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詩外傳》者,漢博士韓嬰所撰,凡十卷,三百餘章。其書雜述古事古語,每章輒引《詩》句以證其旨,體例與劉向《新序》《說苑》相類。雖名為《外傳》,實非訓詁經文之體,乃以事明《詩》、借《詩》證事之作。今文三家詩惟此獨傳,為研究漢代《詩》學之要籍。
【編撰】《韓詩外傳》之“外傳”二字,明其體例與“內傳”有別。《四庫全書總目》云:“其書雜引古事古語,證以《詩》詞,與《經》義不相比附,故曰《外傳》。” 蓋《內傳》以訓詁解經,《外傳》則以史事明《詩》,其名之立,殆取《國語》輔翼《春秋》之義。其成書,當在漢文帝、景帝之際。韓嬰為文帝博士,景帝時為常山太傅,武帝時曾與董仲舒論於上前,“其人精悍,處事分明,仲舒不能難也”。是時三家《詩》並立學官,韓嬰推《詩》之意,作《內》《外傳》數萬言,“其語頗與齊魯間殊,然其歸一也”。《漢書·藝文志》著錄《韓外傳》六卷,今本十卷,蓋後人所分。撰述之由,韓嬰深於《詩》而通於《易》,其於秦火之後,欲以故國之遺聞、先聖之嘉言,詮釋《詩》教之旨,使學者由事而入經,由淺而及深。其取材博雜,自《荀子》《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及諸子百家,莫不採摭,然折衷於儒術,以道德說教為主。每章先敘史事,終引《詩》句作結,故海陶瑋稱其為“韓嬰對《詩經》的應對性運用的示範描述”。
【體例】《韓詩外傳》凡十卷。今本卷一至卷十,每卷分章不等,總計約三百餘章。各卷章數無定,以所引《詩》句在《詩經》篇章中之先後為次第,此其獨特之編排法。每章之體例,大率首敘古事或古語,或記史事,或述嘉言,或載寓言,末輒引《詩》句以結之,或一句,或數句,以為點題與斷案。然今本有二十四章未引《詩》句,或有闕文。其文字多與《荀子》相出入,《荀子》為最主要之取材來源,此外《莊子》《韓非子》《呂氏春秋》《晏子春秋》等亦多採及。全書思想以儒為本,兼采黃老、陰陽之說。其體例與劉向《新序》《說苑》相近,實開漢代雜傳之先河。
【序跋】今存《韓詩外傳》序跋,以元至正十五年(一三五五年)錢惟善序為最早。錢惟善,字思復,曲江人,其序今見於明沈辨之野竹齋刻本及明活字本卷首。明代諸刻本多承之。此外,清趙懷玉《亦有生齋》刻本有序,周廷寀《韓詩外傳校注》有序(一七九一年)。近世許維遹《韓詩外傳集釋》、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各有序言及出版說明,備述校注之由。
【著者】韓嬰者,燕國涿郡人也,一說任丘人。生卒年不詳,約當西元前二〇〇年至前一三〇年間。文帝時為博士,景帝時為常山王太傅,故後人又稱“韓太傅”。嬰推《詩》之意而為《內》《外傳》數萬言,其說《詩》自成一家,世稱“韓詩”,與魯人申培公之“魯詩”、齊人轅固生之“齊詩”並立學官,為漢代今文三家詩之一。嬰亦通《易》,嘗以《易》授人,然燕趙間好《詩》,故其《易》說微而不顯,唯韓氏自傳之。武帝時,嬰與董仲舒論於上前,仲舒不能難,可見其學識之精悍。韓嬰之著述,《漢書·藝文志》著錄有《韓故》三十六卷、《韓內傳》四卷、《韓外傳》六卷、《韓說》四十一卷。今唯《外傳》十卷存世,餘皆散佚。
【論贊】《四庫全書總目》評曰:“其書雜引古事古語,證以《詩》詞,與《經》義不相比附,故曰《外傳》……然其中精理名言,往往而有,不必盡以訓詁繩也。”
班固《漢書·藝文志》論三家《詩》曰:“或取《春秋》,採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
