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七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賈似道要君
度宗咸淳元年夏四月，加賈似道太師，封魏國公。初，理宗在位久，儲宫尚虚。帝時在忠邸，欲立嗣，以問宰相吳潛。潛密奏云：臣無彌逺之才，忠王無陛下之福。理宗怒。似道聞之，因陳建儲之策，意在傾潛。潛去而似道獨相，帝遂立太。既即位，以似道有定策功，毎朝必答拜，稱之曰師臣而不名，朝臣皆稱周公。理宗山陵竣，徑棄官還越，而密令吕文德詐報蒙古兵攻下沱急，朝中駭，帝與太后手詔起之，似道乃至。欲以經筵拜太師，而典故須建節，乃授鎮東軍節度使。似道怒曰：節度使，麤人之極致耳。遂命出節，都人聚觀。節出，復曰：時日不利。亟命返之。舊制，節出，撤關壞屋，無倒節理，以示不屈。至是人皆駭異。
年春正月，江萬里罷。時賈似道以去要君，帝至拜留之。萬里以身掖帝云：自古無此君臣禮，陛下不可拜，似道不可復言去。似道不知所，下殿，因舉笏請萬里曰：微公，似道幾千古罪人。然以此益忌之。帝在經筵，每問經史疑義及古人姓名，似道不能對，萬里常從旁代對。王夫人稍知，帝語夫人以笑。似道積慙怒，謀逐萬里。萬里亦四上疏求退，乃以資政殿學士奉祠。
年月，賈似道上疏乞養，帝命臣、侍從傳旨固留，日四五至，中使加賜，日十數至，夜即交卧第外以守之。特授平章軍國重，一月赴經筵，日一朝，治都堂。賜第西湖之葛嶺，使迎養其中。似道於是五日一乘湖船入朝，不赴都堂治，吏抱文就第呈署，朝政，一决於館客廖瑩中、堂吏翁應龍，宰執充位而已。似道雖深居簡出，凡臺諫彈劾、諸司薦辟，及京尹畿一切，不關白不敢行。正人端士，斥罷殆盡。吏爭納賂求美職，圖帥閫、監司、郡守者，貢獻不可勝計，一時貪風肆。兵䘮於外，匿不以聞，民怨於下，誅責無藝，莫敢言者。太府寺主簿陳蒙嘗入對，極言似道相，國政闕失。後淮東總領，似道誣以貪汚，安置於建昌軍，籍沒其家。
六年八月癸巳，賈似道屢稱疾求去，帝至涕泣留之，不從。詔六日一朝，一月兩赴經筵。尋詔入朝不拜，朝退，帝必起避席，目送之出殿廷始坐。繼復詔十日一朝。時蒙古攻圍襄樊甚急，似道日坐葛嶺，起樓閣𠅘?榭，作半閒堂，延羽流，塑已像其中。取宫人葉氏及娼尼有美色者妾，日肆淫樂，與故博徒縱博，人無敢窺其第者。有妾兄來，立府門，若將入狀，似道之，縛投火中。嘗與羣妾踞地鬭蟋蟀，所狎客戲之曰：此軍國重耶！酷嗜寶玩，建多寶閣，一日一登玩。聞余玠有玉帶，求之，已殉葬矣，𤼵?其塚取之。人有物，求不與，輒得罪。自是或累月不朝，雖朝享景靈宫，亦不從駕。有言邊者，輒加貶斥。一日，帝問曰：襄陽已圍年矣，奈何？似道曰：北兵已退，陛下何從得此言？對曰：適有女嬪言之。似道詰其人，誣以他，賜死。由是邊雖日急，無敢言者。時賈似道欲制東南士心，乃令御史陳伯請制士籍，開具鄉里、姓名、年甲、代、妻室，令鄉鄰結勘，於科舉條制無礙，方許納卷。嚴後省覆試法，比校中省元卷，字蹤稍異者黜之。覆試之日，露索懷挾。有李鈁孫者，少時戲雕股間，索者視之，駭曰：此文身者。聞，被黜。時邊危急，束手無䇿，而以科舉累士人，其悖謬至此。
八年九月辛未，有於明堂，以賈似道禮使。禮成，幸景靈宫。將還，遇雨，似道期帝雨止升輅，胡貴嬪之兄顯祖帶御器械，請如開禧故，却輅，乘逍遙輦還宫。帝曰：平章得無不可？顯祖紿曰：平章已𠃔?。帝遂。似道怒曰：臣禮使，陛下舉動不得預聞，乞罷政。即日出嘉會門，帝固留之不得，乃罷顯祖，涕泣出貴嬪尼，似道始還。似道專恣日甚，畏人議已，務以權術駕馭上下，以官爵牢籠一時名士，以故言路斷絶，威福肆行，相視以目。
十年春正月，賈似道母胡氏死，似道越治䘮，詔以天鹵簿葬之，起墳擬山陵，百官奉襄，立雨中，終日無敢易位者。既𦵏?，詔似道起復，遂還朝。
蒙古陷襄陽
