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四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史彌逺廢立
寧宗慶元四年八月，京鏜等以帝未有嗣，請擇宗室育之。詔育太祖後燕懿王德昭九世孫與愿于宫中，年六歲矣。尋以福州觀察使，賜名曮，封衛國公。
開禧元年五月乙亥，詔立衛國公曮皇，進封榮王。年五月，詔以宗室均沂靖惠王柄嗣，賜名貴和。柄，孝宗孫，魏惠獻王愷之。均之父曰希瞿，太祖九世孫。
年十一月丁亥，詔立榮王曮皇太，更名懤，更名詢。
嘉定十年八月癸亥，皇太詢卒，謚曰景獻。
十四年六月，立沂王嗣貴和皇，更名竑。尋以宗室貴誠秉義郎。貴誠初名與莒，燕懿王德昭之後希瓐之。母全氏，家于紹興之山隂。初，慶年余天錫史彌遠府童師，性謹愿，彌遠器重之。彌遠在相位久，以帝未有儲嗣，而沂王於帝近屬，亦未有後，欲借沂王置後名，擇宗室中可立者以皇之選。㑹天錫告還鄉秋試，彌遠密語之曰：今沂王無後，宗室賢厚者幸具以來。天錫渡浙，舟抵越西門，㑹天雨，過全保長家避雨。保長知其丞相客，具雞黍甚肅。湏臾，有侍立，天錫異而問之，保長曰：此吾外孫。日者嘗言兒後極貴。問其姓，長曰趙與莒，次曰與芮。天錫因憶彌遠言，及還臨安，以告之。彌遠命召來，保長喜，鬻田治衣冠，集姻黨送之，且託其遇。及，彌遠善相，竒之，恐泄不便，遽使復。保長慙，其鄉人亦竊笑之。逾年，彌遠忽謂天錫曰：可復來乎？天錫召之，保長辭謝不遣。彌遠乃遣天錫密諭保長曰：長者最貴，宜還撫於其父家。遂載至臨安。及貴和立皇，乃補與莒秉義郎，賜名貴誠，年十七矣。
十五年夏四月丁巳，進封竑濟國公，以貴誠邵州防禦使。竑好鼔琴，史彌逺買羙人善鼓琴者納諸竑，而厚撫其家，使瞷竑動息。羙人知慧黠，竑嬖之。時楊皇后專國政，彌逺用久，宰執、侍從、臺諌、藩閫皆所引薦，莫敢誰何，權勢重灼。竑心不能平，嘗楊后及彌逺之于几上，曰：彌逺當决配八千里。嘗指宫壁輿地圖瓊、崖曰：吾他日得志，置史彌逺於此。嘗呼彌逺新恩，以他日非新州則恩州。彌逺聞之懼，思以處竑，而竑不知。眞德秀時秉宫教，諌竑曰：皇若能孝於慈母而敬臣，則天命之矣。否則，深可慮。竑不聽。一日，彌逺其父浩飯僧淨慈寺，與國學録鄭清之登慧日閣，屏人語曰：皇不堪負荷，聞後沂邸者甚賢，今欲擇講官，君其善訓導之。成，彌逺之座即君座。然出言于彌逺之口，入于君之耳，若一語泄，吾與君皆族矣。清之曰：不敢。乃以清之兼魏惠憲王府學教授。清之日教貴誠文，購高宗御俾習焉。清之彌逺，即示以貴誠詩文翰墨，譽之不容口。彌逺嘗問清之曰：吾聞皇姪之賢已熟，要究竟何如？清之曰：其人之賢，更僕不能數，然一言以斷之曰不凡。彌逺頷之再，策立之意益堅。乃日媒孽竑之失，言于帝，覬帝廢竑立貴誠，而帝不悟其意。眞德秀聞其，力辭宫教去位。
十七年八月丙戌，帝不豫。史彌逺遣鄭清之往沂王府，告貴誠以將立之意，貴誠黙不應。清之曰：丞相以清之從游久，故使布腹心，今不荅一語，則清之將何以荅丞相？貴誠始拱手徐言曰：紹興老母在。清之以告彌逺，益相與嘆其不凡。壬辰，帝疾篤，彌遠稱詔以貴誠皇，改賜名昀，授武㤗軍節度使，封成國公。閠月丁酉，帝崩。彌遠遣皇后兄谷、石以廢立白后，后不可，曰：皇竑先帝所立，豈敢擅變？谷等一夜七往返，后終不許。谷等乃拜泣曰：内外軍民皆以心，茍不立之，禍變必生，則楊氏無噍類矣。后黙然良久曰：其人安在？彌逺即於禁中遣快行宣昀，令之曰：今所宣是沂清惠王府皇，非萬歲巷皇，茍誤，則汝皆處斬。皇竑時聞帝崩，跂足以需宣召，久而不至，乃屬目墻壁間，快行過其府而不入，疑焉。已而擁一人徑過，天暝，不知誰，甚惑之。昀入宫后，后拊其背曰：汝今吾矣。彌逺引昀至柩前，舉哀畢，然後召竑。竑聞命即赴，至則每過宫門，禁衛拒其從者。彌遠亦引竑至柩前，舉哀畢，引出帷，殿帥夏震守之。遂召百官立班聽遺制，則引竑至舊班。竑愕然曰：今日之，我豈當仍在此班？震紿之曰：未宣制前當在，宣制後乃即位。竑以然。已而遙殿上燭影中有人在御座，則昀已即位矣。宣制畢，閣門宣贊呼百官拜賀，竑不肯拜，震捽其首下拜。遂稱遺詔，以竑開府儀同司，封濟陽郡王，判寧國府。尊楊皇后曰皇太后，垂簾同聽政。詔遵孝宗故，宫中自服年喪。尋進封竑濟王，出居湖州。史臣曰：寧宗恭儉守文，初年以舊學輔導之功，召用宿儒，引㧞善類，其政可觀。中更韓侂胄蓄養羣奸，指正偽，外挑強隣，流毒淮甸，函首求成，國體虧矣。及史彌逺擅權，幸帝耄荒，竊弄威福，至於皇儲國綂，亦得乘機伺間，遂其廢立之私，他可知。九月，帝追封所生父希瓐榮王，生母全氏國夫人，而以弟與芮嗣之。
理宗寶慶元年春正月庚午，湖州人潘壬與其從兄甫、弟丙，以史彌逺廢立不平，乃遣甫密告謀立濟王意于李全。全欲坐致成敗，陽與之期日進兵應接，而實無意。壬等信之，遂部分其衆以待。及期，全兵不至，壬等懼泄，乃以其黨雜販鹽盗千餘人，結束如全軍狀，揚言自山東來，夜入州城求濟王。王聞變，匿水竇中。壬尋得之，擁至州治，以黄袍加王身，王號泣不從，壬等彊之，王不得已，乃與約曰：汝能勿太后、官家乎？衆許諾，遂發軍資庫金帛、㑹犒軍。知州謝周卿卒，官屬入賀。壬偽李全榜揭於門，數史彌逺廢立罪，且曰：今領精兵十萬，水陸並進。人皆聳動。比明視之，則皆太湖漁人及廵尉兵卒耳。王知不成，乃遣王元春告于朝，而帥州兵討壬。壬變姓名走楚州，甫、丙皆死。元春至行在，史彌逺懼甚，急召殿司將彭任帥師赴之，至，執平矣。壬至楚，將渡淮，校明亮所獲，送臨安斬之。彌逺忌竑，詐言竑有疾，令余天錫召醫入湖州視之。天錫至，諭㫖逼竑縊于州治，以疾薨聞。尋詔追貶巴陵郡公，降縣公，改湖州安吉州。起居郎魏翁、考功員外郎洪咨䕫相繼言竑之寃。及禮部侍郎、直學士院眞德秀入，奏曰：綱五常，扶持宇宙之棟幹，奠安生民之柱石。晋廢綱而劉、石之變興，唐廢綱而安禄山之難作。我朝立國，根本仁義，先正名分。陛下初膺寶，不幸處人倫之變，有所未盡，流聞四方，所損非淺。霅川之變，非濟王本志，前有避匿之迹，後聞捕討之謀，情狀本末，灼然可考。願詔有司討論雍熈追封秦邸、舎罪卹孤故，斟酌行之。雖濟王未有息，興滅繼絶，在陛下耳。帝曰：朝廷待濟王亦至矣。德秀曰：若論此處置盡善，臣未敢以然。觀舜所以處象，則陛下不及舜明甚。人主但當以帝、王師，秦、而下，人君舉動不皆合理，難以法。帝曰：亦是一時倉卒耳。德秀曰：此已往之咎，惟陛下知有此失，益講學進德，以贖前愆，以收人心。
