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苑卷第十九
脩文
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出。夫功成制禮,治定作樂。禮樂者,行化之者。孔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安上治民,莫善於禮。是故聖王脩禮文,設庠序,陳鍾鼔,天辟雍,諸侯泮宫,所以行德化。詩云:鎬京辟雍,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積恩愛,積愛仁,積仁靈。靈臺之所以靈者,積仁。神靈者,天地之本,而萬物之始。是故文王始接民以仁,而天下莫不仁焉,文德之至,德不至則不能文。商者,常,常者質,質主天。夏者,。者,文。文主地。故王者一商一夏,再而復者。正色,而復者。味尚甘,聲尚宫,一而復者。故王術如循環。故夏后氏教以忠,而君忠矣。人之失野,救野莫如敬。故殷人教以敬,而君敬矣。人之失鬼,救鬼莫如文。故周人教以文,而君文矣。人之失薄,救薄莫如忠。故聖人之與聖,如矩之雜,規之雜,周則始,窮則反本。詩曰:彫琢其章,金玉其相。言文質美。
傳曰:觸情從欲,謂之禽獸,苟可而行,謂之野人。安故重遷,謂之衆庶,辨然通古今之道,謂之士。進賢逹能,謂之夫。敬上愛下,謂之諸侯。天覆地載,謂之天。是故士服黼,夫黻,諸侯火,天山龍。德彌盛者文彌縟,中彌理者文彌章。詩曰:左之左之,君宜之。右之右之,君有之。傳曰:君者,無所不宜。是故韠冕厲戒,立于廟堂之上,有司執無不敬者。斬衰裳苴絰杖,立于喪次,賔客弔唁,無不哀者。被甲攖胄,立于桴鼓之間,士卒莫不勇者。故仁足以懐百姓,勇足以安危國,信足以結諸侯,強足以拒患難,威足以率軍。故曰:左亦宜,右亦宜,君無不宜者,此之謂。
齊景公登射,晏脩禮而待。公曰:選射之禮,寡人厭之矣。吾欲得天下勇士,與之圖國。晏對曰:君無禮,是庶人。庶人無禮,是禽獸。夫臣勇多則弑其君,力多則弑其長,然而不敢者,惟禮之謂。禮者,所以御民;轡者,所以御馬。無禮而能治國家者,嬰未之聞。景公曰:善。乃飭射更席,以上客,終日問禮。
,曰:五:一曰貎貎,若男之所以恭敬,婦人之所以姣好。行歩中矩,折旋中規,立則磬折,拱則抱鼓。其以入君朝,尊以嚴,其以入宗廟,敬以忠,其以入鄉曲,和以順,其以入州里族黨之中,和以親。詩曰:温温恭人,惟德之。孔曰:恭近於禮。逺耻辱。
衣服容貎者,所以恱目。聲音應對者,所以恱耳。嗜慾好惡者,所以恱心。君衣服中,容貎得,則民之目恱矣。言語順,應對給,則民之耳恱矣。就仁去不仁,則民之心恱矣。者存乎心,暢乎體,形乎動静,雖不在位,謂之素行。故忠心好善而日新之,獨居樂德,內恱而形。詩曰:何其處?必有與。何其久?必有以。惟有以者能長生久視而無累於物。
知天道者冠鉥,知地道者履蹻,能治煩決亂者佩觽,能射御者佩韘,能正軍者搢笏。衣必荷規而承矩,負繩而凖下。故君衣服中而容貎得,接其服而象其德,故望玉貎而行能有所定矣。詩曰:芄蘭之枝,童佩觽。說行能者。冠者,所以别成人。脩德束躬,以自申飭,所以檢其邪心,守其正意。君始冠必祝,成禮加冠,以厲其心。故君成人必冠帶以行,棄㓜少嬉戲惰慢之心,而衎衎於進德脩業之志。是故服不成象,而內心不變,內心脩德,外被禮文,所以成顯令之名。是故皮弁素積,百王不易,既以脩德,以正容。孔曰: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不亦威而不猛乎!
