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元祐更化
神宗元豐八年月，帝崩，皇太煦即位，時年十嵗。太皇太后髙氏臨朝同聴政。太后既聴政，即散遣修京城役夫，止造軍 及禁廷工技，出近侍尤無狀者。戒中外無苛斂，寬民間保户馬。由中㫖，宰相王珪等弗與知。司馬光聞先帝喪，入臨。時光罷官居洛十五年矣，田夫野老皆號司馬相公，婦人孺亦知有君實。至是入臨，衛士光，皆以手加額，民遮道呼曰：公無洛，留相天，活百姓。所至人聚觀之。光懼，亟還。太后遣梁惟簡勞光，問政所當先。光疏曰：臣聞周易，天地交則泰，不交則否。君父，天；臣民，地。是故君降心以訪問，臣竭誠以獻替，則庶政修治，邦家乂安。君惡逆耳之言，臣營便身之計，則下情壅蔽，衆心離叛。自生民以來，治亂未有不由斯道者。夫道猶岐路，近差跬步，逺失千里。今陛下新臨寶，太皇太后同斷萬幾，初𤼵?號令，斯乃治亂之岐塗，安危之所由分。當以要切先，以瑣細後。臣竊近年以來，風俗頺弊，士夫以偷合茍容智，以危言正論狂，是致下情蔽而不上通，上恩壅而不下達。閭閻愁苦，痛心疾首，而上不得知；明主憂勤，宵衣旰食，而下無所訴。皆罪在羣臣，而愚民無知，往往怨先帝。臣愚以今日所宜先者，莫若明下詔，廣開言路，不以有官無官之人，應有知朝政闕失及民間疾苦者，並許進實封狀，盡情極言。仍頒下諸路州軍，出榜曉示。在京則於鼓院投下，委主判官畫時進入；在外則於州軍投下，委長吏即日附逓奏聞。皆不得取責副本，強有抑退。羣臣若有沮難者，其人必有姦惡，畏人指陳，專欲壅蔽聰明，此不可不察。詔從之。夏四月甲戌，詔曰：先皇帝臨御十有九年，建立政以澤天下。而有司奉行失當，幾於煩擾，或茍且文具，不能宣布實惠。其申諭中外，協心奉令，以稱先帝惠安元元之意。五月丙申，詔百官言朝政闕失，榜于朝堂。時臣有不悅者，設六於詔語中以禁遏之，曰：若隂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搖機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觀望朝廷之意以僥倖希進，下以眩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虛譽，若此者必罰無赦。太后復封詔草示司馬光，光曰：此非求諫，乃拒諫。人臣惟不言，言則入六矣。太府少卿宋彭年、水部員外郎王諤皆應詔言，有欲借此人以懲天下言者，謂其非職而言，罰銅十斤。光具論其情，改詔行之。於是上封者千數。丙辰，以蔡確、韓縝尚左、右僕射兼門下、中侍郎，章惇知樞密院。詔起司馬光知陳州。光過闕入，留門下侍郎。是時，天下之民引領拭目以觀新政，而議者猶謂年無改於父之道。光曰：先帝之法，其善者雖百世不可變。若王安石、吕惠卿所建天下害者，改之當如救焚拯溺。况太皇太后以母攺，非改父。於是衆議少止。羅從彦曰：孔曰：年無改於父之道，此孝居喪，志存父在之道，不必主而言。况當易危安，易亂治之時，速則濟，緩則不及，改之乃所以孝。天之孝，在於保天下，光不即理言之，乃曰以母改，非改父，以此遏衆議，則失之矣。其後至紹聖時，排䧟忠良以害于治，豈亦光有以召之耶？召程顥宗正寺丞。時朝政方新，賢德登進，顥雖官，特時望所屬，故有是召。㑹顥以疾不行，尋卒。丁亥，詔中外臣庶許直言朝政得失、民間疾苦。秋七月戊戌，以吕公著尚左丞。初，公著知揚州，被召侍讀，太后遣使迎問所欲言，公著曰：先帝本意，以寛省民力先，而建議者以變法侵民務，與已異者一切斥去，故日乆而弊愈深，法行而民愈困。誠得中正之士，講求天下利病，協力而之，宜不難矣。因上十，曰畏天、愛民、修身、講學、任賢、納諌，薄歛、省刑，去奢、無逸。既至，遂有是拜。公著既居政府，與司馬光同心輔政，推本先帝之志，凡欲革而未暇與革而未盡者，一一舉行之。乞置諌員，以開言路，民懽呼鼔舞稱便。詔罷保甲法。