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丁亥〕147│建和元年│春正月戊午，赦天下。賜男爵，各有差；鰥、寡、孤、獨、不能自存者粟，人斛；貞婦帛，人匹。月，黃龍譙。夏四月庚寅，京兆地震。以定策功，益封太將軍梁冀萬户，太尉胡廣安樂侯，司徒趙誡江南侯，司徒袁陽安國侯。六月，太尉胡廣以病薨，光禄勳杜喬太尉。秋七月，立蠡吾侯悝勃海王，封少府梁不疑潁陽侯，不疑弟蒙西平侯，梁冀胡狗襄邑侯，不疑焉潁陰侯，冀孫祧城父侯。封中常侍劉廣等列侯。太尉喬曰：「古之明君，皆以用賢賞罰務。失國之主，其朝豈無貞幹之臣、典誥之篇哉？患得賢不用其謀，韜不施其教，聞善不信其義，聽讒不祥其理。昔桀、紂之時，非無先王之，折中之臣，然下愚難移，卒以亡國，已然之鍳。陛下越從蕃王，龍飛即位，應天順人，萬夫側望。不急忠賢之賞，而先左右之封，善害德，讒諛暴興。將軍梁冀兄弟姦邪，傾動天下，皆有正卯之惡，未被兩觀之誅，而橫式叙，各受封爵，天下惆悵，人神共憤，非所賞必當功，罰必有罪。夫有功而不賞，則善失其望；姦回而不誅，則惡遂其性。故陳斧鉞而民不畏刑，班爵位而人不樂善。苟遂斯道，非徒治殄民亂而已，至於喪身㓕國，豈不慎哉！」喬字叔榮，河內林盧人。少以孝悌稱，歷位尚、九卿，皆有名迹。是時梁氏貴盛，羣臣莫不傾意，惟喬直道而行，在位者皆以不及。八月，立皇后梁氏。太后之妹。初蠡吾侯妃，未及成禮而帝即位，后入掖庭，數月，立皇后。九月，京師地震。甘陵人劉文謀立清河王䔉帝，䔉閉門拒文。發覺，伏誅。貶䔉尉氏侯，徙桂陽郡。䔉自殺。冀於是誣太尉杜喬、故太尉李固與文通謀，喬、固皆下獄。固門生勃海王調等十餘人負鉄鑕詣闕理固。將軍長史吳祐固之枉，與冀争之，冀怒不從。從中郎馬融主冀作章表，融時在坐，祐謂融曰：「李公之罪，成於卿手。李公若誅，卿何面目示天下人？」冀怒而起出，喬、固遂死獄中。郡守承旨殺之。固字堅，中南鄭人。父邰，司徒。固躭志於學，雖公，常自負，千里尋師，親給灑掃。學行根深，無所不貫。四方之士自遠而來，僉曰：「復至公輔矣。」初，固憲公、季公並長吏，聞策免，皆棄官。固知罪之將及，乃命公將燮還鄉里。固女文姬涕泣曰：「李氏㓕矣。自太公已來，積德累仁，何故遇此？」密與公謀共逃燮室，言還京師矣。鄉人信之。後被郡，公皆受害。王成者，固之僕隸，文姬厚其資，以燮屬成曰：「君執義於公家，其日久矣，是以臨危託君以六尺之孤，若李氏復存。君之名義齊於程、杵，富貴榮華與君同之。」成義士，乃將燮徃徐州界，變姓名酒家僕，賣卜於市，陰相徃來。會赦得免。而成病卒，燮厚葬之，四時祭焉。燮旣，文姬涕泣相對，因屏人而言曰：「先公蹇蹇忠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然梁氏久暴，動協王威，令弟幸全血屬，豈非天乎？宜杜絶衆人，慎勿令斥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連主上則禍重至矣。」燮敬從姊言，卒以獲全。燮學行才藝亞於固，官至京尹卒。吳祐字季英，陳留長垣人。父恢，南海太守，欲漆簡寫尚章何，時祐年十，諫恢曰：「今君逾江湖，越五嶺，僻在海邊，風俗雖陋，然多珍玩，上朝廷所疑，下權豪所望。此若成，必載兼兩。昔馬援以薏苡興謗，王陽以衣囊儌名，嫌疑之戒，先賢所慎，願君少留意矣。」恢笑而撫其首曰：「吳氏世不乏季矣。」遂然其意，輟而不寫。祐年十喪父，服除，居無擔石之蓄，不受宗人之遺，牧猪長羅澤中。年四十餘，乃郡吏，舉孝廉，遷膠東侯相。政尚清靜，以身率下，以褒賢賞善務。吏民有以罪過相告訴者，祐輒閉閤自責良久，然後問之。民有詞訟，先命老孝悌喻解之，不解，祐身至閭里自和之。自是之後，吏民不忍欺。十月，司徒趙誡太尉，司空袁湯司徒，故太尉胡廣司空。
