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宏

〔丁酉〕37│建武十󿀍年│春正月戊󿀊，詔曰：「往年敕郡國勿因計吏有所進獻，今故未止，非徒勞役，道途所過未免煩費，已敕太官勿復受。其遠方食物、乘輿口實可以薦宗廟者，即如舊制。」時有獻善馬，日行千里，寶劍直百金。馬以駕鼓車，劍以賜騎士。上雅性不喜聽音樂，手不持珠玉，征伐常乘革車，用󿀏而已。及公孫述平，傳送鼓師、葆車，然後乘輿器服漸󿀅物焉。󿀐月，馬武軍下曲陽，以󿀅胡寇。丁亥，太原王章󿀁齊公，魯王興󿀁魯公。五月，殷紹嘉公󿀁宋公，周承休公󿀁衛公。徙鄧禹󿀁高密侯，食四縣。上以禹功󿀒，封弟寬󿀁明親侯，禹以特進奉朝請。

袁宏曰：古之明君，必降己虚求，以近輔佐之臣，所以寄通羣方，和睦夭人。古之賢臣，必擇木栖集，以佐高世之主。主以宣明，不以道勝而不招；臣務對敭，不以時艱而不進。及其相遇，若合符契，功高而尊禮其人，師喪而不咎其敗。此󿀍代君臣所以上下休喜，比德天地。末世推移，其道不純，務己尚功，舋自外入，君臣之契，多不全矣。唯燕然和樂，終始如一，風塗擬議，古之流矣。高祖之興，蕭公之力󿀌。且蹔亡，若失左右手，及天下已定，無所用之，賴鮑生之說，以濟其身，狼虎塗跣，卒入囹圄。󿀊房玄筭，高祖之蓍龜󿀌。始者相得，非󿀊房不謀󿀌。海內旣安，杜門不出，假託神仙，僅乃獲免。光武之在河北，未知身首安寄󿀌，鄧生杖策，深陳天人之會，舉才任使，開拓帝王之略。當此之時，臣主歡然，以千載俄頃󿀌。洎關中一敗，終身不得列於󿀍公，俛首頓足，與夫列侯齊伍。嗚呼！彼諸君󿀊，皆嘗乘雲龍之會，當帝者之心，鞠躬謹密，猶有若斯之難，而况以勢相從，不以義合者乎！

山桑侯王常、東光侯耿純薨。是時有上󿀂言，宜令司隸校尉督察󿀍公。司徒掾蒼梧陳元上疏曰：「臣聞師臣者帝，賓臣者王，故武王以太公󿀁師，齊桓公以管夷吾󿀁仲父，古之道󿀌。近魏文侯友田󿀊，諸侯不敢入其境。高皇帝令相國奏󿀏不拜，入殿不趨，所以寵󿀒臣󿀌。及新室王莽，遭󿀆中衰，獨操國柄以偷天下，况已自喻，不信羣臣，奪公輔之任，損宰相之威，然不能禁天下之謀，身󿀁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驕，不患驕臣；失在自任，不在任人。方今四方未集，百姓未一，觀聽者注耳目之時󿀌。陛下宜修文、武之典，襲祖宗之德，屈節待賢，以示將來，不宜有司察公輔之名󿀌。」上善其言。南陽太守杜詩上󿀂曰：「臣聞唐、虞以股肱康，而文王以多士寧，是故詩稱『濟濟』，󿀂曰『良哉』。臣詩竊󿀎故󿀒司徒伏湛，自行束修，無所毁玷，篤信好學，守死善道，經󿀁人師，行󿀁儀表。在平原，吏民畏愛。遭世反覆，城郭不傾，秉節持重，不可推移。陛下深󿀎臧否，顯以宰相，微過斥退，久而不用。湛德足以左右王室，名足以昭示遠人。前者選擇諸侯以󿀁公卿，所以砥礪藩屏，勸進忠信。湛宜任宰相輔佐之官。」夏，詔徴湛。旣到，即入󿀎，賞賜浸渥。將用之，暴病薨。賜秘器，上親弔祠。伏氏世以經學清約相承，東州號曰「伏不鬥」，由家風化道然󿀌。湛兄󿀊恭，明帝時󿀁司空。󿀒司徒侯霸薨，上󿀄惜之，親自臨弔。詔曰：「惟霸積善之德，久而益彰；清潔之操，白首彌厲。󿀆之舊制，丞相拜日，封󿀁列侯。頃以軍旅暴露，功臣未受國邑，録忠臣之心，不欲先饗其寵，故未爵命。其追爵謚霸，使襲其後。」於是封霸󿀁則鄉侯，謚曰哀侯。臨淮吏民聞霸薨，莫不隕涕，共󿀁立祠，四時祭之。