初，保甲法行于京畿及河北、河東、陜西路，凡置㑹校都保千百六十六，正長壯丁六十九萬一千九百四十五人，嵗省舊募兵錢六十六萬一千四百八十緡，而民間應調，不勝其苦。先是，司馬光言于太后曰：兵出民間，雖云古法，然古者八百家纔出甲士人、步卒七十人，閒民甚多，時務農，一時講武，不妨稼穡。自兩司馬以上，皆選賢士夫之，無侵漁之患，故卒乘輯睦，動則有功。今籍鄉村之民，丁取一，以保甲，授以弓弩，教之戰陳，是農民半兵。四年來，令路置都教塲，無問四時，每五日一教，特置使者比監司，專切提舉，州縣不得關預。每一丁教閱，一丁供送，雖云五日，而保正長以泥堋除草名，聚之教塲，得賂則縱，否則留之。是路耕耘収穫稼穡之，幾盡廢。至是，復力言其公私勞擾，有害無益，遂詔罷之。十一月丙戌，罷方田。以鮮于侁京東轉運使。熈寧末，侁已嘗是官。至是，吳居厚貶，復用之。司馬光語人曰：今復以駿轉運使，誠非所宜。然朝廷欲救東土之弊，非駿不可。此一路福星，安得百駿布在天下乎？十月壬戌，罷市易法。時言者交論市易之患，被於天下，本錢無慮千百萬緡，率分其息，十有五年之間，本當數倍。今乃僅足本錢。蓋買物入官，未轉售而先計息取償，至於物貨苦惡，上下相蒙，虧折日多，空有虚名而已。監察御史韓川論市易，以：雖曰平均物值，而其實不免貨交取利。就使有獲，尚不可，况所獲不如所亡，願趣罷其法。於是詔罷市易，而削前提舉市易、光祿卿吕嘉問秩，貶知淮陽軍。罷保馬法。
哲宗元祐元年閏月庚寅，右司諫王覿上疏言：國家安危治亂，繫於臣。今執政八人，而姦邪居半，使一元老何以行其志哉？因極論蔡確、章惇、韓縝、張璪朋邪害正，章數十。㑹右諌議夫孫覺、侍御史劉摰、右司諫蘇轍、御史王巖叟、朱光庭、上官均等連章論蔡確罪，且言：確在熈豐時，寃獄苛政，首尾預其間，及至今日，稍語於人曰：當時確豈敢言此其意欲固竊名位，反曲於先帝。司馬光、吕公著進用，蠲除煩苛，確言皆其所建白，於是公論益不容。太后不忍斥之，但罷政，出知陳州。以司馬光尚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時光已得疾，而青苗、免役、將官之法猶在，西夏未降。光歎曰：四害未除，吾死不瞑目矣！與吕公著曰：光以身付醫，以家付，惟國未有所托，今以屬公。既而詔免朝，㕘乘肩輿，日一入省。光不敢當，曰：不君，不可視。詔令康扶入對。遼人聞之，敕其邊吏曰：中國相司馬矣，慎無生開邊𨻶?。辛亥，章惇罷。言者論惇讒賊狠戾，罔上蔽明，不忠之罪與蔡確等，惇不自安。及確罷，論者益力。㑹與司馬光爭辯役法于太后簾前，其語甚悖，太后怒，斥知汝州。月，司馬光請悉罷免役錢，復差役法，諸色役人皆如舊制，其在役錢撥𠑽?州縣常平本錢。於是詔修定役，凡役錢惟元定額及額外寬剩分以下，許著凖，餘並除之。若寬剩元不及分者，自如舊則。尋詔耆户長、壯丁仍舊募人供役，保正、甲頭、承帖人並罷。侍御史劉摰乞並用祖宗差法。監察御史王巖叟請立諸役相助法，中舎人蘇軾請行熈寧給田募役法，因列其五利。王巖叟言五利難信，而有十𡚁?，軾議遂格。司馬光復言：免役之法，其害有五：上户舊充役，固有陪而得番休，今出錢比舊費特多，年年無休息；下户舊不充役，今例使出錢；舊所差皆土著良民，今皆浮浪之人，恣姦欺。農民出錢難于出力，凶年則賣莊田、牛具，以錢納官；提舉司惟務多歛役錢，積寬剩以功。此五害。今莫若直降敕命，委縣令佐掲簿定差，其人不願身自供役，許擇可任者雇代。惟衙前一役，最號重難，今仍行差法，陪既少，當不至破家。若猶矜其力難獨任，即乞如舊，於官户、寺觀、單丁、女户有屋産、莊田者，隨貧富以差，出助役錢。尚慮役人利害，四方不能齊同，乞許監司、守令審其可否，可則亟行。如未究盡，縣五日具措畫上之州，州一月上轉運司以聞，朝廷委執政審定，隨一路一州各之敕，務要曲盡。初，章惇取光所奏疎畧未盡者駁奏之。吕公著言：惇專欲求勝，不顧命令體，望選差近臣詳定。於是資政殿學士韓維及范純仁、吕防、孫永等詳定以聞。