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苑卷第十
反質
孔卦得賁，喟然仰而歎息，意不平。張進，舉手而問曰：師聞賁者吉卦，而歎之乎？孔曰：賁，非正色，是以歎之。吾思質素，白當正白，黒當正黑。夫質何？吾亦聞之，丹漆不文，白玉不彫，寳珠不飾，何？質有餘者，不受飾。
信鬼神者失謀，信日者失時。何以知其然？夫賢聖周知，能不時日而利，敬法令，貴功勞，不卜筮而身吉；謹仁義，順道理，不禱祠而福。故卜數擇日，㓗齋戒，肥犧牲，飾珪璧，精祠祀，而終不能除悖逆之禍。以神明有知而之，乃欲背道妄行，而以祠祀求福，神明必違之矣。天祭天地、五嶽、四瀆，諸侯祭社稷，夫祭五祀，士祭門戸，庶人祭其先祖。聖王承天心，制禮分。凡古之卜日者，将以輔道稽疑，示有所先，而不敢専自，非欲以顛倒之惡而幸安之全。孔曰：非其鬼而祭之，謟。是以泰山終不享季氏之旅。易稱東鄰殺牛，不如西鄰之禴祭。盖重禮不貴物，敬實而不貴華，誠有其德而推之，則安往而不可。是以聖人人之文，必考其質。
厯山之田者善侵畔，而舜耕焉；雷澤之漁者善爭陂，而舜漁焉；東夷之陶器窳，而舜陶焉。故耕、漁與陶，非舜之，而舜之，以救敗。民之性皆不勝其欲，去其實而之華，是以苦窳之器，爭鬭之患起。爭鬭之患起，則所以偷。所以然者，何？由離誠就詐，棄樸而取偽。追逐其末而無所休止，聖人抑其文而抗其質，則天下反矣。詩云：尸鳩在桑，其七兮。淑人君，其儀一兮。傳曰：尸鳩之所以養七者，一心。君之所以理萬物者，一儀。以一儀理物，天心。五者不離，合而一，謂之天心。在我能因自深結其意於一，故一心可以百君，百心不可以一君，是故誠不逺。夫誠者，一；一者，質。君雖有外文，必不離內質矣。
衛有五丈夫，俱負缶而入井，灌韭，終日一區。鄧析過，下車教之曰：機，重其後，輕其前，命曰橋。終日溉韭，百區不倦。五丈夫曰：吾師言曰：有機知之巧，必有機知之敗。我非不知，不欲。其往矣，我一心溉之，不知改已。鄧析去，行數十里，顔色不悅，懌自病。弟曰：是何人，而恨我君，請君殺之。鄧析曰：𥼶?之是所謂真人者，可令守國。
禽滑釐問於墨曰：錦繡絺紵，將安用之？墨曰：惡！是非吾用務。古有無文者得之矣，夏禹是。卑宫室，損薄飲食，土階等，衣裳細布。當此之時，黻無所用，而務在於完堅。殷之盤庚，其先王之室，而改遷於殷，茅茨不剪，采椽不斵，以變天下之視。當此之時，文采之帛，將安所施？夫品庶非有心，以人主心，苟上不，下惡用之？王者，以化身先于天下，故化隆於其時，成名於今世。且夫錦繡絺紵，亂君之所造，其本皆興於齊。景公喜奢而忘儉，幸有晏以儉鐫之，然猶幾不能勝。夫奢安可窮哉？紂鹿臺糟丘，酒池肉林，宫墻文畫，彫琢刻鏤，錦繡被堂，金玉珍瑋，婦女優倡，鍾鼓管絃，流漫不禁，而天下愈竭。故卒身死國亡，天下戮。非惟錦繡絺紵之用耶？今當凶年，有欲予隨侯之珠者，不得賣，珍寳而以飾，欲予一鍾粟者，得珠者不得粟，得粟者不得珠，將何擇？禽滑釐曰：吾取粟耳，可以救窮。墨曰：誠然，則惡在夫奢？長無用，好末淫，非聖人之所急。故食必常飽，然後求美；衣必常暖，然後求麗；居必常安，然後求樂。可長，行可久，先質而後文，此聖人之務。禽滑釐曰：善。
