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三卷，明王守仁撰。守仁字伯安，余姚人，尝筑室阳明洞，学者称阳明先生，谥文成。其书乃门人弟子辑录守仁讲学问答及论学书信而成，为心学之宗典。“传习”二字出《论语·学而》“传不习乎”，取受之师而习于己之意。全编凡三卷：上卷录早岁讲学语要，中卷收晚年论学书札，下卷载门人所记遗言。其学主“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万物一体”之旨，一扫宋儒支离之习，直承孔孟心传。自明季迄今，东瀛三百年间注本不下三十余家，华夏儒林奉为必读之书，诚有明一代学术之圭臬也。

【编撰】《传习录》之称，取曾子三省“传不习乎”之义。其书非成于一人一时，乃王门弟子数十年陆续辑录、递次增补而成，历经五十五年始定今本。正德七年（1512年），守仁首徒徐爱始录师门问答，亲加校订，是为《传习录》之雏形。正德十三年（1518年），门人薛侃得徐爱所录，复增陆澄所记一卷，合三卷刻于江西赣州，此即今本上卷之祖本。薛侃所刻三卷，皆经守仁亲阅，最得本真，世称“初刻《传习录》”。嘉靖三年（1524年），绍兴知府南大吉得守仁论学书札数篇，增刻为五卷，名《续刻传习录》。后钱德洪复加删订，厘为中卷，所收《答顾东桥书》《答聂文蔚书》诸篇，为守仁“致良知”思想成熟时期之定论。守仁既殁，门人钱德洪、王畿奔丧广信，遍告同门蒐集遗言。钱德洪汰芜存精，辑为《传习续录》。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德洪复于蕲春崇正书院增补逸稿一卷。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胡宗宪始合三卷为一书，是为《传习录》三卷本之原初形态。隆庆六年（1572年），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收入《传习录》三卷，并附《朱子晚年定论》，遂成今传定本。此编撰述之历程，始于徐爱之发端，成于钱德洪之综理，定于谢廷杰之合刻。其间凡数十年，门人相继，克成厥功，非一手一足之烈也。

【体例】是编凡三卷，依语录、书信、杂录之体分编。其篇目次第，据隆庆六年《王文成公全书》本所载：上卷：徐爱录十四则、陆澄录八十则、薛侃录三十五则，凡一百二十九条。所录皆守仁早年讲学语要，内容以阐发“心即理”“知行合一”之旨为主，多就《大学》“格物致知”之义反复辩难。中卷：收《答顾东桥书》《答周道通书》《答陆原静书》《答欧阳崇一》《答罗整庵少宰书》《答聂文蔚》第一书、第二书及《训蒙大意示教读》等八篇书信，又短文二篇。此卷为守仁晚年亲笔，时“致良知”之说已臻圆熟，故论辩最为精微，可为全书之骨干。下卷：收陈九川、黄直、黄修易、钱德洪等门人所记遗言，及《朱子晚年定论》一篇。其中所载“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句教法，为守仁晚年接引学者之定论。全书约七万余言。其编排之法，以语录为始，书信为中，杂录为末，由浅入深，由散而整。语录因机接引，随问而答；书信则敷陈大义，反复辩难。守仁尝谓门人曰：“圣人教人，如医用药，皆因病立方，初无定说。”故其书文字虽若散漫，而义理脉络一贯，非徒语录之杂抄也。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徐爱《传习录序》。爱字曰仁，为守仁首座弟子，守仁以妹妻之，尝称“吾之颜渊也”。其序作于上卷初刻时，首阐“传习”之名义，谓“传”者受之师，“习”者熟于己；次述录书之由，谓门人或离师侧，非先生之言时时警发，恐终摧堕，故备录以存。其文虽短而义蕴深长，为是编第一序文。