成王將冠,周公使祝雍祝,王曰:逹而勿多。祝雍曰:使王近於民,逺於佞,嗇於時,恵於財,任賢使能。於此始成之時,祝辭四加而後退。公冠自以主,卿賔,饗之以獻之禮。公始加玄端與皮弁,皆必朝服,玄冕四加。諸侯太庶冠,公主,其禮與上同。冠於祖廟,曰:令月吉日,加元服。去爾㓜志,順爾成德。冠禮,十九正而冠,古之通禮。
夏,公如齊逆女。何以?親迎,禮。其禮奈何?曰:諸侯以屨兩加琮,夫庶人以屨兩加束脩,曰:某國寡君,使寡人奉不珍之琮,不珍之屨。禮夫人貞女。夫人曰:有幽室數辱之産,未諭於傅母之教,得承執衣裳之,敢不敬拜祝。祝答拜。夫人受琮,取一兩屨以履女,正笄,衣裳而命之曰:徃矣,善爾舅姑,以順宫室,無爾心,無敢回。女拜,乃親引其手,授夫乎户。夫引手出户,夫行,女從。拜辭父于堂,拜諸母於門。夫先升輿執轡,女乃升輿,轂轉,然後夫下先行。夫、士、庶人稱其父曰:某之父,某之師友,使某執不珍之屨,不珍之束脩,敢不敬禮某氏貞女。母曰:有草茅之産,未習於織紝紡績之,得奉執箕箒之,敢不敬拜?春秋曰:壬申,公薨于髙寢。傳曰:髙寢者何?正寢。曷或言髙寢,或言路寢?曰:諸侯正寢:一曰髙寢,曰左路寢,曰右路寢。髙寢者,始封君之寢。路寢者,繼體之君寢。其何?曰:不居父之寢,故寢。繼體君世世不可居髙祖之寢,故有髙寢,名曰髙。路寢其立奈何?髙寢立中路寢左右。春秋曰:天王入于成周。傳曰:成周者何?東周。然則天之寢奈何?曰:亦。承明繼體守文之君之寢,曰左右之路寢。謂之承明何?曰:承乎明堂之後者。故天諸侯寢立而名實正,父之義章,尊卑之别,之德異矣。
天以鬯贄。鬯者,百草之本。上暢於天,下暢於地,無所不暢,故天以鬯贄。諸侯以圭贄,圭者,玉,薄而不撓,廉而不劌,有瑕於中,必於外,故諸侯以玉贄。卿以羔贄,羔者,羊,羊群而不黨,故卿以贄。夫以鴈贄,鴈者,行列有長㓜之禮,故夫以贄。士以雉贄,雉者,不可指食,籠狎而服之,故士以雉贄。庶人以鶩贄,鶩者,鶩鶩。鶩鶩無它心,故庶人以鶩贄。贄者,所以質。
諸侯年一貢士,士一適謂之好德,再適謂之尊賢,適謂之有功。有功者,天一賜以輿服弓矢,再賜以鬯,賜以虎賁百人,號曰命諸侯。命諸侯者,鄰國有臣弑其君,孽弑其宗,雖不請乎天而征之可,已征而其地于天。諸侯貢士,一不適謂之過,再不適謂之慠,不適謂之誣。誣者,天黜之,一黜以爵,再黜以地,黜而地畢。諸侯有不貢士,謂之不率正,不率正者,天黜之,一黜以爵,再黜以地,黜而地畢。然後天比年秩官之無文者而黜之,以諸侯之所貢士代之。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
古者必有命民,命民能敬長憐孤,取舎好讓,居力者,命於其君,命然後得乗飭輿駢馬。未得命者不得乗,乗者皆有罰。故其民雖有餘財侈物,而無仁義功德,則無所用其餘財侈物。故其民皆興仁義而賤財利。賤財利則不爭,不爭則強不凌弱,衆不暴寡。是唐虞所以興象刑,而民莫敢犯法,而亂斯止矣。詩云:告爾民人,謹爾侯度,用戒不虞。此之謂。