度宗咸淳年，十一月，蒙古主徵諸路兵，命阿珠經畧襄陽。先是，景定年，蒙古主以朝廷拘囚郝經，屢遣使詳問，不報，乃諭將士舉兵攻宋，且下詔曰：朕即位之後，深以戢兵念，故前年遣使於宋，以通和好。宋人不務逺圖，伺我𨻶?，反啟邊釁，東剽西掠，曽無寧日。朕今春還宫，諸臣皆以舉兵南伐請，朕重以兩國生靈之故，猶待信使還，庻有悛心，以成和議。留而不至者，今半載矣。往來之禮遽絶，侵擾之暴不已。彼嘗以衣冠禮樂之國自居，理當如是乎！曲直之分，灼然可。今遣王道貞往諭，卿等約㑹諸將，秋髙馬肥，水陸並道而進，以問罪之舉。時賈似道方論鄂功，專務欺蔽朝廷，不以聞。似道忌諸將，欲汚衊置之罪，乃行打算法於諸路，以軍興時支取官物贜私，於是趙葵、史巖之、杜庶皆坐侵盜掩匿罷，而向士璧、曹世雄下獄死。劉整時潼川安撫使，亦以邊費蜀帥俞興所持。整素與興有𨻶?，自遣使訴於朝，不得達，心益疑懼，遂籍瀘州十五郡户十萬降於蒙古。整，驍將。蒙古既得整，由是盡知國虚實，南伐之謀益决，而似道自若，不以虞。時吕文德守鄂，有威名，整言於蒙古主曰：南人惟恃吕文德耳，然可以利誘。請遣使賂以玉帶，求置榷場於襄陽城外以圗之。至鄂，請於文德，文德果許之，遂開榷場於樊城，築土牆於鹿門山，外通互市，内築堡壁。由是敵有所守，以遏南北之援，時出兵哨掠襄、樊城外，兵勢益熾。文德知所賣，然已無及矣。至是整言於蒙古主曰：攻宋方畧，宜先從襄陽。襄陽吾故物，由棄弗戍，使宋得竊，築強藩。如復襄陽，浮入江，則宋可平。蒙古主從之，遂徵諸路兵，命阿珠與整經畧取襄陽。阿珠駐馬虎頭山，顧東白河口曰：若築壘於此，以斷宋餉道，襄陽可圗。遽城其地。吕文煥懼，遣人以蠟告吕文德，文德怒且罵曰：汝勿妄言邀功賞，設有之，亦假城耳。襄、樊城池堅深，兵儲支十年，令吕六堅守。果整妄作，春水至，吾往取之。比至，恐遁去耳。識者竊笑之。
四年九月，蒙古劉整與阿珠計曰：我精兵突騎，所當者破，惟水戰不如宋耳。奪彼所長，造戰艦，習水軍，則濟矣。乃造船五千艘，日練水軍，雖雨不能出，亦畫地船而習之。練卒七萬，遂築白河城以逼襄陽。
五年月乙夘，蒙古軍圍樊，遂城鹿門。己未，詔浙西六郡屯田，設官督租有差。辛酉，京湖都統張世傑將兵拒蒙古圍樊之軍，戰於赤灘圃，敗績。秋七月，夏貴襲蒙古阿珠於新郢，敗績。初，貴以沿江制置副使援襄、樊，乗春水漲，輕兵部糧至襄陽城下，懼蒙古軍掩襲，僅能與吕文煥交語而還。及秋，霖雨，水溢，貴分遣舟師出沒東岸林谷間。阿珠謂諸將曰：此虚形，不可與戰，宜整舟師以新城。明日，貴舟果趨新城，至虎尾洲，阿珠所敗，士卒溺水死者甚衆。范文虎復以舟師援貴，至灌灘，亦阿珠所敗，文虎以輕舟遁。十月癸酉，吕文德卒。文德以許蒙古置榷場恨，每曰：誤國家者我。因疽𤼵?背，乞致仕，詔授少師，封衞國公。至是卒。
六年春正月，以李庭芝京湖制置使，督師援襄、樊。時夏貴、范文虎相繼敗，及聞庭芝至，文虎貽賈似道曰：吾將兵數萬入襄陽，一戰可平。但願無使聽命於京閫，成則功恩相矣。似道即命文虎之兵從中制之。庭芝屢欲進兵，文虎但與妓妾嬖倖擊鞠飲宴樂，以取旨未至辭。十月己亥，蒙古張弘範言於史天澤曰：今䂓取襄陽，周於圍而緩於攻者，計待其自斃。然夏貴乗江漲送衣糧入城，我無禦之者。而江陵、、峽行旅休卒，道出襄陽南者相繼，寧有自斃之時乎！若築萬山以斷其西，立柵灌灘以絶其東，則庻幾斃之之道。天澤從之，遂城萬山，徙弘範軍於鹿門。自是襄、樊道絶，而糧援不繼。
七年五月，蒙古詔東道兵圍襄陽，各道宜進兵以牽制之。於是秦蜀行省平章政賽音、迪延齊、沙木斯迪音率諸将水陸並進，鄭鼎出嘉定，汪良臣出重慶北，朗布哈出瀘州，所至順流縱筏，斷浮橋，獲將卒戰艦甚衆。六月，范文虎將衞卒及兩淮舟師十萬，進至鹿門。時水溢，阿珠夾江東西陣，别令一軍趨會丹灘，犯其前鋒。諸將順流鼓譟，文虎軍逆戰不利，棄旗鼓鎧仗，乗夜遁去。蒙古俘其軍，獲戰船甲仗不可勝計。
八年五月己已，李庭芝將兵救襄陽。時襄陽被圍五年，援兵不至，吕文煥極力拒守，幸城中稍有積粟，所乏者鹽薪布帛爾。張英守樊城，募善泅者，寘蠟於髻，藏積草下，浮水而出，謂鹿門既築，勢須自荆、郢救援。至隘口，元卒積草多，鈎致欲焚㸑之用，泅者遂被獲，於是郢、鄧之路亦絶。至是，詔李庭芝移屯郢州，將帥悉駐新郢及均州河口，以守要津。庭芝闖知襄陽西北一水曰清泥河，源於均、房，即其地造輕舟百艘，以舟聨一舫裝載，左右舟則虚其底而掩覆之。出重賞募死士，得襄、郢山西民兵之驍悍善戰者千人。求將，得民兵部轄張順、張貴，俱智勇，素諸將所服，俾都統，號貴曰矮張，順曰竹園張。出令曰：此行有死而已。汝輩或非本心，宜亟去，毋敗吾。人人感奮。水方生，乗順流𤼵?舟百艘，稍進團山下，進髙頭港口，結方陣，各船置火鎗、火炮、熾炭、巨斧、勁弩。夜漏下刻，起矴出江，以紅燈號。貴先登，順殿之，乗風而破浪，徑犯重圍。至磨洪灘以上，元兵布舟蔽江，無隙可入。順等乗銳斷鐵絙，攅栰數百，轉戰百十里，元兵皆披靡以避其鋒。黎明，抵襄陽城下。城中久絶援，聞順等至，踴躍過望，勇氣百倍。及收軍，獨失順。越數日，有浮屍遡流而上，被甲胄，執弓矢，直抵浮梁，視之則順。身中創六箭，怒氣勃勃如生，諸軍驚以神，結塜歛塟之。貴入襄陽，文煥固留共守。貴恃其驍勇，欲還郢，乃募士能伏水中數日不食，持蠟赴范文虎於郢求援。