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一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道學崇詘
高宗紹興元年秋七月丁亥，詔贈程頤直龍圖閣。制詞畧曰：周衰，聖人之道不得其傳。世之學者，其欲聞仁義道德之說，孰從而求之？亦孰從而聽之？爾頤濳心業，高明自得之學，可信而不疑。而浮偽之徒，自學問文采不足表於世，乃竊借名以自售，外示恬黙，中實奔競，使天下之士聞其風而疾之，是重不幸焉。朕所以振耀褒顯之者，以明上之所與在此而不在彼。
六年十月，左司諌陳公輔請禁程氏學，從之。先是，崇寧以來，禁錮元祐學術。帝渡江，復尊尚程頤之學。至是，公輔上疏言：今世取程頤之說，謂之伊川之學，相率從之，倡言，謂堯、舜、文、武之道傳之仲尼，仲尼傳之孟軻，孟軻傳之頤，頤死遂無傳焉。狂言怪語，滛說鄙論，曰此伊川之文；幅巾袖，高視濶步，曰此伊川之行。師伊川之文，行伊川之行，則賢士夫，捨此者非。誠恐士習從此壞，乞禁止之。遂詔：士夫之學，一以孔、孟師，庻幾言行相稱，可濟時用。臣僚所奏，可布中外，使知朕意。時方召尹焞，焞，頤門人，公輔之意，葢有所指云。
七年五月，張浚薦胡安國，帝召之。安國聞陳公輔請禁程頤之學，乃上疏曰：孔、孟之道不傳久矣，自頤兄弟始𤼵?明之，然後知其可學而至。今使學者師孔、孟而禁從頤學，是入室而不由户。夫頥於易，因理以明象，而知體用之一原；於春秋於行，而知聖人之用。諸經、語、孟皆𤼵?其微㫖，而知其入德之方，則狂言怪語豈其文哉？孝弟顯於家，忠誠動於鄉，非其道義，一介不以取予，則高視濶步，豈其行哉！自嘉祐以來，西都有邵雍、程顥及其弟頥，關中有張載，皆以道德名世，著立言，公卿夫所欽慕而師尊之。及王安石、蔡京等曲加排抑，故其道不行。願下禮官討論故，加之封爵，載在祀典，仍詔館閣裒其遺，羽翼六經，使邪說者不得作，而道術定矣。疏入，公輔與中丞周秘、侍御史石公揆交章論安國學術頗僻，安國遂辭召命。
孝宗淳熈五年春正月，侍御史謝廓然乞戒有司，母以程頥、王安石之說取士。未幾，秘郎趙彦中復疏言：科舉之文，成式具在，今乃祖性理之說，以浮言游詞相高。士之信道自守，以六經聖賢師可矣，而别洛學，飾怪驚愚，士風日弊，人才日偷。望詔執，使明知聖朝好惡所在，以變士風。從之。
十年六月，監察御史陳賈請禁道學。先是，朱熹浙東提刑，行部至台州，知州唐仲友其民所訟，熹劾治之。仲友與宰相王淮同里，且姻家，淮由此怨熹，欲沮之，風吏部尚鄭丙上疏言：近世士夫有所謂道學者，欺世盗名，不宜信用。帝已惑其說。淮以太府丞陳賈御史。賈因面對，首論曰：臣竊謂天下之士所學於聖人之道，未嘗不同。旣同矣，而謂已之學獨異於人，是必假其名以濟其偽者。邪正之辨，誠與偽而已矣。表裏相副，是之謂誠；表裏相違，是之謂偽。臣伏近世士夫有所謂道學者，其說以謹獨能，以踐履高，以正心誠意、克已復禮。若此之類，皆學者所共學。而其徒乃謂已獨能之。夷考其所，則不然，不幾於假其名以濟其偽者耶？臣願陛下明詔中外，痛革此習。每於聽納除授之間，考察其人，𢷤?斥勿用，以示好惡之所在。庻幾多士靡然向風，言行表裏一岀于正，無或肆詭異，以干治體，實宗杜無疆之福。葢指熹。帝從之。由是，道學之名貽禍于世。後直學士院尤袤以程氏之學賈所攻，言于帝曰：道學者，堯、舜所以帝，禹、湯、文、武所以王，周公、孔、孟所以設教。近立此名，詆訾士君，故臨財不茍得，所謂廉介安貧守道，所謂恬退擇言顧行，所謂踐履行已有恥，所謂名節，皆目之道學。此名一立，賢人君欲自於世，一舉足且入其中，俱無所免，此豈盛世所宜有？願循名責實，聽言觀行，人情庻不懷於疑似。帝曰：道學豈不美之名，正恐假托姦，真偽相亂爾。
十五年六月，除朱熹兵部郎官。先是，熹以周必薦江西提刑，入奏，或要於路曰：正心誠意之論，上所厭聞，慎勿復言。熹曰：吾平生所學，惟此四字，豈可隱黙以欺吾君乎？及入對，上迎謂之曰：久不卿，卿亦老矣。浙東之，朕自知之，今當處卿以清要，不復以州縣煩卿。奬諭甚渥，遂除兵部郎官。熹以足疾乞祠。兵部侍郎林栗與熹論易、西銘不合，遂論熹本無學術，徒竊張載、程頤之緒餘，浮誕宗主，謂之道學，妄自推尊。所至輒携門生數十人，習春秋、戰國之態，妄希孔、孟歴聘之風，繩以治世之法，則亂人之首。今采其虛名，俾之入奏，将置朝列，以次收用。而熹聞命之初，遷延道途，邀索高價，門徒迭游說，政府許以風聞，然後入門。旣經陛對，得㫖除郎，而輒懷不滿，傲睨累日，不肯供職，是豈程頥、張載之學教之然。望将熹停罷，以君無禮者之戒。帝謂栗言過當，而臣畏栗之強，莫敢深論，乃命熹依舊江西提刑。周必言：熹上殿之日，足疾未瘳，勉強登對。帝曰：朕亦其跛曵太當。博士葉適上疏曰：考栗劾熹之辭，始末參驗，無一實者，特𤼵?其私意而遂忘其欺耳。至於其中謂之道學一語，利害所係，不獨於熹。葢自昔人殘害忠良，率有指名，或以好名，或以立異，或以植黨。近剏道學之目，鄭丙倡之，陳賈和之，居要津者密相付授，士夫有稍慕潔修者，輒以道學之名之，以善玷缺，以好學已愆，相與指目，使不得進。於是賢士惴慄，中材解體，銷聲滅影，穢德垢行，以避此名。徃日王淮表裏臺諌，隂廢正人，葢用此術。栗侍從，無以逹陛下之德意志慮，而更襲用鄭丙、陳賈密相付授之說，以道學罪，文致語言。逐去一熹，固未甚害，第恐自此游詞無實，讒言横生，良善受禍，何所不有！伏望陛下正紀綱之所在，絶欺罔于旣形，摧折暴横，以扶善類，奮𤼵?剛斷，以慰公言。疏入，不報。詔熹仍赴江西，熹力辭不赴。
