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随州文集》十卷《外集》一卷，唐刘长卿撰。其诗以五言名世，自号“五言长城”，在大历诗坛与钱起并称“钱刘”，为盛唐入中唐之际之巨手。其诗研炼深稳，自有高秀之韵；其文工于造语，亦如其诗，于盛唐中唐之际号为名手。

【编撰】《刘随州文集》之称，以长卿官终随州刺史得名。长卿字文房，郡望河间，世以“刘随州”称之，因以官名其集，此唐人题别集之通例也。其集别名又有《刘文房集》、《刘随州诗集》诸称，然同一书也。长卿生卒年未有确论，诸家所考纷如，大略生于玄宗开元间，卒于德宗贞元间，年辈与杜甫相若，而以诗名家，则在肃、代以后。是集之编次，肇于长卿殁后。长卿早岁居洛阳，少时读书嵩山，积学以备举业，然屡试不第。玄宗天宝八载（749年）登进士第，释褐为陈留浚仪县尉。安史乱起，南奔流落江南，至德元载（756年）被采访使李希言任为长洲县尉。至德二载（757年）冬被谤陷罪，贬南巴尉。代宗大历中任转运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转运留后，又被诬再贬睦州司马。德宗建中年间，官终随州刺史，世称刘随州。其一生宦海浮沉，数遭贬谪，屡涉冤狱，而诗道益进，穷而后工，实有唐一代以诗名世而兼历仕途波折之典型。

是书卷帙，历代著录互有参差。《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刘长卿集》十卷，《崇文总目》卷十一别集类亦著录十卷。然《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九著录《刘随州集》十卷，注云：“诗九卷，末卷杂著数篇而已。”又曰：“建昌本十卷，别一卷为杂著。”是宋时已有十卷与十一卷之异。据今人考之，宋椠十卷本后世少见，后出版本多源自十一卷本系统。长卿诗在宋代亦曾有过抄本流传，陆游尝购得尹耘师抄本，见《渭南文集》。

是编之编撰背景，约在长卿卒后数十年间。当大历、贞元之际，诗坛钱起、郎士元、皇甫冉、李嘉祐辈各擅胜场，长卿以其五言律绝名动朝野，号为“五言长城”，自诩他人难以超越。其诗传写既广，好事者裒集成编，遂有十卷之目。然其所以自号“五言长城”，而世论亦有“钱刘”并称之目。长卿虽工为近体，尤长五言，然为诗不免刻意雕琢，有思锐才窄之讥。至宋而后，其集刊刻不辍，明弘治间有韩明刻本，正德十二年（1517年）有汤鏊重刊本，而明铜活字本亦有一系统。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馆臣取汲古阁影宋抄本录入，存十卷，外集一卷，且评定其本“较他本特为精审”。此编编撰之大略，源流如此。

【体例】是编今传诸本卷帙不一，而大抵以十卷《外集》一卷为定式。据《四库全书总目》及明弘治、正德刊本所载，全书凡十卷，另有《外集》一卷。

其篇目编次，依明代正德本汤鏊序所叙，卷一至卷六收古今体诗，凡三百余首。其诗以五言为主，七言次之，尤工五言律、绝。《新唐书·隐逸传》载秦系事谓长卿“自以为‘五言长城’”，后人因以目之。卷七至卷十收文，凡赋、表、序、碑、祭文等杂著数十篇。如《祭崔相公》、《为李中丞谢赐章服表》、《对两河藩镇共立东岳庙敕》诸文，皆可以考其政见与交游。《外集》一卷，收诗文遗篇若干，多为他本所不载，或出自《文苑英华》、《唐文粹》等总集补入。近人储皖峰撰《刘长卿集外诗》，更据诸书辑录若干，可资参证。

全书排列，诗先文后，诗以体分，文以类从。其诗集中，《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一篇，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二十言风神绝俗，为千古绝唱，载入小学课本，家喻户晓。《送李录事兄》之“十年多难与君同，几处移家逐转蓬”、《馀干旅舍》之“摇落暮天迥，青枫霜叶稀”、《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之“荒村带返照，落叶乱纷纷”、《新年作》之“岭猿同旦暮，江柳共风烟”、《重送裴郎中贬吉州》之“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之“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送李判官之润州行营》之“江春不肯留行客，草色青青送马蹄”等名篇，皆在集中。