秦始皇既兼天下，侈靡。即位十五年猶不息，治馳道，從九原扺雲陽，塹山堙谷，直通之。厭先王宫室之，乃於豐、鎬之間，文、武之處，營作朝宫。渭南山林苑中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歩，南北五十丈，上可坐萬人，下可建五丈旗。周閣道，自殿直抵南山之嶺以闕。複道，自阿房渡渭水，屬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絶抵營室。興驪山之役，錮泉之底。關中離宫百所，關外四百所，皆有鍾磬帷帳，婦女倡優。立石闕東海上朐山界中，以秦東門。於是有方士韓客侯生、齊客盧生相與謀曰：當今時不可以居。上樂以刑殺威，天下畏罪持禄，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以慢欺而取容，諫者不用，而失道滋甚。吾黨久居，且所害。乃相與亡去。始皇聞之，怒，曰：吾異日厚盧生。尊爵而之，今乃誹謗我！吾聞諸生多妖言，以亂黔首。乃使御史悉上諸生。諸生傳相告犯法者四百六十餘人，皆坑之。盧生不得，而侯生後得。始皇聞之，召而之，升阿東之臺，臨四通之街，將數而車裂之。始皇望侯生，怒曰：老虜不良，誹謗而主，廼敢復我！侯生至，仰㙜而言曰：臣聞知死必勇，陛下肯聽臣一言乎？始皇曰：若欲何言？言之。侯生曰：臣聞禹立誹謗之木，欲以知過。今陛下奢侈失本，淫泆趨末。宫室㙜閣，連屬増累；珠玉重寳，積𥫄?成山；錦繡文綵，滿府有餘；婦女倡優，數巨萬人；鍾鼓之樂，流漫無窮；酒食珍味，盤錯於前；衣服輕暖，輿馬文飾。所以自奉，麗靡爛熳，不可勝極。黔首匱竭，民力單盡，尚不自知。急誹謗，嚴威克下。下喑上聾，臣等故去。臣等不惜臣之身，惜陛下國之亡耳。聞古之明王，食足以飽，衣足以煖，宫室足以處，輿馬足以行。故上不棄於天，下不棄於黔首。堯茅茨不剪，采椽不斵，土階等，而樂終身者，以其文采之少而質素之多。丹朱傲虐，好慢淫，不脩理化，遂以不升。今陛下之淫，萬丹朱而千昆吾、桀、紂，臣恐陛下之十亡，而曾不一存。始皇黙然久之，曰：汝何不早言？侯生曰：陛下之意，方乗青雲，飄揺於文章之觀，自賢自健，上侮五常，下凌 王，棄素樸，就末技，陛下亡徴久矣。臣等恐言之無益，而自取死，故逃而不敢言。今臣必死，故陛下陳之。雖不能使陛下不亡，欲使陛下自知。始皇曰：吾可以變乎？侯生曰：形已成矣，陛下坐而待亡耳。若陛下欲更之，能若堯與禹乎？不然，無兾。陛下之佐非，臣恐變之不能存。始皇喟然而歎，遂𥼶?不誅。後年，始皇崩，世即位，年而秦亡。
魏文侯問李克曰：刑罰之原安生？李克曰：生於姦邪淫泆之行。凡姦邪之心，飢寒而起。淫泆者，久飢之詭。彫文刻鏤，害農者；錦繡纂組，女工者。農害，則飢之本；女工，則寒之原。飢寒並至，而能不姦邪者，未之有。男女飾美以相矜，而能無淫泆者，未嘗有。故上不禁技巧，則國貧民侈。國貧窮者姦邪，而富足者淫泆，則驅民而邪。民以邪，因以法隨誅之，不赦其罪，則是民設陷。刑罰之起有原，人主不塞其本而替其末，國之道乎？文侯曰：善，以法服。
秦穆公閑，問由余曰：古者明王聖帝，得國失國，當何以？由余曰：臣聞之，當以儉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願聞奢儉之節。由余曰：臣聞堯有天下，飯於土簋，啜於土鉶。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西至日所出入，莫不賔服。堯𥼶?天下，舜受之，作食器，斬木而裁之，銷銅鐡，脩其刃，猶漆黒之以器。諸侯侈，國之不服者十有。舜𥼶?天下，而禹受之，作祭器，漆其外而朱畫其內，繒帛茵褥，觴勺有彩飾彌侈，而國之不服者十有。夏后氏以没，殷周受之，作器，而建九傲。食器彫琢，觴勺刻鏤，四壁四帷，茵席彫文，此彌侈矣，而國之不服者五十有。君好文章，而服者彌侈。故曰：儉其道。由余出，穆公召內史廖而告之曰：寡人聞鄰國有聖人，敵國之憂。今由余聖人，寡人患之。吾將奈何？內史廖曰：夫戎辟而遼逺，未聞中國之聲。君其遺之女樂，以亂其政，而厚由余請期，以踈其間。彼君臣有間，然後可圖。君曰：諾。乃以女樂九遺戎王，因由余請期。戎王果女樂而好之，設酒聽樂，終年不遷，馬牛羊半死。由余諌，諌不聽，遂去入秦。穆公迎而拜上卿，問其兵勢與其地利。既已得矣，舉兵而伐之，兼國十，𨳩?地千里。穆公奢主，能聽賢納諫，故覇西戎。西戎淫於樂，誘於利，以亡其國，由離質檏。