光宗紹熈元年月，殿中侍御史劉光祖入對，言：近世是非不明，則邪正互攻，公論不立，則私情交起。此固道之消長，時之否泰，而實國家之禍福、社稷之存亡係焉，甚可畏。本朝士夫學術最近古，初非有強國之術，而國勢尊安，根本深厚。咸平、景德之間，道臻皇極，治保太和，至於慶厯、嘉祐盛矣。不幸而壞於熈、豐之邪說，疎棄正士，招徠人。幸而元祐君起而救之，末流分，故反覆。紹聖、元符之際，羣兇得志，絶滅綱常，其論旣勝，其勢旣成，崇、觀而下，尚復何言？臣始至時，聞有譏貶道學之說，而實未覩朋黨之分。中更外艱，去國六載，已憂兩議之各甚，而恐一旦之交攻。逮臣復來，其果。因惡道學，乃生朋黨，因生朋黨，乃罪忠諫。夫以忠諫罪，其去紹聖幾何？陛下即位之初，凡所進退，率用人言，初無好惡之私，豈以偏黨主？而一歲之内，斥逐紛紛，徃徃納忠之言，謂沽名之舉。勢至此，循黙乃宜。循黙成風，國家安頼？臣欲息将來之禍，故不憚反覆以陳，伏兾聖心豁然，永皇極之主，使是非由此而定，邪正由此而别，公論由此而明，私意由此而熄，道學之譏由此而消，朋黨之迹由此而冺，則生靈之幸，社稷之福。不然，相激相勝，展轉反覆，禍無窮，臣實未知稅駕之所。帝下其章，讀者至於流涕。
寧宗慶元元年六月，右正言劉德秀請考核道學真偽，從之。先是，上在嘉府，黄裳嘉王府翊善，光宗諭之曰：嘉王進學，皆卿之功。裳謝曰：若欲進德修業，追跡古先王，則須尋天下第一等人物。光宗問誰，裳以朱熹對。直講彭龜年因講魯莊公不能制其母，云：母不可制，當制其侍御僕從。上問：此誰之說？對曰：朱熹說。自後每講必問熹說如何。及上即位，宰相趙汝愚首薦熹，遂自潭州召煥章閣待制兼侍講。熹在道，聞近習已有用者，即具奏言：幸門一開，其弊将不可復塞。及至每進講，務積誠意以感動上心，上亦稍稍嘉納焉。熹復奏疏，極言：陛下即位未能旬月，而進退宰臣，移易臺諌，皆出陛下之獨斷。中外咸謂左右或竊其柄，臣恐主威下移，求治反亂矣。時韓侂胄方用，熹意葢指侂胄。侂胄由此恨，使優人峩冠濶䄂象儒，戲於上前，因乗間言熹迂濶不可用。遂出内批，罷熹經筵，除宫觀。熹去，侂胄益無忌憚矣。其黨復言：凡相與異者，皆道學之人。隂疏姓名授之，俾以次斥逐。或言：以道學目之，則有何罪？當名曰偽學。由是有偽學之目，善類皆不自安。至是，德秀上言曰：邪正之辨，無過於真與偽而已。彼口道先王之言，而行如市人所不，在興王之所必斥。昔孝宗鋭意恢復，首務核實，凡言行相違者，未嘗不深知其姦。臣願陛下以孝宗法，考核真偽，以辨邪正。詔下其章，於是博士孫元卿、袁燮、國正陳武皆罷。司業汪逵入劄辯之，德秀以逵狂言，亦被斥。秋七月，御史中丞何澹上疏言：紹興間，諌臣陳公輔嘗言程頤、王安石之學，皆有尚同之弊。高宗皇帝親灑宸翰，有曰：學者當以孔孟師。臣願陛下以高宗之言風勵天下，使天下皆師孔孟。有志於學者，不必自相標榜，使衆人得而指目，亦不必以同門之故更相庇護。是者從其是，非者從其非，朝廷亦惟是之從，惟善之取，而無彼此異同之别。聽言而觀行，因名而察實，録其真而去其偽，則人知勉勵，無敢飾詐以求售。士風純而國是定，将必由此。上是之，詔榜于朝堂。旣而吏部郎官糜師旦復請考核真偽，被遷左司員外郎。有張貴模者，指論太極圖，亦被賞擢。何澹復上疏言：在朝之臣，臣旣熟知其邪迹，然亦不敢白𤼵?，以招報復之禍。望明詔臣，去其所當去者。
年月，以端明殿學士葉翥知貢舉。翥與劉德秀奏言：偽學之魁，以匹夫竊人主之柄，鼓動天下，故文風未能丕變。乞将語録之類，盡行除毁。故是科取士，稍涉義理者，悉皆黜落。六經、語、孟、中庸、學之，世禁。淮西總領張釡上言：邇者偽學盛行，賴陛下聖明斥罷，天下皆洗心滌慮，不敢前日之習。願明詔在位之臣，上下堅守勿變，毋使偽言偽行乗間而入，以壞旣定之規模。乃除釡尚左司郎官。八月，申嚴道學之禁。時中舍人汪義端引唐李林甫故，以偽學之黨皆名士，欲盡除之。帝頗知其非，乃詔：臺諌給舍論奏不必更及舊，務在平正，以副朕建中之意。詔下，韓侂胄及其黨皆怒。劉德秀遂與御史張伯垓、姚愈等上疏言：自今舊奸宿惡，或滋長不悛，臣等不言，恐悞陛下之用人，且俟其敗壞國如前日而後言，則徒有噬臍之悔。願下此章，播告中外，令舊奸知朝廷紀綱尚在，不致放肆。從之。自是侂胄與其黨攻治之志愈急矣。太常少卿胡紘上言：比年以來，偽學猖獗，圖不軌，動搖上皇，詆誣聖德，幾至亂。賴臣、臺諌出死力而排之，故元惡殞命，羣邪屏跡。自御筆有救偏建中之說，或者誤認天意，急於奉承，倡調停之議，取前日偽學之姦黨次第用之，以兾幸其他日不相報復。徃者建中靖國之，可以戒。遂詔偽學之黨，宰執權住進擬。理司直邵褎然言：十年來，偽學顯行，塲屋之權，盡其黨，乞詔臣審察其所學。詔偽學之黨，勿除在内差遣。已而，言者論偽學之禍，乞鑒元祐調停之說，杜其根原。遂有詔監司、帥守薦舉改官，並於奏牘前聲說非偽學之人。㑹鄉試，司前期取家狀，必令以不是偽學字。撫州推官柴中行獨申司云：自幼習易，讀程氏易傳，未委是與不是偽學。如以偽，不願考校。士論壯之。十月，削秘閣修撰朱熹官。熹家居，自以蒙累朝知遇之恩，且尚帶從臣職名，義不容黙，乃草封數萬言，陳姦邪蔽主之禍。