天曰巡狩,諸侯曰述職。巡狩者,巡其所守。述職者,述其所職。春省耕,助不給。秋省斂,助不足。天五年一巡狩,歳月,東巡狩,至于東嶽,柴而望祀山川,諸侯,問百年者,命太師陳詩以觀民風,命市納賈,以觀民之所好惡。志滛好僻者,命典禮考時月,定日,同律,禮、樂、制度、衣服正之。山川神祇有不舉者不敬,不敬者,君黜以爵。宗廟有不順者不孝,不孝者君削其地。有功澤於民者,然後加地。入其境,土地辟除,敬老尊賢,則有慶。益其地,入其境,土地荒穢,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削其地。一不朝者黜其爵,再不朝者黜其地,不朝者以六師移之。歳五月,南巡狩,至于南嶽,如東巡狩之禮。歳八月,西巡狩至于西嶽,如南巡狩之禮。歳十一月,北巡狩,至于北嶽,如西巡狩之禮。,格于祖禰,用特。
春秋曰:正月,公狩于郎。傳曰:春曰蒐,夏曰苗,秋曰獮,冬曰狩。苗者奈何?曰:苗者,毛。取之不圍澤,不揜群,取禽不麛卵,不殺孕重者,春蒐者,不殺麛及孕重者,冬狩皆取之。百姓皆出,不失其馳,不抵禽,不詭遇逐,不出防。此苖獮蒐狩之義。故苖獮蒐狩之禮,簡其戎。故苖者毛取之,蒐者捜索之,狩者守留之。夏不田,何?曰:天地隂陽盛長之時,猛獸不攫,鷙鳥不搏,蝮蠆不螫。鳥獸䖝虵,且知應天,而况人乎哉?是以古者必有豢牢,其謂之畋何?聖人舉必反本,五穀者,以奉宗廟,養萬民,去禽獸害稼穡者,故以田言之。聖人作名號,而義可知。
天諸侯無則歳田:一乾豆,賔客,充君之庖。無而不田曰不敬,田不以禮曰暴天物。天不合圍,諸侯不揜群。天殺則下緌,諸侯殺則下緌。夫殺則止佐轝,佐轝止則百姓畋。獵獺 祭魚,然後漁人入澤梁。鳩化鷹,然後設罻羅。草木零落,然後入山林。昆䖝不蟄,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夭殀,不覆巢。此皆聖人在上,君在位,能者在職,德之發者。是故臯陶理,平民各服得其實。伯夷主禮,上下皆讓。倕工師,百工𦤺?功。益主虞,山澤辟成;棄主稷,百榖時茂。契主司徒,百姓親和。龍主賔客,逺人至。十牧行,而九州莫敢僻違。禹陂九澤,通九道,定九州,各以其職來貢,不失厥宜。方五千里,至于荒服,南撫交趾、發,西析支、渠捜、氐、羗,北至山戎、肅慎,東至長夷、島夷。四海之內,皆戴帝舜之功。於是禹乃興九韶之樂,𦤺?異物,鳯凰來翔,天下明德。
射者必心平體正,持弓矢,審固,然後射者能以中。詩云:侯既抗,弓矢斯張,射夫既同,獻爾發功。此之謂。弧之言豫。豫者,豫吾意。故古者兒生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天地四方者,男之所有。必有意其所有,然後敢食榖。故曰:不素飱𠔃?。此之謂。生而相與交通,故曰留賔。自天至士各有次,贈死不及柩尸,弔生不及悲哀,非禮。故古者吉行五十里,奔喪百里。贈賵及之謂時。時,禮之者。春秋曰:天王使宰咺来恵公、仲之賵。賵者何?喪有賵者,盖以乗馬束帛。輿馬曰賵,貨財曰賻,衣被曰襚,口實曰唅,玩好曰贈。知生者賻、賵,知死者贈、襚。贈、襚所以送死,賻、賵所以佐生。輿馬、束帛、貨財、衣被、玩好,其數奈何?曰:天乗馬六匹,諸侯四匹,夫匹,元士匹,下士一匹。天束帛五匹,玄,纁,各五十尺;諸侯玄,纁,各十尺;夫玄一,纁,各十尺。元士玄一,纁一,各丈。下士綵、縵各一匹。庶人布、帛各一匹。天之賵,乗馬六匹,乗車,諸侯四匹,乗輿。夫曰參輿,元士、下士不用輿。天文繡衣各一襲到地,諸侯覆跗,夫到踝,士到髀。天唅實以珠,諸侯以玉,夫以璣,士以貝,庶人以穀實。位尊德厚及親者,賻、賵、唅、襚厚,貧富亦有差,四五之數,取之天地而制竒偶,度人情而出節文,謂之有因,禮之宗。
