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要

《説苑》二十卷,漢劉向撰。是編成於鴻嘉四年,取中秘《説苑雜事》,删其與《新序》複重者,復益以新事十萬餘言,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奏之朝廷。其書統以儒家仁政德治為歸,而兼取道墨名法百家之義,叙春秋戰國至秦漢遺聞佚事,以類相從,事以寓諫。形制介乎子史之間,開魏晉筆記小説先河,劉勰《文心雕龍》列於諸子,明太祖頒之太學,歷代不廢。雖間有舛駁,然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固不以微瑕累全璧。

【編撰】《説苑》之名,始見《漢書·藝文志》,劉向自序又稱《新苑》。「説」者,談説故事以明義理也;「苑」者,薈萃叢聚之謂也。其名蓋取義於薈萃百家故事,以資議論勸戒。清人譚獻稱劉向「以著述當諫書」,《説苑》之編撰,實寓匡正時弊、諷諫君上之深意。

是書編撰之背景,在於西漢中後期外戚擅權、朝政日非。向以宗室之親,屢上封事,言多切直,而終不能奪王氏之權。成帝河平三年,向受詔領校秘府藏書,得見天下遺書,乃發憤著述,欲以古人之嘉言善行感悟人主。其自叙云:「所校中書《説苑雜事》,及臣向書、民間書,誣校讎,其事類衆多,章句相溷,或上下謬亂,難分别次序。除去與《新序》複重者,其餘者淺薄,不中義理,别集以為百家。後令以類相從,一一條别篇目,更以造新事十萬言以上,凡二十篇,七百八十四章,號曰《新苑》,皆可观。臣向昧死。」所述成書始末,曆曆可考。據宋王應麟《玉海》所載,成書於鴻嘉四年(公元前十七年),時向年六十,校書有年,學問醇深,此書誠一生心力之所萃也。

其編撰之材料,自先秦兩漢經傳諸子、史傳及異文傳説中廣搜博采,據考證所據文獻多達四十六種。向於材料多所增損潤色,設主題明確之卷目,借古事以論今,改造舊文,自成新編。此種以叙述故事包藴義理之法,既便於帝王觀覽,又寄寓了向之家國抱負。成帝覽書,雖不能盡用,然「内嘉其言,常嗟歎之」,亦足慰向苦心矣。

【體例】是編凡二十卷,每卷一篇,各以二字標目。其篇目次第,見於晁公武《郡齋讀書志》及今傳諸本:一曰君道、二曰臣術、三曰建本、四曰立節、五曰貴德、六曰復恩、七曰政理、八曰尊賢、九曰正諫、十曰敬慎(《四庫》本作法誡,宋刻作敬慎)、十一曰善説、十二曰奉使、十三曰權謀、十四曰至公、十五曰指武、十六曰談叢、十七曰雜言、十八曰辨物、十九曰修文、二十曰反質。卷帙前後相承,蓋向原書二十篇,北宋初僅存五篇,曾鞏從士大夫家得十五篇,合為二十篇,惟析十九卷作修文上下篇,及以反質綴於修文之後耳。

每卷之内,條列故事,多則數十條,少亦十餘條,總計七百八十四章。每卷卷首有總説,領一篇之大義;卷中故事各以本事為主,或對話,或叙事,事畢即止,多有議論點睛之筆。其文辭洗練,情節生動,如師經援琴撞魏文侯、孔子拜受漁者獻魚諸章,為世所傳誦。清人葉德輝論其體例,謂「《説苑》之體,頗似後世類書,而每條綴以論斷,又與《新序》同科」,實為萃古事以明治道之傑構。

是編字數,向自云「造新事十萬言以上」,今計全書正文及向之按語,約八萬餘言。各卷之間,叙事長短不一,《談叢》《雜言》二篇尤多格言警句,匯編成帙,别具一格。北宋刻本版式:每半葉十一行,行二十字至二十二字不等,白口,左右雙邊,雙魚尾。卷首冠劉向《説苑叙録》及曾鞏進書序,序後連屬篇目,猶存宋刻舊式。

