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苑卷第十
奉使
春秋之辭，有相反者四，既曰：夫無遂，不得擅生矣，曰：出境可以安社稷，利國家者，則専之可。既曰：夫以君命出，進退在夫矣，曰：以君命出，聞喪徐行而不反者，何？曰：此義者，各止其科，不轉移。不得擅生者，謂平生常經。専之可者，謂救危除患。進退在夫者，謂将帥用兵。徐行而不反者，謂出使道聞君親之喪。公、結擅生，春秋不非，以救莊公危。公遂擅生，春秋譏之，以僖公無危。故君有危而不專救，是不忠。若無危而擅生，是不臣。傳曰：詩無通詁，易無通吉，春秋無通義。此之謂。趙王遣使者之楚，方鼓瑟而遣之，誡之曰：必如吾言。使者曰：王之鼔瑟未甞悲若此。王曰：宫啇固方調矣。使者曰：調則何不其柱耶？王曰：天有燥濕，絃有緩急，宫啇移徙不可知，是以不。使者曰：眀，君之使人，任之以，不制以辭，遇吉則賀之，凶則弔之。今楚趙相去千有餘里，吉凶憂患不可豫知，猶柱之不可。詩云：莘莘征夫，毎懐靡。及
楚莊王舉兵伐宋，宋告急，晉景公欲𤼵?兵救宋，伯宗諫曰：天方開楚，未可伐。乃求壯士，得霍人解揚，字虎，徃命宋毋降。道過鄭，鄭新與楚親，乃執解揚而獻之楚。楚王厚賜與約，使反其言，令宋趣降，要，解揚乃許。於是楚乗揚以樓車，令呼宋使降，遂倍楚約，而致其𣈆?。君命曰：晉方悉國兵以救宋，宋雖急，慎毋降楚，晉兵今至矣！楚莊王怒，将烹之。解揚曰：君能制命義，臣能承命信。受吾君命以出，雖死無。王曰：汝之許我，己而倍之，其信安在？解揚曰：死以許王，欲以成吾君命，臣不恨。顧謂楚君曰：人臣無忘盡忠而得死者。楚王諸弟皆諌，王赦之。於是莊王卒赦解揚而之𣈆?，爵之上卿。故後世言霍虎。
秦王以五百里地易𨻳?陵。𨻳?陵君辭而不受，使唐且謝秦王。秦王曰：秦破韓滅魏，𨻳?陵君獨以五十里地存者，吾豈畏其威哉？吾多其義耳。今寡人以十倍之地易之，𨻳?陵君辭而不受，是輕寡人。唐且避席對曰：非如此。夫不以利害趣者，𨻳?𨹧?。夫𨻳?陵君受地於先君而守之，雖復千里不得當，豈獨五百里哉？秦王忿然作色，怒曰：公亦曽天之怒乎？唐且曰：王臣未曽。秦王曰：天一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唐且曰：王亦甞夫布衣韋帶之士怒乎？秦王曰：布衣韋帶之士怒，解冠徒跣，以頭顙地耳，何難知者？唐且曰：此乃匹夫愚人之怒耳，非布衣韋帶之士怒。夫專諸刺王僚，彗星襲月，奔星晝出；要離剌王慶忌，蒼隼擊於臺上；聶政剌韓王之季父，白虹貫日。此人皆夫布衣韋帶之士怒矣。與臣将四士含怒未𤼵?，祲厲於天，士無怒即已。一怒伏尸人，流血五歩。即案匕首起視秦王曰：今将是矣。秦王變色長跪曰：先生就坐，寡人喻矣。秦破韓滅魏，𨻳?陵獨以五十里地存者，徒用先生之故耳。
齊攻魯，貢哀公，請求救於吳。公曰：奚先君寳之用？貢曰：使吳責吾寳而與我師，是不可恃。於是以楊幹麻䈥之弓六徃。貢謂吳王曰：齊無道，欲使周公之後不血食。且魯賦五百，邾賦百，不識以此益齊、吳之利與非與？吳王懼，乃興師救魯。諸侯曰：齊伐周公之後，而吳救之。遂朝於吳。