春秋曰:庚戌,天王崩。傳曰:天王何以不𦵏??天記崩不記𦵏?,必其時。諸侯記卒記𦵏?,有天在,不必其時。必其時奈何?天七日而𣩵?,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𣩵?,五月而葬。夫日而𣩵?,月而葬;士庶人日而𣩵?,月而葬。皆何以然?曰:禮不豫凶,死而後治凶服,衣衰飾,脩棺椁,作穿窆宅兆,然後䘮文成,外親畢至,葬墳集,孝忠臣之恩厚盡矣。故天七月而葬,同軌畢至;諸侯五月而𦵏?,同㑹畢至;夫月而葬,同朝畢至;士庶人月而𦵏?,外姻畢至。
延陵季適齊,於其反,其長死於嬴、博之間,因葬焉。孔聞之曰:延陵季,吳之習於禮者。使貢往而觀之,其穿深不至泉,其歛以時服,既𦵏?封,壙墳掩坎,其髙可隠。既封,左袒,右旋其封,且號者,言曰:骨肉復于土,命。若魂氣則無不之,無不之!而遂行。孔曰:延陵季於禮其合矣。生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懐,故制䘮年,所以報父母之恩。期年之䘮,通乎諸侯;年之䘮,通乎天,禮之經。
夏年之䘮畢,於孔。孔與之琴,使之絃。援琴而絃,衎衎而樂,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不及。曰:君。閔騫年之䘮畢,於孔。孔與之琴,使之絃,援琴而絃,切切而悲,作而曰:先王制禮,不敢過。孔曰:君。貢問曰:閔哀不盡。曰:君。夏哀已盡,曰君。賜惑,敢問何謂?孔曰:閔哀未盡,能斷之以禮,故曰君。夏哀已盡,能引而𦤺?之,故曰君。夫年之䘮,固優者之所屈,劣者之所勉。
齊宣王謂田過曰:吾聞儒者喪親年,喪君年,君與父孰重?田過對曰:殆不如父重。王忿然怒曰:然則何去親而君?田過對曰:非君之土地,無以處吾親;非君之禄,無以養吾親;非君之爵位,無以尊顯吾親。受之君,𦤺?之親,凡君,所以親。宣王邑邑而無以應。古者有菑者謂之厲,君一時素服,使有司弔死問疾,憂以巫毉,匍匐以救之,湯粥以方之。善者必先乎矜寡孤獨,及病不能相養,死無以葬埋,則葬埋之。有親喪者,不呼其門。有齊衰功五月,不服力役之征;有功之喪者,未葬,不服力役之征。其有重尸多死者急,則有聚衆童,撃鼔苣火,入官宫里用之。各撃鼔苣火,逐官宫里。家之主人,冠立于阼。畢,出乎里門,出乎邑門,至野外,此匍匐救厲之道。師敗亦然。
齋者,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所。齋日,乃其所齋者,祭之日,將入户,僾然若有乎其容,盤旋出户,喟然若有聞乎歎息之聲。先人之色不絶於目,聲音咳唾,不絶於耳;嗜欲好惡,不忘於心,是則孝之齋。
春祭曰祠,夏祭曰禴,秋祭曰嘗,冬祭曰烝。春薦韭卵,夏薦麥魚,秋薦黍豚,冬薦稻。鴈。歳一祫,五年一禘。祫者,合。禘者,諦。祫者,合祭於祖廟。禘者,諦其德而差優劣。聖主將祭,必潔齋精思,若親之在。方興未登,㥥㥥憧憧,専一想親之容貌彷彿,此孝之誠。四方之助祭,空而来者滿而反,虚而至者實而還,皆取法則焉。
韓褐濟於河,津人告曰:夫人過於此者,未有不快用者,而不用乎?韓褐曰:天祭海內之神,諸侯祭封域之內,夫祭其親,士祭其祖禰。褐未得河伯。津人申楫,舟中水而運。津人曰:向役人固已告矣,夫不聽役人之言。今舟中水而運,甚殆。治裝衣而下逰乎?韓曰:吾不人之惡我而改吾志,不我將死而改吾義。言未已,舟泆然行。韓褐曰:詩云:莫莫葛藟,施于條枚。愷悌君,求福不回。鬼神且不回,况於人乎?