弟諸生更進迭諌，以必且賈禍，熹不聽。蔡元定請以蓍决之，遇遯之同人，熹黙然，取藁焚之，遂六奏力辭職名。詔仍充秘閣修撰。時臺諌皆韓侂胄所引，洶洶爭欲以熹竒貨，然無敢先𤼵?者。胡紘未逹時，嘗謁熹於建安，熹待學惟脱粟飯，遇紘不能異。紘不悅，語人曰：此非人情，隻雞斗酒，山中未乏。及是，監察御史，乃鋭然以擊熹自任，物色無所得，經年醖釀，章疏乃成。㑹改太常少卿，不果。有沈繼祖者，官時，嘗採摭熹語、孟之語以自售，至是，以追論程頤得御史。紘以疏草授之，繼祖謂可立致富貴，遂論熹剽竊張載、程頤之緒餘，寓以喫菜魔之妖術，簧鼓後進，張浮駕誕，私立品題，收召四方無行義之徒，以益其黨伍，潛形匿迹，如鬼如魅。乞加少正卯之誅，以欺君罔世、汚行盗名者之戒。其徒蔡元定佐熹妖，乞編管别州。詔熹落職罷祠，竄元定于道州。已而選人余嚞上，乞斬熹以絶偽學，謝深甫抵其地，獲免。
年十一月，知綿州王沇上疏，乞置偽學之籍，仍自今曾受偽學舉薦關陞及刑法廉吏自代之人，並令省部籍記姓名，與閒慢差遣。從之。於是偽學逆黨得罪著籍者，宰執則有趙汝愚、留正、周必、王藺等四人，待制以上則有朱熹、徐誼、彭龜年、陳傅良、薛叔似、章頴、鄭湜、樓鑰、林中、黄由、黄黼、何異、孫逢吉等十人，餘官則有劉光祖、呂祖儉、葉適、楊芳、項安世、李𡌴?、沈有開、曾聘、游仲鴻、吳獵、李祥、楊簡、趙汝讜、趙汝談、陳峴、范仲黼、汪逵、孫元卿、袁燮、陳武、田澹、黄度、張體仁、蔡幼學、黄灝、周南、吳柔勝、王厚之、孟浩、趙鞏、白炎震等十一人，武臣則有皇甫斌、范仲壬、張致遠等人，士人則有楊宏中、周端朝、張道、林仲麟、蔣傅、徐範、蔡元定、呂祖泰等八人，共五十九人。
四年五月，諌議夫姚愈復上言：近世行險徼幸之徒，倡道學之名，聾瞽愚俗，權臣力主其說，結死黨。陛下取其罪魁之顯然者，止從竄免，餘悉不問，所以存全之意，可謂至矣。柰何習之深者，怙惡不悛，日懷怨望，反以元祐黨籍自比。臣願特降明詔，播告天下，使中外曉然知邪正之實，庶姦偽之徒不至假借疑似，以盗名欺世。帝從之，下詔戒飭。
六年月，朱熹卒。将塟，右正言施康年言：四方偽徒聚于信上，欲送偽師之塟。㑹聚之間，非妄談時人短長，則謬議時政得失，乞下守臣約束。從之。
嘉泰年月，弛偽學黨禁。時韓侂胄已厭前，張孝伯謂之曰：不弛黨禁，恐後不免報復之禍。侂胄然之，故有此令。
嘉定四年十月，著作郎李道傳上奏言：孔孟旣没，正學不明。唐非無儒者，然於聖門學之道，或語之而未近，或近之而未真，理未能盡窮，義未能盡精，施之於，未能盡得其當。故千數百年之間，雖有隨時以就功名之臣，不過極其天資力分之所止而已。治不如古，職此之由。至於本朝，河洛之間，儒並出，於是孔孟之學復明於世，用雖未究，功則已多。近世儒者得其說而推明之，擇益精，語益詳，凢學者修已接物、君臨民之道，本末精粗，殆無餘藴。誠使此學益行，則人才衆多，朝廷正而天下治矣。徃者權臣顧以此學禁，十數年間，士氣日衰，士論日𤰞?，士風日壞，識者憂之。今其禁雖除，而獨未嘗明示天下以除之之說。臣竊謂當世先務，莫要於此。今有人焉，入則順於親，岀則信於友，上則不欺其君，下則不欺其民，義不可進，不肯茍進，以易其終身之操；義不可生，不忍茍生，以害其本心之德。誠得此等人布滿中外，平居可任，緩急可恃，豈非陛下所願哉？如此等人，豈皆天資？知而行之，非學不可。然則學術成人才，非今日最要之務乎？臣願陛下特岀明詔，崇尚此學，指言前日所禁之誤，使天下曉然知聖意所在，君臣上下，同此一心，感應之機，捷於影響。此詔一下，必有振厲激昻，以副陛下作成之意者。臣聞學莫急於致知，致知莫於讀，之當讀者莫出於聖人之經，經之當先者莫要於學、論語、孟、中庸之篇。故侍講朱熹有論語、孟集註、學、中庸章句、或問，學者傳之，所謂擇之精而語之詳者，於是乎在。臣願陛下詔有司取是四，頒之太學，使諸生以次誦習，俟其通貫浹洽，然後次第以及諸經，務求所以教育天下人才，國家用。臣聞紹興中，從臣胡安國嘗欲有請於朝，乞以邵雍、程顥、程頤、張載四人春秋從祀孔之廟。淳熈中，學官魏掞之亦言宜罷王安石父勿祀，而祀顥、頤兄弟。厥後雖詔罷安石之雱，而他未及行。儒者相與論說，謂宜推而上之，以及程之師周敦頥。臣願陛下詔有司考安國、掞之所嘗言者，議而行之，上以彰聖朝崇儒正學之意，下以示學者所宗，其所益甚，其所關甚重，非特以補祀典之缺而已。陛下不以臣言迂，誠能下除禁之詔，頒四者之，定諸儒之祀，既行，人心興起，當天下之才日盛一日，天下之治嵗加一嵗。其或不然，臣請伏妄言之罪。㑹西府中有不喜道學者，未及施行。
九年春正月，潼川府路提㸃刑獄魏翁狀奏：臣竊故虞部郎中周惇頥，嘗合州僉判官，州不經其手，吏不敢决，茍下之，民不肯從。蜀之賢人君，莫不喜稱之。其流風所漸，迄今未冺，士競講學，民知向風，春秋奉嘗，有永勿替。臣始到官，嘗遣吏即其祠而用幣焉。退復惟念，是特惇頥所以施諸一方，諸行之一耳。葢自周衰，孔、孟氏𣳚?，更秦、、魏、晉、隋、唐，學者無所宗主，支離泮渙，莫適其。醇質者滯於呫嗶訓詁，儁𤕤?者溺於記覽詞章，言理則清虛寂滅之，論則功利智術之尚，誣民惑世，至於淪浹肌髓，不可救藥。惇頥獨𡚒?乎百世之下，窮探造化之賾，建圖著，闡幽抉秘，即斯人日用常行之際，示學者窮理盡性之，使誦其遺言者，始得以曉然於洙泗之正傳，而知世之所謂學，非滯於俗師，則淪於異端，葢有不足學者。於是河南程顥、程頤親得其傳，而聖學益以振。雖人於時皆不及用，而其嗣徃聖，開來哲，𤼵?天理，正人心，使孔孟絶學獨盛於本朝，而超岀乎百代。功用所繫，治理所關，誠不。臣愚欲望聖慈先将惇頥特賜美謚，其於表章風厲，葢非補。詔下太常定議。