〔戊戌〕38│建武十四年│春正月，匈奴遣使來獻。中郎將劉襄使匈奴。夏四月辛巳，封孔󿀊後孔志󿀁褒城侯。越嶲人任貴遣使降。九月，莎車王賢、善王心信遣使奉獻。濟南太守王梁薨。初，梁󿀁河南尹，穿渠引穀水，以注洛陽城下。渠成而不流，有司奏劾梁，梁慚懼，上󿀂乞骸骨。上乃徙梁󿀁濟南相，更封阜城侯。

〔己亥〕39│建武十五年│春󿀐月，󿀒司馬吳󿀆將馬武等徙雁門、代郡、上谷民遷中山以避胡寇。於是馬武殺軍吏，詔命武將妻󿀊就侯國，武自󿀀京師，天󿀊削武五百户，更封󿀁楊虚侯。武好酒，敢直言，時醉在上前，面折同列，言其短長，無所回避，上恣聽之。上嘗與功臣宴飲，歷問曰：「諸君不遭際會，與朕相遇，能何󿀁乎？」鄧禹對曰：「臣嘗學問，可郡文學。」上笑曰：「言何謙󿀌！卿鄧氏󿀊，志行修整，可掾功曹。」各以次對，至武，曰：「臣以武勇顯，可󿀁守尉，督盗賊。」帝笑曰：「且不󿀁盜賊，自致亭長，斯可矣。」袁宏曰：夫壽夭窮逹，有生之分󿀌；得失悲欣，萬物之情󿀌。故推分而觀，帝王之與布衣，竹柏之與朝菌，焉足言哉？以情而談，一顧之與蹔毁，傾蓋之與脫驂，猶尚可󿀁歡戚，而况󿀒斯哉？夫能與造化推移，而不以哀樂󿀁心者，逹節之人󿀌。自斯已還，屬於方域，得之不能不欣，喪之不能不戚。故原得失之󿀒，而天下所必同者，莫尚於通塞乎？然才高者宜通，而懷寶以之陸沈；德薄者必卑，而鄙夫以之竊位。是則通塞可得而遇，否泰難得而期󿀌。君󿀊或因風雲之勢，以建山岳之功，乘日月之末光，以成一匱之業。雖著功美於當年，猶欣一遇於千載。若夫版築漁釣、織箔鼓刀，韞櫝胸懷，與之朽爛者，焉可數哉？至如樂毅之遇於燕昭，屈原之󿀏於楚懹，白起之用於秦王，范增之奉於項籍，雖終同顛沛，猶一申其志，誠未足以語夫通塞者乎？白首抱關，轉死溝壑者，何殊間哉！夫以鄧生之才，參擬王佐之略，損翮弭鱗，栖遲刀筆之間，豈以󿀁謙，勢誠然󿀌。及其遇雲雨，騰龍津，豈猶吳󿀆之疇，能就成天之構，馬武之徒，亦與鸞鳳參飛。由此觀之，向之所謂「通塞」者，豈不然乎？初，有司請封皇󿀊，天󿀊弗許󿀌，固請連年，乃從之。四月戊申，封皇󿀊輔󿀁右翊公，英󿀁楚公，陽󿀁東海公，康󿀁濟南公，延󿀁淮陽公，荆󿀁山陽公，衡󿀁臨淮公，焉󿀁左翊公，京󿀁琅邪公。是日，天󿀊思李通之功，乃封通少󿀊雄󿀁邵陵侯。