魏文侯封太擊於中山。年，使不徃來。舍人趙倉唐進稱曰：人年不聞父問，不可謂孝；人父年不問，不可謂慈。君何不遣人使國乎？太曰：願之乆矣，未得可使者。倉唐曰：臣願奉使，侯何嗜好？太曰：侯嗜晨鳬，好北犬。於是乃遣倉唐緤北犬，奉晨鳬獻於文侯。倉唐至，上謁曰：孽擊之，使者不敢當夫之朝，請以燕閒，奉晨鳬，敬獻庖厨，緤北犬，敬上㳙人。文侯恱曰：擊愛我，知吾所嗜，知吾所好。召倉唐而之曰：擊無恙乎？倉唐曰：唯。唯。如是者，乃曰：君出太而封之國，君名之，非禮。文侯怵然之變容，問曰：之君無恙乎？倉唐曰：臣來時，拜送於庭。文侯顧指左右曰：之君長孰與是？倉唐曰：禮，擬人必於其倫，諸侯毋偶，無所擬之曰。長孰與寡人？倉唐曰：君賜之外府之裘，則能勝之；賜之斥帶，則不更其造。文侯曰：之君何業？倉唐曰：業詩。文侯曰：於詩何好？倉唐曰：好晨風、黍離。文侯自讀晨風曰：鴧彼晨風，鬱彼北林。未君，憂心欽欽。如何如何，忘我實多。文侯曰：之君以我忘之乎？倉唐曰：不敢，時思耳。文侯復讀黍離曰：彼黍離離，彼稷之苖。行邁靡靡，中心揺揺。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文侯曰：之君怨乎？倉唐曰：不敢，時思耳。文侯於是遣倉唐賜太衣一襲。勑倉唐以鷄鳴時至，太起拜受賜，發篋視衣，盡顛倒。太曰：趣早駕，君侯召擊。倉唐曰：臣來時不受命。太曰：君侯賜擊衣，不以寒。欲召擊，無誰與謀，故勑以鷄鳴時至。詩曰：東方未眀，顛倒衣裳。顛之倒之，自公召之。遂西至謁。文侯喜，乃置酒而稱曰：夫逺賢而近所愛，非社稷之長策。乃出少摰，封中山，而復太擊。故曰：欲知其，視其友，欲知其君，視其所使。趙倉唐一使，而文侯慈父，而擊孝。太乃稱詩曰：鳳凰于飛，噦噦其羽，亦集爰止，藹藹王多吉士，維君使，媚于天。舍人之謂。
楚莊王欲伐𣈆?，使豚尹觀焉。反曰：不可伐。其憂在上，其樂在下，且賢臣在焉。曰沈駒眀年。使豚尹觀，反曰：可矣。初之賢人死矣，謟䛕多在君之廬者，其君好樂而無禮，其下危處以怨上，上下離心，興師伐之，其民必先反。莊王從之，果如其言矣。
梁王贅其群臣而議其過。任座進諌曰：主君國廣以，民堅而衆，國中無賢人辯士，奈何？王曰：寡人國以狹，民弱臣少，寡人獨治之，安所用賢人辯士乎？任座曰：不然。昔者齊無故起兵攻魯，魯君患之，召其相曰：之奈何？相對曰：夫桞下恵少好學，長而嘉智，主君試召使於齊。魯君曰：吾千乗主，身自使於齊，齊不聼。夫桞下恵特布衣韋帶之士，使之何益乎？相對曰：臣聞之，乞火不得不望其炮矣。今使桞下恵於齊，縱不觧於齊，兵終不愈益攻於魯矣。魯君乃曰：然乎？相即使人召桞下恵來，入門，袪衣不趨。魯君避席而立曰：寡人所謂飢而求黍稷，渇而穿井者，未甞能以歡喜。今國急，百姓恐懼，願藉夫使齊。桞下恵曰：諾。乃東齊侯。齊侯曰：魯君将懼乎？桞下恵曰：臣君不懼。齊侯忿然怒曰：吾望而魯城芒若類，失亡國百姓，發屋伐木，以救城郭，吾視若魯君類吾國。曰：不懼何？栁下惠曰：臣之君所以不懼者，以其先人出周，封於魯；君之先君亦出周，封於齊。相與出周南門，刳羊而約曰：自後孫敢有相攻者，令其罪若此刳羊矣。臣之君固以刳羊不懼矣。不然，百姓非不急。齊侯乃觧兵百里。夫桞下惠特布衣韋帶之士，至觧齊釋魯之難，奈何無賢士聖人乎？陸賈從髙祖定天下，名有口辯士，居左右，常使諸侯。及髙祖時，中國𥘉?定，尉佗平南越，因王之。髙祖使陸賈賜尉佗印南越王。陸生至，尉佗椎結箕踞陸生。陸生因說佗曰：足下中國人，親戚昆弟墳墓在真定。