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丁亥〕207│建安十年│春，曹操上表曰：「昔袁紹入郊甸，戰於官渡，時兵少糧盡，圖欲還許，荀彧乃建進討之規，遂摧逆，覆取其衆。此彧睹勝敗之機，略不出世。紹旣破敗，臣糧亦盡，以河北未易圖，欲南討劉表。或復止臣，陳其得失，臣用反於是，遂平四州。向使臣退於官渡，紹必鼓行而前；遂征劉表，則河北延其凶訃。彧之策，以立存，以禍福，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貴指縱之功，薄搏獲之賞；古人尚帷幄之規，下攻㧞之捷。原其績效，足享高爵。而海內未喻其狀，所受不侔其功，臣誠惜之。乞重平議，增疇户邑。」或深辭讓。操報之曰：「君之策謀，非但所表而已，前後謙沖，欲慕魯連先生乎？此聖人逹節者所以貴。昔介推有言：『竊人之財，猶謂之盗。』况君密謀安衆，先於孤者以百數乎！以相還而復辭，何敢謙亮多邪！」月癸丑，增封守尚令彧户一千，并前千户。操欲表公，或使荀攸深讓，至于十數，乃止。是時曹公世聰明尊雋，宜高選天下賢哲以師保之，輔成王德。及征行軍，宜以副貳，使漸明御軍用之道。操從之。秋八月，曹操登白狼山，與匈奴冒頓戰，破斬之。袁尚、熙奔遼東，太守公孫康斬尚、熙首送京師。乙酉，封操列侯，操不受。冬十月，星孛于鶉尾。乙酉，濟南王斌黄巾所殺。劉屯新野，荆州豪傑者日衆。琅邪陽都人諸葛亮，字孔明，躬耕隴畝，好梁甫吟。身長八尺，嘗自比於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唯博陵崔少平、潁川徐元直與亮友善，謂之信然。於是徐庶劉曰：「諸葛孔明，臥龍，將軍豈願之乎？」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宜可以就，不可屈致，將軍且枉駕顧之。」由是詣其廬，因屏人而言曰：「室傾穨，姦臣竊命，主上蒙塵。孤不量力度德，欲信義於天下，而智術淺短，遂用猖蹷，至于今曰。然志猶未已，君計將安出？」亮答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遂能剋紹，以弱強，此非唯天時，抑亦人謀。今已擁百萬之衆，挾天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世，國險而民附，賢能之謀，此可與之援，不可圖。荆州北據、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殆天將所以資將軍。益州險塞沃野，天府之地，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后。將軍旣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覽英雄，思賢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夷越，結好孫權，內修政治；天下有變，命一上將將荆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出於秦川，百姓孰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如是，霸業可成，室復興。」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諸將不悅，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得水，願諸君勿復言。」