【序跋】是編所存序跋,以三篇為最要:

一曰劉向《説苑叙録》,向自撰而冠於卷首。文中詳述編撰原委,紀「除去與《新序》複重者」及「以類相從,一一條别篇目」之成書過程,結語曰「臣向昧死」,誠意可掬,尤可寶者為書次行題「鴻嘉四年三月己亥護左都水使者光祿大夫臣劉向上」,進書年號官銜,宋刻猶存,足徵古式。

二曰曾鞏校書序,宋南豐曾鞏撰,載於《元豐類稿》。鞏奉詔校定群書,得十五篇於士大夫家,與舊為二十篇,「正其脱謬,疑者闕之」,因作此序以紀其本末。序中兼論劉向之學及其得失,謂「向之學博矣,其著書及建言,尤欲有爲於世」,又言「向數困於讒,而不改其操,與夫患失者異矣」,論人論書,兼得其平。

三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清乾隆間四庫館臣撰。提要先述是編卷帙流传,次引《崇文總目》「今存者五篇」、曾鞏「得十五篇於士大夫家」之説,以明宋初殘闕之狀;復引葉大慶《考古質疑》所摘時代舛誤諸條,黃朝英《緗素雜記》所糾自相矛盾諸事,然後斷之曰:「然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雖間有傳聞異詞,固不以微瑕累全璧矣。」此論持平通達,千古不刊。此外,元明諸刻本或附刻書題記、跋語,亦足資考鏡。

【著者】劉向(約前77—前6年),本名更生,字子政,沛(今江蘇沛縣)人。楚元王劉交(漢高祖同父少弟)四世孫,陽城侯劉德之子,經學家劉歆之父。據《漢書·楚元王傳》,向年十二,以父德任為輦郎。既冠,以行修飭擢為諫大夫。是時,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選名儒俊材,向以通達能屬文辭,與王褒、張子僑等並進對,獻賦頌凡數十篇。會初立《穀梁春秋》,徵向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閣。宣帝晚年,向因獻淮南枕中《鴻寶》《苑秘》書言神仙方術之事,費多不驗,吏劾當死,賴兄安民入國户半以贖命,得踰冬減死。元帝即位,向擢散騎宗正給事中,以陰陽災異論時政得失,劾奏外戚宦官專權誤國,屡言不用,復遭下獄免官,廢十餘年。成帝即位,向以故九卿召拜中郎,使領護三輔都水,遷光祿大夫。時帝元舅王鳳為大將軍,兄弟七人皆封侯,向乃集上古以來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端災異之記,推迹行事,比類相從,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然終不能奪王氏權。向復采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序次為《列女傳》八篇以戒後妃;又采傳記百家之行事,著《新序》《説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天子召見,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以向為中壘校尉。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不寐達旦。向卒後十三年,王莽代漢。其子歆以符命投靠新朝,卒以谋叛被誅,父子際遇迥異,後世論者以此窺漢室興亡之一端。

【論贊】班固《漢書·楚元王傳》贊曰:「自孔子之後,綴文之士衆矣,唯孟軻、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世。《傳》曰:『聖人不出,其間必有命世者焉。』豈近是乎?」將向與孟、董、遷、雄並列,推崇備至。劉勰《文心雕龍·諸子》列《説苑》於先秦諸子之後,云「承萬古之上,啟千載之下」,謂其體製雖晚出,而承前啟後之功甚偉。

南宋高似孫《子略》稱是編:「先秦古書,甫脱燼劫,一入向筆,采擷不遺。至其正紀綱、迪教化、辨邪正、黜異端,以為漢規監者,盡在此書。」此論褒揚過甚,猶不失大體。清人四庫館臣則持論最平,既指出向書「捃拾衆説,各據本文,偶爾失於參校」之疵,又申言「古籍散佚,多賴此以存」,其言「不以微瑕累全璧」,誠千古通人之論也。