五月，鄧若水上封曰：行義，然後可以弭謗；收權，然後可以固位；除姦，然後可以息難。寧宗皇帝晏駕，濟王當繼位者，廢黜不聞於先帝，過失不聞於天下。史彌逺不利濟王之立，夜矯先帝之命，棄逐濟王，并殺王孫，而奉迎陛下。曾未半年，濟王竟不幸死於湖州。揆以春秋之法，非弑乎？非簒乎？非攘奪乎？當悖逆之初，天下皆罪彌逺，而不敢過於陛下者，何？天下皆知倉卒之間，非陛下所得知，亦諒陛下必無是心，亦料陛下必能掃清妖氛，以雪先帝、濟王父終天之憤。今踰年矣，而乾剛不决，威斷不行，無以慰天下之望。昔之信陛下之必無者，今或疑其有；昔之信陛下之不知者，今或疑其知。陛下何忍以清明天日，而以此身受此汚辱？盍亦求明是心於天下，而俾有辭於千古乎？陛下之計，莫若遵泰伯之至德，伯夷之清名，季之高節，而後陛下之本心明於天下，此臣所謂行義以弭謗，䇿之上。當其廢立之間，威動天下，既立則渺視人主，是故強臣挾恩以陵上，人恃強以無上，久則内外相一體，上者喑黙以聽其所，日脧月削，殆有人臣之所不忍言者。威權以去，人主雖欲固其位，保其身，有不可得。宣繒，彌逺之肺腑，王愈其耳目，盛章、李知孝，其鷹犬；馮榯，其爪牙。彌逺之欲行某，害某人，則此數人者相與謀之，曷嘗有陛下之意行乎其間哉？臣以不除此數兇，陛下非惟不足以弭謗，亦未可以必安其位。然則陛下何憚久而不哉？此臣所以謂收權以定位，䇿之次。次而不行，有一焉，曰：除姦然後可以息難。李全一流民耳，寓食於我，兵非加多，土地非加廣，勢非特盛。賈渉帥，庸人耳，全不敢妄動，何？名正而言順。自陛下即位，乃敢倔強，何？彼有辭以用其衆。其意必曰：濟王，先皇帝之，而彌逺放弑之；皇孫，先皇帝之孫，而彌逺𢦤?害之。其辭直，其勢壯，是以沿淮數十萬之帥，而不敢睥睨其鋒。雖曰今暫無，未能必知其不一日羽檄飛馳，以濟王辭，以討君側之惡名，彌逺之徒，死有餘罪，不可復惜，宗社生靈何辜焉！陛下今日而誅彌逺之徒，則全無辭以用其文矣。上而不得，則思其次，次而不得，則思其下。悲夫！奏上，彌逺以筆横抹之。秋七月，罷工部尚陳德剛、金部員外郎洪咨䕫。以論濟王之寃忤史彌逺故。竄理評胡夢昱于象州。夢昱上言濟王不當廢，引晋太申生、戾太及秦王廷羙之證，言甚切直。史彌逺諷御史李知孝劾之，故竄。
年八月，追降巴陵郡公竑縣公，從李知孝之請。端平元年，詔復故濟王竑官爵。太常少卿徐僑常侍講，開陳友愛義，帝悟，乃命復竑官爵，有司檢視墓域，以時致祭。時竑妻吳氏自請尼，特賜號慧靜法空師，紹興府月給衣資緡錢。
金河北、山東之沒：
寧宗嘉定八年，冬十月，蒙古主駐軍魚兒濼，遣僧格巴圖帥萬騎自西夏趨京兆，以攻金潼關，不能下，乃由蒿山路趨汝州，遇山磵，輒以鐵鎗相鎖，連接橋以渡，遂赴汴京。金主急召花帽軍於山東。蒙古兵至杏花營，距汴京十里，花帽軍擊敗之。蒙古兵還至陜州，適河氷合，遂渡而北。金人專守關輔。時蒙古兵所向皆下，金主遣使求和，蒙古欲許之，謂徹爾瑪哈曰：辟如圍場中獐鹿，吾已取之矣，掩羣有戒，盍遂舍之？徹爾瑪哈恥于無功，不從，遣人謂金主曰：若欲議和，以河北、山東未下諸城來獻，及去帝號稱臣，當封汝王。議遂不成。十月，蒙古以張鯨總北京十提控兵，從圖埒訥色伯特南征。鯨懷反側，穆呼哩覺之，令蕭額森監其軍。至平州，鯨稱疾逗遛不進，額森執而殺之。鯨弟致憤其兄被害，乃殺長史，復據錦州，自稱瀛王，攺元興隆，掠平、灤、瑞、利、義、懿、廣寧等州，下之。穆呼哩帥先鋒蒙古巴哈、權帥烏葉爾等軍討之，州郡皆降蒙古。是年，蒙古取金城邑凡八百六十有。
九年，夏四月，金知平陽府胥鼎聞蒙古兵渡潼關，遣必拉克阿嚕台、圖克坦伯嘉帥兵萬五千，由便道濟河以趨關、陜，自以精兵援汴京。遣布薩繅古出師，兵㑹諸將，以拒蒙古兵之自關而東者。金主以其忠，拜鼎尚左丞，還平陽。冬十月，蒙古兵次嵩、汝間。金御史臺言：敵兵踰潼關、崤、沔，深入重地，近抵西郊。彼知京師屯宿重兵，不復叩城索戰，但以遊騎遮絶道路，而别兵攻擊州縣，是亦困京師之漸。若專以城守，中都之危，將於今日。况公私畜積，視中都百不及一，此臣等所以寒心。願陛下命陜西兵扼距潼關，與阿里布色犄角之勢，選在京勇敢之將十數，各付精兵，隨宜伺察，且戰且守。復諭河北，亦以此待之。金主以奏付尚省，平章珠格高琪曰：臺官素不習兵，禦方畧，非所知。遂止。高琪以蒙古兵日逼，欲以重兵屯駐汴京以自固，州郡殘破不復恤，金主惑之，國勢益衰。十一月，蒙古穆呼哩以張致兵精，且依險阻，欲設竒取之，乃遣烏葉爾等别攻溜石山堡，且諭之曰：汝等急攻溜石，賊必遣兵往援，我出其不意，斷其路，可一戰擒。令蒙古巴哈别屯永德縣西十里以伺之。致聞溜石被圍，以兵救。蒙古巴哈遣騎扼其路，且馳報。穆呼哩夜半引軍疾馳，比曙，抵神水，與致遇，而蒙古巴哈兵亦㑹，前後夾擊，破之，致遂奔潰。進圍錦州，致屢戰不利，乃閉門拒守。月餘，其監軍高益縛致出降，穆呼哩殺之。金胥鼎慮蒙古兵扼河，乃檄絳、解、隰、吉、孟五州經畧司相與㑹師，夾攻之勢。及蒙古自門、析津北渡至平陽，鼎遣兵拒戰，蒙古兵敗去。金人復潼關。金以苖道潤中都經畧使。道潤有勇畧，敢戰闘，前後撫定五十餘城，署保定張柔元帥左監軍。
十年月，金主徴山東兵接應苖道潤。共復中都，而石海方據眞定叛，慮所梗，乃集鈕祜禄珍、郭文振及威州刺史武仙所部精鋭，與東平犄角之勢圖之。武仙遂率兵斬石海及其黨百餘人。金以武仙同知眞定府。十月，蒙古主以穆呼哩有佐命功，拜太師、國王，承制行，賜誓劵、金印，分鴻吉哩等十軍及蕃、諸軍並𨽾?麾下，建行省於燕、雲，且謂之曰：太行之北，朕自經畧；太行之南，卿其勉之。穆呼哩乃自中都南攻遂城及蠡州，皆下之。初，蠡州拒守，力屈乃降。穆呼哩怒，將屠其城。時州人趙瑨從穆呼哩署百户，泣曰：母與兄在城中，乞以一身贖一城之命。哀懇切至，穆呼哩義而許之。遂東擊齊，定益都、臨淄、登、萊、濰、密等州而去。
十一年，五月，金將苖道潤其副賈瑀所殺，張柔檄召道潤部曲共討瑀。㑹蒙古兵出自紫荆關，柔遇之，遂戰于狼牙嶺。柔馬跌，蒙古所執。至軍前，主帥明安，立而不跪。左右強之，柔叱曰：彼帥，我亦帥。丈夫死即死，終不偷生他人屈。明安壯而釋之。蒙古以柔河北都元帥。八月，蒙古穆呼哩圍太原，環之數匝，金元帥烏庫哩德升力拒之。城西北隅壞，德升聮車塞之，却登，矢石如雨，守陴者不能立。城破，德升至府署，謂其姑及妻曰：吾守此數年，不幸力窮。乃自縊而死。行省參政李革守平陽，兵少援絶，城陷。或謂革宜上馬突圍出，革歎曰：吾不能保此，何靣目天？汝輩可去矣。遂自殺。節度使完顔鄂爾多守汾州，元帥右監軍納哈塔布拉克圖守潞州，城破，皆力戰而死。
十年，五月，金築汴京裏城。初，珠格、高琪請修南京裏城，金主曰：此役一興，民滋病矣。雖完固，能獨安乎？高琪固請築之。既而金主慮擾于民，募人能致甓五十萬者遷一官，百萬升一等。於是平陽判官完顔阿拉、左廂譏察霍定知發蔡京故居，得甓百萬有竒，准格遷賞。金主忽問曰：人言此役恐不能就。高琪曰：茍防城有法，正使兵來，臣等愈得効力。金主曰：與其臨城，曷若不令至此善？高琪無以對。及城成，高琪受金鼎之賞，建碑功于㑹朝門。蒙古使張柔率兵南下，遂克雄、易、保、安諸州，殺賈瑀，進兵次滿城。金將武仙㑹鎭、定、深、冀兵數萬攻之。柔全軍適出，帳下纔數百人。柔命老弱婦女乘城，自率壯士突出仙軍後，毀其攻具、䇿馬、杖槊，呼入圍，仙兵皆披靡。柔緣山多張旗幟，聲言救至，曳柴揚塵，鼔譟以進，仙兵潰。柔追擊之，尸陳數十里。乘勝攻下完州，復敗仙將葛鐵鎗于新樂，遂南掠深澤、寧晋諸縣。由是深、冀以北，鎮、定以東十餘城望風降附，柔威名震于河朔。
十月，金殺右丞相珠格高琪。高琪自執政，專固權寵，擅作威福，與平章政高汝礪相倡和。高琪主機務，汝礪掌利權，附已者用，不附者斥。凡言忤意及負才力或與已頡頏者，對金主陽稱其才，使幹當于河北，隂置之死地。以已相，不得兼樞密元帥以攬兵柄，乃與汝礪力勸金主南侵，置河北于意外，凡精兵皆集河南，茍且歲月，不肯輙出一卒以應方靣之急。至是，使奴薩布殺其妻，因罪于薩布而殺之以滅口。覺，金主久知其奸，遂下高琪于獄，殺之。初，金主將遣汴，欲置乣軍于平州，高琪難之。及發中都，金主戒搏多厚撫乣軍，而搏多輒殺人，且勸金主取其元給器用，故有多木達之難，而中都以亡。金主嘗嘆曰：壞天下者，高琪、搏多人。十年，夏四月，金封經畧使王福等九人郡公，分河北、山東地以𨽾?之。初，太原蒙古所有，河北州縣不能自立，金主詔百官議所以長久之計，圖克坦鎬等言：制兵有：曰戰，曰和，曰守。今欲戰則兵力不足，欲和則彼不肯，惟有守耳。河朔州郡既殘毀，不可一槩守之。宜取願就遷徙者，屯于河西、陜西，不願者許自推其長，保聚險阻。宣徽使伊喇光祖等謂：當募土人威望服衆者，假以方靣重權，能復一道，即授以本道總管，能捍州郡，即授以長佐，必能各保一方。