今足下弃反，天性，捐冠帶，欲以區區之越，與天抗衡敵國，禍且及身矣。且夫秦失其政，諸侯豪傑並起，惟王先入關，據咸陽，項籍倍約，自立西楚覇王，諸侯皆屬，可謂至彊。然王起巴蜀，鞭笞天下，劫諸侯，遂誅項羽滅之，五年之間，海內平定，此非人力，天之所建。天聞君王王南越，不助天下誅暴逆，将相欲移兵而誅王。天憐百姓新勞苦，且休之，遣臣授君王印，剖符通使，君王冝郊迎，北面稱臣。乃欲以新造未集之越，屈彊於此。誠聞之，掘燒君王先人冡墓，夷種宗族，使一偏将将十萬衆臨越，越則殺王以降，如反覆手耳。於是尉佗乃蹶然起坐，謝陸生曰：居蠻夷中乆，殊失禮義！因問陸生曰：我孰與蕭何、曹参、韓信賢？陸生曰：王似賢。復問：我孰與皇帝賢？陸生曰：皇帝起豐沛，討暴秦，誅強楚，天下興利除害，繼五帝王之業，統理中國。中國之人以億計，地方萬里，居天下之膏腴，人衆車輿，萬物殷冨，政由一家，自天地剖判，未甞有。今王衆不過數十萬，皆蠻夷，踦𨄅?山海之間，譬若一郡，何可乃比於王？尉佗笑曰：吾不起中國，故王此。使我居中國，何遽不若？乃恱陸生，與留飲數月，曰：越中無足與語，至生來，令我日聞所不聞。賜陸生橐中裝，直千金，佗送亦千金。陸生拜尉佗南越王，令稱臣奉約，報，髙祖恱，拜中夫。
𣈆?、楚之君相與好，㑹於宛丘之上。宋使人徃之，晉、楚夫曰：趣以天禮於吾君，我焉。使者曰：冠雖弊，冝加其上；履雖新，冝居其下。周室雖微，諸侯未之能易。師升宋城，猶不更臣之服。揖而去之。諸夫瞿然，遂以諸侯之禮之。
越使諸𤼵?執一枝梅遺梁王，梁王之臣曰：韓，顧謂左右曰：惡有以一枝梅以遺列國之君者乎？請慙之。出謂諸發曰：王有命，客冠則以禮，不冠則否。諸發曰：彼越亦天之封，不得冀、兖之州，乃處海垂之際，屏外蕃以居，而蛟龍與我爭焉。是以剪髪文身，爛然成章，以像龍者，将避水神。今國其命冠則以禮，不冠則否。假令國之使，時過弊邑，弊邑之君，亦有命矣，曰：客必翦髪文身，然後之，於國何如？意而安之，願假冠以，意，如不安，願無變國俗。梁王聞之，披衣出，以諸發，令逐韓。詩云：維君使，媚于天。若此之謂。
晏使吳，吳王謂行人曰：吾聞晏嬰盖北方之辯於辭、習於禮者，命儐者客，則稱天。明日，晏有，行人曰：天請。晏憱然者，曰：臣受命弊邑之君，將使於吳王之所，不佞而迷惑，入于天之朝，敢問吳王惡乎存？然後吳王曰：夫差請，以諸侯之禮。晏使呉，吳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蠻夷之鄉，希教君之行，請私而毋罪。晏憱然避位矣。王曰：吾聞齊君蓋賊以慢，野以暴，吾容焉，何甚？晏逡廵而對曰：臣聞之，微不通，麤不能者，必勞，不得，不者，必貧。者不能致人，者不能至人之門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如臣，豈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出，王笑曰：今日吾譏晏，猶倮而訾髙橛者。
景公使晏使於楚，楚王進橘，置削，晏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橘當去剖。晏對曰：臣聞之，賜人主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萬乗無教，臣不敢剖，然臣非不知。