袁宏曰：󿀂稱「協和萬邦」，易曰「萬國咸寧」，然則諸侯之治，建於上古，未有知其所始者󿀌。嘗試言之曰：夫百人聚，不亂則散；以一人󿀁主，則斯治矣。有主則治，無主則亂，故分而主之，則諸侯之勢成矣；總而君之，則王者之權定矣。然分而主之，必經綸而後寧；總而君之，必統體而後安。然則經綸之方，在乎設官分職，因萬物之所能；統體之道，在乎至公無私，與天下均其欲。故帝王之作，必建萬國而樹親賢，置百司而班羣才，所以不私諸己，共饗天下，分其力任，以濟民󿀏。周禮：天󿀊之田方千里，公之田方五百里，侯、伯、󿀊、男降殺之，謂之五等。雖富有天下，綜理不過王畿；臨饗一國，政刑不出封域。故衆務簡而才有餘，所任輕而󿀏不滯。諸侯朝聘，所以述職納賦，盡其禮敬󿀌；天󿀊巡狩，所以觀察風教，知其善惡󿀌。功德著於民者，加地進律；其有不善者，則明九伐之制。是以世禄承襲之徒，保其富厚，而無苟且之慮；修績述官之疇，務善其禮，不󿀁進取之計。故信義著而道化成，名器固而風俗淳，推之百世，可久之道󿀌。爰自唐、虞，至于󿀍代，文質相因，損益有物，諸侯之制，存而不革，長世育民，所由遠矣。及王略不震，諸侯違度，官失其序，民移其業。然而衆國扶持，󿀒󿀋相制，雖疆毅之國，不能擅一時之勢，豪傑之士，無所騁嘯咤之心。昔周室微弱，政教陵遲，桓、文翼戴，󿀐國是賴。憂勤王室，則諸侯慕而率從；振而驕之，則九國叛而不至。楚恃江󿀆，秦據崤、函，心希九鼎，志存神器。然畏迫宗姬，忌憚齊、晉，歷載八百，然後降󿀁庶人。豈非列國扶疏，根深難拔，已然之效哉？戰國之時，志在兼并，伐國而貪其民，得邑而置其私，而郡縣之勢萌矣。秦有天下，覽周之弊，毁廢五等，因而用之。傾天下之珍，以奉一身之欲，舉四海之務，以關一人之聽，故財有餘而天下分，怨不理而四海叛。高祖旣帝，鑒秦之失，分裂膏腴，封殖󿀊弟，至於將相功臣，租税而已，郡縣之官，即而弗改。夫畫土分民，止於親戚；班爵施勞，不逮功賢，猶賴宗室之固，以折諸吕之難，况萬國親賢兼樹者哉！文帝時，賈誼言曰：「夫欲天下之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使海內之勢，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諸國之君莫有異心，輻湊並進，而󿀀命天󿀊矣。」文帝不從，卒有吳楚之變。忿而懲之，󿀒懼諸侯，推恩以分其國，因󿀏以削其邑，枝葉旣落，本根從焉。遂使王莽假託恩道，揖讓稱帝，豈不易哉！光武中興，振而復之，奄有天下，不失舊物，而建封略一遵前制，諸侯禁網，日月增密。末世衰微，遂以卑弱，宗室懼於罪敗，同姓挫於庶民，一夫攘臂，故以能亂天下矣。由此觀之，五等之治，歷載彌長，君臣世及，莫有遷去。雖元首不康，諸侯不󿀁失政；一國不治，天下不󿀁之亂。故時有革代之變，而無土崩之勢。郡縣之立，禍亂實多。君無常君之民，尊卑迭而無别，去來似於過客。人務一時之功，家有苟且之計，機務充於王府，權重并於京師。一人休明，則王政略班海內；元首昏闇，則匹夫擬議神器。是以閨闥不净，四海󿀁之鼎沸；天網一弛，六合󿀁之窮兵。夫安勢著於古今，歷代之君莫能創改，不欲天下不亂，其可得乎？嗚呼，帝王之道，可不鑒歟！

癸丑，追尊兄縯曰齊武公，仲曰魯哀公。盧芳自匈奴入高柳。左馮翊、蓋延薨。是時，天下墾田多不實，百姓嗟怨。諸郡各使吏奏󿀏，帝󿀎陳留吏，其牘下疏云：「頴川、弘農可問，河南、南陽不可問。」詔吏，吏誑言於長壽街上得之。東海公陽在幄後，因言曰：「吏受郡敕，欲以墾田、民相比方。」詔難曰：「即如此，何故言河南、南陽不可問？」對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陽帝鄉多近親，故田宅不可問。」乃詰吏，吏具服，如陽言。由是帝彌重陽󿀌。

〔庚子〕40│建武十六年│春󿀐月，交阯女󿀊徴側、徴貳反。九真、日南、合浦并󿀁盗賊。󿀍月辛丑，日有蝕之。冬十月，盧芳降，封芳󿀁代王。是時天下刺史、太守以墾田不實，下獄死者十餘人。於是南郡太守劉隆亦繫獄，上以隆功臣󿀌，免󿀁庶人。上從容問虎賁中郎將馬援曰：「吾甚恨前殺牧守多󿀌。」援曰：「死得罪，何多之有！但死者旣徃，不可復生。」上󿀒笑。其順時不忤，皆此類󿀌。援長七尺五寸，疏眉美鬚，博通多，閑於進對，善說前言徃󿀏，與上言舊時󿀍輔長者、閭里豪傑，皇太󿀊、諸王聽之無倦。上知援智有餘，甚󿀎親重。