〔戊子〕148│建和年│正月甲，皇帝加徽號。庚午，赦天下，賜王侯已下金帛各有差。四月丙，立都鄉侯予平原王。五月癸丑，北宫德陽殿火。六月，立徑城侯悝清河王，改清河甘陵。七月，京師水。十月，長平盗賊陳景自號皇帝，伏誅。
〔己丑〕149│建和年│月己丑，詔曰：「昔在前代，封墓軾閭，所以激忠厲俗，以光後昆。故光禄夫周舉，性侔夷齊，直同史魚，入參贊納，出司京輦，有密靜之風。予欽乃勳，將登，不幸夙終，朕甚惜焉。詩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錫爾祉。』其賜錢千萬，以旌素節。」四月丁卯晦，雨肉如手。本志曰：「視之不明，是謂不哲，時則赤祥。」雨肉，近赤祥。」是時太后攝政，梁冀專權，枉誅良臣李固、杜喬，天下冤之。十月，太尉趙誡以疾罷太尉，司徒袁湯太尉。
〔庚寅〕150│和平元年│正月甲，赦天下。己丑，太后詔曰：「曩者遭家不造，禍荐臻。欽惟宗廟之重，社稷之，爰立明哲，將即委授，而東南西北醜類未賓，故且總攝，助理萬機。今悉討除，遠慕復明辟之義，其及今辰，皇帝稱制。」月甲寅，皇太后梁氏崩。月甲午，葬順烈皇后。乙酉，爵將軍冀夫人襄城君。夏五月庚辰，尊匽貴人孝崇皇后，宫曰永樂，皆如長樂宫故。以蕃后不得至京師，居真定五官。
〔辛卯〕151│元嘉元年│正月癸酉，赦天下。四月己丑，上微服幸河南梁不疑府。是日，天風，尚楊秉諫曰：「臣聞瑞由德至，災應興。傳曰：『禍福無門，唯人所召。』乃者暴風迅疾，殆必有異，上天不言，以災異譴告。是以孔曰：『迅雷風烈，必有變動。』詩云：『敬天之怒，不敢驅馳。』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蹕而行，清室而止，自非郊廟，鸞旗不駕。故詩稱『自郊徂宫』，易曰『王假有廟』，致孝享。未有私從意志，日般遊諸臣之家，降尊亂卑，等威無别，宿衛守空宫，璽紱委女妾，設有非常之變，任章之謀，上負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得納言，以薄學，充在勸講，特蒙光識，照日月，恩重命輕，敢陳其愚。」將軍冀怨秉，出扶風太守。初，秉侍講，以經學重。太常黃瓊以秉勸講帷幄，不宜外遷，留拜光禄夫。當冀之時，抑而不用。十月，司空胡廣薨，太常黃瓊司空。十一月辛巳，京師地震。詔百官上封，靡有所諱，獨行之士各一人。安平崔寔，郡舉詣公，稱病不對，退而論世曰：「凡天下所以不治者，其患在世承平，政漸衰而不改，俗漸弊而不悟，習亂安危，忽不自覺。或耽荒嗜欲，不恤萬機；或悅衆言，莫知所從；或信之臣，懷寵苟免；或疏遠之士，言以賤廢。是以紀網弛而不振，智士損而不用。悲夫！自興以來，百餘年矣，政令刓瀆，上下懈怠，風俗凋弊，人民僞巧，百姓囂然，復思中興之功矣。救世之術，豈必堯、舜而治哉？期於紐絶拯撓，去其煩惑而已。