〔戊子〕208│建安十年│春正月癸未，司徒趙温請置丞相。秋七月，曹操征劉表。八月丁未，光禄夫郄慮御史夫。初，操以榖少禁酒，太中夫孔融以不可，與操相覆疏，因以不合意。時中州略平，惟有吳、蜀。融曰：「文德以來之。」操聞之怒，以怨誹浮華，乃令軍咨祭酒路粹傳致其罪。壬，太中夫孔融下獄誅，妻皆棄市。融字文舉，魯國人，孔十世孫。幼有異才，年十餘歲，隨父詣京都。時河南尹李膺有重名，敕門通簡賓客，非當世英賢及通家孫不。融欲觀其人，遂造膺門曰：「我是李君通家孫。」門者白膺請曰：「高明父祖嘗與僕周旋乎？」融曰：「然。先君孔與君李老君同德比義，而祖師友，則僕累世通家。」衆坐莫不歎息，僉曰：「異童。」太中夫陳禕後至，同坐以告，禕曰：「時者，至亦未能奇。」融曰：「如足下幼時，豈嘗惠乎？」膺笑，謂融曰：「高明長，必禕器。」年十，喪父，哀慕毁瘠，杖而後起，州里稱其至孝。初，山陽張儉與融兄裒友善，亡命來詣，裒適出，時融年十六，儉不告。融知儉長者，有窘迫色，謂曰：「吾獨不能君主。」因留舍藏之。後以人客發泄，國相以下密就掩捕，儉得脫走，收融及裒送獄。融曰：「保內藏舍者融，當坐之。」裒曰：「彼來求我，求我之由，非弟之過，我當坐之。」兄弟爭死，郡縣疑不能決，乃上讞，詔令裒坐之。融由是顯名。年十八，北海太守。先是，黄巾破青州，融收合夷民，起兵自守。賊張餘等過青州，融逆擊，其所敗，收餘兵保朱虚。稱詔誘吏民，復置城邑，崇學校庠序，舉賢貢士，表顯耆儒。以彭璆方正，邴原有道，王修孝廉。告高密縣鄭玄特立鄉名曰「鄭公鄉」，國人無後及四方遊士有死亡，皆棺木而殯葬之，使甄然臨，配食縣杜。其禮賢如此。劉表融領青州刺史，年餘，羣賊所攻，不能自守。建安初，徴將作匠，遷少府。每朝會訪對，輒議主，諸卿夫寄名而已。初，潁川陳紀論復肉刑曰：「惟敬五刑，以成德。易著劓、刖、滅趾之法，所以輔政助教，懲惡息殺。且殺人償死，合於古制。至於人，或殘毁其體，而纔翦亡髮，非其理。若用古刑，使淫者下蠶室，盗者刖其足，永無淫放穿窬之姦矣。」融難之曰：「古者吏端刑清，治無過差，百姓有罪，皆不之濫。末世凌遲，風化壞亂，法侮其民，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繩之以古制，投之以殘棄，非所謂與時消息。紂斬一朝涉之脛，天下謂之無道。九牧之地千八百紂，求世休和，不可得已。且被刑之人，慮不全生，志在思死，類多趨惡。夙沙亂齊，伊戾禍宋，趙高、英布，世患。雖忠如鬻權，信如卞和，智如孫臏，冤如巷伯，才如史遷，逹如政，一離刀鋸，没世不齒。是太甲之思庸，穆公之霸秦，陳湯之都賴，魏尚之邊功，無復悔。」曹公將復肉刑，以衆議不同，乃止。
袁宏曰：夫民心樂全而不能常，蓋利用之物懸於外，而嗜欲之情動於內。於是有進即陵競之行，希求放肆不已，不能充其嗜欲，則苟且僥倖之所生。希求無厭，無以疏其欲，則姦僞忿怒之所興。先王知其如此，而欲救弊，故先以德禮陶其心。其心不化，然後加以刑辟。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寬。蠻夷猾夏，寇賊姦究，汝作士，五刑有服。」然德刑之設，參而用之者。代相因，其義詳焉。周禮：「使墨者守門，劓者守閭，宮者守內，刖者守囿。」此肉刑之制，可得而論。荀卿亦云：「殺人者死，人者刑，百王之所同，未知其所由來者。」夫殺人者死，而相殺者不已，是辟可以懲未殺，不能使天下無殺。人者刑，而害物者不息，是黥劓可以懼未刑，不能使天下無刑。故將欲止之，莫若先以德禮。夫罪過彰著，然後入于刑辟，是將殺人者不必刑。縱而不死，則陷於刑辟矣。故刑之所制，在於不可移之。禮教則不然，明其善惡，所以潛勸其情，消於未然。示以耻辱，所以內其心，治之未。故過而不至於著，罪薄而不及於刑。終入辜辟者，非教化之所得。故雖殘一物之生，刑一人之體，是除天下之害，夫何哉！率斯道，風化可以漸淳，刑罰可以漸少，其理然。苟不化其心，而專任刑罰，民失義方，動陷刑網，求世休和，焉可得哉？周之成、康，豈案千之文而致刑措之美乎？蓋德化刑清所致，斯有由。