孔曰:無體之禮,敬;無服之䘮,憂;無聲之樂,懽。不言而信,不動而威,不施而仁,志。鍾鼓之聲,怒而撃之則武,憂而撃之則悲,喜而撃之則樂。其志變,其聲亦變。其志誠,通乎金石,而况人乎?
公孟髙顓孫莫曰:敢問君之禮何如?顓孫莫曰:去爾外厲,與爾內,色勝而心自取之,去者而可矣。公孟不知,以告曾。曾愀然逡巡曰:哉言乎!夫外厲者必內折,色勝而心自取之者,必人役。是故君德行成而容不知,聞識博而辭不爭,知慮微逹而能不愚。
曾有疾,孟儀往問之。曾曰:鳥之將死,必有悲聲。君集辟,必有順辭。禮有儀,知之乎?對曰:不識。曾曰:坐,吾語汝。君脩禮以立志,則貪慾之心不來。君思禮以脩身,則怠惰慢易之節不至。君脩禮以仁義,則忿爭暴亂之辭逺。若夫置罇爼,列籩豆,此有司之,君雖勿能,可。孔曰:可,簡。簡者,易野。易野者,無禮文。孔桑伯,桑伯不衣冠而處。弟曰:夫何此人乎?曰:其質美而無文,吾欲說而文之。孔去,桑伯門人不說,曰:何孔乎?曰:其質美而文繁,吾欲說而去其文。故曰:文質脩者謂之君,有質而無文謂之易野。桑伯易野,欲同人道於牛馬,故仲弓曰:太簡。上無明天,下無賢方伯,天下無道,臣弑其君,弑其父,力能討之,討之可。當孔之時,上無明天,故言雍可使南面。南面者,天。雍之所以得稱南面者,問桑伯於孔。孔曰:可,簡。仲弓曰:居敬而行簡,以道民,不亦可乎?居簡而行簡,無乃太簡乎?曰:雍之言然。仲弓通於化術,孔明於王道,而無以加仲弓之言。孔至齊郭門之外,遇一嬰兒,挈一壺,相與俱行。其視精,其心正,其行端。孔謂御曰:趣驅之!趣驅之!韶樂方作,孔至彼聞韶,月不知肉味。故樂非獨以自樂,以樂人;非獨以自正,以正人矣哉。於此樂者,不圖樂至於此。
黃帝詔伶倫作音律,伶倫自夏之西,乃之崑崙之隂,取竹於嶰谷,以生竅厚薄均者,斷兩節間,其長九寸而吹之,以黃鍾之宫。日含少。次制十管,以崑崙之下,聴鳯之鳴,以别十律。其雄鳴六,雌鳴亦六,以比黃鍾之宫,適合黃鍾之宫,皆可生之,而律之本。故曰:黃鍾微而均鮮,全而不,其宫獨尊,象聖之德,可以明至賢之功,故奉而薦之于宗廟,以歌迎功德,世世不忘。是故黃鍾生林鍾,林鍾生吕,吕生夷則,夷則生太簇,太簇生南吕,南吕生夾鍾,夾鍾生無射,無射生沽洗,沽洗生應鍾,應鍾生蕤賔。分所生,益之一分以上生,分所生,去其一分以下生。黃鍾、吕、太簇、夾鍾、沽洗、仲吕、蕤賔上,林鍾、夷則、南吕、無射、應鍾下。聖至治之世,天地之氣合以生風,日至則日行其風,以生十律。故仲冬短至,則生黃鍾,季冬生吕,孟春生太簇,仲春生夾鍾,季春生沽洗,孟夏生仲吕,仲夏生蕤賔,季夏生林鍾,孟秋生夷則,仲秋生南吕,季秋生無射,孟冬生應鍾。天地之風氣正,十律至。
聖人作鞉、鼓、控、掲、塤、箎,此六者德音之音,然後鍾磬竽瑟以和之,然後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廟,此所以獻酢酳酬,所以官序貴賤、各得其宜。此可以示後世有尊卑長㓜之序。鍾聲鏗,鏗以立號,號以立横,横以立武,君聽鍾聲則思武臣。石聲磬,磬以立辯,辯以𦤺?死,君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絲聲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聽琴瑟之聲則思志義之臣。竹聲濫,濫以立㑹,㑹以聚衆,君聽竽笙簫管之聲則思畜聚之臣。鼓鞞之聲懽,懽以立動,動以進衆,君聽鼓鞞之聲則思將帥之臣。君之聽音,非聽其鏗鏘而已,彼亦有所合之。