是以受命之君，創制改物；中興之主，匡時𥙷?失。昔盤庚遷都以易殷民之弊，周穆改刑而正天下之失。俗人守古，不逹權變，苟執所聞，忽略所，焉可與論國家之哉！故言者頗合聖聽，於今須有可採，輒掎奪，何者？其頑士則闇於時權，其逹者則寡於勝負，斯賈誼所以悲於上世。雖使稷契猶不能行其志，而况下斯者乎？春秋之義，量力而舉，度德而行，今已不能用代之法，故宜以霸道而理之，重賞罰，明法術，自非上德，嚴之則治，寬之則亂，其理然。國之法，有似理身，平則致養，疾則攻治。故德教者，治世之粱肉；刑法者，救亂之藥石。今以德除殘，是猶粱肉治疾，欲望療除，其可得乎？自數世以來，政多恩貸，御安轡馬而忌其銜，四牡橫馳，皇路險傾，必將鉗勒鞭撻以救奔敗，豈暇鳴鑾從容平路哉！」
袁宏曰：觀崔寔之言，未逹王霸之道。常試言之：夫禮者德成，禮順者情㤗。德苟成，故能儀刑家室，化流天下；禮苟順，故能影響無遺，翼宣風化。古之聖人，知人倫本乎德義，萬物由乎化風，陶鑄因乎所受，訓導在乎對揚。崇軌儀於化始，必理而居宗；明恭肅以弘治，則理盡而向化。斯乃君臣尊卑之基，而德和洽之本。是以道之行，上下順序，君唱臣和，其至德風教繫乎一人，政化行於四海，無犯禮而王迹彰矣。及哲王不存，禮樂凌遲，風俗自興，户皆政，君位且猶未固，而况萬物乎？於斯時，臣自盡之日，將守先王之故典，則元首有降替之憂；欲修封域之舊職，則根本無傾㧞之慮。故忠奮之臣，推其義心，不忍其，思屏王室，故有自下匡上之功，以卑援尊之。雖失順序之道，然效忠之迹。欲齊王體，則異乎承宣之美；欲同之不順，而終有翼戴之功。故聖人因作制，以通其變，而霸名生焉。春秋齊、晉之功，仲尼美管仲之勳，所以括囊盛衰，彌綸名教者。夫失仁而後義，必由於仁；失王而後霸，而致於霸，必出於忠。義誠仁之不足，然未失其忠。推斯以觀，則王霸之義於是矣。
初，上欲封將軍梁冀，使公卿會議其禮。特進安樂侯胡廣、太常羊儒、司隸校尉祝恬、太中夫邊韶等稱冀之德宜比周公，錫之山川，封以附庸。司空黃瓊議曰：「昔周公輔相成王，制禮作樂，是以啓土宇，賜以山川，郊祀天地，行天禮，此百世未有，唯周公宜之耳。蕭何識高祖於泗上，霍光輔昭、宣於中興，皆益户增封，以顯其功。冀合食四縣，賞賜皆如霍光，使天下知賞必當功，爵不越德。」冀恨之，因地動策免瓊。丁亥，司空黃瓊以災異策免。是月，五色鳥己氏，時以鳳皇。本志以政理衰缺，梁冀專權，皆羽孽之異。
〔壬辰〕152│元嘉年│正月丙辰，京師地震。四月甲寅，孝崇皇后崩，帝舉哀洛陽西鄉。有司奏：「禮人後，制服有降，公卿已下各差贈送之，禮儀比恭懷皇后。」是時，將軍梁冀輔政，匽氏無在位者。八月，黃龍句陽，允衙。十月乙亥，京師地震。
〔癸巳〕153│永興元年│五月丙申，赦天下。十一月丁丑，減天下人死罪一等。民饑，流亡數十萬口，詔所在賑給。太尉袁湯致仕。湯字仲河，初陳留太守，褒善叙舊，以勸風俗。嘗曰：「不值仲足，夷齊西山餓夫，柳下東國默臣，致聲名不泯者，篇籍浸然。」乃使户曹吏追録舊聞，以耆舊傳。數年薨，追贈特進，謚曰康侯。成左中郎將，逢及隗並公。太常胡廣太尉，太僕黃瓊司徒。