十年，追謚周惇頥曰元，程顥曰純，程頥曰正，從魏翁、任希夷之請。
理宗寶慶年春正月，詔曰：朕觀朱熹集註學、論語、孟、中庸，𤼵?揮聖賢藴奥，有補治道。朕方勵志講學，緬懷典刑，深用嘆慕。可特贈熹太師，追封信國公。月，朱熹工部侍郎朱在入對，言人主學問之要。帝曰：先卿中庸序言之甚詳，朕讀之不釋手，恨不與之同時。紹定年九月，改封朱熹徽國公，用鄒、兖例。
淳祐元年春正月甲辰，詔曰：朕惟孔之道，自孟軻後不得其傳，至我朝周惇頥、張載、程顥、程頥，真實踐，深探聖域，千載絶學，始有指。中興以來，得朱熹精思明辨，折衷融㑹，使學、論、孟、中庸之本末洞徹，孔之道益以明於世。朕每觀五臣論著，啓沃良多。今視學有日，其令學官列諸從祀，以副朕崇奬儒先之意。尋以王安石謂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萬世罪人，豈宜從祀孔，其黜之。丙午，封周惇頥汝南伯，張載郿伯，程顥河南伯，程頤伊陽伯。戊申，視太學，謁孔，遂御崇化堂，命祭酒曹觱講禮記學篇，諸生推恩錫帛有差。製道統十贊，就賜國監，宣示諸生，復親朱熹白鹿洞學規賜焉。按：宋世道學之傳，自周惇頥始。惇頥授之程顥及其弟頤，而其學始盛。同時張載、邵雍與顥兄弟實相師友，雖立言各成一家，至澤於仁義道德，不求同而自不能異。程氏之門人則謝良佐、游酢、楊時、尹焞最著。時傳之羅從彦，從彦傳之李侗，朱熹受學於侗，熹出而程氏所傳之學始𤼵?明無遺藴。其與熹同時而志同道合者張栻、呂祖謙，持論異者陸九齡兄弟。今自惇頥而下，畧採師友淵源所自，以一代道脈之較云。周惇頥，字茂叔，道州營道人。自少信古好義，以名節自砥礪，奉已甚約，饘粥或不給，而亦曠然不以意。黄庭堅稱其人品甚高，胸中灑落，如光風霽月，廉於取名而鋭於求志，薄於徼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㷀𡠉?，陋於希世而尚友千古。好讀，雅意林壑，不人窘束，世故拘牽，不由師傳，黙契道體。嘗著太極圖說，明天理之根原，究萬物之終始。其說曰：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隂，静極復動。一動一静，互其根，分隂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隂陽；隂陽一太極。太極本無極。五行之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𤼵?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岀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静，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㐫。君修之吉，人悖之㐫。故曰：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哉易，斯其至矣。著通四十篇，𤼵?明太極之藴。序者謂其言約而道，文質而義精，得孔孟之本原，有功於學者。程顥、程頤受業，每令尋孔顔樂處，所樂何。顥嘗曰：自再周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有吾與㸃之意。侯師聖學於程頤，未悟，因惇頥，惇頥留與對榻夜談，越日乃還。程頤驚異之曰：非從周茂叔來耶？其善開𤼵?人類此。學者稱濂溪先生。程顥，字伯淳，河南人。顥資禀既異，而充養有道，純粹如精金，温潤如良玉，寛而有制，和而不流，胸懷洞然，徹視無間，極其德美，非形容所可及。自十五六時，聞周茂叔論道，遂厭科舉之學，慨然有求道之志。未知其要，泛濫於諸家，岀入於老釋者幾十年，返求之六經而後得之。知盡性至命必本於孝弟，窮神知化由通於禮樂，辨異端似是之非，開百代未明之惑，秦而下，未有臻斯理。謂孟𣳚?而聖學不傳，以興起斯文己任。其言曰：道之不明，異端害之。昔之害近而易知，今之害深而難。昔之惑人乗其迷暗，今之入人，因其髙明。自謂之窮神知化，而不足以開物成務；言無不周徧，實則外於倫理；窮深極㣲，而不可以入堯舜之道。天下之學，非淺陋固滯，則必入於此。是皆正路之蓁蕪，聖門之蔽塞，闢之而後可以入道。其卒，文彦博題其墓曰明道先生。弟頥序之曰：周公𣳚?，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道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無善治，士猶得以明夫善治之道，以淑諸人，以傳諸後；無真儒，則天下貿貿焉莫知所之，人欲肆而天理滅矣。先生生乎千百年之後，得不傳之道於遺經，以興起斯文己任，辨異端，闢邪說，使聖人之道煥然復明於世。葢自孟之後，一人而已。