初懲酷刑之弊，務寬厚之論，公卿夫相與耻言人過。文帝登庸，加以玄默。張武受賂，賜金以愧其心；吳王不朝，崇禮以讓其失。是以吏民樂業，風化篤厚，斷獄四百，幾于刑措，豈非德刑用之效哉？世之論者，欲言刑罰之用，不先德教之益，失之遠矣。今辟之罪，與古同制，免死以下，不過五歲，旣釋鉗鏁，復齒於人。是以民不耻惡，數盗姦，故刑徒多而亂不治。茍教之所去，一離刀鋸，没身不齒，鄰里且猶耻之，而况朝廷乎？如此，則夙沙、趙高之儔無所施其惡，則陳紀所謂「無淫放穿窬之姦」，於是全矣。古者察言觀行而善惡彰焉。然則君之去刑辟，固已遠矣。設而不幸，則八議之所宥。若天下和、史遷之冤，淫刑之所及。苟失其道，或不免於辟，而况肉刑哉！相刑之與枉殺人，其理不同，則死生之論，善已疏矣。：「斬右趾及殺人，光自告，吏坐受財，守官物而即盗之，皆棄市。」此班固所以謂當生而令死者。今不忍截刻之慘而安勦絶之悲，此皆治體之所先，而有國所宜改者。
劉表病死，少琮領荆州。九月，劉琮降曹操。劉率衆南行，曹操以精騎追之，及於當陽，與諸葛亮等數十騎邪趣津。徐庶母獲，庶辭而指其心曰：「本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以此方寸之地。今失老母，方寸亂矣，無益於，請從此辭。」遂詣曹操。操旣有荆州水軍十萬，將順流東伐，吳人振恐，議者咸勸孫權迎操。周瑜曰：「不然。操雖託名相，其實賊。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精兵足用，英豪樂業，尚當横行天下，除殘去害，况操自送死，何迎之有！瑜得精兵萬，保將軍破之。」權曰：「老賊欲廢天自立久矣，徒忌袁、劉表與孤耳。今數雄已滅，唯孤存。孤與老賊，勢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劉至夏口，諸葛亮謂曰：「急矣，請求救於孫將軍。」時權軍於柴桑，使亮說權曰：「海內喪亂，將軍起兵江東，豫州亦收衆南，與曹操並爭天下。今操芟夷難，略平矣，遂破荆州，威振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行，不如早與之絶；若不能，何不案戈束甲，北面而之乎？今將軍外託服從之名，內懷猶豫之計，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茍如君言，劉豫州何不之乎？」亮曰：「田横，齊之壯士耳，猶義不辱，况豫州王室之胄，英才蓋世，人之仰慕，若水之海，之不濟，此乃天，安能復之下。」權勃然曰：「吾不能以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於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復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雖敗，戰士還者精甲萬人。曹操之衆遠來疲弊，聞追豫州，騎一日一夜行百里，此所謂『强弩之末不能穿魯縞』者。故兵法忌之，曰『必蹷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荆州之民附操者，逼以兵勢耳，非心腹。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恊規同契，破操必矣。操敗必北還，如此則荆、吳之勢强，鼎足之形成。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悅，即遣周瑜將水軍萬隨亮詣，并力拒操。冬十月癸未，日有蝕之。十月壬午，徴前將軍馬騰衛尉。是月，曹操與周瑜戰於赤壁，操師敗。
〔己丑〕209│建安十四年│劉以孫權行車騎將軍，自領荆州，屯公安。七月，曹操征孫權。冬十月晦，日有蝕之。