〔甲午〕154│永興年│正月甲午，赦天下。月，初聽刺史、千石年喪。癸卯，京師地震。詔公卿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者各一人。潁川荀淑對策譏切貴幸，梁冀所忌，出朗陵侯相，吏民敬愛，稱神君焉。淑字季和，棄官隱居，以壽終。是時潁川鍾皓字季明，以德行稱，官至林慮長。初，皓本郡功曹，西門亭長陳寔未知名，皓獨敬異焉。皓初辟公府，太守問：「有誰可代君者？」皓曰：「明府必欲得其人，西門亭長陳寔可。」自是名重海內。寔曰：「鍾君似不察人，不知何獨識我？」潁川李膺常嘆曰：「荀君清識難尚，鍾君至德可師。」皓之嫂，膺之姑。有曰覲，與膺同年，而並有令名。覲人好學慕古，有進退之行。膺祖太尉脩常言：「覲似我家性，國有道不廢，國無道免於刑戮者。」復以膺妹妻之。覲屢被辟命，未嘗屈就。膺謂覲曰：「孟軻以『人無是非之心，非人』。弟於是何太無皂白邪？」覲嘗以膺言告人曰：「元禮祖父在位，諸並盛，諱公之甥，故得然乎？國武好招人過，以怨本，豈其時保身全家？」
袁宏曰：鍾生之言，君之道。古之善人，內修諸己，躬自厚而薄責於人。至其通者，嘉善而矜不能；其狹者，正身而不及於物。若其立朝，不得己而後明焉。至而應之，非司人之短者。如得其情，猶復託以藜蒸，使過而可得悔失，而自新之路長，君道廣，而處身之途全矣。末世陵遲，臧否聿興，執銓提衡，稱量天下之人，揚清激濁，繩墨四海之士，於是德不周而怨有餘。故君之道亢而無必全之體，人途窮而有害勝之心。風俗凋薄，路險巇，其在斯矣。」
六月乙丑，封乳母馬惠初列侯。九月丁卯朔，日有蝕之。太尉胡廣免，司徒黃瓊太尉，光禄勳尹頌司徒。閏月，蜀郡盗賊李伯自稱「太初皇帝」，伏誅。
〔乙未〕155│永壽元年│正月戊申，赦天下。月，司、冀民饑，人民相食，詔所在賑給各有差。時梁氏威勢傾天下，而上無繼嗣，災異數。潁陰人劉陶上疏曰：「蓋人非天地無以寓生，天地非人無以靈，是故帝非民不立，民非帝不寧。夫天地之與帝，帝之與民，猶首之與足，相須而行，混同一體，自然之勢。臣竊觀之，今玄象錯度，日月不明，地裂川溢，妖祥並興，胤嗣仍絶，民率流亡。昔夏癸由此而廢，啇辛以斯而喪，若不悔寤，恐懼將無及矣。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稱號，襲常存之爵，修不易之制，目不視「鳴條」之，耳不聞「檀車」之聲，天災不卒有痛於肌膚，震蝕不卒有捐於己身。故篾光之錯，不畏上天之怒，怡民饑少憂，忽震裂之變，輕無嗣之禍，殆國家之命，非所以彰美祖業，克保天祉者。當今忠諫者誅，諛進者賞，嘉言結於忠舌，國命在於讒口，擅閻樂以咸陽，授趙高以車府。夫危非仁不扶，亂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傳說，以消鼎雉之變，周宣用山甫以濟幽厲之荒。竊冀州刺史朱穆、烏桓校尉李膺，皆履正清修，貞介絶俗。穆前在冀州，彈紏豪桀，掃滅饕惡，肅清萬里，不仁者遠，雖山甫不畏強禦，誠無以逾。膺前後歷職，正身率下，及掌戎馬，鎮撫北疆，神武揚于朔州，強胡懾於北。文旣俎豆，武亦干戈，功遂身退，家無私積。斯則中興之良佐，國家之柱臣。宜還本朝，夾輔王室，不合久屈閒曹，委於草莽。臣恐人道長，遂成其敗，犯冒天威，言誠非議，知必以身脂鼎鑊，海內先笑。所學之，將復何恨？不學鬼谷之於東齊，習秦、儀之於周、魏，賈王孫於蜀都，交猗頓之貨殖，如此，亦可以示王室之爵，置天地之位矣。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矣。」奏，上善其言。六月，匈奴叛，中郎將張渙擊降之。太常韓縯司空。