元兵増守益密，水路連鎖數十里，列撒星樁，雖魚鰕不得渡。人遇樁，即鋸斷之，竟達郢。還報，𤼵?兵五千駐龍尾洲，以助夾擊。刻日既定，乃别文煥東下，㸃視所部軍。洎登舟，帳前一人亡去，乃有過被撻者。貴驚曰：吾泄矣，亟行，彼或未及知。復不能銜枚隱迹，乃舉砲鼓噪𤼵?舟，乘夜順流斷絙，破圍冐進，元兵皆辟易。既出險地，夜半天黒，至新河，阿珠、劉整分艤戰艦邀擊，以死拒戰。沿岸束荻列炬，火光燭天如白晝。至勾林灘，漸近龍尾洲，遙望軍船旗幟紛披，貴兵以郢兵來會，喜躍而進，舉流星火示之。軍船火即前迎，及勢近欲合，則來舟皆元軍。盖郢兵前日以風水驚疑，退屯十里，而元兵得逃卒之報，先據龍尾洲，以逸待勞。貴與戰而困，且出於不意，所部殺殆盡，身被數十創，力不能支，遂被執，阿珠於櫃門關。阿珠欲降之，貴誓不屈，乃殺。元令降卒四人舁貴屍至襄陽城下，曰：識矮張都統乎？此是。守陴皆哭，城中䘮氣。文煥斬四卒，以貴附葬順塜，立雙廟祀之。時朝廷患劉整元用，荆湖制置李庭芝請以整盧龍軍節度使，封燕郡王，朝廷從之，遣永寜僧齎告身、金印、牙符及庭芝，期致之。僧既入元，覺，元主敕張易、姚樞雜問。整自軍中入元主曰：此宋患臣用兵襄陽，欲以此殺臣耳，臣實不知。元主賞整使還誅僧，且令整移來責執政。
九年春正月乙丑，樊城陷。樊被圍四年，范天順、牛富力戰不衂。富數射襄陽城下，期吕文煥相與固守唇齒。未幾，阿爾哈雅得西域人所獻新礟法，乃進攻樊，破外郛。張弘範流矢中其肘，束創阿珠曰：襄在江南，樊在江北，我陸攻樊，則襄出舟師來救，終不可取。若截江道，斷援兵，水陸夾攻，則樊破而襄亦下矣。阿珠從之。初，襄、樊西城，水出其間，文煥植一木江中，鏁以鐵絙，上造浮橋以通援兵，樊亦恃此以固。至是阿珠以機鋸斷木，以斧斷絙，燔其橋，襄兵不能救，乃以兵截江，而出銳師薄樊城，城遂破。天順仰天嘆曰：生宋臣，死宋鬼！即所守地縊死。富率死士百人巷戰，元兵死者不可計。渴飲血水，轉戰而進，遇民居燒絶街道，富身被重，以頭觸柱，赴火死。禆將王福富死，嘆曰：將軍死國，吾豈宜獨生！亦赴火死。月，庚戌，吕文煥以襄陽叛降元。襄陽久困援絶，撤屋薪，緝關㑹衣。文煥每一巡城，南望慟哭而後下，告急於朝。賈似道累上請行邊，而陰使臺諫上章留已。樊城既陷，復申請之，下公卿雜議，監察御史陳堅等以師臣出，顧襄未必能及淮，顧淮未必能及襄，不若居中以運天下。帝從之。時羣臣多言髙達可援襄陽者，御史李旺入言於似道，似道曰：吾用達，如吕氏何？旺出嘆曰：吕氏安，則趙氏危矣。文煥聞達且至，亦不樂，以語其客，客曰：易耳。今朝廷以襄急，故遣達，吾以捷聞，則達必不成遣矣。文煥以然。㑹獲元哨騎數人，文煥即繆以捷奏，然不知朝中實無援襄。未幾，阿爾哈雅帥總管索多等移兵破樊，攻具以向襄陽，一礟中其譙樓，聲如震雷，城中洶洶，諸將多踰城降者。初，劉整嘗躍馬獨前，與文煥語，文煥伏弩所中，幸甲堅不入。至是，欲立碎其城，執文煥以快意，阿爾哈雅不可，乃身至城下，宣元主所降招諭文煥詔曰：爾等拒守孤城，於今五年，宣力於主，固其宜。然勢窮援絶，如數萬生靈何！若能納欵，悉赦勿治，且加遷擢。文煥狐疑未决，因折矢與之誓，文煥乃出降，先納筦鑰以獻城邑，且陳攻郢之䇿，請已先鋒。阿珠入襄陽，阿爾哈雅遂偕文煥朝燕。元主以文煥降，命如詔遷擢。聞，似道言於帝曰：臣始屢請行邊，陛下不之許，向使早聽臣，當不至此。文煥兄文福、文德，文福知廬州，文德師䕫知静江府，俱上表待罪。似道庇之，詔皆不問。月，詔機速房於中。襄城既失，賈似道復上言：勢如此，非臣上下驅馳，聨絡氣勢，將有可慮者。帝曰：師相豈可一日離左右！似道乃建機速房，以革樞密院漏泄兵、稽遲邊報之弊。夏四月，宣撫司㕘議官張夢𤼵?陳危急䇿：曰鏁口岸，曰城荆門軍當陽界之玉泉山，曰峽州宜都而下，聨署堡砦，以保聚流民，且守且耕。并圖上築城形勢。似道不以上聞，下荆湖制司審度可否，竟不行。六月己丑，給中陳宜中言：襄、樊之失，皆由范文虎怯懦逃遁，乞斬之。賈似道不許，止降一官。監察御史陳文龍言：文虎失襄陽，猶使知安慶府，是當罰而賞。趙溍乳臭，何足以當閫之寄！請皆罷之。似道怒，黜文龍知撫州，旋使臺官李可劾退之。汪立信言：臣奉命分閫，延吏民，皆痛哭流涕，言襄、樊之禍，皆由范文虎及余興父。文虎以衙長，聞難怯戰，僅從薄罰。有天順，守節不屈，猶可少贖其愆。興奴隸庸材，務復私怨，激叛劉整，流毒至今。其忠，挾多資父行賄，且自希進，雖寸斬未足以快天下之忿。乞寘重典，則人心興起，功可圗。詔除忠名，循州拘管。