歐陽修《三家詩考》云:唐時《韓詩》尚存,至北宋時僅存其《外傳》。王世貞稱其“引《詩》以證事,非引事以明《詩》”,此論最得其體例之要。
【價值】《韓詩外傳》之文獻價值,首推其為今文三家詩碩果僅存之著作,於漢代《詩》學之研究,無可替代。其次,其書保存先秦古事軼聞甚夥,可資校勘諸子古籍,如“高山流水”“孟母三遷”“螳螂捕蟬”諸典,皆賴此而傳。再次,其編排體例獨特,為紀事本末體之前驅,亦為漢代雜傳文學之代表。然其局限亦不可不察:其書非解經之正體,乃以事配《詩》,或失牽強;其所引古事,間有不經,如阿谷處女一事,洪邁《容齋隨筆》已譏之;又其書在流傳中或有脫簡羼入,今本非漢代舊貌。
【版本】《韓詩外傳》傳世版本甚多。今可考者,宋有慶曆間刻本,已佚。元至正間有刊本,錢惟善序之。
明刻本為今日所見最早之全本,主要有二:一為沈辨之野竹齋刻本,半葉九行十七字,左右雙欄,白口單魚尾,今藏國家圖書館及傅斯年圖書館;一為明活字本,十行二十一字,左右雙欄,亦藏國家圖書館。《四部叢刊》所收即據明沈辨之本影印。
清人校注本以趙懷玉《亦有生齋》本、周廷寀《韓詩外傳校注》本最著。近世許維遹《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一九八〇年)薈萃眾本校勘,用力最勤,雖未及詳釋,然已為通行善本。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巴蜀書社,一九九六年)輯錄前人成果最為完備,附錄資料翔實。
今推薦最善版本:治學者宜用許維遹《韓詩外傳集釋》(中華書局),校勘精審,便於研讀;深究者可用屈守元《韓詩外傳箋疏》,資料最富;若欲觀舊刻面貌,可取《四部叢刊》影印明沈辨之野竹齋本。
【金句】
“繭之性為絲,弗得女工燔以沸湯,抽其統理,則不成為絲。”(卷五第十七章)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成行。”(卷二第三十二章)
“材雖美,不學不高。”(卷三第十五章)
“福生於無為,而患生於多欲。”(卷五第二十七章)
“君子有辯善之度,以治氣養性,則身後彭祖;修身自強,則名配堯禹。”(卷一第二十三章,論彭祖事)
【適讀】《韓詩外傳》宜為四類人讀:一曰治《詩》經學、漢代經學史者,是書為今文三家詩唯一完存之著作,可藉以窺漢初《詩》學之面貌;二曰治先秦兩漢文史者,書中保存大量古事軼聞,可補史傳之闕;三曰好古文辭者,其文簡古,敘事與說理相兼;四曰初涉《詩經》者,藉故事以通詩義,可為入門之助。讀此書須具前提:宜先讀《史記·儒林列傳》《漢書·儒林傳》韓嬰本傳,知其人身世;略曉齊、魯、韓、毛四家《詩》之異同,及今古文之爭;明其書為“引《詩》證事”之體,非訓詁解經之作,不可與《毛詩正義》同觀。
讀法有三:其一,先讀錢惟善序及《四庫提要》,明其體例;次按卷逐章誦習,每章先觀其事,次考所引《詩》句之旨,觀其何以相證。其二,讀時宜參許維遹《集釋》之校勘,知諸本異同;並可檢《詩經》原文,核其所引文字與今本《毛詩》之異,此即“韓詩”異文之所在。其三,書中多與《荀子》《說苑》之文重合,讀時當互相比勘,觀其取捨去取之間,可見漢初學術之折衷。邵永海先生云“考據是讀懂古書之基礎”,讀《韓詩外傳》尤當校諸本、參群書,方能得其真意,然亦不可徒以考據為能事,當會其“借事明《詩》”之微旨,乃不負韓嬰著書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