〔丙申〕156│永壽年│春正月，初聽中常侍行年喪。七月，鮮卑寇雲中。十月，京師地震。
〔丁酉〕157│永壽年│春正月癸未，赦天下。六月，司徒尹頌薨，司空韓縯司徒。是時有人上言人所以貧困者，貨輕，欲更鑄錢。下羣臣及太學之士。時劉陶等在太學，議曰：「夫讀鑄錢之詔，下及幽微，不遺窮賤，是以藿食之人，敢懸象魏，聽罪縫𨷂?。蓋以當今之憂不在於此，在民有饑勞之怨，海內無耳目之變，乃箕所佯愚而對。臣不逹殷人佯愚之慮，欲於不問而言甲之，故念生鮮死，久復不敢極諫，陳其要，請粗言生民之業。夫食者，有國之寶，生民之至貴。竊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螳螟之口，杼軸空於公孫之衣，野無青草，室如懸磬，所急朝夕之飡，所患靡盬之，豈謂錢之【金羿】薄，銖兩輕重哉！今議者不逹農殖之本，多言鑄錢之便，或欲因緣行詐，以賈國利。國利將盡，取者爭競，故造鑄錢之端於是乎生。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設令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雖以陰陽炭，萬物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饑之士，猶不足無厭之求。陛下聖德，愍海內之憂，感天下之難，欲鑄錢齊貨以救其厄，此猶養魚於沸鼎之中，栖鳥於烈火之上。夫火土湯水，魚鳥之所生，用之不時，必燋爛。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衆而無所食，羣競逐，吞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板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呼，則愁怨之人，狼跳虎駭，響應雲會，八方分崩，中夏魚潰，雖方尺之錢，不能救此。若不早寤，恐將及之。」上從之。
〔戊戌〕158│延熹元年│夏五月甲戊晦，日有蝕之。京都蝗。六月，赦天下。丙戌，初置博陵郡。咏侍中寇榮。榮，恂之曾孫，辯絜自善，少與人交，以此害於貴寵。榮從兄尚益陽長公主，帝取其從孫女於後宫，左右益惡之，乃陷榮以罪，宗族遂免故郡。吏持之急，榮懼不免，奔闕自訟。未至，刈史張敬追劾榮以擅去邊，有詔捕榮。榮亡命數年，會赦令，不得免。窮困，乃亡命山中，上曰：「臣聞天地之於萬物好生，帝王之於萬民慈愛。陛下統天理物，作民父母，自生育己上，咸蒙德澤。而臣兄弟獨權門所嫉，以臣婚姻王室，謂臣將撫其背，奪其位，退其身，受其勢。於是造作飛章，被以臣宗，欲使墜於萬仭之坑，踐於必死之地。陛下忽慈母之仁，發投杼之怒，有司承㫖，驅逐臣門，臣輒奔走本郡，没齒無怨。臣誠恐卒豺狼，橫噬食，故冒死詣闕，披布肝膽。刺史張敬好諛謟，張設機牢，令陛下復興雷霆之怒。司隸校尉應奉、河南尹何豹、洛陽令袁騰，官並驅，若赴讎敵，威加亡罪，罰及朽骨，但未掘壙出骸，剖棺露胔耳。殘酷之吏，不顧無辜之害，欲使聖朝必加罰於臣宗，是以不敢觸突天威，而自竄山林。以陛下發神聖之聽，啓獨之明，距讒慝之謗，絶邪巧之言，救可濟之民，援没溺之命。