蘇軾言於光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聚歛於上而下有錢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專力於農，而吏胥緣以姦。此害輕重，葢畧等矣。光曰：於君何如？軾曰：法相因則易成，有漸則民不驚。代之法，兵農一，至秦始分，及唐中葉，盡變府兵長征卒。自是以來，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榖帛以養兵，兵出性命以衛農，天下便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今免役之法，實類此。公欲驟罷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罷長征而復民兵，葢未易。光不以然。初，差役行於祖宗之世，法乆多弊，編户充役，不習官府，吏虐使之，多以破産，而狹鄉之民，或有不得休息者。免役使民以户髙下出錢，而無執役之苦。但行法者不循上意，於雇役實費之外，取錢過多，民遂以病。若量入出，毋多取于民，則善矣。光知免役之害，而不知其利，欲一切以差役代之。軾獨以實告，而光不察。軾陳於政堂，光色忿然。軾曰：昔韓魏公刺陜西義勇，公諫官，爭之甚力，韓公不樂，公亦不顧。軾昔聞公道其詳，豈今日作相，不許軾盡言耶？光謝之。自是役人悉用數額，惟衙前用坊場、河渡錢雇募，餘悉定差，仍罷官户、寺觀、單丁、女户。尋以衙前不皆有雇直，遂改雇募招募。范純仁謂光曰：治道去其太甚者可。差役一，尤當熟講而緩行，不然，滋民病。願公虚心以延衆論，不必謀自己出；謀自己出，則諂諛得乘間迎合矣。設議或難回，則可先行之一路，以觀其究竟。光不從，持之益堅。純仁曰：是使人不得言耳。若欲媚公以容悅，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貴哉！云：熈寧按問自首之法，既已改之，有司立文太深，四方死者視舊數倍，殆非先王寧失不經之意。純仁素與光同志，及臨規正，類如此。初，差役之復，期五日，同列病其太迫，知開封府蔡京獨如約，悉改畿縣雇役，無一違者。詣政堂白光，光喜曰：使人人奉法如君，何不可行之有？
光居政府，凡王安石、吕惠卿所建新法，剗革畧盡。或謂光曰：熈、豐舊臣多憸巧人，他日有以父之義間上，則禍作矣。光正色曰：天若祚宋，必無此。於是天下釋然，曰：此先帝本意。衛尉丞畢仲游與光曰：昔安石以興作之說動先帝，而患財不足，故凡政之可得民財者無不用。蓋散青苗、置市易、斂役錢、變鹽法者，；而欲興作、患不足者，情。茍未能杜其興作之情，而徒欲禁其散斂變置之法，是以百說而百不行。今遂廢青苗、罷市易、蠲役錢、去鹽法，凡號利而民者，一掃而更之，則向來用于新法者，必不喜矣。不喜之人，必不但曰不可廢罷蠲去，必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以動上意，雖致石而使聴之，猶將動。如是則廢罷蠲去者，皆可復行矣，可不預治哉？今之䇿，當舉天下之計，深明出入之數，以諸路所積之錢粟一地官，使經費可支十年之用。數年之間，將十倍於今日，使天曉然知天下之餘於財，則不足之論不得陳於前，然後所論新法者，始可永罷而不可復矣。昔安石之居位，中外莫非其人，故其法能行。今欲救前日之弊，而左右侍從、職司使者十有七八皆安石之徒，雖起舊臣，用六七君，然累百之中存其十數，烏在其勢之可？勢未可而欲之，則青苖雖廢將復散，况未廢乎？市易雖罷且復置，况未罷乎？役錢、鹽法亦莫不然。以此救前日之敝，如人乆病而少間，其父兄弟喜顔色而未敢賀者，以其病之猶在。光得竦然，亦竟不之慮。以劉摰御史中丞。摰上疏曰：上之所好，下必有甚。朝廷意在綜覈，下必有刻薄之行。朝廷務在寛，下必有茍簡之。習俗懐利，迎意趨和，所近似，而非上之意本然。今因革之政本殊，而觀望之俗固在。昨差役初行，監司已有迎合爭先，不校利害，一槩定差，一路之騷動者。以是觀之，約類此。