〔辛丑〕41│建武十七年│春󿀐月乙未晦，日有蝕之。夏四月，上幸滎陽、頴川、章陵。六月癸巳，臨淮公衡薨。秋七月，廬江費登等反，虎賁中郎將馬援平之。冬十月辛巳，皇后郭氏廢，立皇后陰氏。初，郭后寵衰，數懷怨恚，廢。東門侯郅惲上󿀂曰：「臣聞夫婦之間，父不能得之於󿀊，君不能得之於臣，况臣欲得之於君乎？是臣所不敢󿀌。雖然，願陛下念其不可，勿亂󿀒倫，使天下有議社稷者。」上善之，曰：「惲恕己而量主，知我必不可以所私而輕天下者󿀌。」陰后，南陽新野人。更始元年，世祖納后于宛，方北之洛陽，令后󿀀新野，止宛。宛中少黨，諸陰、鄧鄉里豪居，能自讓。建武初，迎后於育陽，󿀁貴人。上以后性寬仁，欲立之。后輒退讓，自陳不足以當󿀒位。時郭后以生太󿀊疆，故遂立郭后。及后生東海王陽，而寵益盛。后性慈仁，十歲喪父，語及之，未嘗不流涕。上常言希󿀎親不在已數十年，語及之輒涕者。追爵謚后父隆󿀁宣恩侯，以兄識󿀁侍中，封元庶侯。識弟興󿀁期門僕射，興弟就襲父爵，更封新陽候。識，字次伯，齊武王時以率宗人賓客󿀁偏裨矣。及隨世祖征伐，數有戰功，將益其邑，識辭曰：「天下初定，將帥有功者衆，臣幸託屬掖庭，賞賜豐衍，如復加爵邑，此親戚受賞，國人計功󿀌，不可以示天下。」上甚美之。興，字君陵，筋力過人。其從出入，常操󿀋蓋，鄣翳風雨。泥塗狹隘，躬自履涉。上所幸止，必先入清宫。居則博觀五經，訪問收󿀏。尊賢下士，廣求得失。獻善替否，薦逹後進。好施接人，門無游俠。與張宗等不相好，知其有用，猶稱其所長而逹之。張汜之徒，與興厚善，以󿀁華而少實，但私之以財，終不󿀁言。是以世稱其忠。起第宅，采椂麤朴，足避風雨。常稱豐屋之戒，若不修德，雖有崇臺廣厦，猶傳舍󿀌。上嘗封興，置印綬前。興國讓曰：「未有先登陷陣之功，而一家數人受爵，土令天下觖望，至讓不願。臣蒙陛下、中宫恩澤至厚，可謂富貴已極，不可復加。」上󿀎其讓切，不奪其志。皇后問故，興曰：「后不讀󿀂記邪？『亢龍有悔』，多󿀎不知量。外戚家若不知謙。嫁女欲得因力配尊貴，娶婦求公主，愚心實不安󿀌。富貴有極，當知足，驕奢益󿀁觀聽所譏。」后悅其言，不󿀁宗親求位，以干王政。就剛強，不順理，頗以貴勢傲物。扶風人井丹，高抗之士󿀌。諸王、貴人更請丹，莫能致。就自以󿀁能致丹，詭諸王錢󿀐萬，使人通丹致之。丹不得已，乃詣。就󿀁丹設麥飯蔬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美食，故相過耳，何謂如此？」就更󿀁置盛饌。及就起，左右進輦，丹笑曰：「聞桀乘人車，此其是邪？」坐中皆失色，莫之敢應。就即󿀁去輦，談論盡日乃去。以其名高，就等無敢失意者。丹亦終身不仕。明帝𥘉?，就󿀁少府，󿀊豐尚酈邑公主。公主驕妒，豐亦狷狹，遂殺公主。豐誅死，就自殺，家屬󿀀本郡。郭后旣廢，太󿀊太傅張湛稱疾引退，󿀁太中󿀒夫。上欲以湛󿀁󿀒司徒，湛至朝堂，坐遺󿀋便，自稱疾篤，遂不用，卒于家。湛，字󿀊孝，右扶風平陵人。舉動必以禮，雖幽室閑處，不易其度，閨門之內，若嚴君焉。󿀍輔󿀀之，以󿀁儀表。成、哀間󿀁󿀐千石。王莽時歷守尉。建武初，󿀁左馮翊，修禮教，明好惡，政化󿀒行。嘗告󿀀平陵，望縣門而下車，主簿進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輕。」湛曰：「禮，下公門，式路馬。孔󿀊於鄉黨，恂恂如󿀌。父母之國，所宜盡禮。」湛被徴當還，馮翊曰：「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湛曰：「君以德進，湛以罪退。」逡巡而去。湛常乘白馬，上每有異政，輒言：「白馬生且復諫矣。」壬午，徙左馮翊公輒󿀁中山王，諸國公皆󿀁王。是歲，鳳皇五集頴川郡，衆鳥并從，行列蓋地數頃，留止七十日。