臣不意滯怒不春夏息，淹恚不順時怠，布告遠邇，求臣甚切，張羅海隅，置罝萬里，逐者窮人迹，追者極車軌，雖楚購伍員，求季布，無以復過。自臣遇罰以來，蒙赦令，無驗之罰，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逾深，有司咎臣甫力，止則掃㓕，行則亡虜，苟生則窮民，殛死則怨鬼，天廣而無以自覆，地厚而無以自載，蹈陸有沈淪之憂，遠巖墻有鎮壓之患，精誠足以感天，而陛下不悟。如臣元惡憝，足刀鋸，陛下當班之市朝，坐之王庭，使槐九𣗥?，平臣之罪，無緣萬乘之前，永無信之期。勇者不逃死，智者不毁名，豈惜垂盡之命，願赴湘沅之波，故假須臾之期，不勝首丘之情，欲犯王怒，觸帝禁，伏於兩觀之下，陳寫痛毒之冤，然後登金鑊，入沸湯，雖死而不恨。悲夫！久生亦後何聊賴，願陛下使臣一門頗有遺類，以崇天地寬厚之惠。謹先死陳情，臨章泣血。」上不省，遂㓕寇氏。
袁宏曰：寇榮之心，良可哀矣。然終至滅亡者，豈非命哉！性命之致，古人豈肯明之，其可略言乎！易稱「天之所助者信」，然則順之與信，其天人之道乎！得失存亡，斯亦性命之極。夫向之則吉，背之則凶，順之至；推誠則通，易慮則塞，信之極。故順之與信，存乎一己者。而吉凶通塞，自外而入，豈非性命之理，致之由己者乎！夫以六合之，萬物之衆，一體之所捿宅，猶秋毫之在馬背，其所資因許處耳。而賢者順之以通，不肖者逆之以塞。彼之所乘，豈異塗徹哉？致之在己，故禍福無門之殊應。夫松竹貞秀，經寒暑而不衰；榆柳虚橈，盡一時而零落，此草木之性，脩短之不同者。廉㓗者必有貪濁之對，剛毅者必遇強勇之敵，此人之對，感時之不同者。咸自取之，豈有之者哉。萬物之，莫不皆然，動之猶已，應之在彼，猶影響形聲，不可得而差者。故君之人，知動靜否，㤗致之在己。繕性治心，不敢違理，知外物之來，由內而至，故得失吉凶，不敢怨天。夫然，遇㤗而不變其情，遭否而不愠其心，未嘗非己，夫何悲哉。
〔己亥〕159│延熹年│月甲午，絶刺史、千石年喪。六月，鮮卑寇遼東，度遼將軍李膺擊破之。膺字元禮，潁川襄城人。初蜀郡太守，威德並行，後轉護烏桓校尉。會匈奴攻雲中，殺略吏民，膺親率步騎，臨陣交戰，斬首千級，羌寇遠退，邊城安靜。後以公免官，天賢劉陶之言，而嘉膺之能，遷度遼將軍。先時疏勒、龜兹數抄張掖、酒泉、雲中諸郡，吏民苦之。自膺在邊，皆不復害。匈奴、莎車、烏孫、鮮卑諸國常不賓附者，聞膺威名，莫不畏服。先時略取民男女皆送還塞下。遷河南尹、司隸校尉。膺風格秀整，高自標特，欲以天下風教是非己任。後進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登龍門。七月，太尉黃瓊免，太常胡廣太尉。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梁皇后。於是梁冀專權，其同己者榮顯，違忤者劾死，百僚側目，莫不從命。省中咳唾之音，冀必知之。臺閣機，先以聞冀，乃得奏御。內外恐懼，上下鉗口，而帝不得有所親任，上旣不平之矣。冀以私憾專殺議郎邴尊，上益怒之。是時豪貴人幸，冀嫉其寵，遣客夜盗其家，欲刺貴人母。母入宫求哀，因言冀之罪。八月癸酉，上問黃門唐衡曰：「左右誰與冀不相得者？」衡曰：「單超、左悺前詣河南尹不疑，禮敬極簡。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陽獄，人詣謝而得免。