〔庚寅〕210│建安十五年│春月乙巳，日有蝕之。
〔辛卯〕211│建安十六年│春正月辛巳，以曹操世丕五官中郎將、副丞相。月，馬超、韓遂反。秋七月，操征超、遂，破之。是歲，劉入益州。
〔壬辰〕212│建安十七年│春正月，加曹操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夏五月癸未，誅衛尉馬騰，超之父。六月庚寅晦，日有蝕之。秋七月庚戌，立皇臨濟陰王，懿山陽王，邈濟北王，敦東海王。冬十月，曹操征孫權，侍中、尚令荀彧勞軍於譙。初，董紹等謂曹操宜進爵郡公，九錫物，以彰殊勳，密以語彧。彧曰：「曹公本興義兵以匡朝寧國，秉忠貞之誠，守退讓之實，君愛人以禮，不宜如此。」操由是心不平之。是行，操請彧勞軍，因留彧以侍中光禄夫持節丞相軍。次壽春，彧以憂死。
袁宏曰：夫默語，賢人之略。政卷舒廢興之間，非所謂以智屈伸，貴其多算，權其輕重而揣難易。君之行己，必推其心而逹其道，信其誠而行其義。義不違心，故百姓知其無私；道不失順，則天下以至當。其出，忠著於時君，仁及於天下，匹夫匹婦莫不咨嗟者，以其致功之本義和。若時不我與，中道而癈，內不負心，外不媿物，千載之下，觀其迹而悲其，以功雖不就，道將何成。及其默，非義而後退，讓謀而後止，蓋取舍不同。故宛龍蟠以求其志，雖仁者之心，存兼愛，援手而陷於不義，君不。苟斯道，四體且猶致患，而况萬物乎？自桓、靈，君失其柄，陵遲不振，亂殄海內，以弱致弊，虐不及民，劉氏之澤未盡，天下之望未改，故征伐者奉，拜爵賞者稱帝，名器之重，未嘗一日非、魏之乎亂。資之義，功之剋濟，荀生之謀。謀適則勳隆，勳隆則移，劉氏之失天下，荀生之。若始圖一匡，終與勢乖，情屈，容身無所，則荀生之識不智矣。若取濟生民，振其塗炭，百姓安而君位危，中原定而社稷亡，於魏雖親，於已疏，則荀生之功不義。夫假人之器，乘人之權，旣而以己有，不以仁義之心，終亦君所耻。一污猶有慚色，而况之謀主，功奮於當年，迹聞於千載，異夫終身流涕，不敢謀燕之徒隸者，自己之功而已死之，殺身猶有餘媿，焉足以成名？惜哉！雖名蓋天下，而道不合順，終以憂卒，不殞不與義。故曰：「非智之難，處智之難；非死之難，處死之難。」嗚呼！後之君，默語行藏之際，可不慎哉！
〔癸巳〕213│建安十八年│春月庚寅，省幽州、并州，以其郡國并屬冀州；省司隸校尉，以其郡國分屬豫州；省梁州，以其郡國并屬冀州。夏五月丙申，天使御史夫郄慮持節策命曹操公，曰：「朕以不德，少遭憫凶，越在西土，遷在唐、衛。當此之時，殆若綴旒，宗廟乏祀，社稷無位，羣兇覬覦，分裂諸夏，率土之民，朕無獲焉，即我高祖之命將墜於地。朕用夙興假寐，振悼于厥心，曰：『惟考惟祖，股肱先正，其孰恤朕躬？』」乃誘天衷，誕育丞相，保乂我皇家，弘濟于艱難，朕實賴之。今將授君典禮，其敬聽朕命。昔者董卓初興國難，羣后釋位，以謀王室，君則首啓戎行，此君之忠於本朝。後及黄巾反易天常，侵我州，延及平民，君翦之，以寧東夏，此君之功。韓暹、揚奉專用威命，君則致討，克黜其難，遂遷許都，造我京邑，設官兆祀，不失舊物，天地鬼神，於是獲乂，此君之功。袁術僭逆，肆于淮南，懾憚君靈，用丕顯謀，蘄陽之役，橋蕤授首，稜威南邁，術以殞潰，此君之功。回戈東征，吕布就戮，乘轅將反，張陽殂斃，睦固伏罪，張繡稽服，此君之功。袁紹逆常，謀危社稷，憑恃其衆，稱兵內侮。當此之時，王師寡弱，天下寒心，莫有固志。君秉節，精貫白日，奮其武怒，運其神策，致届官渡，殱醜類，俾我國家拯於危墜，此君之功。濟師黄河，拓定四州，袁譚、高幹，咸梟其首，海盗奔迸，黑山順軌，此君之功。烏桓種，崇亂世，袁尚因之，逼處塞北，束馬懸車，一征而滅，此君之功。劉表背誕，不供貢賦，王師首路，威風先逝，百城八郡，交臂屈膝，此君之功。馬超、成宜，同惡相濟，濱據河、潼，求逞所欲，殄之渭南，獻馘萬計，遂定邊城，撫和戎狄，此君之功。