宰臣欲置公府，金主意未决。中丞完顔伯嘉曰：宋人以虛名致李全，遂有山東。茍能綂衆守土，萬鍾公何惜！金主曰：他日定，公府無乃多乎？伯嘉曰：若定，以公就節鎮，何不可？金主從之。同時九府，惟武仙號富強。秋七月，金使烏庫哩仲端如蒙古求和，呼蒙古主兄，蒙古主不𠃔?。八月，蒙古穆呼哩至滿城，使蒙古巴哈將輕騎千出倒馬關。適金恒山公武仙遣葛鐵槍戰敗，仙遂舉城降。史天倪說穆呼哩曰：今中原已漸定，而兵所過，猶縱鈔掠，非王者吊民伐罪之意。且王天下除暴，豈可效他軍所乎？穆呼哩善之，即下令禁剽掠，遣所俘老㓜，軍中肅然。冬十月，蒙古主遣達呼報金，謂烏庫哩仲端曰：向欲汝主授我河朔地，彼此罷兵，汝主不從。今念汝逺來，河朔既我有，關西數城未下者，其割付我，令汝主河南王，勿復違。十一月，蒙古穆呼哩入濟南，金嚴實挈所部府、六州、户十萬詣軍門降，穆呼哩承制拜實行尚省。實將李信乘實出，殺其家，屢謀朝。實攻信，殺之，復取青崖崓，以魏、博等郡蒙古。時金兵十萬屯黄陵岡，遣歩卒萬襲穆呼哩于濟南。穆呼哩迎戰，敗之，遂薄黄陵岡。金兵陣河南岸，穆呼哩令騎下馬，短兵接戰，金兵敗，溺死者甚衆。穆呼哩遂進陷楚丘，由單州趨東平，圍之。十月，蒙古穆呼哩因金兵固守東平不下，乃謂嚴實曰：東平糧盡，必棄城去。若然，汝即入城安輯之，勿苦郡縣以敗。乃留索隆噶圖以蒙古兵屯守之，以嚴實權行省。謂千户薩里台曰：東平破，可命嚴實、石珪分城内南北以守之。遂北還。金易水公靖安民出兵至礬山，取擔車寨。㑹蒙古兵圍安民所居山寨，守寨者以安民妻及老弱出降。安民軍中聞之駭亂。衆議欲降以保妻，安民不從，遂其所殺。十四年，夏四月，金東莒公燕寧與蒙古兵戰，敗死。五月，蒙古兵圍東平日久，餉道復絶。行省蒙古綱、監軍王庭玉不能守，率衆南趨邳州。蒙古索隆噶圖邀擊，斬首七千級。嚴實遂入城，建行省於府第。薩里台以穆呼哩命，中分其城，以嚴實撫安東平以北恩、愽等州，石珪移治曹州。冬十月，蒙古穆呼哩由東勝州渉河，引兵而西，㑹西夏兵五萬，復引而東，入葭州，金將王公佐遁。穆呼哩以石天應守葭，自將兵攻綏德。十一月，蒙古穆呼哩攻延安，金元帥哈達與納哈塔、敏珠爾禦之。哈逹以兵萬陣于城東，蒙古將蒙古巴哈以騎士千趨之，約夜半伏發。穆呼哩乃命軍士銜枚濳進，伏於城東兩谷間。明日，蒙古巴哈望金兵，佯棄旗鼓走，金兵追之。穆呼哩出伏乘其後，鼔鼙震天，金兵亂，穆呼哩追殺七千餘人。合逹走入延安城，堅壁不出。穆呼哩以城堅難猝㧞，乃留軍圍之，而自將兵南攻鄜、坊等州。
十五年秋七月，金平陽公胡天作降于蒙古。時穆呼哩徇青龍堡，天作遂降。冬十月，蒙古穆呼哩取金河中，所過州縣皆下。時金于牛心寨僑治吉州，穆呼哩自隰州攻之。知州楊貞令妻孥先墜崖，已從之，皆死。穆呼哩入寨，留兵守之，且使蒙古巴哈引遊騎出秦、隴以聲援，及視山川夷險，而自將兵下孟州、晋陽、霍邑等寨，以石天應權行臺，平陽、太原、吉、隰等帥並受節制。穆呼哩遂趨長安，使烏古納台哈布哈屯守之，遣安赤將兵斷潼關。是年，蒙古主入西域諸國，進次痕都斯坦國鐵門關。侍衛一獸，鹿形馬尾，綠色而獨角，能人言，謂之曰：汝君宜早囘。蒙古主怪之，以問耶律楚材，對曰：此獸名角端，觧四夷語，是惡殺之象。今軍征西已四年，葢上天惡殺，遣之告陛下。願承天心，宥此數國人命，實無疆之福。蒙古遂掠痕都斯坦而還。
十六年，春正月，蒙古穆呼哩攻鳯翔府，晝夜苦戰，四十餘日不下，將由河中北還。金元帥右都監侯孝順襲河中，破之，殺石天應，焚浮橋而退。穆呼哩以天應鄂特代領其衆。初，金主命元帥都監阿嚕岱守河中，阿嚕岱恇怯不能軍，竭民膏血浚築之計。及絳州破，阿嚕岱懼，馳奏河中孤城不可守。上謂果不可守，則棄之，無至資敵。阿嚕岱遂棄河中，燒民居、官舍，一日而盡。尋有言：河中重鎮，國家基本所在，設敵人所據，則河之險，我不得專恃矣。金主命有司復修葺之，終不能成，故隨守隨陷。月，蒙古穆呼哩自河中帥師還，至觧州聞喜縣，疾篤，謂弟岱遜曰：我國家助成業，干戈垂四十年，無復遺恨，所恨者汴京未下耳。汝等勉之。言訖而卒。是年，金主珣殂，太守緒立。
蒙古取汴
理宗寶慶年，五月，蒙古遣使責歲幣于金。六月，金使請和于蒙古。是月，蒙古主滅夏，以夏主睍。十月，蒙古入京兆，關中震，復以兵破關外諸隘。時金人盡棄河北、山東、關陜，惟併力守河南，保潼關，自洛陽、門、析津，東至邳州之源雀鎮，東西千餘里，立四行省，帥精兵十萬以守禦之。蒙古主特穆津殂于六盤山，臨卒，謂左右曰：金精兵在潼關，南據連山，北限太河，難以遽破。若假道于宋，宋、金世讐，必能許我，則下兵唐、鄧，直擣梁。金急，必徵兵潼關，然以數萬之衆千里赴援，人馬疲敝，雖至勿能戰，破之必矣。言訖而卒。
紹定元年，月，蒙古兵入昌原，金平章政完顔哈逹以忠孝軍提控完顔陳華善前鋒。陳華善擐甲上馬，以四百騎敗蒙古八千之衆，士氣皆倍。葢自有蒙古之難，十年間始有此㨗，奏功第一，名震國中，授定逺將軍，世襲謀克。忠孝一軍皆囘鶻、乃蠻、羌、渾及中原被俘避罪來者，鷙狠難制。陳華善馭之有方，坐作進退，皆中程式，所過州邑，秋毫無犯。每戰則先登陷陣，諸軍倚以重。
年，冬十月，蒙古兵圍金慶陽。
年，春正月，蒙古兵入金昌原，金將伊喇莽阿敗之，慶陽圍觧。八月，蒙古史天澤攻金武仙于汲。先是，武仙既降蒙古，復殺蒙古將史天倪以叛。天倪弟天澤屢擊敗之，復真定。仙金，金復封恒山公，置府衛州。史天澤合諸軍圍之，金將完顔哈逹率衆來援，蒙古兵皆北，天澤獨以千人繞出仙後，仙走屯胡嶺關。冬十月，蒙古諤格德依帥衆入陜西。初，蒙古使諤爾根至陜西議和，金行省伊喇莽阿、赫舍哩約赫德等懼其泄機，留之。及莽阿既解慶陽之圍，志意驕滿，乃遣諤爾根還，謂之曰：我已凖軍馬，能戰則來。諤爾根還蒙古主白之。蒙古主怒，即與其弟圖類帥衆入陜西，翺翔京兆、同、華之間，破諸山砦柵六十餘所，遂趨鳯翔。金以平原政完顔哈逹及伊喇莽阿行省于閿鄉，以潼關。
四年夏四月，蒙古圍鳯翔府，金行省哈逹莽阿逗遛不進，金主遣樞密判官巴哈往諭之。哈逹莽阿言：北兵勢盛，不可輕進。巴哈還，金主復遣諭以鳯翔圍久，恐守者不能支，可領軍出關，畧與渭北軍人交手，計北軍聞之，必當奔走，少舒鳯翔之急。哈逹莽阿乃始出關，行至華隂界，與渭北軍交戰，比晩，收軍入關，不復顧鳯翔矣。蒙古遂取鳯翔。哈逹莽阿遷京兆民于河南，使完顔慶善努戍之。金完顔陳華善敗蒙古將蘇布特于倒囘谷。五月，金降人李昌國言于蒙古圖類曰：金遷汴將十年，其所恃以安者，潼關、黄河耳。若出寶鷄以侵中，不一月可逹唐、鄧，集矣。圖類然之，白于蒙古主。蒙古主乃㑹諸將，期以明年正月合南北軍攻汴，遣圖類先趨寶鷄，蘇布特來，假道淮東以趨河南，且請以兵㑹之。秋七月，蘇布特至沔州青野原，綂制張宣殺之。托壘聞蘇布特死，曰：宋自食言，背盟棄好，今日之，曲直有矣。八月，蒙古圖類分騎兵萬入散關，攻破鳯州，徑趨華陽，屠洋州，攻武休，開生山，截焦崖，出武休東南，遂圍興元，軍民散走，死于沙窩者數十萬。分軍而西，西軍由别路入沔州，取安軍路，開魚鱉山，撒屋筏，渡嘉陵江，入關堡，並江趨葭萌，畧地至西水縣，破城寨百四十而還。東軍屯于興元、洋州之間，以趨饒風關。九月，蒙古主將兵圍河中急，金完顔慶善努棄京兆東還。僉樞草火額爾克、元帥板額爾克懼軍力不足，截故城之半以守。蒙古築松樓高百尺，下瞰城中，土山地穴，百道並進，晝夜力戰，樓櫓俱盡。白戰半月，力竭城陷。草火額爾克猶親搏戰數十合，始被擒就死。板額爾克以敗卒千奪船走閿鄉。初，板額爾克在鳯翔監戰奉御六兒所制，有𨻶?。