子、刘安上之说,致其归属参差。惟据今之考订,疑伪之论多不足为信,无伤大雅。
【版本】《渔樵对问》一卷,传世甚广。历代著录与版本递嬗有绪。
此书著录最早见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三上,题“《渔樵问对》一卷,邵雍撰”。《直斋书录解题》《文献通考》诸书皆从之。
宋刻本今已罕觏。据《百川学海》本所载宋刻版式,每半叶九行,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又有宋咸淳福建漕治吴坚刻本,原与《邵子观物内篇》《外篇》《后录》合刻,为现存最早之足本之一。
明代版本最多。明弘治十四年(1501年)无锡华珵刊本,为单行刻本,今藏台湾“国家图书馆”,版式整饬,流传有序,洵为善本。又有明陈继儒校订《宝颜堂秘笈》本、明万历间刊《邵子全书》本。明末《说郛》宛委山堂本亦收录此篇,题“渔樵问对”,版式各别。
此书自宋以来多收于丛刻之中,以《百川学海》本流传最广。《百川学海》系宋左圭所辑丛书,收唐、宋人著述多种,此书在其中,为宋刻丛书本之最早者。元、明、清三代递有翻刻,是为此书流传之主干。又有《说郛》本,元末陶宗仪辑,收于卷七十五,题“渔樵问对”,为明抄、商务印书馆铅印本之所本。
清代有乾隆刻本《康节先生渔樵对问》(清乾隆二十三年刊),又有道光刻本《洛阳怀古赋》附刻此篇。清编《四库全书》据两江总督采进本著录,题“渔樵对问一卷”,馆臣撰提要今存《四库全书总目》卷九十五子部儒家类存目一。
近代有《四部丛刊》影印明刻本、《丛书集成初编》据《百川学海》本排印,流布最广。当代点校本如中华书局“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丛书”以《文渊阁四库全书》本为底本,注译精良,最便初学。
递藏源流可考:明弘治华珵刊本,华珵为明无锡刻书名家,此书经其后递藏;清乾隆刻本,清内府藏之,后归私家,辗转入藏北大、国图等处。宋咸淳吴坚刻本迭经元、明收藏家递藏,后入吴兴刘氏嘉业堂。此诸善本于今日皆称珍贵。
推荐最善版本:若求存宋刊旧貌,当推《百川学海》宋刻丛书本及宋咸淳吴坚合刻本之影印本。若求阅读便易,则《四部丛刊》影印明刻本及中华书局“三全本”为最善,注译周详,校勘审慎,兼可参稽历代注评,尤宜案头常置。
【金句】
“薪,火之体也。火,薪之用也。火无体,待薪然后为体;薪无用,待火然后为用。”(论体用相待)
“火之性,能迎而不能随,故灭。水之体,能随而不能迎,故热。是故有温泉而无寒火,相息之谓也。”(辨水火之性质)
“天下之事皆然,在乎用之何如尔。”(明体用之权变)
“天地之道备于人,万物之道备于身,众妙之道备于神,天下之能事毕矣。”(全书核心要义)
“鱼利乎水,人利乎陆,水与陆异,其利一也;鱼害乎饵,人害乎财,饵与财异,其害一也。”(利害之同异)
“吾而后知事心践形之为大。”(全书结穴之句,论心形合一)
【适读】《渔樵对问》一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宋明理学及易学之学者。是书虽篇幅短小,然邵雍以易理贯通天人之精蕴尽寓其中,可窥北宋五子哲学之一斑。二为大学中文、哲学系高年级学生及国学爱好者。其文体清晰畅达,义理平易近人,可作接触邵雍思想之入门阶梯,初入理学者尤当措意。三为身兼文史或文献研究之学者,因其版本流传异说纷纭,足资考镜源流、辨析真伪。
阅读是书,当具前提条件数端。其一,当通读《周易》之基本原理,略知阴阳消长、五行生克之概略。雍学以《易》为宗,不谙易理则难明其意。其二,须略涉宋代理学之背景,知二程、张载、周敦颐之授受脉络。其三,当略考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与四库提要之争,知雍书归属之争议始末,于阅读时不至于忽视作者问题。
阅读之法,宜首取全文一过,晓渔樵问答之大体结构。次则结合《皇极经世·观物篇》以通邵雍之哲学整体,可知《渔樵对问》所言“利害”“体用”“数”等概念,皆其后宏篇之缩影。持论深入:如书中“利害”之辨宜与《庄子·山木》对观,知雍所言,盖自“无用之用”入“有用之用”,乃创造式的转化。再则参考近人注解,如中华书局“三全本”之注释精详,对书中“温泉无寒火”“卵黄脬豆”等譬喻一一阐明,极便初学。
此外,可旁涉古琴名曲《渔樵问答》,体会相同意象在不同艺术门类中的穿越与演变,由是而知:邵雍一论,开启了自明而后数百年“渔樵意象”之象征文化流变,于文学、艺术、哲学皆有余响。此则不仅以文论学,复以学证文,谓深得其旨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