鮮卑、丁零，重譯而至，單于白屋，請吏率職，此君之功。君有定天下之功，重之以明德，班序海內，宣美風俗，旁施勤教，表繼絶世，舊德前功，罔不咸秩，雖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海，方之滅如。朕聞先王並建明德，祚之以土，分之以民，崇其寵章，其禮物，所以蕃衛王室，左右厥世。其在周成，管、蔡不靜，懲難念功，乃使邵康公賜齊太公履，東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無棣，五侯九伯，實得征之，世祚太師，以表東海。爰及襄王，亦有楚人不恭王職，命晉文登侯伯，錫以輅、虎賁、斧鉞、秬鬯、弓矢，啓南陽，世作盟主。故周室之不壞，繄國之是賴。今君丕稱顯德，明保朕躬，奉答天命，導揚弘烈，綏寧九域，莫不率俾，功高伊、周，而賞卑於齊、晉，朕甚恧焉。昳以眇眇之身，託于兆民之上，永思厥艱，若涉泉水，非君攸濟，朕無任焉。今以冀州之河東、河內、魏郡、趙國、中山、常山、鉅鹿、安平、甘陵、平原凡十郡，封君魏國公，錫君玄土，苴以白茅，爰契爾龜，用建冡社。昔在周室，畢公、毛公入卿佐，周邵師保，出伯，外內之任，君實宜之。其以丞相領冀州牧如故。加君九錫，其敬聽朕命。以君經緯禮律，民軌儀，使安職業，無或遷志，是用錫君輅、戎輅各一，玄牡駟。君勸分務本，穡人昏作，粟帛滯積，業惟興，是用錫君衮冕之服，赤舄副焉。君敦尚廉讓，俾民興行，少長有禮，上下咸和，是用錫君軒懸之樂，八佾之舞。君宣翼風化，爰及四方，遠人迴面，華夏充實，是用錫朱户以居。君研其明哲，思帝所難，官才任賢，羣善必舉，是用錫君納陛以登。君秉國之鈞，正色處中，纖毫之惡，靡不抑退，是用錫君虎賁之士百人。君糾逖天刑，章厥有罪，犯關于紀，莫匪誅殛，是用錫君斧鉞各一。君龍驤虎視，旁眺八維，掩討逆節，折衝四海。是用錫君彤弓一、彤矢百，玈弓十、盧矢千。君以温㳟基，孝友德，明允篤誠，感千朕思。是用錫君秬鬯一鹵，圭瓚副焉。魏國宜置丞相已下羣臣百僚，皆如初諸侯王制。徃欵哉，敬服朕命。簡恤爾衆，時亮庶工，用終爾顯德，對揚我高祖之休命。」六月己巳，徙趙王珪博陵王。
〔甲午〕214│建安十九年│春月癸未，改授魏公金璽、赤黻、遠遊冠。夏五月，劉剋成都，遂有益州。諸葛亮股肱，乃峻刑法。自君人，咸懷怨歎。法正諫曰：「昔高祖入關，約法章，秦民知德。今君假借威力，跨有一州，初有其國，未垂惠撫。且客主之義，宜相降下。願緩刑弛禁，以慰其望。」亮曰：「君知其一，未知其。秦以無道，政苛民怨，一夫掉臂，天下土崩。高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自是已來，有累世之恩，支柱羈縻，示相承奉，德政不修，威刑不肅。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弊，實由此。吾今先威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治之要，於此著。」冬十一月丁卯，皇后伏氏廢，非上意。曹操使人收后，后被髮徒跣而出。上謂御史夫郗慮曰：「郗公，天下寧有是乎！」后殺之日，后父完及宗族死者百有餘人。
〔乙未〕215│建安十年│春正月，立皇后曹氏，操女。初，操以女貴人，貴人立皇后。月，曹操征張魯。秋七月，魯遂降。
〔丙午〕216│建安十一年│春正月己丑，封魏公六人列侯。夏四月甲午，進魏公爵王。五月己亥朔，日有蝕之。
〔丁酉〕217│建安十年│夏四月，命魏王建天旌旗，出警入蹕。冬十月，命魏王冕有十旒，乘金根車，設五時副車。是歲疫。
〔戊戌〕218│建安十年│春正月甲，太醫令吉平、少府耿熙等謀誅曹操，發覺，伏誅。月，有星孛于東井。
