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漢紀》者,晉袁宏所撰,凡三十卷,約二十一萬言。其書仿荀悅《漢紀》之體,改紀傳為編年,記東漢一代史事,起王莽之亂,迄曹丕篡漢。宏以八年之功,采擷眾家,自出鑑裁,成書先於范曄《後漢書》五十餘年,與荀悅《前漢紀》並稱,開漢唐間編年史中興之局。
【編撰】《後漢紀》之名,承荀悅《漢紀》之舊,以別於班固《漢書》紀傳之體,後人稱荀書為《前漢紀》,此為《後漢紀》,並行於世。宏自序其撰述之由,謂嘗讀諸家《後漢書》,病其“煩穢雜亂,睡而不能竟也”,乃於暇日,發憤重加釐訂。其所綴會之書,據宏自序所列,凡《漢記》(即《東觀漢記》)、謝承書、司馬彪書、華嶠書、謝沈書、《漢山陽公記》、《漢靈獻起居注》、《漢名臣奏》,旁及諸郡《耆舊先賢傳》,凡數百卷。宏自云“經營八年,疲而不能定”,及見張璠所撰《後漢記》,以其言漢末之事差詳,乃“復探而益之”。其書成於晉孝武帝太元間,約在公元三七六年至三八三年,較范曄《後漢書》早約五十年,為今存東漢史二大部之一。宏之撰述,不獨記事,尤重“通古今而篤名教”,其序明言“名教之本,帝王高義,韞而未敘”,故作此書以“弘敷王道”,寄寓匡扶名教之深衷。
【體例】《後漢紀》凡三十卷,各卷以帝紀為綱,統攝全篇。其編次依東漢十三帝之序,卷一起光武帝,迄卷三十獻帝,附曹丕篡漢、劉備稱帝於末。全書約二十一萬餘字。每卷之中,宏以“袁宏曰”之形式發為史論,其論多借古諷今,深寄名教之旨。體例上,宏書雖仿荀悅《前漢紀》,然荀書乃因班固舊文“翦裁聯絡”,此書則“抉擇去取,自出鑑裁”,劉知幾謂其難於荀悅。其於史料取捨,頗有移置增損,如《三國志注》所引張璠《記》與此書互勘,多所點竄,而文義皆以此書為長。書前有袁宏自撰《序》,明其宗旨與取材範圍。
【序跋】《後漢紀》卷首載袁宏自撰《後漢紀序》,述撰述之由與取材範圍,申“通古今而篤名教”之旨。宋紹興十二年(一一四二年),汝陰王銍為合刻《兩漢紀》作《重刻兩漢紀後序》,其文載於書末,論荀袁二紀與班范二史並傳之義。清康熙間,宋犖為《兩漢紀》作序,詳述是書自宋至明之刊刻源流,謂明嘉靖間黃省曾得宋版舊本,其子姬水刻之吳門,二書於是復完。此外,《四庫全書總目》有《後漢紀》提要一卷,詳論作者、版本與體例得失。
【著者】袁宏,字彥伯,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也。生於晉成帝咸和三年(公元三二八年),卒於孝武帝太元初(約公元三七六年),年四十九。宏有逸才,文章絕美。少孤貧,以運租自業。謝尚鎮牛渚,秋夜乘月泛江,聞宏在舫中諷詠,聲既清會,辭又藻拔,遂迎升舟,談論申旦,自此名譽日茂。後為大司馬桓溫記室,溫重其文筆,專綜書記。宏嘗作《東征賦》,歷敘過江名德,獨不載桓溫父桓彝,溫怒而問之,宏應聲以“風鑒散朗,或搜或引,身雖可亡,道不可隕”答之,溫泫然而止。又不及陶侃,侃子胡奴抽刃逼之,宏即以“精金百汰,在割能斷”誦之,胡奴乃止。宏性強正亮直,雖被溫禮遇,每不阿屈。後為吏部郎,謝安贈扇,應聲曰:“輒當奉揚仁風,慰彼黎庶。”時人歎其機對辯速。太元初卒於東陽太守任。所著《後漢紀》三十卷及《竹林名士傳》三卷、詩賦誄表等三百首,傳於世。
【論贊】劉知幾《史通·正史篇》稱:“世言漢中興,作史者惟袁、范二家,以配蔚宗。要非溢美也。”
《四庫全書總目》評曰:荀悅《漢紀》因班固舊文,“翦裁聯絡”;袁宏此書則“抉擇去取,自出鑑裁,抑又難於悅矣”。