其诗文总字数，据《四库全书》本，约六万余言。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韩明刻本行款，半叶十行，行十八字，黑口，四周双边，双鱼尾。卷首有汤鏊序（正德十二年）、陈清后序（正德丁巳）。《四部丛刊》据明正德刊本景印，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其字画清朗，刻工精湛，为明代刻书之善品。外编一卷，所收诗文往往与正编互有异同，可供校勘者参稽。

【序跋】是编各版本所存序跋，可考者凡数种。

一曰《刘随州文集序》，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汤鏊撰。汤鏊字维翰，余姚人，正德六年进士，官至南京吏部郎中。其序文首言刘长卿为“大历十才子”之选，诗格高秀，五言尤胜。末叙重刻原由，谓“余承乏随州，得旧本于郡斋，乃访诸故家，校雠而梓行之”。此为正德本第一序文。

二曰《刘随州文集后序》，陈清撰，署“正德丁巳”。陈清字某，余姚人，汤鏊同乡，其序纪汤氏刻书始末，谓“汤侯为此，非徒以诗也，盖欲存随州之文献，以补郡乘之阙”。

三曰《四库全书总目·刘随州集》提要，乾隆间四库馆臣撰。其文首辨卷帙异同，引《直斋书录解题》所载以证宋本之旧；次论长卿诗格，称其“诗号五言长城，大抵研炼深稳而自有高秀之韵。其文工于造语，亦如其诗。故于盛唐中唐之间号为名手”。此提要考辨精核，为官修定评。

此外，明弘治十一年韩明刻本书前，有汤宾尹等人题跋，然与正德本非同一版本系统。清人黄丕烈、瞿镛、卢文弨等藏书家各有校跋，散见于善本书目中。

【著者】刘长卿（约726—约786年），字文房，郡望河间（今属河北），世居洛阳，一说宣城（今属安徽）人。其生平事迹，两《唐书》无传，散见于《新唐书·艺文志》、《唐诗纪事》卷二六、《唐才子传》卷二等处。长卿早岁居洛阳，少时读书嵩山，积学以备举业。然屡试不第。玄宗天宝八载（749年），登进士第，释褐为陈留浚仪县尉。安史乱起，长卿南奔，流落江南。至德元载（756年），被采访使李希言任为长洲县尉。至德二载（757年）冬，被谤陷罪，贬南巴尉。南巴者，岭南之边郡也。长卿远谪途中，与李白、李嘉祐等有诗往还。代宗大历中，以转运使判官，知淮西、鄂岳转运留后。居官未几，又被诬再贬睦州司马。长卿在睦州数年，与刘长卿善，登临唱和，多有诗存。德宗建中初，迁随州刺史。建中三年（782年），李希烈叛，据随州，长卿流寓江州。晚岁入淮南节度使幕，以疾卒于任，年约六十。长卿生当盛唐末造，历玄宗、肃宗、代宗、德宗四朝，身经安史巨变，目睹藩镇割据，宦海浮沉，数遭贬谪，屡涉冤狱，而诗道益进，穷而后工。其诗以五言名世，自号“五言长城”，在大历诗坛与钱起并称“钱刘”，为盛唐入中唐之际之巨手。其诗研炼深稳，自有高秀之韵，号为盛唐中唐间之名手。其诗含蓄温和，清雅洗炼，长于雕琢，人称“五言长城”。今人傅璇琮、郁贤皓、刘乾、张君宝、杨世明诸家尝撰文考其生平，皆有发明，可资参考。

【论赞】历代论刘长卿诗者，多褒其五言精工，而微词亦间出。

唐高仲武《中兴间气集》最早评之，曰：“长卿诗体虽不新奇，甚能链饰。大抵十首已上，语意稍同，于落句尤甚，思锐才窄也。”此论虽不无贬抑，然“思锐才窄”四字，实指其刻意雕琢、用心苦吟之特点。

宋陈绎曾《吟谱》推之极高，曰：“刘长卿最得骚人之兴，专主情景。”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七称长卿“工于诗，长于五言，自称‘五言长城’”，著录其诗九卷。

明胡应麟《诗薮》论大历诸家，谓“钱、刘、韦、柳，皆五言大家，然钱精于意，刘密于格”，此论谓之格律精密，洵为的评。清王士禛《唐贤三昧集》亦极推长卿五律。乾隆《四库全书总目》集其大成，曰：“长卿诗号‘五言长城’，大抵研炼深稳而自有高秀之韵。其文工于造语，亦如其诗。故于盛唐中唐之间号为名手。”此论最为持平公允。许学夷《诗源辨体》则谓：“五言律，刘长卿、皇甫冉皆学王维者，然长卿之格严而紧，冉之格细而卑，长卿为胜。”综观前贤所论，长卿诗以五言格律精严见长，以高秀之韵取胜，虽不及王维、孟浩然之气韵天成，然在盛中唐之际，自足以名家。