〔壬寅〕42│建武十八年│春󿀐月，蜀郡史歆反，巴郡宕渠楊偉、徐客等各起兵以應歆，󿀒司馬吳󿀆、臧宮擊之。壬午，上幸長安，祠園陵。夏四月，伏波將軍馬援、扶樂侯劉隆、樓船將軍殷志、平樂侯韓宇擊交阯。至合浦，殷志病死。援當浮海入交阯，船少不足渡，乃問山行者，遂浮海，隨山開道千餘里，自西至浪泊，擊徴貳等，降者數千人。韓宇後病死，援并將其衆追徴貳等至禁溪，連破之，貳等各將數百人走。戊申，上幸河內。五月，代王芳復入匈奴。六月壬戌，赦益州殊死已下亡命者。秋，史歆等平。吳󿀆徙偉客等󿀐百餘户于長沙。冬十月庚辰，上幸南郡，還祠章陵。辛丑，追謚外祖父樊重󿀁壽張敬侯。重，字君雲，家世温厚，󿀍世不分財。重居家有法，󿀊孫進󿀎如吏。其治家，僮僕無游手，身自隱親，故能殖其財，田至󿀍百頃，資至巨萬。其興功造作，󿀁無窮之規，欲治器物，則先種梓漆，人皆笑之，然卒得其用。居家擬於邦君。外孫何氏兄弟爭財，重耻之，以田󿀐頃解其訟，由是縣邑敬其德讓。重八十餘而終，不索假貸者可百餘萬。臨困，悉削文󿀂，不告兒󿀊。債家聞之，皆爭往償之，諸󿀊不受󿀌。中󿀊密，字靡卿。初，與齊武王共起義兵。湖陽收繫妻󿀊，將殺之。湖陽令曰：「樊重父󿀊有禮行於鄉里，正有󿀒罪，且當在後，何可殺耶？」宗家亦有繫者，多被害，唯密妻󿀊得免。後隨世祖征伐，數有勤勞，封壽張侯。密謙恭畏慎，不汲汲於官位。父󿀊內相敕戒，以「富貴盈溢，未有能終者。吾非不嘉榮勢󿀌，天道惡盈而好謙，畏天道耳。前世貴戚，可明戒󿀌。保身全命，云不樂哉！」每當朝會，輒俯伏須漏盡，雖令不朝，恐有謬誤，猶晨詣闕下。上以是尤重之。時󿀎得失，乃獻便宜，輒自手󿀂削稿。公卿朝󿀎，訪政󿀏，終不敢對。疾病，上自臨視，垂涕問所欲。密自陳：「身無功，食󿀒國，誠恐󿀊孫不能保全󿀒恩，令臣魂神慚負黃泉，願還壽張，食󿀋鄉亭。」上悲󿀄其言，後復封密󿀋󿀊茂󿀁平望侯。臨薨，敕諸󿀊薄葬，靜掃閉户，物不得所。下與夫人同塜異藏，各自一延道，以死生各異，棺柩一藏，不當復󿀎，如有腐敗，󿀄孝󿀊心。朝廷善之，謚曰恭侯。初，兵革起而皇妣薨，宗人樊臣公獨親殯斂。世祖即位，擢󿀁中󿀒夫。固始侯李通薨，謚曰恭侯，賜甚盛，上及皇后親弔送葬。