時國勢危甚，陳仲微上封，其略曰：誤襄者，老將，失襄之罪，不專在於庸閫、禆將孩兵，君相當分受其責，以謝先皇帝在天之靈。天若曰罪在朕躬，臣宜言咎在臣等，宣布十年養安之往繆，深懲六年輕敵之昨非，救過未形，固已無及，追悔既往，尚愈於迷。或謂覆護之意多，尅責之辭少，謂陛下乏哭師之誓，師相飾分過之言，甚非所以慰恤死義，祈天悔禍之道。往往代言乏知體之士，翹館鮮有識之人，吮脂茹柔，積習成痼，君道相業，兩有所虧。方今何時，而在廷無謀國之臣，在邊無折衝之帥。監之先朝宣和未亂之前，靖康既敗之後，凡前日之日近冕旒，未輪華轂，俛首吐心，奴顔婢膝，即今日奉敵稱臣之人；強力敏，疾捷快意，即今日畔君賣國之人。國者亦何便於若人哉！迷國者進慆憂之欺以逢其君，誤國者護恥敗之局而莫敢議，當國者昧安危之機而莫之悔。臣嘗思之，今之所少，不止於兵，閫外之，將軍制之，而一級半階，率從中出，斗粟尺布，退有後憂。平素無權，緩急有責。或請建督，或請行邊，或請築城，創聞駭聽。因諸閫有辭於緩急之時，故廟堂不得不揜惡於敗闕之後。有謀莫展，有敗無誅，上下包羞，噤無敢議。是以下至器仗甲馬，衰颯龎凉，不足下肅軍容；壁壘堡柵，折樊駕漏，不足以當衝突之騎。號帥閫，名存實亡。城而無兵，以城與敵；兵不知戰，以將與敵；將不知兵，以國與敵，光景蹙近目睫矣。惟君相幡然改悟，天下尚可。轉敗成，在君一念間耳。似道怒，乃出仲微江東提點刑獄。
度宗咸淳十年，春正月，元阿爾哈雅言：荆襄自古用武之地，水上流已我有，順流下驅，宋必可平。阿珠言：臣略地江、淮，宋兵之弱，今不取之，時不能再。元主趣召史天澤同議，天澤對曰：此國家，可命重臣一如安圖、巴延都督諸軍，則四海混同，可計日而待矣。臣老矣，如副將者猶足之。元主曰：巴延可以任吾此矣。阿爾哈雅因言：我師南征，必分，舊軍不足，非益兵十萬不可。遂詔中省僉軍十萬人。六月，元主諭諸將率兵南伐，且數賈似道違約執郝經之罪。詔曰：爰自太祖皇帝以來，與宋使介交通。憲宗之世，朕以藩職奉命南伐，彼賈似道復遣宋京詣我，請罷兵息民。朕即位之後，追憶是言，命郝經等奉往聘，盖生靈計，而乃執之，以致師出連年，死相藉，係累相屬，皆彼宋自禍其民。襄陽既降之後，冀宋悔禍，或起令圗，而乃執迷，罔有悛心，所以問罪之師有不能已者。今遣汝等水陸并進，布告遐邇，使咸知之，無辜之民，初無預焉。將士毋得妄加殺掠，有去逆效順、别立奇功者，驗等第遷賞。其或固拒不從及逆敵者，俘戮何疑？秋七月，罷京湖制置使汪立信。立信移賈似道，謂：今天下之勢十去八九，誠上下交修以迓續天命之幾，重惜分陰以趨赴功之日。而乃酣歌深宫，咲傲湖山，玩嵗愒月，緩急倒施，卿士師師非度，百姓鬱怨。欲上以求當天心，俯遂民物，拱揖指揮而折衝萬里者，不亦難乎！今之計者，其䇿有：夫内都何乎多兵，宜盡出之江干以實外禦。算兵帳，兵可七十餘萬人，而沿江之守，則不過七千里。若距百里而屯，屯有守將，十屯府，府有總督，其尤要害處，輒倍其兵。無則屯舟長淮，往來游徼，有則東西齊奮，戰守並用。刁斗相聞，餽餉不絶，互相應援，以聨絡之固。選宗室臣忠良有幹用者，立綂制，分東西府，以涖任得其人，成率然之勢，此上䇿。久拘聘使，無益於我，徒使敵得以辭，請禮而之，許輸嵗幣以緩師期，不年，邊儲稍休，藩垣稍固，生兵日増，可戰可守，此中䇿。䇿果不得行，則天敗我。銜璧輿櫬之禮，請以俟。似道得，怒，抵之地，詬曰：瞎賊狂言敢爾！盖立信一目微𦕈?云。尋中以危法，廢斥之。是月，元巴延南攻，陛辭，元主諭之曰：古之善取江南者，唯曹彬一人。汝不嗜殺，是吾曹彬。九月，元吕文煥以巴延趨郢州，劉整以博囉歡趨淮西。巴延分軍兩道，自與阿珠由襄陽入濟江，以吕文煥將舟師前鋒；博囉歡由東道取揚州，監淮東兵，以劉整將騎兵先行。巴延一軍自分道：索多將一軍由棗陽哨司空山，翟招討將一軍由老鴉山徇荆南，而自與阿珠帥阿勒哈、張弘範諸軍水陸趨郢，旌旗延袤，前後數百里。丁巳，元巴延至濼水前，部將武顯言水溢未可渡。巴延曰：此水不敢渡，敢渡江耶？使一騎前導，麾諸軍畢濟，遂薄郢州，軍於城西。時張世傑將兵屯郢，郢在北，以石城，新城在南，横鐵絙，鎻戰艦，密植樁木水中，夾以砲弩，凡要津皆施㭖，設攻具。元軍襲城，世傑力戰，元軍不能前，遣人招世傑，不聽。阿珠獲俘民，言：沿江九郡，精銳皆萃於郢，若舟師出其間，騎兵不得護岸，此危道。不若取黄家灣堡，東有河口，由中拖船入藤湖，轉而下江，僅里。吕文煥亦以便。諸將曰：郢城，我之喉噤，不取，恐路患。巴延不從，遣總營李廷、劉國傑攻黄家灣堡，拔之。諸軍破竹席地，盪舟由藤湖入，巴延、阿珠殿後，不滿百騎。