二曰《四库全书总目》虽未收录是编，然明人焦竑、清人黄宗羲皆有论及。黄宗羲《明儒学案》称“有明之学，至阳明而后大”。

此外，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于《王文成公全书》卷首，详述《传习录》编纂源流。日本三轮执斋《标注传习录》有序，亦为海外传播之重要文献。袁庆麟《朱子晚年定论跋》、守仁自撰《大学古本序》等，各本间有附刻，可资参证。

【著者】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浙江余姚人。因尝筑室会稽山阳明洞，自号阳明子，学者称阳明先生。父王华，成化十七年进士第一，官至南京吏部尚书。守仁少时即有大志，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塾师曰：“读书登第耳。”守仁曰：“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读书学圣贤耳。”弘治十二年（1499年），登进士第，授刑部主事。正德元年（1506年），因抗疏救戴铣等，触怒宦官刘瑾，廷杖四十，谪贵州龙场驿丞。龙场万山丛棘，蛇虺魍魉，蛊毒瘴疠，守仁处之泰然。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不觉呼跃而起，从者皆惊。史称“龙场悟道”，阳明心学自此发端。正德十一年（1516年），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后平江西、福建、广东诸寇，定宸濠之乱，以功封新建伯。嘉靖六年（1527年），奉命征广西思田之乱，事平而病作，归途卒于南安，年五十七。谥文成，万历中从祀孔庙。守仁一生集道德、事功、文章于一身，为有明一代人物之冠冕。其学以“致良知”为宗，直指本心，简易直截，一扫宋儒支离之习。所著《传习录》《大学问》等，皆为心学之宗典。其学于嘉靖间风靡天下，影响及于日本、朝鲜，至今不衰。

【论赞】历代论《传习录》者，多推其直指本心、扫除支离之功。

黄宗羲《明儒学案》云：“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至阳明而后大。”此论揭出阳明在明代学术史上承前启后之地位。又谓阳明“致良知”三字，“如赤日当空，无一毫云翳”，推重备至。

梁启超论阳明学，以为“知行合一”之说，“把知行打成一片，是千古不磨之论”，又谓“学阳明先生思想，应读《传习录》”。

钱穆《阳明学述要》云：“阳明良知之学，在宋明理学中，可谓最简易、最直截、最痛快。”其论《传习录》，谓其文字明白痛快，一洗宋儒语录之迂曲。

东瀛三轮执斋《标注传习录序》称：“阳明先生之书，直指人心，简易明白，不待注释而可通。”此论自海外视角，尤见是书之普适价值。

要而论之，《传习录》以其“即本体即功夫”之思想体系、“知行合一”之实践精神，为中国哲学史上一大转关。其书文字虽为语录，而脉络一贯；义理虽涉玄微，而宗旨简易。千载之下，犹能感发人之本心，此其所以为不朽也。

【价值】《传习录》之文献价值，首在为阳明心学之第一手文献。上卷经守仁亲阅，最得本真；中卷为亲笔书札，尤见晚年定论；下卷虽未经审定，然所载“四句教”及晚年接引语要，皆为研究阳明思想发展之关键材料。三卷合观，可窥阳明学说由“知行合一”而“致良知”之演进全程。其次，《传习录》以语录、书信之体，保存了王门讲学之真实情境。守仁教人，因病立方，随机点化，其语虽因人而施，而宗旨一贯。此书不惟为研究阳明个人思想之核心文献，亦为考察明代中后期学术生态、师友讲习之风之重要史料。其学术地位，在中国哲学史上无可替代。守仁以“致良知”三字，上承孟子“良知良能”之旨，下开晚明“赤子之心”之论，实为宋明理学由“格物穷理”转向“反求诸己”之枢纽。其学于明嘉靖间风靡天下，黄宗羲称“门徒遍天下，流传逾百年”，其影响之广，在明代诸儒中罕有其匹。及至东瀛，江户时代注本不下三十余种，三轮执斋、东泽泻诸家各有发明，至今犹为日本阳明学之根本典籍。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语录之体，因问而答，初学不谙其背景，每有扞格难通之感。二曰守仁不喜著述，其言多因病立方，初无定说，后人执其一端，往往失其全体。三曰下卷为钱德洪晚年所辑，守仁未及审定，间有传闻异辞之处。然此乃语录体著作之通例，未足为全书之病。要之，《传习录》为阳明心学之总汇，后世学人欲入阳明之门者，舍此莫由。