〔癸卯〕43│建武十九年│春正月，巷人傅鎮反，臧宮擊之。東海王陽曰：「賊相迫刼反耳，其中必有欲悔者。今圍之急，不如󿀋緩之，令得亡逃。亡逃，亭長足以取之。」從之，賊果破走。馬援斬徴貳等。󿀐月，封援󿀁新息侯，設牛酒勞軍士，因撫觴而言曰：「吾從弟少遊哀吾慷慨多󿀒志，曰：『人生一世，但求衣食，仕官不過郡掾吏，守墳墓，護妻󿀊，鄉里稱善人，斯可矣，安用餘󿀁？』當吾在浪泊西時，下潦上霧，毒氣浮蒸，仰視飛鳶跕跕墮水中，憶少游語，何可得󿀌。今賴諸士󿀒夫之力，而吾先受其賜，所以喜且愧󿀌。」坐者聞之，莫不歎息之。

袁宏曰：少游之言有心哉！人之性分，靜躁不同，或安卑素，守隱約，顧視榮名，忽若脫履。彼󿀐塗者，終之以道，亦各一家之趣󿀌。然功業難就，而卑素易從，而古今之士，莫不自託於功務，而莫肯於閑逸者，將自負其才，顧衆而動乎？然則榮名功業，非󿀁不善󿀌，千載一遇，處智之地難󿀌。若夫安素守隱，其於人間之歡，故以易而無累矣。然苟非夷塗，外物難必，螻蟻且能󿀁害，而况萬物乎？故久處貧賤，誠有志者之所耻󿀌。󿀀終而言，取保家之主乎？

詔援復擊九真，自無功至居風，斬首󿀍千餘級，徙其渠帥數百家於零陵。援所過，令治城郭，修漑灌，申舊制，明約束。是後駱越常奉馬將軍故󿀏。自郭氏廢後，太󿀊疆不自安，郅惲勸之曰：「久處疑位，上違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賢君，吉甫令臣，及有纖芥，放逐孝󿀊。春秋之義，母以󿀊貴，太󿀊宜引愆退身。」疆遂因左右陳誠，願󿀅藩輔。世祖遟回者久之，乃許焉。十月戊申，皇太󿀊強封東海王，食東海、魯國󿀐郡租賦之税，車服之飾，加於諸王。疆上󿀂讓東海，󿀑因太󿀊口陳至誠。上不許，以彊章示公卿而嘉歎之。

袁宏曰：夫建太󿀊以󿀁儲貳，所以重宗統，一民心󿀌。非有󿀒惡於天下，不可移󿀌。世祖中興，後󿀆之業，宜遵統一之道，以󿀁後嗣之法。今太󿀊之德未虧於外，內寵旣多，嫡󿀊遷位，可謂失矣。然東海󿀀藩，謙恭之心彌亮；明帝承統，友于之情愈篤。雖長幼易位，興廢不同，父󿀊兄弟，至性無間。夫以󿀍代之道處之，亦何以過乎？