清王鳴盛《十七史商榷》云:“宏所採亦云博矣,乃竟少有出范書外者,然則諸書精實之語,范氏摭拾已盡。”然又謂“其中多有范氏所刪取而不盡錄者”,可訂正范《書》之謬與補其不足。
【價值】《後漢紀》之文獻價值有四:一曰成書早於范曄《後漢書》五十餘年,保存諸家已佚後漢史籍之吉光片羽,如謝承、司馬彪、華嶠、謝沈、張璠諸家遺說,賴此略存梗概。二曰可供校勘范《書》及《東觀漢記》,以證其文字之訛誤與刪略之未盡。三曰其史論深寄名教之旨,為研究東晉士人政治思想之重要材料。四曰其體例繼荀悅《前漢紀》而開編年史中興之局,上承《左傳》,下啟《通鑑》,於史體演變至關重要。然其局限亦不可諱:取材雖博,而多出范《書》採擷範圍之外者有限,故王鳴盛謂其“少有出范書外者”。又其書於東漢末史事雖較詳,然間有移置增損,非盡得史實之真。
【版本】《後漢紀》版本源流,可分三系:
一為明刻本系。宋祥符中曾刻版於錢塘,版尋廢;紹興中王銍重刻於浙東,然宋刻今已不存。明嘉靖二十七年(一五四八年),吳郡黃姬水刊行,此為今存最早之刻本,半葉十一行二十字,左右雙欄,白口單魚尾,國家圖書館有藏。《四部叢刊》即據此本影印。又有明萬曆南京國子監刻本。
二為清刻本系。清康熙間襄平蔣國祚、蔣國祥兄弟合刻《兩漢紀》,附《兩漢紀字句異同考》一卷,稱蔣本。又有陳璞《兩漢紀校記》(學海堂本)、鈕永建《兩漢紀校釋》(龍溪本)及《四庫全書》本。
三為現代點校本。中華書局二〇〇二年出版張烈點校《兩漢紀》。周天游有《後漢紀校注》,李興和有《袁宏後漢紀集校》。
今推薦最善版本:治學者宜用周天游《後漢紀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或李興和《袁宏後漢紀集校》(雲南大學出版社),校勘精審,注釋詳備;一般讀者可用中華書局張烈點校本;欲觀明刻舊貌,可取《四部叢刊》影印黃姬水本。
【金句】
“夫百姓不能自牧,故立君以治之;明君不能獨治,則為臣以佐之。”(《三國名臣頌序》,見附錄)
“夫時方顛沛,則顯不如隱;萬物思治,則默不如語。”(《三國名臣頌序》)
“遇之不能無欣,喪之何能無慨。”(《三國名臣頌序》)
“夫雖有道無時,孟子所以咨嗟;有時無君,賈生所以垂泣。”(《三國名臣頌序》)
“古之君子不患弘道難,患遭時難;遭時匪難,遇君難。”(《三國名臣頌序》)
【適讀】《後漢紀》宜為四類人讀:一曰治兩漢史者,是書為今存東漢史二大部之一,與范《書》互補;二曰治史學史者,是書為斷代編年體之典範,與荀悅《前漢紀》並觀,可明編年史中興之軌跡;三曰治文學者,袁宏文采絕美,其史論多駢散兼行,可為文章法式;四曰初讀東漢史者,編年體年經事緯,較紀傳體易於尋覽。讀此書須具前提:宜先讀袁宏自序及《四庫提要》,明其撰述之旨與版本源流;粗知荀悅《前漢紀》之體例,方可悟此書之繼承與發展;宜備范曄《後漢書》以對勘,觀其取材之異同。
讀法有三:其一,先讀《自序》與《四庫提要》,明其宗旨;次按卷逐年讀之,每遇“袁宏曰”處當特別留意,此為全書精神所寄。其二,讀時宜與范《書》及諸家輯佚之文參校,觀其取捨去取之間,可知宏之史識。其三,袁宏身處桓溫專權之世,其史論多借古諷今,讀者宜知其有為而發,不可徒以史論視之。邵永海先生云“考據是讀懂古書之基礎”,讀《後漢紀》尤當參校群書、考其異同,方能深得其“弘敷王道”之微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