晏将使荆，荆王聞之，謂左右曰：晏，賢人，今方來，欲辱之，何以？左右對曰：其來，臣請縳一人過王而行。於是荆王與晏立語，有縳一人過王而行，王曰：何者？對曰：齊人。王曰：何坐？曰：坐盗。王曰：齊人固盗乎？晏反顧之曰：江南有橘，齊王使人取之，而樹之於江北，生不橘，乃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今齊人居齊不盗，來之荆而盗，得無土地使之然乎？荆王曰：吾欲而反自中。
晏使楚，晏短。楚人門於門之側而延晏。晏不入，曰：使至狗國者，從狗門入。今臣使楚，不當從此門儐者。更從門入。楚王。王曰：齊無人耶？晏對曰：齊之臨淄百閭，張袂成帷，揮汗成雨，比肩繼踵而在，何無人？王曰：然則何使？晏對曰：齊命使各有所主，其賢者使賢主，不肖者使不肖主。嬰最不肖，故冝使楚耳。
秦、楚轂兵，秦王使人使楚，楚王使人戯之曰：來亦卜之乎？對曰：然。卜之謂何？對曰：吉。楚人曰：噫！甚矣，之國無良龜！王方殺以釁鍾，其吉如何？使者曰：秦、楚轂兵，吾王使我先窺，我死而不還，則吾王知警戒，整齊兵以楚，是吾所謂吉。且使死者而無知，何釁於鍾？死者而有知，吾豈錯秦相楚哉？我将使楚之鍾鼔無聲。鍾鼔無聲，則将無以整齊其士卒而理君軍。夫殺人之使，絶人之謀，非古之通議。夫試熟計之。使者以報楚王，楚王赦之，此之謂造命。
楚使使聘於齊，齊王饗之梧宫。使者曰：哉梧乎！王曰：江海之魚吞舟，國之樹必巨，使何怪焉？使者曰：昔燕攻齊，遵雒路，渡濟橋，焚雍門，擊齊左而虗其右，王歜絶頸而死於杜山，公孫差格死於龍門，飲馬乎淄澠，定獲乎琅邪。王與太后奔于莒，逃於城陽之山。當此之時，則梧之何如乎？王曰：陳先生對之。陳曰：臣不如刁勃。王曰：刁先生應之。刁勃曰：使者問梧之年耶？昔者荆平王無道，加諸申氏，殺胥父與其兄。胥被髮乞食於吳，闔廬以将相。年，将吳兵復讎乎楚，戰勝乎栢舉，級頭百萬。囊瓦奔鄭，王保於隨，引師入郢，軍雲行乎郢之都。胥親射宫門，掘平王冡，笞其墳，數以其罪，曰：吾先人無罪，而殺之，士卒人加百焉，然後止。當若此時，梧可以其柎矣。
蔡使師強、王堅使於楚。楚王聞之，曰：人名多章章者，獨師強、王堅乎？趣之，無以次。視其人狀，疑其名而醜其聲，惡其形。楚王怒曰：今蔡無人乎？國可伐；有人不遣乎？國可伐。端以此人誡寡人乎？國可伐。故發使，謀。伐者，蔡。
趙簡将襲衛，使史黯徃視之，期以一月六日而後反。簡曰：何其乆？黯曰：謀利而得害，由不察。今蘧伯玉相，史鰌佐焉，孔客，貢使令於君前，甚聼。易曰：渙其群，元吉。渙者，賢；群者，象；元者，吉之始。渙其群，元吉者，其佐多賢矣。簡按兵而不動耳。
魏文侯使舍人母擇獻鵠於齊侯，母擇行道失之，徒獻空籠，齊侯曰：寡君使臣母擇獻鵠，道飢渴，臣出而飲食之，而鵠飛冲天，遂不復反。念思非無錢以買鵠，惡有其君使輕易其弊者乎？念思非不能㧞劒刎頭，腐肉 暴骨於中野，吾君貴鵠而賤士。念思非不敢走陳、蔡之間，惡絶兩君之使，故不敢愛身逃死，來獻空籠，唯主君斧質之誅。齊侯恱曰：寡人今者得兹言，賢於鵠逺矣。寡人有都郊，地百里，願獻夫以湯沐邑。母擇對曰：惡有其君使而輕易其弊，而利諸侯之地乎？遂出，不反。
說苑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