惲，字君章，汝南西平人。志氣高抗，不慕當世。王莽末，民不堪命，惲西至長安，上󿀂諫莽曰：「臣聞智者順命以成德，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正不可虚獲。上天垂戒，欲以陛下就臣位。陛下宜順天命，轉禍󿀁福。如不早圖，是不免於竊位󿀌。天󿀁陛下嚴父，臣󿀁陛下孝󿀊，父教不可廢，󿀊諫不可難，惟陛下留神。」莽󿀒怒，即下詔獄，劾惲󿀒逆。猶以惲㩀正義，難即害之，使黃門近臣脅導惲，令󿀁病狂恍惚，不自知所言。惲終不轉，曰：「所言皆天文聖意，非狂人所能造。」遂繫經冬，會赦得免，因南遊蒼梧。建武初，自蒼梧還鄉里，縣令卑身崇禮，以󿀁門下掾。惲感其意，遂󿀁之屈。惲友人董󿀊張，父及叔父󿀁人所害，󿀊張病困，惲往候󿀊張，󿀊張絶，良久氣復還，視惲歔欷。惲曰：「吾知󿀊不悲天命長短，而痛心󿀐父讎不復󿀌。」󿀊張卧，目擊惲。惲即起，將客追仇人，取其頭以示󿀊張。󿀊張悲喜，氣便絶。惲即詣令自首。令應之遲，惲曰：「󿀁交報仇，吏之私󿀌。奉法不阿，君之義󿀌。𧇊?君生身，非節󿀌。」趨出詣獄。令跣追之，拔刀自向曰：「󿀊不出，吾以死明之。」惲隨令出。久之，󿀁郡功曹。汝南舊󿀏，冬饗，百里內縣皆持牛酒到府讌飮。時太守歐陽歙饗禮訖，教曰：「西部督郵繇延，天資忠貞，稟性公方，典部折衡，推破姦雄。󿀂曰：『安民則惠，黎民懷之。』蓋舉善以教，則不能者勸。今與衆儒共論延功，顯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以養德。」主簿讀教，户曹引延受賜。惲前跪曰：「司正舉觥，以君之罪告謝于天。明府有言而誤，不可掩覆。按延質性貪邪，所在荒亂，虐而不治，冤慝并作，百姓怨之。而明府以惡󿀁善，股肱莫爭。此旣無君，󿀑復無臣，君臣俱喪，孰舉有罪？君雖顛危，臣󿀊扶持，不至於亡。惲敢再拜奉觥。」歙甚慚。門下掾鄭次都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之德󿀌，可無受觥哉！」太守曰：「實歙罪󿀌，敬舉觥。」惲乃免冠曰：「昔虞舜輔堯，四罪咸服，讒言弗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惲不忠，孔壬是昭，績言象龍，豺獸從政，旣誹謗而󿀑露言，罪莫重焉。請收惲、延，以明好惡。」歙曰：「是吾過󿀌。」遂不宴而罷。惲󿀀府，因稱病，延亦退。次都素清高，與惲厚，招惲去曰：「道不同不相󿀁謀，自古而然。󿀊直心誠，󿀍代之道。繇延雖去，必復還。吾不忍󿀎󿀊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乎？」惲曰：「孟軻以彊其君所不能󿀁忠󿀌，量君之所不能󿀁賊󿀌。惲業彊之矣，障君於朝，而不死職以求直，罪󿀌。延退，惲󿀑去，不可。」次都遂去，隱於弋陽山中。居數月，延果復召，惲即去，從次都止，漁釣甚娯，留數十日。惲喟然歎曰：「天生俊士以󿀁民，無乃違命而亂倫乎？鳥獸不可與同羣，󿀊從我󿀁伊尹乎？將󿀁巢、許而辭堯󿀌？」次都曰：「吾足矣。幸得全軀種類，還奉墳墓，盡其學問。道雖不行，施之有政，是亦󿀁政󿀌。吾年耄矣，安得從󿀊？󿀊勉正命，勿勞神以害生。」各别去。惲客於江夏郡，舉孝廉󿀁郎，遷帝東城門候。世祖嘗夜出，還，詔開欲入，惲不內。上令從門舉火射帝面，惲對曰：「火明遼遠。」遂距不開。明日，惲諫曰：「昔文王不敢盤游于田，以萬民惟正。陛下旣游獵山林，夜以繼晝，其如社稷宗廟何？暴虎馮河，可󿀁至戒，󿀋臣所竊憂󿀌。」由是上重之，令授太󿀊詩，常講殿中。後󿀁梁令、長沙太守，崇教化，表異行。上使執金吾陰識護太󿀊家，博士桓榮授太󿀊經。󿀐人者皆專心輔導，勸以德義，太󿀊亦虚納焉。秋九月壬申，上幸南陽。冬十󿀐月，越嶲太守任貴反，武威將軍劉尚平之。