徐璜、具瑗常私忿梁氏放橫，口不敢言。」於是上呼超、悺入室。上曰：「梁將軍兄弟專朝，追脅外內，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皆對：「誠國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何如耳。」上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易耳，但恐陛下腹中狐疑。」上曰：「姦臣脅國，當伏其罪，復何狐疑！」於是令衡呼璜、瑗五人，遂於宅中定議，上齧超臂出血以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定，勿復更言，恐人所疑。」丁丑，冀心疑超等，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瑗敕吏收惲，以自外來，謀圖不輒。於是帝幸前殿，召公卿勒兵，遣使者收冀將軍印綬，更封北景都鄉侯。黃門令瑗將虎賁士千人，與司隸共捕冀宗親，洛陽獄，無少長皆誅之。冀自殺，追癈懿獻后貴人。初，上旣與中官成謀，乃召尚令尹勳使任其。上素惡冀，倉卒恐不能辦。勳臨明斷，甚有方略。冀旣誅，上嘉其能。坐冀所連及公卿、列侯、校尉、刺史、千石死者數十人，冀故吏賓客免絀者百餘人，朝庭之一空，唯光禄勳王躬、廷尉邯鄲義在焉。是時從禁中發，使者交馳道路，公卿失其度，州府、市朝、閭里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快。冀財貨已充王府用，減天下租税之半。先時立名行高節之士多遭梁冀之害，免身茍容而已，莫敢潔去就矣。唯周協不屈其志，而獨能自免於難，故士以此服之。協字巨勝，周舉之，玄虚養道，以典墳自娛。初以父任郎，自免，徵辟不就，杜門不出十餘年。及延嘉初，乃開門延客，游談宴樂。是秋，梁冀誅而協亦病卒，識者以知命。初，冀之盛，尚陳霸上疏言其罪，請誅之，上不省。霸知冀所害，七日不食而死。戊寅，太尉胡廣、司徒韓縯以阿附梁冀減死一等。壬午，立皇后亳氏，實鄧后。后即鄧香之女，香則禹之孫。初，后母宜起於微賤間，香生后，後適梁紀，故后冒姓梁氏。紀姊孫壽，冀之妻，進后入掖庭，有寵，立皇后。惡梁姓之同，改亳氏。封宣長安君，追尊香車騎將軍、安陽侯，宣演封南頓侯，位特進。后復姓鄧氏。徙宣昆陽君，演康比陽侯，賞賜巨萬。封平梁冀之功。白馬令李雲上移副府曰：「故將軍梁冀雖持權日久，今得誅之，猶召家臣殪而殺，而猥封謀臣萬户，高祖聞之，得無非？西北列將，得無不？孔曰：『帝者，諦。』今官位錯亂，人日進，財貨公行，政治日消，是帝欲不諦乎？」上得雲奏，怒，送雲黃門北寺，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弘農五官掾杜衆雲以忠獲罪，上願與同日死。帝愈怒，遂并下廷尉。廷尉奏雲不遜，欲獲抗直之名，衆遠邀訴，皆逆不道，請論如律。霸入奏，上在濯龍池，霸跪言曰：「雲野澤愚夫，衆郡中吏，出於狂戅，不足加罪。」上謂霸曰：「使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耶？」顧黃門吳伉，可其奏。鴻臚陳蕃上疏救雲曰：「臣聞所言，雖不識禁忌干上，其意於憂國，但違將順之禮，禮譏暴諫。然亦有狂狷愚忠，不顧誅族人禍者，古今有之。是以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言，孝成皇帝赦朱雲腰領之誅，主非不忿此臣，以忠不思難，皆不罪之。今日殺李雲，天下猶言陛下誅諫臣，所以臣敢觸龍鱗。」上不從，雲、衆死獄中，蕃免田里。