及攺河中總帥，同赴召，六兒遂譛額克奉㫖防秋，畏怯違避，金主信之。至是，怒其不能死節，因杖殺之。兩額爾克皆内族，一得賊好以草火燒之，一嘗誤呼宫中牙牌板，故時人因以别之。十一月，蒙古圖類攻饒風關，入之，由金州而東，將趨汴京，民皆入保城壁險阻以避之。金主召宰執、臺諌入議，皆曰：北軍冒萬里之險，歴年之久，方入武休，其勞苦已極。吾計者，以兵屯睢、鄭、昌武、德及京畿諸縣，以將守洛陽、潼關、懷、孟等處，嚴兵之。京師積糧數百萬斛，令河南州郡堅壁青野，彼欲攻不能，欲戰不得，師老食盡，不擊自矣。金主太息曰：南渡十年，所在之民，破田宅，鬻妻，以養軍士。今敵至不能迎戰，徒以自保，京城雖存，何以國？天下其謂我何！朕思之熟矣，存亡有天命，惟不負吾民可。乃詔諸將屯襄、鄧。十月，哈逹、莽阿帥諸軍入鄧州，楊沃衍、陳華善、武仙兵皆㑹之，遂出屯順陽。圖類將兵渡江，哈逹、莽阿召諸將議：由光化截江與戰，及放之渡而後戰，孰是？張惠、額德木皆曰：截江便。縱之渡，則我腹内空虚，必所潰。莽阿曰：使彼在沙磧，且當往求之，况自來乎？未幾，蒙古兵畢渡，哈逹、莽阿始進至禹山，分據地勢，列歩卒于山前，列騎士于山後。蒙古兵觀之，竟不前，陣散如鴈翅，轉山麓，出金騎兵之後，分隊而來。哈逹曰：今日之勢，未可戰。俄而蒙古騎兵突前，金兵不得不戰。短兵接合，蒙古兵少却。其在西者，望莽阿親軍環繞甲騎後而突之，金富察鼎珠力戰始退。哈逹曰：彼衆號萬，而輜重居其一。今相持日，彼不得食，若乘其郤而擁之，必勝矣。莽阿曰：江路已絶，黄河不氷，彼入重地，將安乎？何以速！遂不逐。明日，蒙古兵忽不，邏騎還，始知在光化對岸棗林中，晝作食，夜不下馬。已而四日林外不聞音響。哈逹、莽阿議入鄧州就糧，辰已間，到林後，蒙古忽至，哈逹、莽阿迎戰。交接之際，蒙古以百騎邀兩行省輜重而去，金兵幾不成列。逮夜鼓，哈逹、莽阿乃入鄧州城，懼軍士迷路，鳴鐘招之。哈逹、莽阿隠其敗，以㨗聞。百官表賀，諸相置酒省中。左丞李蹊且喜且泣曰：非今日之㨗，生靈之禍，其可勝言哉！葢以實然。於是民保城堡者，皆散還鄉社。不數日，蒙古游騎突至，多被俘獲。
五年春正月，金主聞蒙古兵趨汴，召羣臣議。尚令史楊居仁請乘其逺至擊之，平章巴薩不從，而遣瑪爾沁楚等部民丁壯萬人，開短堤，决河水，以衛京城。命瓜爾佳薩哈將歩騎萬廵河渡，起近京諸色軍家屬五十萬口入京城。蒙古主用西夏人恤可計，自河中由河清縣白坡渡河，遣人馳報圖類，以師來㑹。瓜爾佳薩哈行至封丘而還。蒙古兵奄至，瑪爾沁楚等皆死，丁壯得免者僅百。蒙古主入鄭州，遣蘇布特攻汴。金主召羣臣議所守，有言珠格高琪所築裏城决不可守，外城决不可棄。於是决計守外城，命修樓櫓器具。時京城諸軍不滿四萬，而城周百十里，不能徧守，故議以遷避之民充軍。召在京軍官於上清宫，平日防城得功者，截長補短，假借而用，得百餘人。集京東、西沿河舊屯兩都尉及衛州義軍凡四萬，併丁壯萬，分置四靣，每靣選千名飛虎軍以專救應，然亦不能軍矣。命主命翰林學士趙秉文赦文，攺元布宣悔悟哀痛之意，指陳義，詞情俱盡，聞者莫不感動，洛陽人至於痛哭。蒙古兵自禹山之戰，散漫而北，所過州縣，無不降破，遂自唐州以趨汴京。金完顔哈逹、伊喇莽阿自鄧州率歩騎十五萬赴援，蒙古以騎千尾之。哈逹等謀曰：敵兵千而我不戰，是弱。金軍至鈞州沙河，蒙古兵不戰而退。金軍方盤營，蒙古兵復來襲。金軍不得休息食飲，且行且戰，至黄榆店，望鈞州十五里，雨雪不能進。忽有㫖云：兩省軍急赴京師。哈逹等遂發。蒙古兵自北渡者畢集，前後以樹塞道，金將楊沃衍奪路得之，金軍遂進次於峯山，軍士有不食至日者。蒙古兵以河北兵合，四靣圍之，熾薪燔肉，更迭休息。乘金困憊，乃開鈞州路縱之走，而以生兵擊之，金軍遂潰，聲如崩山。武仙率十騎入竹林中，遂走密縣。楊沃衍、樊澤、張惠歩持槍，奮戰而死。哈逹知已去，欲下馬戰，而莽阿已失所在。哈逹遂與陳華善等以數百騎走入鈞州。蒙古主在鄭州，聞圖類與金相持，遣扣肯、布哈齊、黙衮等赴之，至則金軍已潰。於是乃合攻鈞州，塹其城。哈逹匿窟室中，城破，發而殺之，因揚言曰：汝家所恃，惟黄河與哈逹耳。今哈逹我殺，黄河我有，不降何待！陳華善趨避隱處，殺掠稍定，乃出，自言曰：我金國將，欲白。蒙古兵士以數騎夾之，詣圖類，問其姓名，曰：我忠孝軍總領陳華善。昌原、衛州、倒囘谷之勝，皆我。我死亂軍中，人將謂我負國家。今日明白死，天下必有知我者。蒙古兵欲其降，不肯，乃斫足脛折之，劃口吻至耳，噀血而呼，至死不屈。蒙古將有義之者，以馬潼酧而祝曰：好男，他日再生，當令我得之。莽阿走，蒙古兵追躡擒之，械至官山。圖類欲降之，不從，曰：我金國臣，惟當金國境内死耳！遂殺之。金之徤將鋭卒，自是俱盡，不復可矣。月，金聞蒙古入饒風關，遣圗克坦烏勒登行省閿鄉，以潼關，圗克坦伯嘉關陜總帥，便宜行。百官馳入陜，榜縣鎮遷入城，糧斛輜重聚之陜州，近山者入山寨避兵。㑹阿里哈傳㫖召烏勒登援汴，烏勒登遂與潼關總帥納哈塔和碩、秦藍總帥完顔重喜等帥軍十一萬、騎五千，盡撤秦、藍諸關之，從虢入陜。同、華、閿鄉一帶，軍糧數十萬斛，關船百餘艘，皆順流東下。俄聞蒙古兵近，糧皆不及載，船悉空下，復盡起州民運靈寶、硤石倉粟。㑹蒙古游騎至，殺掠不可勝計。金守將李平以潼關降于蒙古，蒙古兵遂長驅至陜。烏勒登發閿鄉，軍士各以老㓜自隨，由西南徑入山氷雪中，部將多叛去。蒙古聞之，自盧氏以數百騎追及之。山路積雪，晝日凍釋，泥淖及脛，隨軍婦女，棄擲老㓜，哀號盈路。行至鐵嶺，欲戰而饑憊，於是重喜先降，蒙古斬之於馬前。金兵遂潰，烏勒登、和碩從數十騎走山谷間，追騎擒之，皆被殺。蒙古取金睢州，圍德府。金行省持嘉紐勒歡命經歴冀禹錫守禦，禹錫竭其才智，故得不陷。金復以完顔薩布左丞相。薩布先請致仕，至是蒙古攻汴曰急，財匱援絶，金主懼。平章政巴薩以勢必講和，和議定，則首相當往質，乃力請金主起復薩布，且括汴京民軍十萬，分𨽾?諸帥。月，蒙古立砲攻洛陽。洛陽城中，惟峯潰卒四千及忠孝軍百餘守禦而已。留守薩哈連疽發於背，不能軍，遂投濠水死。已而元帥任守貞復立府。及守貞援汴，河南人共推齊克紳府僉，領所有軍千五百人。甫日，蒙古軍圍其靣，伸括衣帛幟，立之城上，率士卒赤身而戰，以壯士數百往來救應，呼以憨軍號，其聲勢與萬衆無異。兵器已盡，以錢鏃，得蒙古兵一箭，截而四，以銅鞭發之。創遏砲，用不過數人，能發石於百步外，所擊無不中。伸奔走四應，所至必㨗。蒙古益兵力攻，凡月餘，不能㧞，乃退。蒙古主將北還，遣使自鄭州至汴，諭金主降，且索翰林學士趙秉文、衍聖公孔元宜等十七家及順人家屬，伊喇莽阿妻并繡女、鷹人等。金主乃封荆王守純額爾克曹王，命尚左丞李蹊送之蒙古質以請和。諫議夫費摩阿呼岱講和使，未行，蒙古蘇布特聞之曰：我受命攻城，不知其他。乃立攻具，沿濠列木柵，驅俘及婦女老弱，負薪草填濠，頃刻平十餘歩。平章巴薩以議和不敢與戰，城中喧閧。金主聞之，從六七騎出端門，至舟橋。時新雨淖，車駕忽出，都人驚愕失措，但跪於道旁，老㓜遮擁，至有誤觸金主衣者。少頃，宰相從官皆至，進笠，不受，曰：軍中暴露，我何用此！西南軍士五六十輩進曰：北兵填濠過半，平章傳令勿放一鏃，恐壞和，豈有此計耶？金主曰：朕以生靈之故，稱臣進奉，無不順從。止有一，養未長成，今往作質矣。汝等畧忍，待曹王出，韃靼不退，汝等死戰未晩。是日，曹王行，蒙古兵併力進攻。金龍德宫造砲石，取艮嶽、太湖、靈壁假山之，各有斤重，其圓如燈毬之狀。蒙古兵用砲則不然，破磑或碌碡，皆用之，攅竹砲有至十稍者，餘砲稱是。每城一角，置砲百餘枚，更迭上下，晝夜不息，數日，石幾與裏城平。