郢州副都綂趙文義帥精騎千追之，至泉湖，力戰而敗，巴延手殺之，郢卒皆潰。元兵進至沙洋，遣俘持黄榜檄文入城，守將王虎臣、王用斬俘焚榜。文煥復至城下招之，亦不應。日暮，風起，巴延命順風掣金汁礟，焚其廬舍，烟焰漲天，城遂破，生擒虎臣、用，餘悉屠之。進薄新城，文煥到沙洋所，馘於城下，縛用等至壁，使招降都綂邊居誼，不答。明日至，曰：吾欲與吕㕘政語耳。文煥以降，已，馳馬至，伏弩𤼵?，中文煥右臂，并馬仆，幾鉤得之，衆挾文煥以他馬奔走。㑹其總制黄順、副將任寧俱出降，其部曲多欲縋城出者，居誼悉驅入，當門斬之。文煥乃麾兵攻城，居誼以火具却之，旋蟻附而上，居誼度力不支，拔劔自殺，不死，赴火死。所部千人猶力戰，悉死焉。巴延壯其勇，購其屍觀之，遂進攻渠復州。居誼，隨人，初李庭芝，積戰功至都綂制，至是死節。聞，立廟死所。十月，元巴延至蔡店，會諸將，刻期渡江，遣人觀口形勢。時夏貴以、鄂舟師分據要害，彌亘十餘里，王達守陽邏堡，朱䙫孫以遊擊軍扼中流，兵不得進。軍將馬福言淪河穿湖中，可從陽邏堡西沙蕪口入江。巴延使覘沙蕪口，夏貴亦以精兵守之。巴延乃進圍陽，聲言取口渡江，貴果移兵援陽。巴延乘間遣阿喇哈將竒兵倍道襲沙蕪口，奪之，因自口開壩，引船入淪河，轉沙蕪口以逹江。戰艦萬計，相踵而至，以數千艘泊淪河灣口，屯布蒙古、軍數十萬騎於江北。遣人招諭陽邏堡，不應，因以白鷂千艘攻之，日不克。巴延因密謀於阿珠曰：彼謂我必抜此堡，方能渡江。此堡甚堅，攻之徒勞。汝今夜以鐵騎千，汎舟直趨上流，擣虚之計，明日渡江襲南岸，已過，則急遣人報我。阿珠亦曰：攻城，下䇿。若分軍船之半，循岸西上，泊青山磯下，伺隙而動，可以如志。巴延遂遣阿爾哈雅進薄陽邏堡，貴率衆來援。阿珠即以昏時率四翼軍遡流十里，至青山磯。是夜，雪作，黎明，阿珠遙南岸多露沙洲，即登舟指諸將令徑渡，載馬後隨。萬户史格一軍先渡，荆鄂都統程鵬飛所敗，阿珠引兵繼之，戰中流，鵬飛軍却。阿珠遂登沙洲，扳岸歩鬭，散而復合者數四，出馬急擊，追至鄂東門，鵬飛被重創走，阿珠獲其船千餘艘。阿珠遣人還報，巴延喜，揮諸將急攻陽邏堡。夏貴聞阿珠飛渡，驚，引麾下百艘先遁，沿流東下，縱火焚西南岸，掠，還廬州。都統制王達，領所部八千人及定海水軍統制劉成，俱戰死。元諸將請追貴，巴延曰：陽邏之捷，吾將遣使前告宋人。今貴走，是代吾使。遂渡江與阿珠㑹，議師所向。或欲先取蘄、黄，阿珠曰：若赴下流，退無所據，上取鄂、，雖遲旬日，可以萬全。巴延遂趨鄂州。
己未，知陽軍王儀，以城畔降元。朱禩孫聞元兵趨鄂，帥師援之，道聞陽邏堡之敗，乃夜奔還江陵府。時鄂州恃陽蔽，及京湖之援，朱禩孫既遁，陽復失，鄂勢遂孤。吕文煥列兵城下曰：汝國恃者，江、淮而已。今軍渡江、淮如蹈平地，汝輩不降何待！會元軍焚艨艟千艘，火照城中，權守張晏然與都綂程鵬飛度不能守，遂以州軍降。幕僚張山翁獨不屈，元諸將欲殺之，巴延曰：義士。釋之。因檄下信陽諸郡，以鵬飛京湖宣撫使，撤宋兵分隸諸將，取夀昌糧四十萬斛以充軍餉。命阿爾哈雅及賈居貞以四萬人守鄂，規取荆湖，而自率衆與阿珠東下趨臨安。癸亥，詔賈似道都督諸路軍馬。時鄂州既破，朝廷懼，羣臣上疏，以非師相親出不可。似道不得已，始開都督府於臨安，以孫虎臣總統諸軍，以黄萬石等㕘賛軍，所辟官屬，皆先命後奏。仍於封樁庫撥金十萬兩，銀五十萬兩，關一千萬貫，充都督府公用。詔天下勤王。庚午，元巴延遣程鵬飛至黄州招諭陳奕，以沿江都督許之，奕喜，遂以城降。仍以招知蘄州管景模，景模亦降。時沿江諸郡，皆呂氏舊部曲，望風欵附。奕以誘其巖以安東州降元。是時李庭芝遣兵入援。
帝㬎德祐元年，春正月，壬午，元兵入蘄州。己酉，吕師䕫以江州降元。初，師䕫提舉江州興國宫，請募兵以禦元，詔與知州錢真孫同募。至是賈似道承制召都督㕘賛，任中流調遣。師䕫不受命，與真孫遣人請於蘄州，以江州降元，巴延以師䕫知江州。丙戌，元兵徇江州，知安東州陳巖夜遁。時知夀昌軍胡夢麟寓治江州，自殺。知南康軍葉閶，知德安府來興國，知六安軍曹明，俱迎降於江州。師䕫設宴庾公樓，選宗室女人，盛飾以獻巴延。巴延怒曰：吾奉天命，興義師問罪於宋，豈以女色移吾志乎！斥遣之。初，元人南侵，吕文煥與劉整嚮導，尋别命整出淮南。整銳欲渡江，曰：軍自襄、樊東下，宋悉力西拒，東方虚弱，徑造臨安，可一鼓而捷。巴延不可，曰：吾受詔，特綴東兵，使無西耳，濟江非所聞。至是，整帥騎兵攻無軍，久而不克。聞吕文煥入鄂捷至，失聲曰：主帥束我，使我失功後於人。善作者不必善成，果然！遂𤼵?憤死於無城下。知安慶府范文虎以城降於巴延，通判夏琦仰藥死。是月，賈似道出師江上，夏貴以兵來㑹。