袁宏曰：夫欲之則至，仁心獨行，人君之所易，人臣之所難。動而有悔，希意恂制，人臣之所易，人君之所難。古之君臣，必觀其所易，而閑其所難，故上下恬然，莫不雍睦。逮于末世，斯道不存，君臣異心，上下乖違，各行所易，不顧其所難，難易之交，而諫爭之議生。夫諫之用，政之所難者。處諫之情不同，故有科焉：推誠心言之於隱，貴於誠入，不求其功，諫之上；率其所，形於言色，面折庭爭，退無後言，諫之中；顯其所短，明其不可，彰君之失，以己名，諫之下。夫不吝其過，與衆攻之，明君之所易，庸王之所難。觸其所難，暴而揚之，中諫其猶致患，而况下諫乎！故諫之道，天下之難，死而之，忠臣之所易。古之王者，辦方正位，各有其，在朝者必諫，在野者不言，所以明職分，别親疏。忠愛心至，釋來而言者，王制所不禁。無因而去，處言之地難，故君罕。
十月，行幸長安，祠章陵。壬寅，中常侍單超車騎將軍。十月，西戎犯塞，護羌校尉叚潁討之。天竺國來獻。故太尉黃瓊太尉，光禄夫祝恬司徒。詔曰：「太尉黃瓊，清儉不撓，數有忠謇，加以典謀深奥，有師傅之義，連在司，不阿權貴，疾風知勁草，朕甚嘉焉。其封瓊邟鄉侯。」瓊固讓，不聽。是時新誅梁冀，天下相望異政，故瓊首公，多奏州縣諸不法，死徙者十餘人，海內翕然，副其耳目，上委任之。會單超等五侯擅權，瓊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朝，上表曰：「臣聞天者務剛其氣，君者務強其政。是以王者居高履貴，則以德義首；臨危處難，則以忠賢助。故能長守萬國，保其社稷。而陛下即位以來，諸梁秉政，宦堅充朝，富擬王公，勢傾海內。言之者輒族滅，稱之者必榮顯，忠臣懼死而杜口，萬夫畏禍而括囊。故太尉李固、杜喬以直言干政，遂殘㓕，賢愚心。故白馬令李雲指言宦官，以忠獲罪，是使天下結舌，以忠諱。徐璜、唐衡、單超、貝瑗等，於梁冀之盛，苟免相連，及其當誅，說以要賞。陛下不復澄清善惡，俱與忠臣尚令尹勳等並時顯封，使朱紫不别，粉墨雜糅，所謂消金玉於沙礫，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叩心，陛下失賞於誣，虧爵於姦臣。夫讒諛相與，無高而不升；阿黨相抑，無深而不淪。陛下年在方剛，聖慮未衰，願還旣誤之封，折后族之勢。夫懷寶者須世，抱璞者待時。陛下誠能行臣所陳，則懷寶抱璞之徒，特將竭力致身，以趨聖世。臣身輕任重，勤不𥙷?過，敢以垂死之年，陳不諱之言。」
〔庚子〕160│延熹年│正月丙甲，赦天下。丙午，車騎將軍單超薨。閏月，羌寇張掖，護羌校尉叚潁討之。五月甲戌，詔曰：「汝南太守張彪、故河南尹鮑吉與朕有潜龍之舊，皆封列侯。」六月辛酉，司徒祝恬薨，光禄勳种暠司徒。九月，泰山盜賊羣起。十月，中郎將宗資討之。
後孝桓帝紀卷第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