而城上樓櫓，皆故宫及芳華、玉溪所拆木之，合抱之木，隨擊而碎，以馬糞、麥秸布其上，綱索旃褥固護之，其懸風板之外，皆以牛皮障。蒙古兵以火砲擊之，隨即延𤑔?，不可撲救。父老所傳，周世宗築京城，取虎牢土之，堅密如鐵，受砲所擊，惟凹而已。蒙古兵濠外築城，圍百五十里，城有北口樓櫓，壕深丈許，濶亦如之，約四十歩置一舖，舖置百許人守之。初，巴薩命築門外短墻，委曲陿隘，容人得過，以防蒙古兵奪門。及被攻，諸將請乘夜斫營，軍乃不能猝出，比出，蒙古所覺。後募死士千人，穴城由濠徑渡，燒其砲座，城上懸紅紙燈應，約燈起渡濠，蒙古所覺。放紙鳶，置文其上，至蒙古營則斷之，以誘被俘者。識者謂宰相欲以紙鳶、紙燈退敵，難矣。時有火砲名震天雷者，用鐵鑵盛藥，以火㸃之，砲起火發，其聲如雷，聞百里外，所𤑔?圍半畆以上，火㸃著鐡甲皆透。蒙古牛皮洞，直至城下，掘城龕，間可容人，則城上不可柰何矣。人有獻䇿者，以鐵繩懸震天雷，順城而下，至掘處火發，人與牛皮皆破迸無迹。有飛火槍，注藥，以火發之，輙前燒十餘歩，人亦不敢近。蒙古惟畏此物。蒙古攻城十六晝夜，内外死者以百萬計，於是金主母明惠皇后陵被發。蘇布特知不可取，乃好語曰：兩國已講和，更相攻耶？金人因就應之。乃遣户部侍郎楊居仁出宜秋門，以酒炙犒蒙古兵，且以金帛珍異賂之，蘇布特乃許退兵，散屯河、洛之間。叅政持嘉喀齊喀以守城已功，欲率百官入賀，叅政内族色哩曰：城下之盟，春秋以耻，况以罷攻可賀耶？喀齊喀怒曰：社稷不亡，君后免難，汝等不以喜耶？乃命趙秉文表，秉文曰：春秋：新宫災，日哭。今園陵如此，酌之以禮，當慰不當賀。乃已。金主御端門，肆赦，改元天興。詔内外官民能完復州郡者，功賞有差。出金帛、酒炙犒飫軍士，减御膳，罷冗員，放宫女。上不得稱聖，改聖㫖制㫖。釋衛紹王族禁錮。汴京觧嚴，歩兵始出封丘門外采蔬薪。五月，金汴京疫。凡五十日，諸門出柩九十餘萬，貧不能塟者不在是數。尋以疫後園户、僧道、醫師、鬻棺者擅厚利，命有司倍征之，以助國用。秋七月，金飛虎卒申福等殺蒙古行人唐慶等十餘人於館，金主不問，和議遂絶。金恒山、武仙等㑹兵救汴。初，峯之敗，仙走南陽，收潰軍得十萬人，屯留山。汴京被圍，金主詔仙與鄧州行省完顔思烈、鞏昌總帥完顔呼沙呼合兵入援。仙至密縣東，遇蒙古兵，即按軍眉山店，報思烈曰：阻間結營，待仙至俱進。思烈急欲至汴，不聽。金主命樞密使持嘉喀齊喀帥兵應仙，思烈等至京水，蒙古乘之，不戰而潰，仙衆亦散走，還留山。喀齊喀屯中牟日，聞思烈軍潰，即夜棄輜重馳還。八月，金主以和議既絶，懼兵再至，乃復僉民兵守禦，遂括汴京粟，以完顔珠赫等主之，置局以推舉名。珠赫諭民曰：汝等當從實推舉，果如一旦糧盡，令汝妻作軍食，復能吝否？既而罷括粟，復以進奉取之，且賣官及令民買進士第。前御史夫内族哈周復覬進用，建言京城括粟尚可得百萬石。金主乃命哈周叅知政，與左丞李蹊復括之。哈周先令各家自實，壯者存石有斗，㓜者半之，仍其數門首，敢有匿者，以升斗論罪。京城十六坊，各選深刻者主之。完顔玖珠尤酷暴。有寡婦口，實豆六斗，内有蓬約升。玖珠笑曰：吾得之矣。執寡婦以令衆。婦泣訴曰：妾夫死于兵，姑老不能養，故雜蓬粃以自食耳，非敢以軍儲。且升，六斗之餘。玖珠不聽，竟杖死。聞者股慄，盡棄其餘于糞溷中。或白于李蹊，蹊顰蹙曰：白之叅政。及白哈周，哈周曰：花不損，何由成蜜？且京城危急，今欲存社稷耶？存百姓耶？衆莫敢言。所括不能萬斛，而滿城蕭然，死者相枕，貧富束手待斃而已，遂至人相食。金主聞之，出太倉米作粥以食餓者。翰林直學士錫黙愛實嘆曰：與其食之，寧如勿奪！奉御博諾所告，金主怒，送愛實有司，近侍李節救免。十月，金汴京糧盡援絶，勢益危急，召諸臣入議，或言德四靣皆水，可以自保，或言宜沿西山入鄧，或言設欲入鄧，蒙古蘇布特在汝州，不如取陳、蔡路轉往鄧下。金主未决，乃起院判巴哈右司郎中，問之。華言：德城雖堅，久而食盡，坐以待斃，决不可往。既汝州有蘇布特，則鄧下亦不可往。計今勢，當直赴汝州與之一决。汝州戰不如半途戰，半途戰不如出城戰，葢我軍食力猶在。若出京益逺，軍食益减，馬食野草，益難矣。若我軍便得戰，存亾决此一舉，外則可激軍之氣，内則可慰都人之心。或止避遷之計，人心顧戀家業，未必毅然從行。請詳審之。金主不從，而集軍士於慶殿，諭以京城食盡，今擬親出。諸將佐合辭奏曰：聖主不可親出，止可命將。金主以富察古納馬軍帥，高顯歩軍帥，劉益副之。人者欲奉命，叅政内族恩楚曰：汝輩把鋤，不知高下，國家，敢易承耶！衆黙然。古納曰：若將相可，何至使我輩！亦中止。遂以右丞相薩布、平章巴薩、右副元帥恩楚、左丞相李蹊、元帥左監軍圗克坦伯嘉等帥諸軍扈從。叅政努申、樞副兼知開封錫琳阿巴、裏城四靣都總領珠赫，外城元帥東靣博斯和，南面持嘉約爾珠，西靣崔立，北靣富珠哩瑪努勒等留守。乃發府庫及内府器皿、宫人衣物賜將士。民間閧傳：車駕往德，軍士家屬留汴，目今食盡，坐視城中俱餓死矣。縱能至德，軍馬所費，支吾復得幾許日！金主使 布宣言曰：前日廵狩之議，巴哈改，今往汝州索戰矣。金主發汴京，與太后、皇后、妃主别，慟。至開陽門，詔諭留守兵士曰：社稷宗廟在此，汝等壯士，毋以不與進發之數便謂無功，將來功賞，豈在戰士下！聞者皆灑泣。是日，鞏昌元帥呼沙呼援兵至，言于金主曰：京西百里之間無井竈，不可徃，不如幸秦、鞏。金主决意東行，進次黄陵岡。巴薩擊蒙古，降其兩寨，得河朔降將，金主赦之，授以印符。羣臣固請以河朔諸將前導，鼔行入開州，取名、東平，豪傑當有響應者。鄂敦察遜曰：太后、中宫皆在南京，北行萬一不如意，聖主孤身欲何所？不如先取衛州，還京便。巴薩曰：京師且不能守，就得衛州，欲何耶？金主惑之，遂一意向河朔。蒙古蘇布特聞金主棄汴，復進圍之。
六年春正月，金主遣使徴糧於德，總帥持嘉紐勒歡送糧千五百石至蒲城東，六軍給糧盡，因留船百，張布幄，金主遂乘以濟河。㑹風，後軍不克濟，蒙古呼爾古納追擊于南岸，金元帥賀德喜力戰而死，金兵溺者近千人。金主次于北岸，望之震懼。次于漚麻岡，遣巴薩帥師攻衛州。至城下，以御旗招之，城中不應。蒙古聞之，自河南渡河，巴薩遂退師。蒙古史天澤以騎兵踵其後，戰于白公廟，金師敗績。巴薩棄軍東遁，元帥劉益、上黨公張開皆民家所殺。金主進次魏樓村，猶欲俟蒙古兵至决戰。少頃，巴薩至，倉皇言：軍已潰，北兵近在隄外，請幸德。金主遂與副元帥哈喇齊等六七人夜登舟，潜渡河，走德。翌日，諸軍始聞金主棄師，遂潰。金主入德，遣奉御持嘉達實布往汴京奉迎太后及后妃。諸軍怨憤，金主乃暴巴薩罪，殺之。初，瀕河居民聞金主北渡，築垣塞户，濳伏洞穴，富察古納一軍號令明肅，所過無絲毫犯，老㓜婦女無復畏避。及巴薩往衛州，縱軍四掠，哭聲滿野，所過丘墟，一飯之費至數十金，公私皇皇，民始思叛。故衛州堅守，而蒙古之追無來援者，以至于敗。初，汴人以金主親出師，日聽㨗報，及聞軍敗，始懼。時蘇布特攻城日急，内外不通，米升至銀兩，殍死相望，縉紳士女多行乞于市，至有自食妻者，諸皮器物皆煑充饑，貴家第宅、市樓、肆館皆撤以㸑。及金主遣使至汴奉迎兩宫，人情益不安。西南元帥崔立，性淫姣，因民洶洶，濳謀作亂。左司都元好問謂錫琳阿巴曰：自車駕出京，今十日許，遣使迎兩宫，民間皆謂國家欲棄京城，相公何以處之？錫琳阿巴曰：吾人惟有一死耳。好問曰：死不難，誠能安社稷，救生靈，死可。不然，徒欲以一身飽五十紅衲軍，亦謂之死耶？錫琳阿巴不荅。時兩宫已出，至陳留，城外處火起，疑有兵，復馳還汴京。明日，崔立㧞劒指完顔納紳及錫琳阿巴曰：京城危困已極，公坐視，何？相曰：有當好議之，何遽如是。立麾其黨先殺錫琳阿巴，次殺納紳及左司郎中納哈塔輝等十餘人，即諭百姓曰：吾相閉門無謀，今殺之，爾一城生靈請命。