然學者於道不知所向，則孰知斯人之功？不知所至，則孰知斯名之稱情哉？程頤，字正叔，自幼非禮不動。其學之要曰：涵養須用敬，進學則在致知。嘗作顔好學論曰：聖人之門，其徒千，獨稱顔好學。夫詩六藝，七十非不習而通，然則顔所好者，何學？學以至聖人之道。聖人可學而至歟？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人。其本貞而静，其未𤼵?，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岀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旣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牿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學之道，正其心，養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君之學，必先明諸心，知所養，然後力行以求其至，所謂自明而誠。故學必盡其心，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誠之，聖人。故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誠之之道，在乎信道篤，信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岀處語黙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顔所，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勿失之矣。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此其好之之篤，學之之道。視聽言動皆禮矣，所異於聖人者，葢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顔則必思而後得，必勉而後中。故曰：顔之與聖人，相去一息。孟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顔之德，可謂充實而有光輝矣，所未至者，守之，非化之。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葢其不得至於聖人。所謂化之者，入於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謂。孔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是。或曰：聖人生而知者，今謂可學而至，豈有稽乎？曰：然。孟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性之者，生而知之者；反之者，學而知之者。後人不逹，以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已而求諸外，以慱聞強記、巧文麗詞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顔所好異矣。頥所著，惟易傳成。尹焞謂頥踐履皆易，作傳只是因而寫成。其自序曰：易，變易，隨時變易以從道。其，廣悉，将以順性命之理，通幽明之故，盡物之情，而示開物成務之道。聖人之憂患後世，可謂至矣。去古雖逺，遺經尚存，然而前儒失意以傳言，後學誦言而忘味，自秦而下，葢無傳矣。予生千餘載之後，悼斯文之堙晦，将俾後人沿流而求源，此傳所以作。易有聖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辭，以動者尚其變，以制 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吉㐫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於辭，推詞考卦，可以知變，象與占在其中矣。君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得於辭不達其意者有矣，未有不得於辭而能通其意者。至㣲者理，至著者象，體用一原，顯㣲無間，觀㑹通以行其典禮，則辭無所不。故善學者求言必自近，易於近者，非知言者。予所傳者辭，由辭以得意，則在乎人焉。游酢楊時從頤學，一日，頤坐而瞑目，久之覺曰：猶在此乎？日暮矣，姑就舍。出門外雪深尺餘。其師道尊嚴如此。張載，字厚，鳯翔人。少孤，無所不學，喜談兵。當康定用兵時，慨然以功名自許，上謁范仲淹。仲淹一，知其遠， 欲成就之，告之曰：儒者自有名教，何於兵？因勸讀中庸。載讀其，雖愛之，猶以未足，訪之釋老之，反求之六經。嘉祐初，程於京師，共語道學，渙然自信，曰：吾道自足，何旁求？乃盡棄異學，淳如。熈寧中被召，以辭，築室南山下，弊衣蔬食，專精治學。