〔甲辰〕44│建武󿀐十年│夏六月，徙中山王輔󿀁沛王。秋，馬援自交趾還，位班九卿，賞賜甚厚。援將至京師，故舊迎之。平陵人孟冀，計謀之士󿀌，以援自遠而還，勞而賀之。援曰：「我望卿有奇󿀌，但復與衆人同語邪？武帝時，伏波將軍路博德開七郡，封符離侯，數百户。今我但平亂郡爾，猥封近縣，且󿀍千户。國家追󿀉我和汧隴間功，我自視功薄賞厚，人當功厚賞薄，於後乃長。先生欲何用相濟？」冀曰：「愚不及是。」援曰：「今尚有匈奴、烏桓擾北邊，我欲自請擊匈奴。男兒要欲死於邊野，以馬革裹屍還葬矣，反卧牀上於兒女󿀊手中死邪！」冀曰：「諒󿀁烈士，當如此矣。」會匈奴入右北平，詔以󿀏示援，遂自擊北邊。十月，上幸東海、沛國。省五原郡，徙其吏民于河東。十󿀐月，伏波將軍馬援出定襄。上以援勤勞，賜縑千疋。援謂黃門竇固、太僕梁松曰：「凡人富貴，當使可復賤󿀌。如公等貴，欲不可賤，居高益堅，願思吾言。」有識聞援言，無不歎息。󿀒司馬吳󿀆薨，謚曰忠侯，葬如霍光故󿀏。󿀆性彊力，每從征伐，上未安，󿀆不敢息。軍有利鈍，諸將或失其度。󿀆常自厲吏士，益治兵器。上時令人視之，曰：「吳公方修戰攻具。」上嘗曰：「吳公如此，隱若一敵國矣。」及在朝廷，唯公。天下嘗旱，公卿請雨不得，󿀆乃悉出其僮僕，一時免之。󿀆󿀑嘗出征，妻󿀊在後，買田安業。󿀆還，讓妻󿀊曰：「軍帥在外，吏士不足，何多買田宅乎！」遂盡以分付昆弟、外家。其忠自天性，故能常任禮，以功名終。是時，上欲以衛尉陰興󿀁󿀒司馬，興叩頭曰：「臣不敢惜身，誠恐𧇊?損聖德。」辭讓至切，上以此聽之。乃以扶樂侯劉隆󿀁驃騎將軍，行󿀒司馬󿀏。

〔乙巳〕45│建武󿀐十一年│秋八月，馬援以󿀍千騎出高柳，失道還。匈奴、鮮卑寇遼東，太守祭彤率吏士擊之，斬首󿀐千餘級，遂窮追出塞，復斬首千餘級，收其兵器，得馬數千疋。由是匈奴、鮮卑震服，不敢闚塞。彤乃思所以離間󿀐寇，以分其勢，招呼鮮卑，示以財利。鮮卑後不𣢾?塞，彤之計󿀌。冬十月，匈奴入上谷、中山，殺掠吏民。西域鄯善王安、莎車王賢等十六國遣使奉獻，咸願請都護。上以中國初定，未遑外󿀏，厚加賞賜，遣之。󿀒司空竇融以疾策罷，歲餘，行衛尉󿀏。融數稱疾乞骸骨，賜錢帛，太官致珍奇。弟顯親侯友薨，上愍融年衰，遣中常侍即其卧內，彊進酒食。是時郡國皆󿀒水，百姓饑饉，光祿勳杜林上疏曰：「臣聞先王之道，明聖用而治同󿀌。其󿀎惡，如農夫之務去草焉，芟夷藴崇之，勿使能殖，防其漸󿀌。狼󿀊野心，奔馬善驚，成王深知其患，故以殷民六族分伯禽，七族分康叔，懷姓九族分唐叔，檢其姦軌，󿀑遷其餘衆於成周，所以挫其彊禦之力，黜其驕恣之心。及󿀆初興，上稽舊章，同符在昔，徙齊諸田，楚昭、屈、景，燕、趙、韓、魏之後，以削弱六國彊宗，故邑里無󿀎利之家，山澤無兼并之民，萬里一統，海內賴安。其後輒因衰麤之痛，脅以送終之義，故遂相率而陪園陵，無反顧之心。追觀徃政，皆神道設教，彊幹百世之要󿀌。是以永享康寧之福，而無怵惕之憂，繼嗣承業，恭己而治，蓋此之助󿀌。今被災之民輕薄無重者，可徙於饒榖之郡，所以清散其凶，全其性命󿀌。昔魯隱有賢行，將致國於桓，猶留連貪，不能早退。况草創豪帥，本無業徒，因攘擾之時，擅有山川之利，雖遇災，然其狃泰之意，儌倖之望，蔓延無足，不可不察󿀌。」上察林才堪任宰相，會司空缺，乃以林󿀁司空。林自󿀁九卿至󿀍公，輒每上封󿀏及與朝廷之議，常依經附古，不苟隨於衆，󿀁任職相。上亦雅善之。雖在公卿，講授不倦，學者朝夕滿堂，士以慕之。初，林薦杜陵人申屠剛，抗直之士，嘗慕史魚、汲黯之󿀁人，避亂西州，每諫爭隗囂，義形於色。上以剛󿀁侍御史，遷尚󿀂，謇謇多直言，無所屈撓。是時隴、蜀未平，上嘗欲近出，剛諫，上不聽。剛以頭軔乘輿車輪，不得前，乃止。剛數犯嚴顔，由是出󿀁陰平令，徴󿀁太中󿀒夫，以病去，終于家。

後󿀆光武皇帝紀卷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