衆皆稱快。立遂勒兵入宫，集百官議所立。立曰：衛紹王太從恪，其妹公主在北兵中，可立之。乃遣其黨韓鐸以太后命往召從恪至，以太后誥命梁王，監國，百官拜舞。立自太師、都元帥、尚令、鄭王，弟倚平章政，侃殿前都㸃檢，其黨皆拜官。元好問亦左右司員外郎。遂送欵詣蘇布特軍。蘇布特至青城，立服御衣儀衛往之。蘇布特喜，飲之酒，立以父之。還城，悉燒樓櫓，蘇布特益喜，始信其實降。立託以軍前索隨駕官吏家屬、軍民女，聚之省中，親閲之，日亂數人，猶以不足，乃禁民間嫁娶，有以一女之故，至數人死者。未幾，遷梁王及宗族近屬于宫中，以腹心守之，限其出入。以荆王府已私第，取内府珍玩充實之。羣附和，請建功德碑。翟奕以尚省命翰林學士王若虚文，若虚私謂好問曰：今召我作碑，不從則死，作之則名節掃地，不若死之愈。然我姑以理諭之。乃謂奕曰：丞相功德碑，當指何言？奕曰：丞相以京城降，活生靈百萬，非功德乎？若虚曰：學士代王言功德碑，謂之代王言可乎？且丞相既以城降，則朝官皆出其門，自古豈有門下人主帥頌功德而可取信于後世者乎？奕雖殘虐，聞之不能對而去，遂得已。史臣曰：崔立乘時僣竊，肆淫虐，其罪不容誅矣。金俘人之主，帝人之臣，百年之後，適啓崔立之狂謀，以成青城之烈禍。曾曰：戒之，戒之，出乎爾者，反乎爾者。豈不信哉！夏四月，金崔立以天衮冕后服進于蘇布特。括在城金銀，搜索熏灌，訊掠𢡖?酷。貴族富人不堪其毒，竊相語曰：攻城之後，七八日中，諸門出塟者凡百萬人，恨不早預其數而値此。立時與其妻入宫，兩宫賜之不可勝計。立因諷太后作，陳天時人，遣金主乳母入德招降。立遂以太后王氏、皇后圖克坦氏、梁王及荆王守純諸妃𡣕?，凡車十七兩，宗室男女五百餘人，衍聖公孔元措、名儒梁陟及教醫流、工匠、繡女赴青城。蘇布特殺王及宗屬，而送后、妃等于和林。在道艱楚萬狀，尤甚于徽、欽之時。蘇布特入汴城，立時在城外，兵先入其家，取其妻妾寶玉以出。立，慟而已。初，蒙古之制，凡攻城不降，矢石一發則屠之。汴京既陷，蘇布特遣使言于蒙古主曰：此城相抗日久，士卒多，請屠其城。耶律楚材聞之，馳蒙古主曰：將士暴露數十年，所爭者土地人民耳。得地無民，將焉用之？蒙古主未許。楚材曰：凡弓矢甲仗金玉等匠，及官民富貴之家，皆聚此城，殺之則一無所得，是徒勞。乃詔除完顔氏一族外，餘皆原免。時避兵在汴者尚百四十萬户，皆得保全，遂定制。
㑹蒙古兵滅金
理宗紹定五年，十月，蒙古遣王檝來京湖，議夾攻金。史嵩之以聞，朝臣皆以可遂復讐之舉，獨趙范不喜，曰：宣和海上之盟，厥初甚堅，迄以取禍，不可不鑒。帝不從，命嵩之報使許之。嵩之乃遣鄒伸之往報蒙古，俟成功，以河南地來。
六年月，金主在德，隨駕親軍及河北潰軍漸集持嘉。紐勒歡懼不能給，白于金主，乞遣出城，及就糧于徐、陳、宿州。金主不得已從之，止留元帥富察古納忠孝馬軍四百五十人、馬用軍七百人於城中。諸軍既出城，金主召古納謂曰：紐勒歡盡散衛兵，卿當心。古納以馬用本德校，一旦㧞起，心常輕之。以金主時獨召用計而不及已，因謀圖用。時蒙古特們德爾圍亳州，且日遣兵薄德，民心搖搖。古納請北渡河，再圖恢復，紐勒歡沮之。古納不悅，乃私與完顔用安謀，邀金主幸海州，金主不從。古納積忿，異志益定。李蹊以聞，金主深憂之，乃諭馬軍總領赫舍哩阿里哈、内族錫馨隂察其動靜，阿里哈反以金主意告古納。金主復懼古納、馬用相圖，因以亂，命宰執置酒和解之。馬用即撤，古納乘𨻶?率衆攻用，殺之。遂以卒五十人守行宫，刼朝官聚于都水毛和寜宅，以兵監之，驅紐勒歡至其家，悉出所有金貝，然後殺之。乃遣都尉馬實被甲持刄，刼直長把納紳於金主前。金主擲所握劒於地，謂實曰：我言于元帥，我左右止有此人，且留侍我。實乃退。古納因殺朝官李蹊以下凡百人，軍士死者千人。薄暮，古納提兵入，言：紐勒歡反，臣殺之矣。金主不得已，暴紐勒歡罪，而以古納權叅知政。夏四月，金唐鄧行省武仙次于順陽，與唐州守將武天錫、鄧州守將伊喇瓊相犄角，謀迎金主入蜀，遂犯光化，其鋒甚鋭。孟珙逼天錫壘，一鼓㧞之，壯士張良斬天錫首以獻，俘將士四百餘人。敗金人于吕堰，俘獲不可勝計。遂攻順陽，武仙敗走馬蹬山，縣令李英及申州安撫張林皆以城降。伊喇瓊孤立而懼，遣使謀䧏，珙納之，易衣冠，以賔禮，於是降者相繼。珙言于史嵩之曰：附之人，宜因其鄉土而使之耕，因其人民而立之長，少壯籍軍，俾自耕自守，才能者分以土地，任以職，各招其徒以殺其勢。嵩之從之。五月，金富察古納襲敗蒙古軍於亳州。初，衛州白公廟之潰，古納母蒙古所獲，金主命古納因其母以計請和，古納乃密與特們德爾言，欲刼金主以降。特們德爾信之，還其母，因定和計。古納乃日往來講議，或乘舟中流㑹飲。金主密令古納以金銀牌與來使而拘之，遂定斫營之䇿。端午日祭天，軍中隂僃火槍戰具，古納率忠孝軍四百五十人，自南門登舟，由東而北，夜殺守隄邏卒，徑至王家寺特們德爾之營。金主御北門，繫舟待之，慮不勝則走徐州。四更，接戰，忠孝軍郤而復進，古納以船分軍五七十出栅外，腹背攻之，持火槍突入蒙古軍中，特們德爾不能支，遂潰，溺死千五百人，古納盡焚其栅而還。遂真拜左副元帥、叅知政，命錫馨總軍以守亳州。金富察古納既敗特們德爾，勢益暴横，居金主于照碧堂，禁近無一人敢奏對者。金主惟益悲泣，語近侍云：自古無不亡之國，不死之君，但恨我不知人，此奴所困耳！於是内侍局令宋珪、奉御努色爾恩楚、烏克遜愛新等密討古納，且聞蔡州城堅池深，兵衆糧廣，咸勸幸之以救饑窘。㑹蔡、息、陳、頴等州便宜總帥烏庫哩鎬運米四百斛至德，且請臨幸，金主意遂决。及古納自亳州還，金主諭以幸蔡，古納力陳不可，至於扼腕頓足，意趣叵測，因出號于衆曰：敢言南遷者斬！衆以古納無君，諷金主早計。金主遂與珪等謀，召宰相議，而令恩楚伏于照碧堂門間。古納進，恩楚從後刺其肋，金主亦㧞劒斬之。古納中創，投城下以走，恩楚、愛實追殺之。忠孝軍聞變，皆擐甲，恩楚請金主親撫慰之。於是金主御雙門，赦忠孝軍以安反側。先是，金主以齊克紳守中京有功，降詔褒諭，授中京留寺。以叅政内族思烈，自南山領軍十餘萬入洛，行省。齊克紳建堂洛川驛東，名曰報恩，刻詔文於石，願以死自效。已而蒙古自汴驅思烈之于金昌府東門下，誘思烈降，思烈命左右射之，聞崔立之變，病不能語而死。總帥烏凌阿呼圗代行省，齊克伸行總帥府。月餘，糧盡，軍民稍散。蒙古兵復至，陳于洛南，齊克紳陳于水北。蒙古韓元帥匹馬立水濵招降，齊克紳躍而射之。韓奔還陳，率步卒數百奪橋，齊克紳之旗手一卒，獨出拒之，殺數人，齊克紳即手解都統銀牌與之佩，士卒氣復振。初，城四隅至五門内外皆有屏，謂之迷魂墻。蒙古以五百騎迫之，齊克紳率卒百鼓譟而出，蒙古退走。朝士以蒙古兵強，多以輕騎携妻出奔蔡州，於是鷹揚都尉獻西門以降。齊克紳知城不能守，率死士數十突東門以出，轉戰至偃師，力盡就執。蒙古帥，語不遜，左右持使北面，齊克紳拗項南面，遂殺之。金主守緒留元帥王璧守德，遂如蔡州。時乆雨，朝士扈從者徒行泥水中，掇青棗糧，足脛盡腫。明日，至亳州，金主黄衣、皂笠、金兎鶻帶，以青黄旗導前，黄繖擁後，從者百人，馬五十匹而已。行次城中，父老拜伏道左，金主遣近侍諭以國家涵飬汝等，百有餘年，今朕無德，令汝塗炭。朕亦無足言者，汝輩無忘祖宗之德可。皆呼萬嵗，泣下。留一日，進次亳南六十里，避雨雙溝寺中，蒿艾滿目，無一人迹。金主太息曰：生靈盡矣！之一慟。及入蔡，父老羅拜于道，金主儀衛蕭條，莫不感泣，金主亦歔欷。遂以完顔呼沙呼尚右丞，總領省院；烏庫哩鎬御史夫，總帥如故；張天綱權叅知政；富珠哩羅索僉樞密院。呼沙呼有文武材，無鉅細，率親之，選士括馬，繕治甲兵，未嘗一日忘奉金主幸秦、鞏之志。近侍乆困睢陽，幸即汝陽之安，皆娶妻營業，不願遷徙，日夕進言西幸不便，金主信之。呼沙呼惟深居燕山，瞑目太息而已。時蒙古兵去蔡差逺，商販漸集，金主安之，命選室女後宫，及修建山亭游息之所，呼沙呼切諫，乃止。呼沙呼定進馬遷賞格，得馬千餘匹。遣使分詣諸道，選兵詣蔡，得精鋭萬餘，兵威稍振。忠孝軍提控李德率十餘人乘馬入省呼，以月糧不優，幾于罵詈。呼沙呼縛德杖之。金主曰：此軍得力，方以倚用，卿何不容忍，責罰乃爾？對曰：時方多故，録功隱過，自陛下之德。至於將帥之職則不然，犯則决，犯則誅，其強兵悍卒，不可使一日不在紀律。人之情，縱則驕，驕則難制。睢陽之禍，豈獨古納之罪，亦有司縱之太過耳。今欲易前轍，不宜愛克厥威。賞必由中，罰則臣任其責。軍士聞之，自無有復犯法者。是時，從官、近侍皆窮乏，悉取給于烏庫哩鎬。鎬不能繼，日夕交譛于金主，至以尚食闕供言。金主遂踈鎬。鎬憂憤成疾，多不視。