初，似道欲出師，畏劉整，不敢行。及聞整死，曰：吾得天助。乃上表出師，抽諸路精兵十萬以行，金帛輜重之舟，舳艫相銜，百有餘里。命宰執專决，則關白於督府，不得擅行。以所親信韓震殿帥，總禁兵。至安吉，似道所乘舟膠於塸中，劉師勇以千人入水拽之，不能動，乃易他舟而出，遂由新安池口以進，次於蕪湖，遣人通吕師䕫以議和。未幾，夏貴引兵來㑹，袖中出一編示似道曰：宋厯百十年。似道俛首而已。月，以汪立信江淮招討使，募兵江淮，以援江上州郡。立信受詔，即日上道，以妻托愛將金明，執其手曰：我不負國家，爾亦必不負我。遂行。與賈似道遇於蕪湖，似道拊立信背哭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立信曰：平章，平章，瞎賊今日更說一句不得。似道因問立信何向，立信曰：今江南無一寸乾浄地，吾去尋一片趙家地上死，第要死得分明耳。既至建康，守兵悉潰，而四面皆北軍。立信知不成，歎曰：吾生宋臣，死宋鬼，終國一死，但徒死無益耳。率所部數千人至髙郵，欲控引淮，以後圖。賈似道自蕪湖遣還元俘曾安撫，且以荔、黄柑遺巴延，復使宋京如元軍，請稱臣，奉歲幣，如開慶約。阿珠謂巴延曰：宋人無信，當進兵。若避似道不擊，恐已降州郡，今夏難守。巴延乃令囊嘉特來答曰：未渡江時，議和入貢則可，今沿江州郡皆已内屬，欲和則當來面議。似道不答。囊嘉特報，京亦還。庚戌，元兵犯池州，知州王起宗遁去。通判趙卯𤼵?攝州，繕壁聚糧，固守計。元遊騎至季陽河，都統張林屢諷之降，卯𤼵?忿氣填膺，瞠目視林，林不敢復言。已而林帥兵巡江，陰遣人納欵，而陽助卯𤼵?守，兵皆於林。卯𤼵?知不濟，乃置酒會諸友與訣，謂妻雍氏曰：城將破，吾守臣不當去，汝先出走。雍曰：君忠臣，我獨不能忠臣婦乎？卯𤼵?笑曰：此豈婦人女所能。雍曰：吾請先君死。卯𤼵?笑止之。明日，乃散其家貲與弟姪，僕婢悉遣之。元兵薄城，卯𤼵?晨起，几上曰：國不可背，城不可降，夫婦同死，節義成雙。遂與雍氏同縊死於從容堂。林開門降。巴延入城，問太守何在，左右以死對，深歎息之，命具棺衾合葬於池上，祭其墓而去。賈似道以精銳七萬餘人盡屬孫虎臣，軍於池州下流之丁家洲。夏貴以戰艦千五百艘横亘江中，似道自將後軍軍魯港。貴嘗失利於鄂，恐督府成功，無所逃罪，恐虎臣新進出已上，殊無鬭志。會巴延令軍中作栰，數採薪芻置其上，陽言欲焚舟，諸軍但晝夜嚴，而戰心少懈。巴延分歩騎夾岸而進，麾戰艦合勢衝虎臣軍。時阿珠與虎臣對陣，巴延命舉巨礟擊虎臣中堅，虎臣軍動，阿珠以划船數千艘乗風直進，呼聲動天地。虎臣前鋒將姜才方接戰，虎臣遽過其妾所乗舟，衆之，讙曰：歩師遁矣！軍遂亂。夏貴不戰而走，以扁舟掠似道船，呼曰：彼衆我寡，勢不支矣！似道聞之，錯愕失措，遽鳴鉦收軍，舳艫𥳽?蕩，乍分乍合。阿珠以旗麾將校，帥輕銳横擊深入，諸軍回棹前走，巴延以步騎左右掎之，殺溺死者不可勝計，水之赤，軍資器械盡元所獲。似道夜駐珠金沙，召貴計。頃之，虎臣至，撫膺哭曰：吾兵無一人用命者。貴微笑曰：吾嘗血戰當之矣。似道曰：計將安出？貴曰：諸軍已膽落，吾何以戰！師相惟有入揚州招潰兵，迎駕海上，吾當以死守淮西耳。遂解舟去。似道乃與虎臣單舸奔還揚。明日，潰兵蔽江而下，似道使人登岸，揚旗招之，皆莫應，有惡語嫚罵之者。江、守臣皆棄城遁，太平、和州、無俱相繼降元。壬戌，元軍畧饒州，知州唐震𤼵?州民城守。時元遣使來取降欵，通判萬道同陰使所部歛白金、牛酒降禮，微諷震降，震叱之曰：我忍偷生負國耶！城中少年感震言，殺元使者。已而元軍登陴，衆皆散。震入坐府中，元軍執牘使署降，震擲筆於地，不屈，遂死之。郴州守趙崇榞寓居城中，亦死之。萬道同以城降。初，江萬里聞襄樊破，鑿池芝山後圃，扁其𠅘?曰止水，人莫喻其意。及聞警，執門人陳偉器手曰：勢不可支，余雖不在位，當與國存亡。至是元軍執其弟知南劔州江萬頃，索金銀不得，支解之。萬里赴止水死，左右及鎬相繼投池中，積屍如疊。翌日，萬里屍獨浮出水上，從者歛塟之。乙丑，賈似道至揚州，檄列郡如海上迎駕，上請遷都。太皇太后不許，詔下公卿雜議。左丞相王爚請堅蹕，未决，以已不能與計，乞罷政，不待報徑去。已而宗學生上言：陛下移蹕，不於慶元則於平江，勢危急，則航海幸閩。不思我能往彼亦能往，徒驚擾無益。乃止。時方危急，徵諸將勤王，多不至，惟郢州守將張世傑率兵入衞，復饒州。陳宜中疑世傑自元，易其所部軍。丙寅，以文天祥江西安撫副使，知贛州。勤王詔至贛，天祥捧之涕泣，𤼵?郡中豪傑，并結溪洞山蠻，有衆萬人，遂入衞。