以知人而不知天，求賢人而不求聖人，自秦以來學者之弊。故終日危坐一室，左右簡編，俯而讀，仰而思，有得則識之。或中夜起坐，取燭以，其志道精思，未始須㬰息。嘗以定性之學問于程顥，顥答曰：承諭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所謂定者，動亦定，静亦定，無将迎，無内外。茍以外物外牽，已而從之，是以已性有内外。且以性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在内？是有意於絶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内外。既以内外本，則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而無情。故君之學，莫若廓然而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徃來，朋從爾思。茍規規於外誘之除，将滅於東而生於西。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應迹，用智則不能以明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其人。孟氏亦曰：所惡於智者，其鑿。與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兩忘。兩忘則澄然無矣。無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非，而更求在内者是？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如何哉？夫人之情，易𤼵?而難制者，惟怒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載得之悅。載所著有西銘、正蒙，而西銘最一時儒者所服。其言曰：乾稱父，坤稱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處。故天地之塞，吾其體；天地之帥，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與。君者，吾父母宗；其臣，宗之家相。尊髙年，所以長其長；慈孤弱，所以幼其幼。聖其合德，賢其秀。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吾兄弟顛連而無告者。于時保之，之翼。樂且不憂，純乎孝者。違曰悖德，害仁曰賊，濟惡者不才，其踐形惟肖者。知化則善述其，窮神則善繼其志。不愧屋漏無忝，存心養性匪懈。惡㫖酒，崇伯之顧養；育英才，頴封人之錫類。不弛勞而底豫，舜其功。無所逃而待烹，申生其恭。體其受而全者，參乎；勇於從而順令者，伯竒。富貴福澤将以厚吾之生，貧賤憂戚，庸玉汝於成。存吾順，沒吾寧。楊時嘗問程頤曰：西銘言體而不及用，恐其流遂至於兼愛。頤答曰：西銘推理以存義，廣前聖所未𤼵?，與性善養氣之論同功，豈墨氏之比哉？西銘明理一而分殊，墨氏則本而無分。本之弊私間而失仁，無分之弊兼愛而無義。分立而推理一，以止私勝之流，仁之方。無别而迷兼愛，以至無父之極，義之賊。比而同之，過矣。且欲使人推而行之，本用，反謂不及，不亦異乎？邵雍，字堯夫，范陽人。少篤學，堅苦刻厲，冬不爐，夏不扇，臥不就枕席者數年。嘗以學者之患在於好惡先成乎心，而挾其私智以求於道，則蔽於所好而不得其真。故其求之至於四方萬里之逺，天地隂陽屈伸消長之變，無所不通，而必折衷於聖人。雖深於象數，先黙識，未嘗以自名。其學純一而不雜，居之而安，行之而成，平易渾，不圭角，其自得深矣。程顥初侍其父，識雍，論議終日，退而嘆曰：堯夫，内聖外王之學。雍自著無名公傳曰：無名公生于冀方，老于豫方。年十嵗求學于里人，遂盡里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矣。年十求學于鄉人，遂盡鄉人之情，已之滓十去其四矣。年十求學于國人，遂盡國人之情，已之滓卞去其五六矣。年四十求學于古今，遂盡古今之情，已之滓十去其八九矣。五十求學于天地，遂盡天地之情，欲求已之滓，無得而去矣。始則里人疑其僻，問于鄉人，曰：斯人善與人羣，安得謂之僻？既而鄉人疑其泛，問于國人，曰：斯人不妄與人交，安得謂之泛？既而國人疑其陋，問于四方之人，曰：斯人不器，安得謂之陋？既而四方之人疑之，質之于古今之人，終始無可與同者。考之于天地，天地不對。當是時，四方之人迷亂不復得知，因號無名公。無名者，不可得而名。凡物有形則可器，可器斯可名。然則斯人無體乎？曰：有體，有體而無迹者。斯人無用乎？曰：有用，有用而無心者。夫有跡有心者，斯可得而知。無跡無心者，雖鬼神亦不可得而知，不可得而名，而况於人乎？故其詩曰：思慮未起，鬼神莫知。不由乎我，更由乎誰？能造萬物者，天地。能造天地者，太極。太極者，其可得而知乎？故強名之曰太極。太極者，其無名之謂乎？