【版本】《传习录》版本源流甚明。正德十三年（1518年）薛侃赣州刻本，为初刻上卷之祖本。嘉靖三年（1524年）南大吉续刻，为增入中卷之始。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胡宗宪始合三卷为一书。隆庆六年（1572年），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收入《传习录》三卷及《朱子晚年定论》，为后世一切传本之定本。国图藏明刻本即嘉靖三十七年本，手工宣纸复刻，为版本校勘之最善。

明代另有单行刻本多种，如嘉靖二十九年王畿重编本、萧彦刻本等，今皆藏于公私书库。日本江户时代注本甚夥，正德二年（1712年）三轮执斋《标注传习录》三卷，为日本最古之注本，大阪青木嵩山堂重刊，半叶八行十七字，有音义补注外栏，今藏东海大学图书馆。

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三全本”王晓昕译注本最为通行，此本注译详明，每节设题解，解析文段所蕴哲理及其与阳明心学体系之关系，为初学入门之善本。岳麓书社亦有《传习录校释》，校勘精审。

今推荐最善版本：一为隆庆六年谢廷杰刻《王文成公全书》本（国家图书馆藏影印本），存明刻旧貌，为版本校勘之根本。二为中华书局“中华经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译”本（王晓昕译注），校注精审，便于初学。三为上海古籍出版社《王阳明全集》本，收录最全，适合深入研究。

【金句】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中卷《答顾东桥书》）王阳明“知行合一”之纲领，以知行本为一体，不可割裂。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中卷《答顾东桥书》）守仁“致良知”之要义，谓良知即天理自然明觉处。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下卷《钱德洪录》）即阳明晚年“四句教”，为接引学者之定论。

“人须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静亦定，动亦定。”（上卷《陆澄录》）阳明“事上磨练”之教，谓修心不可离事，动中亦要定静。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下卷《钱德洪录》）以花喻心物关系，为“心外无物”之著名譬喻。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上卷《陆澄录》）阳明擒寇之余语，言修身克己难于平乱。

【适读】《传习录》三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中国哲学史、宋明理学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是书为心学之根本经典，为研究阳明学说及晚明思想演变之核心文献。二为从政为官、企业治理之实务人士，阳明“事上磨练”“知行合一”之教，于实际工作中最具指导价值。三为寻求内心修养之一般读者，其书直指本心，简易直截，可作修身养性之津梁。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阳明生平出处：其少怀圣志、龙场悟道、平乱立功之经历，与其学说之形成互为表里。次须知《大学》“格物致知”之旨，阳明之学，实由《大学》发端，其与朱子之异同，亦在此处。又须知语录体之性质：阳明教人，因病立方，因人施教，不可执其言为定论，当“得意而忘言”。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徐爱《传习录序》及钱德洪《刻文录叙说》，以明全书编校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上卷徐爱录十四则，此篇为全书入门之锁钥，“知行合一”“心即理”之旨皆在其中。次及中卷《答顾东桥书》，此篇为“致良知”之定论，篇幅最长，宜反复涵咏。次及《答聂文蔚书》第二书，以见“万物一体”之旨。次及下卷“四句教”及晚年遗言，以明其学说之归宿。全书读毕，可取《大学问》一文参读，此为阳明手定之纲领，最为精要。

案头必备之书，当推中华书局“三全本”《传习录》（王晓昕译注），此本注译详明，每节设题解，为初学最便之定本。若欲深究，可参上海古籍出版社《王阳明全集》及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夫阳明以不世出之才，历百死千难，始得“致良知”三字。其书文字虽平易，而义理极深微。读其书者，当思其“事上磨练”之教，而不徒以口头禅视之，斯为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