秋七月，孟珙敗金武仙于馬蹬山。武仙愛将劉儀詣珙降，珙問仙虚實，儀言：仙所㨿九砦，其砦石穴山，以馬蹬、沙窩、岵山砦蔽其前。砦不破，石穴未可圖。若破離金砦，則岵山、沙窩孤立矣。珙乃遣兵攻離金，掩殺幾盡。是夕，復令壯士搗王山砦，斬金將首而出，遂圍馬蹬，殺戮山積。還至沙窩西，遇金人，捷。未幾，丁順復破黙侯里砦。於是仙之九砦，六日破其七。珙召儀曰：此砦既破，板橋、石穴必震，汝能我招之乎？儀選婦人百偽逃，懐招安榜以往。珙料仙勢窮蹙，必上岵山絶頂窺伺，乃令樊文彬駐軍其下。已而仙衆果登山，及半，文彬麾旗，伏兵四起，仙衆失措，枕籍崖谷，山之赭。殺其將烏蘓展，擒七百十人，棄鎧甲如山。薄暮，珙進軍至水河，儀言仙謀往商州依險以守，然老稚不願北去。珙曰：進兵不可緩。夜漏下十刻，召文彬等受方畧，明日，攻石穴。丙夜，蓐食啟行，晨至石穴。時積雨未霽，文彬患之。珙曰：此雪夜擒吳元濟之時。䇿馬直至石穴，分兵進攻，自寅至已，遂破石穴。仙走，追及于鮎魚砦，仙望，易服而遁。復戰于銀葫蘆山，敗之。仙與五六騎奔，追之，隱不。降其衆七萬。珙還襄陽。八月，蒙古都元帥塔齊爾使王機至襄陽，約攻蔡州。史嵩之先以兵㑹伐唐州，金將烏庫哩哈努勒戰死，城遂降。官軍駐于息州之南，降者日衆。息州刺史烏庫哩呼圗克懼，請益兵。金主以叅知政穆延烏克登、僉樞密院富珠哩中羅索帥忠孝軍五百往。將行，金主諭之曰：北兵所以常取勝者，恃北方之馬力，就中國之技巧耳，我實難與之敵。至於宋人，何足道哉！朕得甲士千，縱横江、淮間，有餘力矣。以呼圗畏縮，命瓜爾佳玖珠代之。塔齊爾，博勒呼之從孫。九月，金使完顔阿呼岱來乞糧，將行，金主諭之曰：宋人負朕深矣。朕自即位以來，戒飭邊将，無犯南界，邊臣有請征討者，未嘗不切責之。向得宋一州，隨即付與。近淮隂來，彼多以金幣贖。朕若受財，是貨之，付之全城，秋毫無犯。清口臨陣，生獲數千人，悉以資糧遣之。今乗我疲敝，㨿我壽州，誘我鄧州，攻我唐州，彼謀亦淺矣。蒙古滅國四十，以及西夏。夏亡，及于我，我亡，必及于宋。唇亡齒寒，自然之理。若與我連和，所以我者，亦彼。卿其以此意曉之。阿呼岱至，朝廷不許。金主拜天于節度使㕔，羣臣陪從成禮。金主戒諭之，因賜巵酒。酒未竟，邏騎馳奏敵兵數百突至城下。将士踴躍，咸請一戰，金主許之。是日，分兵防守四面及城，衆既出接戰，蒙古兵奔潰。塔齊爾以數百騎復駐城東，金主遣兵接戰，敗之。自是蒙古不復薄城，分築長壘圍之。冬十月，史嵩之命孟珙、江海帥師萬，運米十萬石，赴蒙古之約。塔齊爾喜，益修攻具，斵木之聲聞于城中，城中益恐，往往竊議投降。金呼沙呼日以國家恩澤、君臣分義撫循其民，且營畫禦，未嘗入私室，軍民感奮，始有固志。南北兩軍以攻具薄城，金盡籍民丁防守，民丁不足，復括婦人壯徤者，假男衣冠，運木石，金主親出撫諭之。金人自東門出戰，孟珙遮其路，得降人，言蔡城中饑。珙曰：已窘矣，當盡死守之，以防突圍。珙與塔齊爾約，南北軍毋相犯。塔齊爾遣張柔帥精兵五千薄城，金人鈎卒以去，柔中流矢如蝟，珙麾先鋒救之，挾柔以出。明旦，珙殊死戰，進逼柴潭，立栅潭上，命諸將奪柴潭樓。金人來爭，諸軍魚貫而上，遂㧞柴潭樓。蔡州恃潭固，外即汝河，潭髙於河五六丈，城上金字號樓伏巨弩，相傳下有龍，人不敢近，将士疑畏。珙召麾下飲酒再行，謂曰：柴潭樓非天造地設，伏弩能射逺而不能射近，彼所恃此水耳，決而注之，涸可立待。遂鑿隄，潭果决入汝水，珙命實以薪葦。蒙古亦决練江。於是兩軍皆濟，攻其外城，破之，進逼土門。金人驅其老穉熬油，號人油砲，人不堪其楚，珙遣道士說止之。金總帥富珠哩中羅索，帥精鋭五百，夜出西門，人荷束藁，沃油其上，将燒兩軍寨及砲具。蒙古兵先覺之，伏于隱處，挽強弩百餘，火發矢亦發，金兵却走，者甚衆，羅索僅以身免。兩軍合攻西城，克之，因墮其城。先是呼沙呼命築寨浚濠，及西城墮，兩軍皆未能入，但於城上立柵自蔽。呼沙呼摘面精鋭，日夕戰禦。金主謂侍臣曰：我金紫十年，太十年，人主十年，自知無過惡，死無所恨。所恨者，祖宗傳祚百年，至我而絶，與古荒淫暴亂之君等亡國，獨此介介耳！曰：亡國之君，往往人囚縶，或俘獻，或辱於階庭，或閉之空谷。朕必不至於此，卿等觀之，朕志决矣！以御用器皿賞戰士。已而㣲服率兵夜出東城，謀遁去，及柵，遇敵兵，戰而還，殺廐馬以犒将士，然其勢不可已。時金徐州節度使郭頁嚕，約源州叛将麻琮襲破徐州。徐州将士以蔡州被圍，迫于蒙古兵，議出降，完顔薩布弗從，恐被執，乃投河求死，軍士援出之，卒自縊，麻琮遂以州降蒙古。
端平元年，春正月，戊申，孟珙同蒙古兵圍蔡州，㑹飲，歌吹聲相接，城中饑窘，嘆息而已。孟珙黑氣壓城上，日無光，降者言城中絶糧已月，鞍靴敗鼓皆糜煑，且聽以老弱互食，諸軍日以人畜骨和芹泥食之，往往斬敗軍全隊，拘其肉以食，故欲降者衆。珙乃下令，諸軍銜枚，分運雲梯布城下以議攻。金自被圍以來，戰没将帥甚衆，至是禁近以及舍人、牌印、省部掾屬，亦皆供役，分守四城。蒙古兵鑿西城五門，整軍以入，督軍鏖戰，及暮乃退，聲言來日復集。是夕，金主永緒集百官，傳位於東面元帥承麟。承麟者，世祖和哩布之後，巴薩之弟，拜泣不敢受。金主曰：朕所以付卿者，豈得已哉！以朕肌體肥重，不便鞍馬馳突。卿平日趫捷，有将畧，萬一得免，祚胤不絶，此朕志。承麟起受璽。己酉，承麟即位。時孟珙之師向南門，至金字樓，列雲梯，令諸軍聞鼓則進。馬義先登，趙榮繼之，萬衆競進，戰城上，烏庫哩鎬及其将帥百人皆降。金百官稱賀，禮畢，亟出捍敵，而南城之陴，已立宋旗幟。俄頃，四面鼓譟夾攻，聲震天地，南門守者棄門走，門洞開，孟珙招江海、塔齊爾之師以入，呼沙呼帥精兵一千巷戰，不能禦。金主守緒知急，即取寳玉寘于幽蘭軒，環之以草，命近侍曰：死便火我！遂自經死。呼沙呼聞之，謂将士曰：吾君已崩，吾何以戰！吾不能死於亂兵之手，吾赴汝水，從吾君矣。諸君其善計！言訖，赴水死。将士皆曰：相公能死，吾輩獨不能耶！於是㕘政富珠哩、羅索、烏凌阿、呼圗、總帥元志、元帥約蘓、赫舎哩栢壽、烏庫哩和勒端及軍士五百餘人皆從死焉。承麟退保城，聞守緒死，帥羣臣入哭，因謂衆曰：先帝在位十年，勤儉寬仁，圖復舊業，有志未就，可哀已！宜謚曰哀宗。奠未畢，城已陷，諸将禁近共舉火焚之。奉御綘山收其骨，将瘞之汝水上。江海入宫，執叅政張天綱。孟珙問金主所在，天綱曰：城危時自經矣。珙乃與塔齊爾分金主骨及寳玉、法物。是日，承麟亦亂兵所殺，金亡。金自宣宗之世，宰相、樞密者，往往臨推讓，低言緩語，以養相體。每有四方兵革灾異，輙以聖主心困，或俟再議，因循茍且以度時日。及出兵，則以近侍監戰，臨多所牽制，故師出無功，國亂不聞，以底于亡。