〔己亥〕219│建安十四年│春月壬晦，日有蝕之。夏五月，劉取中。秋八月，諸葛亮等上言曰：「唐堯至聖而四凶在朝，周成仁賢而四國作難，高后稱制而諸吕竊命，孝昭幼冲而上官逆謀。皆憑世寵，藉履國威權，窮凶極亂，社稷幾危。非舜、周公、朱虚、博陛，則不能擒凶討逆，扶危定傾。伏惟陛下誕姿聖德，統理萬邦，而遭家運不造之難。董卓首亂，蕩覆京畿，曹操階禍，竊執天衡。皇后太，鳩殺害，剥畏天下，殘毁民物。久令陛下蒙塵幽處，人神無位，遏絶王命，厭昧皇極，欲佻神器。左將軍領司隸校尉豫、荆、益等州牧、宜成亭侯，授朝爵秩，念在輸力，以狥國難。」睹其機兆，赫然發憤，與車騎將軍董承謀共誅操，將安國靜難，克寧舊都。會承不密，令操遊魂遂得長惡，殘泯海內。臣等每懼王室有閻樂之禍，有定安之變，夙夜惴惴，戰慄累息。昔在虞，敦序九族，周監代，封建同姓，詩著其義，歷載長久。興之初，割裂疆土，尊王弟，是以卒折諸吕之難，而成太宗之基。亮等以肺腑枝葉，宗蕃翰，心存國家，念在弭亂。自破收中，海內英雄望風螘附，而爵號不顯，九錫未加，非所以鎮衛社稷，光照萬世。奉辭在外，詔命斷絶。昔西河太守梁統等值中興，限於河山，位同權均，不能相率，咸推竇融以元帥，卒立績效，推破隗囂。今社稷之難，甚於隴、蜀，操外吞天下，內殘羣僚，朝廷有蕭牆之危，而禦侮未立，可謂寒心。臣等輒依舊典，立中王，拜司馬，董齊六軍，糾合同盟，掃滅凶逆，以中、巴、蜀、廣犍國，所置置依𥘉?立諸侯王故典。夫權宜之制，苟利國家，專之可。然後功成立，臣等退伏矯罪，雖死無恨。」遂於江陽設壇場，御王冠于劉。上言曰：「臣以具臣之才，荷上將之任，董督軍，奉辭于外，不能除寇靜難，以匡王室，久使陛下聖教陵遲，六合否而不泰，惟憂反側，𤵜?如疾首。曩者董卓造亂階，自是之後，羣凶縱横，殘剥海內。賴陛下聖德威靈，人神同應，或忠義奮討，或上天降罰，暴逆並殪，以漸冰消。惟獨曹操，久未梟除，侵擅國威，恣心極亂。臣等昔與車騎將軍董承同謀討操，機不密，承陷害，臣播越失據，忠義不果，遂得使操窮凶極逆，主后戮殺，皇鴆害。雖糾合同盟，念在奮力，懦弱不武，歷年無效。常恐殞殁，孤負國恩，假寐永歎，夕愓若厲。今臣羣僚以昔在虞，敦叙九族，庶明厲翼，五帝以來，此道不廢。周監代，建諸姬姓，實賴晉、鄭夾輔之福。高祖龍興，尊王弟，啓九國，卒斬諸呂，以安太宗。今操惡直醜正，寔繁有徒，包藏禍心，篡逆已顯。旣王室微弱，帝族無位，斟酌古式，依假權宜，上臣司馬中王，所獲已過，不宜復忝高位，以重罪謗。羣臣逼，迫以義。追惟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墮，誠臣深憂碎首之責。若應權通變，以寧聖主，雖越水火，所不敢辭，常慮於懷，以防後悔。輒順衆議，拜授印璽，以崇國威。仰惟爵高寵厚，俯思自效，憂深責重，驚悸累息，如臨于谷。輒將率六軍，順時撲討，以寧社稷，以報萬分。」九月，丞相掾魏諷謀誅曹操，發覺伏誅。諷有威名，潛結義士，坐死者數十人。
〔庚子〕220│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庚，魏王曹操薨，謚曰武王。壬寅，詔曰：「魏太丕：昔皇天據乃顯考，以翼我皇家，遂攘羣兇，戡定九州，弘功茂績，光于宇宙，朕用垂拱十有餘載。天不整遺一老，永保余一人，早世潛神，哀悼切。丕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紹熙前緒。今使使持節御史夫華歆奉策詔授丕丞相印，授魏王璽黻，領冀州牧。方今外有遺虜，遐夷未賓，旗鼓尚在邊境，干戈不得韜刃，斯乃播揚洪烈，立功垂名之秋。豈得修諒闇之禮，究曽閔之志哉？其敬服朕命，抑弭憂懷，旁祗厥序，時亮天工，以稱朕意。於戲，可不勉乎！」月丁未朔，日有蝕之。冬十月乙卯，詔曰：「朕在位十有載，遭天下蕩覆，幸賴宗廟之靈，危而復存。然瞻仰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旣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旣樹神武之績，今王光𥙿?