經侯往適魏太，左帶羽玉具劒，右帶環佩，左光照右，右光照左。坐有頃，太不視，不問。經侯曰：魏國亦有寳乎？太曰：有。經侯曰：其寳何如？太曰：主信臣忠，百姓上戴，此魏之寳。經侯曰：吾所問者，非是之謂。乃問其器而已。太曰：有徒師沼治魏，而市無預賈；郄辛治陽，而道不拾遺；芒卯在朝，而四鄰賢士無不相因而。此夫，乃魏國之寳。於是經侯黙然不應，左解玉具，右解環佩，委之坐，𠎝?然而起，黙然不謝，趨而出，上車驅去。魏太使騎操劒佩，逐與經侯，使告經侯曰：吾無德所寳，不能珠玉所守，此寒不可衣，飢不可食，無遺我賊。於是經侯杜門不出，傳死。
晉平公馳逐之車，龍旌衆色，挂之以犀象，錯之以羽芝，車成，題金千鎰，立之於殿下，令群臣得觀焉。田差過而不一顧，平公作色怒，問田差：爾過而不一顧，何？田差對曰：臣聞說天者，以天下，說諸侯者以國，說夫者以官，說士者以，說農夫者以食，說婦姑者以織。桀以奢亡，紂以淫敗，是以不敢顧。平公曰：善！乃命左右曰：去車。
魏文侯御廪災。文侯素服辟正殿五日，群臣皆素服而弔。公成父獨不弔。文侯復殿，公成父趨而入賀曰：甚善矣！夫御廪之災。文侯作色不恱，曰：夫御廪者，寡人寳之所蔵。今火災，寡人素服辟正殿，群臣皆素服而弔，至於夫而不弔。今已復辟矣，猶入賀，何？公成父曰：臣聞之，天蔵於四海之內，諸侯蔵於境內，夫蔵於其家，士庶人蔵於箧櫝。非其所蔵者，不有天災，必有人患。今幸無人患，乃有天災，不亦善乎？文侯喟然歎曰：善！
齊桓公謂管仲曰：吾國甚，而財用甚少，而群臣衣服輿馬甚汰，吾欲禁之，可乎？管仲曰：臣聞之，君嘗之，臣食之；君好之，臣服之。今君之食，必桂之漿，衣練紫之衣，狐白之裘，此群臣之所奢太。詩云：不躬不親，庶民不信。君欲禁之，胡不自親乎？桓公曰：善。於是更制練帛之衣，白之冠，朝一年而齊國儉。
季文相魯，妾不衣帛，馬不食粟。仲孫它諫曰：魯上卿，妾不衣帛，馬不食粟，人其以愛，且不華國。文曰：然乎？吾觀國人之父母，衣麤食蔬，吾是以不敢。且吾聞君以德華國，不聞以妾與馬。夫德者，得於我，得於彼，故可行。若淫於奢侈，沈於文章，不能自反，何以守國？仲孫它慙而退。
趙簡乗𡚁?車瘦馬，衣羖羊裘。其宰進諌曰：車新則安，馬肥則往來疾，狐白之裘温且輕。簡曰：吾非不知。吾聞之，君服善則益恭，細人服善則益倨。我以自，恐有細人之心。傳曰：周公位尊愈卑，勝敵愈懼，家富愈儉，故周氏八百餘年。此之謂。
魯築郎囿，季平欲速成。叔孫昭曰：安用其速成？以虐其民，其可乎？無囿尚可乎？惡聞嬉戲之㳺，罷其所治之民乎？
衛叔孫文問於王孫夏曰：吾先君之廟，吾欲更之，可乎？對曰：古之君，以儉禮，今之君，以汰易之。夫衛國雖貧，豈無文履一竒，以易十稷之繡哉？以非禮。文乃止。
晉文公合諸侯而盟曰：吾聞國之昏，不由聲色，必由姦利。好樂聲色者，淫；貪姦者，惑。夫淫惑之國，不亡必殘。自今以来，無以美妾疑妻，無以聲樂妨政，無以姦情害公，無以貨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謂伐其根素，流於華葉。若此者，有患無憂，有冦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於是君聞之曰：文公其知道乎！其不王者，猶無佐。