戊辰，史嵩之露布告金亡。以陳、蔡西北地分屬蒙古，蒙古以劉福河南道總管。史嵩之遣郭春按循故壤，詣奉先縣汎掃祖宗諸陵。孟珙還師屯襄陽，江海還師屯信陽，王旻戍隨州，王安國守棗陽，蔣成守光化，楊恢守均州，並益兵飭，經理屯田于唐、鄧州。夏四月，詔遣朱復之詣八陵相度修奉，荆襄以兵五十護之。未至西京，諜報敵騎且至，兵不敢進，使者潜偕數騎星馳而往，行禮而還。其諸陵之無恙與否，皆不可究詰。史嵩之遣使以孟珙所獲金主完顔守緒遺骨及寳玉法物并俘囚張天綱、完顔噶海等獻于臨安。時相方侈其，監察御史洪咨䕫上言曰：此朽骨耳，函之以塟理寺可。第當以金亡告九廟，諸祖宗德澤。况與敵鄰，抱虎枕蛟，變叵測，顧可侈因人之獲，使邊臣論功，朝臣頌德？且陛下知慕政受俘之元祐，獨不鑒端門受降之崇寧乎？上雖頷之，不悉從。丙戌，禮告于太廟，藏金主完顔守緒骨于理寺獄庫，加孟珙帶御器械，江海以下論功行賞有差。知臨安府薛瓊問張天綱曰：有何面目到此？天綱曰：國之興亡，何代無之？我金之亡，比汝帝何如？瓊叱之。明日奏其語，帝召天綱問曰：汝真不畏死耶？天綱對曰：丈夫患死之不中節耳，何畏之有？因祈死不已，帝不聽。初，有司令天綱供狀，必欲易其所故主。天綱曰：殺即殺，焉用狀？有司不能屈，聽其所供，天綱但故主而已，聞者憐之。後莫知其所終。
京之復
理宗端平元年六月，詔出師收復京。時趙范、趙葵欲乗時撫定中原，建守河據關、收復京之議。朝臣多以未可，獨鄭清之力主其說。乃命趙范移師黃州，刻日進兵。范叅議官丘岳曰：方興之敵，新盟而退，氣盛鋒鋭，寧肯捐所得以與人耶！我師若往，彼必突至，非惟進退失據，開釁致兵，必自此始。且千里長驅以爭空城，得之當勤餽餉，後必悔之。范不聽。史嵩之亦言荆、襄方爾饑饉，未可興師。杜杲復陳守境之利，出師之害。喬行簡時在告，上䟽曰：八陵有可朝之路，中原有可復之機，以有之資，當有之㑹，則之有成，固可坐而䇿。臣不憂師出之無功，而憂力之不可繼，有功而至於不可繼，則其憂始深矣。夫自古英君，必先治内而後治外，陛下視今日之内治，其已舉乎，其未舉乎？向未攬權之前，其𡚁?凡幾？今既親攻之後，其已更新者凡幾？欲用君，則其志未盡伸；欲去人，則其心未盡革。上有厲精更始之意，而士夫仍苟且不務任責；朝廷有禁苞苴、禁貪墨之令，而州縣仍黷貨不知盈厭。欲加楮令，則外郡之新劵雖低價而莫售；欲平物價，則京師之百貨視舊直而不殊。紀綱法度，多頽弛而未張；賞刑號令，皆玩視而不肅。此皆陛下國内之臣，猶令之而未從，作之而不應，乃欲闔闢乾坤，混一區宇，制姦雄而服逺人，其能盡如吾意乎？此臣之所憂者一。自古帝王欲用其民者，必先得其心以根本。數十年來，上下皆懐利以相接，而不知有所謂義。民方憾於守令，緩急豈有效死勿去之人？卒不愛其将校，臨陳豈有奮勇直前之士？畜怨含憤，積於平日，難則避，遇敵則奔，惟利是顧，遑恤其他。人心如此，陛下曾未有以轉移固結之，遽欲驅之北向，從於鋒鏑，忠義之心，何由而𤼵?？况乎境内之民，困於州縣之貪刻，阨於勢家之兼併。饑寒之氓，常欲乗時而報怨，鹽之㓂嘗欲伺間而竊發。蕭墻之憂，凛未可保。萬一兵興於外，綴於強敵而不得休，潢池赤復有如江閩、東浙之，其将柰何？夫民至愚而不可忽，内郡武僃单弱，民之所素易。往時江閩、東浙之㓂，皆藉邊兵以制之。今此曹猶多竄伏山谷，窺伺田里，彼知朝廷方有於北方，其勢不能以相及，寧不動其姦心？此臣之所憂者。自古英君䂓恢進取，必須選将練兵，豐財足食，然後舉。今邊面遼濶，出師非止一途，陛下之将足當一面者幾人？非屈指得十輩，恐不足以僃驅馳。陛下之兵能戰者幾萬？分道而趨京洛者幾萬？留屯而守淮襄者幾萬？非按籍得十萬衆，恐不足以進取。借曰帥臣威望素著，以意氣招徠，以功賞激勸，推擇行伍即可将，接納降附即可兵，臣實未知錢糧之所從出。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千里餽糧，士有饑色。今之餽運，累日不已至於累月，累月不已至於累歳，不知累幾千金而後可以供其費！今百姓多垂磬之室，州縣多赤立之帑，軍一動，厥費多端，其将何以給之！今陛下不愛金帛以應邊臣之求，可一而不可再，可再而不可。再之後，兵未已，欲中輟則棄前功，欲勉強則無多力，國既不足，民亦不堪，臣恐北方未可圖而南方已騷動矣。中原蹂踐之餘，所在空曠，縱使東南有米可運，然道里遼逺，寧免乏絶！由淮而進，縱有河渠可通，寧無盗賊邀取之患！由襄而進，必須負載十鍾而致一石，亦恐未必能達。若使頓師千里之外，糧道不繼，當是之時，孫、吳謀主，韓、彭兵帥，亦恐無以䇿。他日糧運不繼，進退不能，必勞聖慮。此臣之所憂者。願堅持聖意，定國論，以絶紛紛之說。皆不聽。淮西總領吳潜告執政，論用兵復河南，不可輕易：金人既滅，與北隣，法當以和形，以守實，以戰應。自荆、襄首納空城，合兵攻蔡，兵一開，調度浸廣，百姓狼狽，死者枕籍，使生靈肝腦塗地，得城不過荆榛之區，獲俘不過曖昧之骨，而吾之内地荼毒如此，邊臣誤國之罪，不待言矣。聞有進恢復之畫者，其筭可謂俊偉。然取之若易，守之實難，征行之具，何所取資！民窮不堪，激而變，率盗賊矣。今日之，豈容輕議！執政不能從。詔知廬州全才合淮西兵萬人赴汴。時汴京都尉李伯淵、李琦、李遷努等崔立所侮，謀殺之。及聞才軍至，伯淵等以約降，而陽與立謀僃禦之䇿。伯淵燒封丘門以警動立，立殊不安。乃來約立視火，立從苑秀、折希顔等數騎往。既還，伯淵親送之，倉卒中就馬上抱立，立顧曰：汝欲殺我耶？伯淵曰：殺爾何！即出匕首横刺之，立墜馬死。伏兵起，元帥薩哈殺苑秀。折希顔後至，立墜馬，謂與人闘，欲前解之，隨軍所殺。伯淵繫立屍馬尾，至内前號于衆曰：立殺害刼奪，烝淫暴虐，逆不道，古今無有，當殺之否？萬口齊應曰：寸斬之未稱。乃梟立首，望承天門祭哀宗，軍民皆慟，或剖其心噉之，以屍掛闕前槐樹上。全才次于汴，趙葵自滁州以淮西兵五萬取泗州，由泗趨汴以㑹之。葵謂才曰：我輩始謀據關守河，今已抵汴半月，不急攻洛陽、潼關，何待耶？才以糧餉未集對。葵督促益急，乃檄鈐轄范用吉、樊辛、李先、胡顯等提兵萬千，命淮西制置司機宜文字徐敏監軍，先令西上，命楊誼以廬州強弩軍萬千繼之，各給五日糧。秋七月，徐敏啟行，遣和州寧淮軍正将張廸以百人趨洛陽。迪至城下，城中寂然無應者。至晩，有民庶百餘家登城投降，迪與敏遂帥衆入城。蒙古聞之，復引兵南下。徐敏入洛之明日，軍食已竭，乃采蒿和麺作餅而食之。楊誼之洛東十里，方散坐蓐食，忽數里外有立紅黃涼傘者，衆方駭異，而蒙古伏兵突起深蒿中，楊誼倉卒無僃，師遂潰，蒙古擁入洛水者無數，誼僅以身免。是夜，有潰卒奔告于洛曰：楊誼一軍，已蒙古陣衝㪚，今蒙古兵已據北岸矣。於是在洛之師皆奪氣。八月，蒙古兵至洛陽城下，徐敏與戰，勝負相當。士卒乏糧，因殺馬而食，敏等不能留，乃班師。趙葵、全才在汴京，以史嵩之不致餽，糧用不繼，所復州縣，率皆空城，無兵食可因。蒙古兵决黃河寸金淀之水以灌官軍，官軍多溺死，遂皆引師南還。九月壬寅，趙范以入洛之師敗績，上表劾趙葵、全才輕遣偏師復西京，趙楷、劉澄叅賛失計，師退無律，致後陣喪敗。詔：趙葵削一秩，措置河南、京東營田邊僃；全才削一秩，措置唐、鄧、息州營田邊僃；劉澄、趙楷並削秩放罷。言：楊誼一軍之敗，皆由徐敏、范用吉怠於赴援，致不能支。詔：范用吉降武翼郎，徐敏削秩放罷，楊誼削秩勒停自効。
十月己夘，蒙古遣王檝來責敗盟。辛夘，遣鄒伸之等報謝。自是河、淮之間無寧日矣。
宋史紀本末卷十四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