其友止之曰：今元兵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烏合萬餘赴之，是何異驅羣羊而摶猛虎！天祥曰：吾亦知其然。第國家養育臣庻百餘年，一旦有急，徵天下兵，無一人一騎入關者，吾深恨於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庻天下忠臣義士將有聞風而起。義勝者謀立，人衆者功濟，如此，則社稷猶可保。天祥性豪華，平生自奉甚厚，聲妓滿前，至是痛自抑損，盡以家資軍費。每與賓客僚佐語及時，輒撫几曰：樂人之樂者憂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聞者之感動。戊辰，湖南提刑李芾以兵勤王。芾性剛直，忤賈似道，貶官，家居者久之。至是提刑湖南，𤼵?壯士千人，使將將之勤王。時元行人郝經尚留儀真，元主復使禮部尚中都哈雅及經弟行樞密院都郝庸等來問執行人之罪，賈似道震恐，乃遣總管段佑以禮送經。經道病，元主敕樞密院及尚醫近侍迎勞，所過父老望經流涕。江淮招討使汪立信卒於軍。立信聞賈似道師潰，江守臣望風降遁，嘆曰：吾今日猶得死於宋土。乃置酒召賓僚與訣，手自表，起居宫，與從，屬以家。夜分，起歩庭中，慷慨悲歌，握拳撫案者，以是失聲，日，扼吭而卒。後元軍至建康，金明以其家人免。或以立信、䇿及死告巴延，請戮其孥，巴延嘆息久之，曰：宋有是人，有是言哉！使果用之，我安得至此！命求其家，厚恤之，曰：忠臣之家。元博囉歡軍下邳，取清河、漣、海，守臣俱以城降。月，癸酉，元巴延入建康，居之。時江東疫，居民乏食，巴延開倉賑之，且遣醫治疾，民恱。會元主有詔，以時方暑，不利行師，俟秋再舉。巴延上言曰：百年逋敵，已扼其吭，少爾遲迴，奔播海島，後悔無及。元主從之，詔巴延以行中省駐建康，阿珠分兵駐揚州，與博囉歡、托爾楚絶宋淮南之援。巴延分兵四出，鎮江統制石祖忠請降。朝廷以元兵漸迫臨安，命浙西提刑劉經戍吳江，兩浙轉運羅林、浙西安撫張濡戍獨松關，山陰縣丞徐垓、正將郁天興戍西安鎮，起趙淮寺丞，戍銀樹東壩。甲戌，元兵犯無錫縣，知縣阮應得出戰，一軍皆沒，應得赴水死。乙亥，元兵入常州，知常州趙與鑑遁，州人錢訔以城降。甲申，元兵至西海州，安撫丁順降。丙戌，知廣德軍令狐槩以城降元。張世傑遣其將閻順、李存進軍廣德，謝洪永進軍平江，李山進軍常州，順遂復廣德軍。庚寅，元兵既近，臨安戒嚴，同知樞密院曾淵、左司諫潘文卿、右正言季可、兩浙轉運副使許自、浙東安撫王霖龍、侍從陳堅、何夢桂、曽希顔等數十人皆遁，朝中之蕭然。僉樞密院文及翁、同僉倪普諷臺諫劾已，章未上，亟出關遁。太皇太后聞之，詔榜朝堂云：我朝百餘年，待士夫以禮。吾與嗣君遭家多難，爾臣工，未嘗有出一言以救國者。内而庻僚畔官離次，外而守令委印棄城，耳目之司既不能吾紏擊，執政不能倡率羣工，方且表裏合謀，接踵宵遁。平日讀聖賢，自許謂何，乃於此時作此舉錯，生何面目對人，死亦何以先帝！天命未改，國法尚在。其在文武，並轉資，其負國棄予者，令御史臺覺察以聞。然不能禁。辛卯，元主遣禮部尚廉希賢、工部侍郎嚴忠範奉國來至建康，希賢請兵自衞，巴延曰：行人以言不以兵，兵多反致疑耳。希賢固請，遂以兵五百送之。巴延仍下令諸將各守營壘，勿得妄有侵掠。希賢等至獨松關，張濡部曲殺忠範，執希賢送臨安，希賢病創死。濡，俊之曽孫。朝廷使人移元軍，言殺使之乃邊將，太后及嗣君實不知，當按誅之，願輸幣，請罷兵通好。巴延曰：彼詐計，視我虚實耳。當擇人同往，觀其體，令彼速降。乃遣議官張羽同使人還臨安，羽至平江被殺。壬辰，元阿爾哈雅入岳州。岳州安撫使髙世傑，復會郢、復、岳州及上流諸軍戰船數千艘，扼荆江口。阿爾哈雅督諸翼水軍屯東岸，世傑乗夜陣於洞庭湖中，阿爾哈雅分道擊之，世傑敗走，力屈乃降。阿爾哈雅斬世傑以徇，岳州總制孟之紹舉城降。夏，四月，元兵入廣德縣，知縣王汝翼與寓居官趙時晦率義兵戰，孟唐老與其皆死。汝翼被執至建康，死之。丙午，元兵破沙市城，都統孟紀死之，監鎮司馬夢求自經死。戊申，京湖宣撫朱禩孫，湖北制置副使髙達，以江陵降元。初，髙達解鄂州之圍，賈似道許以建節，後忌而不與，達遂怨望。至是元阿爾哈雅自鄂州攻江陵，達戰累敗。及元屠沙市，達與禩孫及提刑青陽夢炎等遂出降。阿爾哈雅入城，命禩孫檄所部附，於是、岐、郢、復、鼎、澧、辰、沅、靖、隨、常德、均、房、施、荆門諸郡，相繼皆降，阿爾哈雅承制並復官守。江陵捷聞，元主喜，謂近臣曰：巴延東下，阿爾哈雅孤軍守鄂，朕常憂之。今荆南定，吾東兵可無後患矣。乃親作手詔褒之，授髙達㕘知政。