謝良佐，字顯道，上蔡人。初程顥，受學甚篤，後程頤。頤嘗指良佐謂朱公掞曰：此人切問近思之學。或問良佐：太虛無盡，心有止，安得合一？曰：心有止，只用。若不用，則何止？問：莫不用否？曰：是聖人便不用。當初曾𤼵?此語，被伊川一語壞却十年。曾徃伊川，伊川曰：近日如何？對曰：天下何思何慮？伊川曰：是則是有此理，𤼵?得太早。再問：當初𤼵?此語時如何？曰：得是，經時無他念，接物亦應得去。問：如此却何故被一語轉却？曰：當須有不透處。當初若不得他一語救拔，便入禪家去矣。伊川直是善鍛鍊人，旣說却道恰好着工夫。游酢，字定夫，建陽人。初以文學知名於時，程頤一，謂其資可適道。時程顥知扶溝縣，兄弟方以倡明道學己任，設庠序，聚邑人弟教之，召酢職學，酢欣然徃從之，得其㣲言，於是盡棄其學學焉。吕居仁曰：定夫後更學禪。居仁嘗以問之，答曰：佛所說，世儒亦未深考。徃年嘗伊川云：吾之所攻者，迹。然迹安從岀哉？要之，此須親至此地，方能辨其同異，不然，難以口舌爭。尹焞，字彦明，洛陽人。從程頤學。頤教人專以敬以直内本，焞獨能力行之。嘗言：伊川教人，只是專令用敬以直内。若用此理，則百不敢輕，不敢妄作，不愧屋漏矣。習之既久，自然有所得。徃年先生自涪陵，日徃之。一日讀易至敬以直内處，因問：不習無不利時，則更無堵當，更無計較耶？先生深以然，且曰：不易得如此，且更涵養，不可輕說。楊時，字中立，将樂人。初舉進士得官，聞程之學，即徃從之。程顥時甚喜，每言曰：楊君最㑹得容易。及，送之出門，謂坐客曰：吾道南矣。時，閒居累年，沈浸經，推廣師說，窮探力索，務極其趣，涵畜廣，而不敢輕自肆。學者稱龜山先生。羅從彦，字仲素，南劒人。初愽羅主簿，聞楊時得程氏之學，慨然慕之。及時蕭山令，從彦徒步徃學，時日，即驚汗浹背，曰：不至是，幾虛過一生矣。既卒業，，築室山中，絶意仕進。學者稱豫章先生。從彦嘗與人論士行曰：周孔之心使人明道，學果能明道，則周孔之心深自得之。代人才得周孔之心，而明道者多，故視死生去就如寒暑晝夜之移，而忠義行之者易。至、唐徒以經術古文相尚，而失周孔之心，明道者寡，故視死生去就如萬鈞九鼎之重，而忠義行之者難。曰：士之立朝，要以正直忠厚本，正直則朝廷無過失，忠厚則天下無嗟怨。其議論醇正類此。李侗。字愿中，劒浦人。初受學於羅從彦，從彦令於静中看喜怒哀樂未𤼵?前氣象，而求所謂中者。久之，於天下之理該攝洞貫，以次融釋，各有條序。退居山中，謝絶世故，凡四十年。其接後學，答問不倦，嘗云：學之道不在多言，但黙坐澄心體認，天理自。學者稱延平先生。朱熹。字元晦，新安人。父松，與籍溪胡憲、白水劉勉之、屏山劉翬人者善，松疾革，命熹父此人，且禀學焉。翬嘗告熹曰：吾於易得入德之門，所謂不遠復者，吾字符。既而熹復受學於李侗，侗亦父友。熹言自李先生，學始就平實，乃知向者從釋老之說皆非。侗與人曰：元晦初從謙開善處下工夫來，故皆就裏面體認。今既論難，儒者路脈，極能指其差誤之處。自羅先生來，未有如此者。且别無他，一味潛心於此。初講學時，頗道理所縛，今漸能融釋，於日用處一意下工夫。若於此漸熟，則體用合矣。此道理全在日用處熟，若静處有而動處無，即非矣。熹生平於無所不讀，於義理無所不究極，而其綱領樞要則在中庸未𤼵?一語，先後與張栻論之最詳。其言曰：人之一身，知覺運用，莫非心之所，則心者固所以主於身而無動静語黙之間者。然方其静，物未至，思慮未萌，而一性渾然，道理全具，其所謂中，是乃心之所以體而寂然不動者。及其動，物交至，思慮萌焉，則七情迭用，各有攸主。其所謂和，是乃心之所以用，感而遂通者。然性之静，而不能不動，情之動，而必有節焉，是則心之所以寂然感通，周流貫徹，而體用未始相離者。然人有是心而或不仁，則無以著此心之妙；人雖欲仁而或不敬，則無以致求仁之功。葢心主乎一身，而無動静語黙之間，是以君之於敬，亦無動静語黙而不用其力焉。未𤼵?之前，是敬固已主乎存養之實；已𤼵?之際，是敬常行於省察之間。方其存，思慮未萌而知覺不昧，是則静中之動，復之所以天地之心。及其𤼵?，物紛糾而品節不差，是則動中之静，艮之所以不獲其身，不其人。有以主乎静中之動，是以寂而未嘗不感；有以察乎動中之静，是以感而未嘗不寂。寂而常感，感而常寂，此心之所以周流貫徹而無一息之不仁。然則君之所以致中和而天地位、萬物育者，在此而已。葢主於身而無動静語黙之間者，心。仁則心之道，而敬則心之真。此徹上徹下之道，聖賢之本統。明乎此，則性情之中，中和之玅，可一言而盡矣。熹門人黄幹狀熹行曰：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自周以來，任傳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人而止耳。由孔而後，曾、思繼其㣲，至孟而始著。由孟而後，周、程、張繼其絶，至先生而始著。葢千有餘年之間，孔孟之徒所以推明是道者，既已煨燼殘闕，離析穿鑿，蠧壞之後，扶持植立，厥功偉然。未及百年，踳駁尤甚。先生岀，而自周以來聖賢相傳之道，一旦豁然，如日中天，昭晰呈露。起斯文於将墜，覺來裔於無窮，雖與天壤俱敝可。張栻，字敬夫，廣人。栻頴悟夙成，父浚愛之，自幼學，所教莫非仁義忠孝之實。長從胡宏仁仲問程氏學，宏一知其器，即以孔門論仁親切之㫖告之。栻退而思，若有得焉，以質之宏，宏喜曰：聖門有人矣。栻益自𡚒?勵，以古聖賢自期，作希顔録一篇，蚤夜觀省，以自警策。