明德以應其期，是曆數昭明，亦可知矣。夫人之行，天下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私於厥，而名播於無窮。朕羡而慕之，今其追踵堯典，禪位于魏王。」乃告宗廟，使御史夫張音奉皇帝璽綬禪位于魏王曰：「咨爾魏王：昔者帝堯禪位于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于常，惟有德。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亂滋昏，羣凶肆逆，宇宙傾覆。賴武王拯兹難于四方，惟清區夏，以綏我宗廟。豈余一人獲乂，俾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緒，光于乃德，恢文武之業，昭爾考之弘烈。皇天降瑞，人神告徴，誕惟亮采，師錫朕命。僉曰爾禮度克恊于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遜爾位。於戲！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禄永終。君其祗奉化，饗兹萬國，以肅天道。」庚午，魏王即皇帝位，改年曰黄初。魏帝旣受禪，問尚陳羣曰：「朕應天順民，卿等以何如？」羣對曰：「臣與華歆俱朝，雖欣聖化，義形于色。」
袁宏曰：「夫君位，萬物之所重，王道之至公。所重在德，則弘濟於仁義；至公無私，故變通極於代謝。是以古之聖人，知治亂盛衰有時而然，故建名教，以統羣生。本諸天人而深其關鍵，以德相傳，則禪讓之道。暴極則變，變則革代之義。廢興取與，各有其會，因時觀民，理盡而動，然後可以經綸丕業，弘貫千載。是以有德之興，靡不由之，百姓與能，人鬼同謀，屬于蒼生之類，未有不蒙其澤者。其政化遺惠，施及孫，微而復隆，替而復興，豈無僻王，賴前哲以免。及其亡，刑罰淫濫，民不堪命，匹夫匹婦莫不憔悴於虐政，忠義之徒無由自效其誠，故天下囂然新主之望。由兹而言，君理旣盡，雖庸夫得自絶於桀、紂；暴虐未極，徒於文王不得擬議於南面，其理然。自桓、靈，君道陵遲，朝綱雖替，虐不及民。雖宦豎乘間，竊弄權柄，然人君威尊，未有去王室，世之忠賢，皆有寧本之心。若誅而正之，使各率職，則祖文章之業，復陳乎目前，雖曰微弱，亦可輔之。時獻帝幼沖，少遭凶亂，流離播越，罪不由己，故老後生，未有過。其上者悲而思之，人懷匡復之志，故助者恊從，背劉者衆乖。此蓋民未忘義，異乎秦、之勢。魏之討亂，實因斯資。旌旗所指，則以伐罪名；爵賞所加，則以輔順首。然則劉氏之德未泯，忠義之徒未盡，何言其亡？苟未亡，則魏不可取。今以不可取之，實而冒揖讓之名，因輔弼之功，而當代德之號，欲比德堯、舜，豈不誣哉！
初，魏王欲以楊彪太尉，彪辭曰：「嘗已公，遭世衰亂，不能立尺寸之益，若復魏氏之臣，於義旣無所，於國選亦不榮。」遂聽所守。及魏受禪，乃下詔曰：「夫先王制几杖之賜，所以賓禮黄耇，褒崇元老。昔孔光、卓茂皆以淑德高年，受兹嘉錫。公故宰臣，乃祖已來，世著忠賢。公年過七十，行不踰距，可謂老成人矣。所宜寵異，以彰舊德。其錫公延年杖及伏几。」延請之日，使杖入侍，使著鹿皮帽冠。彪上章固讓，不聽。年八十四，以壽終。彪字文先，幼習祖考之業，以孝義稱。自公輔，值王室亂，彪流離播越，經歷艱難，以身衛主，不失中正，天下以此重之。自震至彪，四世宰輔，皆以儒素名德相承。秉、賜雖方節不及震，然其恭謹、孝友、篤誠，不忝前列。有曰修，少有俊才，而德業之風盡矣。至魏初，坐誅。癸酉，魏以河內之山陽封帝山陽公，行正朔焉。明年，劉自立天。
後孝靈皇帝紀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