禩孫至上都死。庚申，知金壇縣李成，率義勇兵與元兵戰，被執，不屈，與俱死之。時元兵東下，所過迎降。李庭芝率勵所部固守揚州，阿珠遣李虎持降榜入城，庭芝殺虎，焚其榜。總制張俊出戰，持降臣孟之縉來招降，庭芝復焚其，梟俊首於市。時出金帛牛酒燕犒將士，人人感激自奮。壬戌，阿珠攻真州，知州苗再成、宗趙孟錦帥兵戰於老鸛觜，敗績。庚午，阿珠乗勝進趨揚州，姜才疊陣逆之於里溝，敗之。阿珠佯退，才逐之，阿珠反戰。至揚橋，揚州撥𤼵?官雷震出戰，死之。兩軍夾水而陣，元張弘範以十騎絶渡衝才軍，才軍堅不可動，弘範引却以誘之。才將回回躍馬出衆，奮刀直前向弘範，弘範反轡迎刺之，回回應手而仆，才軍遂潰。阿珠與弘範追之，自相蹂踐，俱陷壕水，死者甚衆。流矢中才肩，才拔矢揮刀而前，元軍辟易不敢逼，遂以身死。元軍進薄揚州南門。五月，劉師勇復常州，加和州防禦使，助姚訔守常，以張彦守吕城，兵威稍振。由是浙右諸城降元者，復與張世傑軍合。秋七月辛未，張世傑與劉師勇、孫虎臣等出舟師萬餘艘，次於焦山，令以十舟方，碇江中流，非有號令，無得𤼵?碇，示以必死。元阿珠登石公山望之，曰：可燒而走。遂選健卒善彀者千人，載以巨艦，分兩翼夾射，阿珠居中，合勢進戰。繼以火失，篷檣俱焚，烟燄蔽江，諸軍死戰，欲走不能前，多赴江死。張弘範、董文炳復以銳卒横衝，世傑不復能軍，奔圌山。弘範追之，獲白鷂七百餘艘。師勇還常州，虎臣還真州。世傑請濟師，竟不報。是月，元主召巴延還，至上都，面陳形勢，乞即進兵，遂拜右丞相。巴延辭曰：阿珠功多，臣宜居後。乃進阿珠左丞相，仍詔巴延直趨臨安，阿珠仍攻淮南，阿爾哈雅取湖南，萬户宋都䚟及吕師䕫、李恒等取江西。八月，文天祥至臨安，上疏言：本朝懲五季之亂，削藩鎮，建都邑，一時雖足以矯尾之𡚁?，然國以寖弱，故敵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殘，中原陸沉，痛悔何及！今宜分境内四鎮，建都統居中，以廣西益湖南而建閫於長沙；以廣東益江西，而建閫於隆興；以福建益江東，而建閫於番陽；以淮西益淮東，而建閫於揚州。責長沙取鄂，隆興取蘄，番陽取江東，揚州取兩淮，地力衆，乃足以抗敵。約日齊奮，有進無退，日夜以圗之。彼多力分，疲於奔命，而吾民之豪傑者伺間出於其中，如此則敵不難却。時議以迂濶，不報。九月，鄭虎臣殺賈似道於漳州。先是，臺諫、學生皆
上請誅似道，詔謫似道髙州團練副使，循州安置，遣使監押之貶所。㑹稽縣尉鄭虎臣以其父嘗似道所配，欲報之，欣然請行。舟次南劔州黯淡灘，虎臣曰：水清甚，何不死於此？似道曰：太皇許我不死，俟有詔即死。至漳州木綿菴，虎臣曰：吾天下殺似道，雖死何憾！遂拘其與妾於别館，即厠上拉其胸殺之。後虎臣陳宜中所殺。冬十月壬戌，元兵𤼵?建康，分道：阿勒哈、鄂囉齊將右軍，出四安鎮，趨獨松關；董文炳、范文虎將左軍，出江入江陰軍；巴延將中軍，入常州。十一月甲申，元巴延至常州，會兵圍城。知州姚訔、通判陳炤、都統王安節、劉師勇力戰固守。巴延遣人招之，不聼。巴延怒，命降人王良臣役城外居民運土壘，土至，併人以築之，且殺民煎膏取油以作砲，焚其牌， 日夜攻不息。城中甚急，而訔等守志益堅。巴延叱帳前諸軍奮勇爭先，四面並進。攻日，城破，訔死之。炤與安節猶巷戰，或謂炤曰：城東北門未合，可走。炤曰：去此一歩，非死所矣。日中兵至，死焉。巴延命盡屠其民，執安節至軍前，不屈，亦死。師勇以八騎潰走平江。丘濬曰：作元史者，謂巴延下江南不殺一人。嗚呼！常州非江南地耶？元之號令，凡攻城臨敵，但以一矢相加遺者，得即屠之。巴延前此潜兵渡，固已屠沙洋矣。至是攻常州，忿其久不下，招之不從，於是役城外居民運土壘，併人築之，殺人煎膏取油作砲。及城陷之日，盡屠戮之。一城生聚，何啻千萬，斬艾之餘，止有七人伏於橋坎獲免。秉性殘忍，一至此哉！在巴延統兵伐國，殺人固所不免，而後之人秉史筆者，乃亦曲之諱，至比之曹彬，豈其倫哉！或曰：所謂不殺，謂入臨安時。嗚呼！巴延至臯𠅘?，謝太后即遣使奉璽迎降，寂無一人敢出一語者。當是時，苟有人心者，皆不殺，豈但巴延哉！己丑，元軍破獨松關，馮驥死之，守將張濡遁。獨松既破，隣邑望風皆遁，朝廷懼。時勤王師尚四萬人，文天祥與張世傑議，以淮東堅壁，閩、廣全城，若與敵血戰，萬一得捷，則命淮師以截其後，國猶可。世傑喜。陳宜中白太后降詔，以王師務宜持重，議遂止。是年，元軍盡陷江西諸郡縣，都統密祐死之。
宋史紀本末卷十七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