近人余嘉錫《古書通例》論向校讎之功,謂「使後人得見周、秦諸子學説之全者,向之力也」,實為的論。章太炎《國故論衡》亦稱「劉向父子總治《七略》,入者出之,出者入之,窮其原始,極其短長」,其推重可知矣。

【價值】《説苑》之文獻價值,首在輯佚補亡。向博采群書,所引文獻達數十種,其中半數以上今已亡佚。如《漢志》所載河間獻王八篇,隋志已不著録,而《説苑》所載四條,尚足以見其議論醇正,不愧儒宗,此其一例。其引《詩》解《詩》之篇章,數量僅次於《韓詩外傳》,為清代《詩》學注疏所重。夫先秦兩漢典籍,經秦火及後世兵燹,亡佚殆盡,《説苑》存其零璧斷圭,其功不可沒也。

其學術地位,在中華文化史上尤為顯赫。一曰政治功能。「以著述當諫書」,劉向借古事以陳時弊,其苦心孤詣,為後世「文以載道」樹立楷模。明太祖朱元璋於洪武十五年下詔頒發《説苑》,列入太學課程,國子監生員必修,其影響之深遠可知。二曰文體先聲。是編以故事説理,多以對話展開情節,夾叙夾議,開魏晉南北朝筆記小説之先河,對劉義慶《世説新語》諸書有直接影響。屈守元先生謂其「寫作形式頗具故事性,多為對話體,甚至有出於虚構」,可視為早期小説之雛形。

其思想内容以儒家為宗,兼包道、墨、法、名諸家,洵為漢代學術兼容并包之縮影。雖有時代舛駁之疵,然誠如四庫館臣所言,「固不以微瑕累全璧」,其在文獻學、文學史、思想史上的地位,殆無可動摇者。

【版本】《説苑》原書二十卷,《隋書·經籍志》《舊唐書·經籍志》《新唐書·藝文志》並著録之。唐末五代喪亂,卷帙散佚大半,至北宋初編《崇文總目》,僅存五篇。宋仁宗時,曾鞏自士大夫家搜得十五篇,合為二十篇,然止是析十九卷作修文上下篇,復以反質附於其後,遂成今本之規模。晁公武《郡齋讀書志》謂「陽嘉四年上之,闕第二十卷」,實為未見高麗本之故,陸游《渭南集》記李徳芻之言,謂得髙麗所進本補成完書,則宋時已有足本矣。

今傳最早之本,為南宋咸淳元年(1265年)鎮江府學刊本。此本半葉十一行,行二十字,白口,左右雙邊,雙魚尾,卷首冠劉向進書序、總目及曾鞏進書序,卷二十末有刻書題記三行:「咸淳乙丑九月迪功郎特差充鎮江府府學教授李士龍命工重刊。」此本傳世極罕,首尾俱全,元明二代遞有修版,今藏上海圖書館。黄丕烈嘗校此本並跋,顧廣圻亦有跋語。《中華再造善本》及《國學基本典籍叢刊》均據此本影印行世,可謂存宋刻之真面目。此外,俄羅斯國立圖書館所藏元大德七年雲謙刻本,及明初翻宋諸本,亦各有短長。明代刻本甚多,以萬曆年間程榮《漢魏叢書》本流傳最廣,然删削頗多,未為盡善。

遞藏源流,此宋刻鎮江本經明内府、清初錢謙受益齋遞藏,書中有錢曾題記云:「戊辰夏五廿三日,借朱卧庵宋槧本校畢。」繼歸黄丕烈士禮居,又經鐵琴銅劍樓瞿氏及上海圖書館遞藏,百世流傳,洵為海内孤本。鐵琴銅劍樓目録稱「此本校刻,楮印俱精,前有南豐曾氏序,連屬篇目及劉氏進書狀,猶宋本舊式也」。

今日最善版本,當推上海書店出版社《國學基本典籍叢刊》影印宋咸淳元年鎮江府學刻本。此本底本精善,版印清晰,黄丕烈、顧廣圻校跋悉存其舊,足為校讀之據。其次則中華書局出版之《中華經典名著全本全注全譯》本(王天海、楊秀嵐校注),注譯精詳,校勘審慎,尤便初學。