樂者,聖人之所樂,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夫民有血氣心知之性,而無哀樂喜怒之常,應感起物而動,然後心術形焉。是故感激憔悴之音作,而民思憂;嘽奔慢易繁文簡節之音作,而民康樂;粗厲猛奮廣賁之音作,而民剛毅;廉直勁正莊誠之音作,而民肅敬;寛裕肉好順成和動之音作,而民慈愛;流僻邪散狄成滌濫之音作,而民淫亂。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數,制之禮義,含生氣之和,道五常之行,使陽而不散,隂而不密,剛氣不怒,柔氣不懾,四暢交於中,而發作於外,皆安其位,不相奪。然後立之學等,廣其節奏,省其文彩,以繩德厚,律之稱,比終始之序,以象行,使親䟽貴賤長㓜男女之理,皆形於樂。故曰:樂觀其深矣。土弊則草木不長,水煩則魚鼈不,氣衰則生物不遂,世亂則禮慝而樂淫。是故其聲哀而不莊,樂而不安,慢易以犯節,流漫以忘本,廣則容姦,狹則思欲,感滌蕩之氣,而滅和平之德,是以君賤之。凡姦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淫樂興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和樂興焉。唱和有應,回邪曲直各其分,而萬物之理以類相動。是故君反情以和其志,比類以成其行。姦聲亂色,不習於聴,淫樂慝禮,不接心術,惰慢邪辟之氣不設於身體,使耳目鼻口心智百體皆由順正以行其義。然後發以聲音,文以琴瑟,動以干戚,飾以羽旄,從以簫管,奮至德之光,動四氣之和,以著萬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廣象地,終始象四時,周旋象風雨,五色成文而不亂,八風從律而不姦,百度得數而有常。相成,終始相生,唱和清濁,代相經。故樂行而倫清,耳目聡明,血氣和平,移風易俗,天下皆寧。故曰:樂者,樂。君樂得其道,人樂得其欲。以道制欲,則樂而不亂;以欲忘道,則惑而不樂。是故君反情以和其意,廣樂以成其教,故樂行而民向方,可以觀德矣。德者,性之端。樂者,德之華。金石絲竹,樂之器。詩言其志,歌詠其聲,舞動其容,者本於心,然後樂氣從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氣盛而化神,和順積中而英華發外,惟樂不可以偽。樂者,心之動。聲者,樂之象。文彩節奏,聲之飾。君之動,本樂其象,後治其飾。是故先鼔以警戒,歩以方,再始以著往,復亂以飾,奮疾而不㧞,極幽而不隠。獨樂其志,不厭其道,舉其道,不私其欲。是故情而義立,樂終而德尊。君以好善,人以飾聽過。故曰:生民之道,樂焉。