清人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谓长卿诗在“大历十才子中，当以刘长卿、韦应物为最”。而纪昀批点《瀛奎律髓》亦屡称长卿诗“清微朗润”，推崇备至。《唐音癸签》卷七引陈绎曾《吟谱》曰：“刘长卿最得骚人之兴，专主情景。”评其诗情景交融，得风人之旨。明人徐献忠《唐诗品》亦谓：“长卿善为五言，其体多切，其致多婉，故能含思凄然，写难状之景。”其诗名之大，从《唐诗三百首》选录长卿诗十一首，可见其地位之重。

【价值】《刘随州文集》之文献价值，首在以明刻存宋本之旧。长卿原集十卷，宋椠十卷本世间已不常见，而弘治正德以降诸明刻，递相祖述宋本，存其规模。明铜活字本、弘治韩明刻本、正德汤鏊刻本、汲古阁影宋抄本，构成一完整之版本谱系，四库馆臣所定之“较他本特为精审”，实有所据。民国张元济据正德本景印流传，遂为海内治唐诗者所宗，故其校勘价值极高。

其学术地位，在于为盛唐入中唐诗歌转型之枢纽。钱锺书《谈艺录》论刘长卿曰：“大历诗体，下开元白，上掩王孟，实以刘随州为关键。”此论最为透辟。长卿诗上承王维、孟浩然清雅一脉，下开韦应物、白居易闲澹之风。其五言律绝精严练达，遣词造意，体物缘情，皆可视为中唐诗风之先声。长卿生当盛唐末造，身经安史巨变，宦海浮沉，数遭贬谪，诗中每寓怀才不遇之感与去国怀乡之情，如“所思竟何在，怅望深荆门”、“寂寂孤鸾啼，空堂闻早蝉”诸句，皆深婉可诵。其为五言诗自筑“长城”，虽不免于刻意雕琢，然其精严工稳，足为后世五言诗之楷模。

是编之局限，亦不可掩。一曰卷帙未全。长卿原集十卷，宋本已残，今传明刻各本所载诗文互有出入，未能尽复唐本旧观。二曰宋本不传，今所见者皆明以后重辑，去取之间，不无妄加增损之弊。三曰长卿诗“思锐才窄”，所作虽刻意雕琢，而气象襟抱稍逊盛唐大家。四曰历代评论家对其人其诗毁誉不一，高仲武议其“十首已上语意稍同”，权德舆谓其“思锐才窄”，四库馆臣虽推为“名手”，亦不讳其研练之迹。然瑕不掩瑜，是编之存世，不仅为长卿诗文得以传续，亦为研究中唐诗风之演进提供了第一手文献，其于唐代文学研究之贡献，未可轻也。

【版本】刘长卿集之版本，自唐至宋至明，递相编纂，源流甚明。《新唐书·艺文志》著录十卷，宋《崇文总目》、《郡斋读书志》、《直斋书录解题》并著录。然宋椠十卷本，唯存北宋残本六卷，曾经黄丕烈、瞿镛之手，黄氏《士礼居藏书题跋记续编》著录之。陆游曾购得尹耘师抄本，见《渭南文集》。

今传最早之本，当推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韩明刻本《刘随州文集》，国家图书馆藏。每半叶十行，行十八字，黑口，四周双边，双鱼尾。此本传世极稀。

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汤鏊知随州，得旧本校而重梓，是为正德刻本。汤本半叶十行，行十八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刻精工，为明代官刻之佳品。卷首有汤鏊序，卷末有陈清后序。卷内钤有“涵芬楼”、“海盐张氏”、“双鉴楼”等印，为傅增湘旧藏。

又有明铜活字印本系统。半叶九行，行十七字，细黑口，左右双边，单鱼尾。清王振声校并跋。明铜活字本印于嘉靖间，与正德本文字互有异同。又有明万历二十一年祝以幽刻本（刘随州诗集）十二卷，万历十六年汉东瑞珠堂刻本十二卷，此皆十一卷本系统之遗裔。

清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洞庭席启寓琴川书屋刻《唐百名家诗》本，收入《刘随州诗集》十二卷，此为清初通行之本。乾隆间，卢文弨抱经堂据旧本手校，有抄本传世。同年，四库馆臣据两江总督采进本（即汲古阁影宋抄本）缮录，收入《四库全书》，提要评定其本“较他本特为精审”。此后光绪间广雅书局有重刻四库本。