【金句】

人皆知以食愈饑,莫知以學愈愚。(卷二《建本》)

訊問者,智之本;思慮者,智之道。(卷二《建本》)

一圍之木持千鈞之屋,五寸之鍵而制開闔,豈材足任哉?蓋所居要也。(卷十六《談叢》)

財不如義高,勢不如德尊。(卷十六《談叢》)

善爲國者,遇民如父母之愛子、兄之愛弟,聞其飢寒爲之哀,見其勞苦爲之悲。(卷七《政理》)

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卷七《政理》)

萬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卷十六《談叢》)

(附) 習近平總書記在不同場合多次引用《説苑》章句,如「學所以益才也,礪所以致刃也」(《建本》)、「萬物得其本者生,百事得其道者成」(《談叢》)、「耳聞之不如目見之,目見之不如足踐之」(《政理》)、「善爲國者,遇民如父母之愛子」(《政理》),古訓新用,亦足見是編歷久彌新之生命力。

【適讀】説苑》所宜讀者有三:一為研習先秦兩漢文獻學、文學史及思想史之研究者,是編保存大量亡佚典籍之佚文,為輯佚考據之寶庫;二為大專院校文史專業學生及國學愛好者,其文辭淺近簡潔,故事性强,可作入門之階梯;三為有志涵養政德、修己安人之士子官員,書中寓含治國理政、修身立節之哲理,至今猶可借鏡。

讀是書當先知前提:一須略通春秋戰國至秦漢歷史大勢,明其興衰之由,方知向之所取捨寄託;二須粗知《論語》《孟子》、二戴《禮記》諸經之義,以便與向書互相參證;三須旁觀《新序》以辨同異,二書同出向手,互有複重而旨趣稍别,《新序》簡要,《説苑》詳赡,對觀則向之用心更顯。

閱讀之法,宜先取前數卷《君道》《臣術》《建本》《貴德》,此四篇為全書綱領,讀之可知向之政治理想與倫理立場。次讀《談叢》《雜言》二篇,此二篇為格言警句之匯編,可誦可法。次讀《善説》《奉使》《權謀》諸篇,以觀戰國縱横捭闔之風。卷末《修文》《反質》,論禮樂制度與質樸之道,可與《禮記》互參。讀每卷前宜先閲總説,知其一篇大義;讀每條故事後宜留意向之論斷,此乃全書點睛之筆,不可輕易放過。

若為初學,可先取中華書局「三全本」《説苑》,取注譯通讀一遍,得其梗概,然後再參校宋刻影印本,細味其文章氣韻。若能以《説苑》與《新序》並讀,與《左傳》《國語》《戰國策》《史記》核其同異,則於先秦兩漢之文獻流傳、故事遞嬗,必有更深之領會。

今人王天海、楊秀嵐合注之《説苑》,為目前最便入門之本;若專事校勘考據,則必以宋咸淳鎮江府學刻本為據,輔以黄丕烈、顧廣圻校跋,始可得其真。是編雖歷二千年,而其文章義理,猶足以啟迪後人,涵養心性,可不讀乎!

其他版本
广汉魏丛书本(万历刻、嘉庆刻)
明初刻本
四库全书本(乾隆写)
民国间涵芬楼铅印本
子书百家本(光绪刻、民国石印)
宋咸淳元年镇江府学刻元明递修本
增订汉魏丛书本(乾隆刻、光绪刻、宣统石印)
明刻本
龙溪精舍丛书本(民国刻)
元大德陈仁子刻本
刘氏新序说苑合集本(天启刻)
清刻本
元刻明修本
四库全书蓄要本(乾隆写)
丛书集成初编本
清初刻本
清嘉庆十三年松园刻本
明末刻本
宋刻本
汉魏丛书本(万历刻、民国影印)
猜你喜欢
新序
申鉴
新语
潜夫论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