樂之可密者,琴㝡宜焉。君以其可脩德,故近之。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感於物而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樂者,音之所由生,其本在人心之感於物。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嘽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壯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調。人之善惡,非性,感於物而後動。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禮以定其意,樂以和其性,政以一其行,刑以防其姦。禮樂刑政,其極一,所以同民心而立治道。
凡音生人心者,情動於中而形於聲,聲成文謂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聲音之道,與政通矣。宫君,商臣,角民,徴,羽物。五音亂則無法。無法之音,宫亂則荒,其君驕;商亂則陂,其官壊;角亂則憂,其民怨;徴亂則哀,其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五者皆亂,代相凌,謂之慢。如此,則國之滅亡無日矣。鄭、衛之音。亂世之音。比於慢矣。桑間濮上之音。亡國之音。其政散。其民流。誣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人之有患禍者,生於淫泆暴慢。淫泆暴慢之本。生於飲酒。故古者慎其飲酒之禮。使耳聴雅音。目視正儀。足行正容。心論正道。故終日飲酒而無過失。近者數日,逺者數月,皆人有德焉以益善。詩云:既醉以酒,既飽以德。此之謂。
凡從外入者,莫深於聲音,變人㝡極,故聖人因而成之以德曰樂。樂者,德之風。詩曰:威儀抑抑,德音秩秩,謂禮樂。故君以禮正外,以樂正內,內須㬰離樂,則邪氣生矣。外須㬰離禮,則慢行起矣。故古者天諸侯聽鍾聲,未嘗離於庭,卿夫聽琴瑟,未嘗離於前,所以養正心而滅淫氣。樂之動於內,使人易道而好良。樂之動於外,使人温恭而文雅。雅頌之聲動人,而正氣應之;和成容好之聲動人,而和氣應之;粗厲猛賁之聲動人,而怒氣應之;鄭、衛之聲動人,而淫氣應之。是以君慎其所以動人。
路鼓瑟,有北鄙之聲。孔聞之,曰:信矣,由之不才。冉有侍,孔曰:求來,爾奚不謂由?夫先王之制音,奏中聲中節,流入於南,不於北。南者生育之鄉,北者殺伐之域。故君執中以本,務生以 故。其音温和而居中,以象生育之氣。憂哀悲痛之感不加乎心,暴厲淫荒之動不存乎體。夫然者,乃治存之風,安樂之。彼人則不然,執末以論本,務剛以 故,其音湫厲而微末,以象殺伐之氣,和節中正之感不加乎心,温儼恭莊之動不存乎體。夫殺者,乃亂亡之風,奔北之。昔舜造南風之聲,其興勃焉,至今王公述而不𥼶?。紂北鄙之聲,其廢忽焉,至今王公以笑。彼舜以匹夫,積正合仁,履中行善,而卒以興;紂以天,好慢淫荒,剛厲暴賊,而卒以滅。今由,匹夫之徒,布衣之醜,既無意乎先王之制,而有亡國之聲,豈能保七尺之身哉?冉有以告路。路曰:由之罪,人不能耳。陷而入於斯,宜矣,夫之言。遂自悔,不食七日而骨立焉。孔曰:由之改過矣。
說苑卷第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