晏飲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辭曰：詩曰：側弁之俄，言失德。屢舞傞傞，言失容。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既醉而出，並受其福。賔主之禮。醉而不出，是謂伐德，賔主之罪。嬰已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舉酒而祭之，再拜而出，曰：豈過我哉。吾託國於晏，以其家貧，善寡人，不欲其淫侈，而况與寡人謀國乎。
楊王孫病且死，令其曰：吾死欲倮葬，以反吾真，必無易吾意。祁侯聞之，往諫曰：竊聞王孫令葬，必倮而入地，必若所聞，愚以不可。令死人無知則已矣，若死有知，是戮尸於地下，將何以先人？愚以不可。王孫曰：吾將以矯世。夫厚葬誠無益於死者，而世競以相髙，靡財殫幣而腐之於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出，此真與暴骸於中野何異。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者，者得至，而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其真冥冥，視之無形，聽之無聲，乃合道之情。夫飾外以誇衆，厚葬以矯真，使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然。且吾聞之，精神者，天之有；形骸者，地之有。精神離形，而各其真，故謂之鬼。鬼之言。其尸塊然獨處，豈有知哉？厚褁之以幣帛，多送之以財貨，以奪生者財用。古聖人縁人情，不忍其親，故之制禮。今則越之，吾是以欲倮𦵏?以矯之。昔堯之𦵏?者，空木櫝，葛藟緘。其穿地，下不亂泉，上不泄臭。故聖人生易尚，死易𦵏?，不加於無用，不損於無益。謂今費財而厚𦵏?，死者不知，生者不得用，謬哉！可謂重惑矣。祁侯曰：善。遂倮𦵏?。
魯有儉者，瓦鬲煮食，食之而美，盛之土鉶之器，以進孔。孔受之，歡然而悅，如受太牢之饋。弟曰：瓦甂，陋器；煮食，薄膳。而先生何喜如此乎？孔曰：吾聞好諫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親。吾非以饌厚，以其食美而思我親。
晏病，將死，斷楹內焉，謂其妻曰：楹語，壯而視之。及壯發，之言曰：布帛不窮，窮不可飾；牛馬不窮，窮不可服；士不可窮，窮不可任。窮乎窮乎，窮。
仲尼問老聃曰：甚矣，道之於今難行。吾比執道委質以當世之君，而不我受，道之於今難行。老曰：夫說者流於聽，言者亂於辭，如此者，則道不可委矣。貢問石：不學詩乎？石曰：吾暇乎哉？父母求吾孝，兄弟求吾悌，朋友求吾信，吾暇乎哉？貢曰：請投吾詩以學於。
公明宣學於曾，年不讀。曾曰：宣而居參之門，年不學，何？公明宣曰：安敢不學？宣夫居宫庭，親在，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宣說之，學而未能。宣夫之應賔客，恭儉而不懈惰，宣說之，學而未能；宣夫之居朝廷，嚴臨下而不毁，宣說之，學而未能。宣說此者，學而未能。宣安敢不學而居夫之門乎？曾避席謝之曰：參不及宣，其學而已。魯人身善織屨，妻善織縞，而徙於越。或謂之曰：必窮。魯人曰：何？曰：屨履，縞冠。而越人徒跣剪髪，逰不用之國，欲無窮，可得乎？
說苑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