人表裏洞然，勇於從義，無毫髮滯吝。朱熹每言己之學乃銖積寸累而成，如敬夫則本卓然，先有者。栻嘗有言曰：學莫先於義利之辨。義者，本心之所當而不能自己，非有所而之者。一有所而，則皆人欲，非天理矣。學者稱南軒先生。呂祖謙，字伯恭，婺州人。其學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獻之傳。長從汪應辰、林之竒、胡憲游，而友張栻、朱熹。學以關洛宗，旁稽載籍，心平氣和，不立崖異。少卞急，一日誦孔躬自厚而薄責於人之言，忽覺平時忿懥渙然氷釋。朱熹嘗言：學如伯㳟，方是能變化氣質。其所講畫，将以開物成務。既臥病，而任重道逺之志不衰。居家之政，皆可以後世法。祖謙嘗與朱熹曰：學者須是專心致志，絶利之原，凝聚停畜，方始收拾得上。與張栻曰：從前病痛，良以嗜欲粗薄，故却欠克治經歴之功；思慮稍少，故却欠操存澄定之力。積畜未厚而𤼵?用太遽，涵泳不足而談說有餘。其自克
治如此。學者稱東萊先生。陸九淵，字静，金谿人。少有異禀，四嵗時，侍父賀行，遇物必致問。一日，忽問天地何所窮際，父笑而不答，遂深思至忘寢食。嘗讀至宇宙字，忽省曰：宇宙内即已分内，已分内即宇宙内。曰：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千萬世之前有聖人岀焉，同此心，同此理。千萬世之後有聖人岀焉，同此心，同此理。東海有聖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西南北海有聖人岀焉，同此心，同此理。初，九淵之兄九韶嘗有與朱熹，論太極圖說非正，曲加扶掖，終病根，意謂不當於太極上更加無極字。熹答云：不言無極，則太極同於一物，而不足以萬化根本；不言太極，則無極淪於空寂，而不能萬化根本。曰：無極只是無形，太極只是有理。九韶不以然，詆濂溪不已。九淵乃復與熹，申其辨，畧曰：易之傳曰：形而上者謂之道。曰：一隂一陽之謂道。一隂一陽已是形而上者，况太極乎？極者，中，言無極則是名無中，豈宜以無極字加太極之上？無極字出於老，聖人之無有。熹答曰：傳既曰形而上者謂之道矣，而曰一隂一陽之謂道，此豈真以隂陽形而上者哉？正所以一隂一陽雖屬形氣，然其所以一隂而一陽者，是乃道體之所。故謂道體之至極則謂之太極，謂太極之流行則謂之道，雖名物，實無兩體。周所以謂之無極者，正以其無方所、無形狀，以在無物之前，而未嘗不立於有物之後，以在隂陽之外，而未嘗不行乎隂陽之中，以通貫全體，無乎不在，則初無聲臭影響之可言。今乃深詆無極之不然，則是直以太極有形狀、有方所矣。直以隂陽形而上者，則昧於道 之分矣。於形而上者之上復有况太極乎之語，則是以道上别有一物太極矣。如老復於無極，乃無窮之義，非若周所言之意。九淵終不以熹言是，再辨之，詞加憤厲。熹答以：凡辨論亦須平心和氣，反覆精詳，務求實是，乃有着。如不能然，但於匆遽急迫之中，肆支蔓躁率之詞，以逞其忿懟不平之氣，則豈有君長者之意乎？如曰未然，我日斯邁，而月斯征，各尊所聞，各行所知，無復可望於必同。熹嘗言：静兄弟氣象甚好，其病却是盡廢講學而專務踐履，却於踐履之中要人提撕省察，悟得本心，此病之者。要其操持謹質，表裏不，實有以過人者。惜乎其自信太過，規模窄狹，不復取人之善，将流於異學而不自知耳。蔡元定，字季通，建陽人。生而頴悟。父𤼵?，愽覽羣，以程氏語録、邵氏經世、張氏正蒙授元定，曰：此孔孟正脈。元定涵泳其義。既長，辨析益精。登西山絶頂，於無所不讀，於無所不究，義理洞原，圖、禮樂、制度無不精妙。著洪範解、衍詳說、律呂新行於世。其論經世曰：元、㑹、運、世之數，而不可；分、𨤲?、絲、毫之數，而不可察。所可得而數者，即嵗、月、日、辰而知之。一世有十嵗，一月有十日，故嵗與日之數十。一嵗有十月，一日有十辰，故日與辰之數十。自嵗、月、日、辰之數推而上之，得元、㑹、運、世之數；推而下之，得分、𨤲?、絲、毫之數。十與十反覆相乗，百六十，故元、㑹、運、世、嵗、月、日、辰八者之數，皆百六十。以百六十乗百六十十萬九千六百，故元有十萬九千六百嵗，㑹有十萬九千六百月，運有十萬九千六百日，世有十萬九千六百辰，嵗有十萬九千六百分，月有十萬九千六百𨤲?，日有十萬九千六百毫，辰有十萬九千六百絲，皆天地之自然，非假智營力索，而天地之運，日月之行，氣朔之盈虛，五星之伏，朓朒屈伸，交食淺深之數，莫不由此。由以來，以厯數名家者，惟太初、衍耳。太初以四千六百六十七嵗元，以八十一分。衍之厯，乃以一百六十億七千四百五十九萬五千百元，千四十分，皆附㑹牽合。以此求天地之數，安得無差乎？其竄道州，郡縣逮捕甚急，元定色不動，與季沉徒步就道。熹與從游者百餘人餞别蕭寺中，坐客興歎，有泣下者。熹㣲視元定，不異平時，因喟然曰：友朋相愛之情，季通不挫之志，可謂兩得之矣。衆謂宜緩行，元定曰：獲罪于天，天可逆乎？杖屨同其沉行千里，脚流血，無幾㣲于言面。至舂陵，逺近來學者日衆，州士莫不趨席下以聽講說。愛元定者謂宜謝生徒，元定曰：彼以學來，何忍拒之？若有禍患，亦非閉門塞竇所能避。貽訓諸曰：獨行勿愧影，獨寢不愧衾。勿以吾得罪故，遂懈其志。在道逾年卒。
宋史紀本末卷十一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