民国初，张元济辑印《四部丛刊》初编，借涵芬楼藏明正德刊本，景印行世，题曰《刘随州文集》，列为集部第四十九种。此本一经景印，遂为百年来流传最广之版本。此外，《四部备要》亦有排印本，据席刻《唐百名家诗》本排印。

递藏源流可考者，明正德本曾为傅增湘双鉴楼所藏，后归涵芬楼，涵芬楼书毁于“一·二八”事变，而此本幸存，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善本库。明弘治本藏于国家图书馆。明铜活字本清时经王振声、何焯递藏，今藏上海图书馆。

今推荐最善版本二种。一为《四部丛刊》初编景印明正德刊本（上海书店1987年缩印本）。此本据明刻善本景印，存正德本旧貌，字画清朗，校勘尚精，为海内最通行之本。二为《四库全书》文渊阁本之影印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四库全书珍本初集》），此本据卢文弨校本与汲古阁影宋抄本参订，四库馆臣评定为“较他本特为精审”，文字校勘最优。当代整理本，则有杨世明《刘长卿集编年校注》（巴蜀书社）、储仲君《刘长卿诗编年笺注》（中华书局），与《四部丛刊》本合观，方可得长卿诗文之全貌。

【金句】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卷一《逢雪宿芙蓉山主人》，二十字写尽风雪羁旅之情，千古绝唱）

“古路无行客，寒山独见君。野桥经雨断，涧水向田分。”（卷三《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皇甫曾与长卿友善，曾过长卿碧涧别业，长卿和之）

“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卷五《重送裴郎中贬吉州》，极写离别之痛，以江水无情反衬人生有情）

“冷冷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卷一《听弹琴》，借弹琴以寄不遇之感，讽世风之薄）

“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卷五《送上人》，送僧归山之作，言高僧不染红尘）

“溪花与禅意，相对亦忘言。”（卷三《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以禅境写隐逸之趣）

“江春不肯留行客，草色青青送马蹄。”（卷七《送李判官之润州行营》，别开生面，以草色拟人送行）

【适读】《刘随州文集》十卷《外集》一卷所宜读者有三。一为研习唐代文学、盛中唐诗歌史之高年级本科生及硕博士研究生，长卿在大历诗坛与钱起并称“钱刘”，为“五言长城”，其诗上承王孟之清雅，下开韦柳之闲澹，不读长卿无以知盛中唐诗歌之嬗变。二为专攻唐代文人仕宦史、贬谪文学之学者，长卿一生数遭贬谪，屡涉冤狱，其诗文中历次贬黜之痕甚明，与刘禹锡、柳宗元诸家之贬谪文学相较，别有深致。三为古典诗词爱好者，其诗语言洗练，意境高远，尤以五言见长，篇幅短小而神韵悠远，可作日常涵咏品鉴之资。

读是编当先备前提。首须知长卿生平出处，据《新唐书·艺文志》、《唐才子传》及傅璇琮《刘长卿事迹考辨》、郁贤皓《刘长卿别李白事迹小考》诸文，知其数遭贬谪之经历，乃能明其诗中之悲慨。次须旁参钱起、韦应物、李嘉祐、皇甫冉诸家诗，以大历诗人群总体面貌对照，可观长卿于其中之特色与地位。又须知唐代科举制度与藩镇幕府制度，长卿以进士释褐，辗转于州郡幕府之间，此乃唐代文人典型出路，非明此不能解其诗中羁旅之叹。

阅读之法，宜循序以进。首取《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过，以明版本源流及历代评价。次取卷一《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此二十字为千古绝唱，当反复讽诵，以味其简远之境。次及卷三《碧涧别墅喜皇甫侍御相访》、《寻南溪常山道人隐居》诸篇，以观其五律之清雅。次及卷五七言诸作，如《重送裴郎中贬吉州》、《送上人》等，以见其七绝之隽永。全编既毕，复取皇甫曾与长卿唱和之篇对读，并参以钱起、韦应物诸家，则大历诗坛之风貌可窥一斑。案头必备之书，当推《四部丛刊》影印明正德本，以存古刻原貌；若逐篇研读，则可取杨世明《刘长卿集编年校注》，此本校注精审，系年考实，附有年谱及诸家评论，实为当今治学之定本。读其诗而知其人，叹其一生之偃蹇，而幸其诗之不朽，斯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