向來黜責數人者，皆以非法掊克，市進害民，然非欲使之漫不省。昧者不達，矯枉過正，顧可不之禁哉。壬寅，以吕公著尚右僕射兼中侍郎。詔起文彦博平章軍國重，班宰相上。五月丁巳，以韓維門下侍郎。神宗崩，維自提舉嵩山崇福宫入臨，太后手詔勞問，維對曰：人情貧則思富，苦則思樂，困則思息，鬱則思通。誠能常以利民本則民富，常以憂民心則民樂。賦役非人力所堪者去之，則勞困息；法禁非人情所便者蠲之，則鬱塞通。推此而廣之，盡誠而行之，則孫觀陛下之德，不待教而成矣。未幾，起知陳州，召資政殿學士兼侍讀。及詳定役法，四方多言差役便民，維曰：是人希意迎合者，不可盡信。司馬光不能從。六月甲辰，貶吕惠卿建寧軍節度副使，建州安置。中舍人蘇軾草其制曰：惠卿以斗筲之才，穿窬之智，諂宰輔，同升廟堂，樂禍貪功，好兵喜殺，以聚斂仁義，以法律詩。首建青苗，次行助役。均輸之政，自同商賈。手實之禍，下及鷄豚，茍可蠧國害民，率皆攘臂稱首。先皇帝求賢如不及，從善若轉圜，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焉孔之聖，不信宰予。尚寬兩觀之誅，薄示苗之竄。天下傳誦稱快焉。時惠卿、章惇、吕嘉問、鄧綰、李定、蒲宗孟、范淵等皆已斥外，言者論之不已。范純仁言于太后曰：人之過，不宜太深。后然之，乃詔前朝希合附㑹之人一無所問，言者勿復彈劾。惠卿黨稍安。或謂吕公著曰：今除惡不盡，將貽後患。公著曰：治道去太甚耳。文、景之世，網漏吞舟，且人材實難，宜使自新，豈宜使自棄耶！
八月辛卯，詔復常平舊法，罷青苗錢。司馬光以疾在告，范純仁以國用不足，請再立常平錢榖給歛出息之法，限正月以散及一半額，民間絲麥豐熟，隨夏稅先納所輸之半，願半納者止出息一分。臺諌劉摰、上官均、王覿、蘇轍交章論其非。光謂：先朝散青苗，本利民，並取情願。後提舉官速要功，務求多散。今禁抑配，則無害。中舍人蘇軾黄奏曰：熈寧之法，未嘗不禁抑配，而其害至此。民家量入出，雖貧亦足，若令分外得錢，則費用自廣。今若許人情願，則未免設法罔民，使快一時非理之用，而不慮後日催納之患，非良法。㑹臺諌王巖叟、朱光庭、王覿等交章乞罷青苗，光悟，力疾請對，太后從之。詔常平錢榖止令州縣依舊法趂時糴糶，青苗錢更不支俵，除舊欠分之息，元支本錢驗欠多少分科次隨稅輸納。九月丙辰朔，司馬光卒。時兩宫虚己以聴光政，光亦自言行計從，欲以身殉社稷，躬親庶務，不舍晝夜。賓客其體羸，舉諸葛亮食少煩以戒。光曰：死生，命。之益力。病革，諄諄如夢中語，皆朝廷天下。及卒，其家得遺表八紙上之，皆當世要務。太后之慟，與帝臨其喪，贈太師、温國公，諡文正。十一月，以吕防中侍郎，劉摰尚侍郎。
年夏四月己丑，文彦博乞致仕，詔十日一至都堂議。
年夏四月辛巳，吕公著以老懇辭位，乃拜司空、同平章軍國。詔建第于東府之南，啟北扉以便執政㑹議，凡省、樞密院之職，皆得總理。間日一朝，因至都堂，其出不以時，葢異禮。時熈豐用之臣雖去，其黨分布中外，起私說以搖時政。鴻臚丞常安民貽公著曰：善觀天下之勢，猶良醫之視疾，方安寧無之時，語人曰其後必將有憂，則衆必駭笑。惟識㣲幾之士，然後能逆知其漸。故不憂於可憂，而憂之於無足憂者，至憂。今日天下之勢可憂，雖登進忠良，而不能搜致海内之英才，使皆萃于朝以勝人，恐端人正士未得髙枕而卧。故去人不難，而勝人難。陳蕃、竇武協心同力，選用名賢，天下想望太平，卒死曹節之手，遂成黨錮之禍。張柬之五王中興唐室，以慶流萬世，及武思一得志，至於竄夷淪沒。凡此者，皆前世已然之禍。今用賢如倚孤棟，拔士如轉鉅石，雖有奇特瓌卓之才，不得一行其志，甚可歎。猛虎負嵎，莫之敢攖，而卒人所勝者，人衆而虎寡。故以十人而制一虎，則人勝，以一人而制十虎，則虎勝，奈何以數十人而制千虎乎？今怨忿已積，一𤼵?其害必，可不憂乎？公著得黙然。以吕防、范純仁尚左、右僕射兼門下、中侍郎。防朴厚戅直，不植黨與。純仁務以博開上意，忠厚革士風。人同心戮力，以相王室，太后亦傾心委之，故元祐之治，比隆嘉祐。
四年月甲辰，吕公著卒。太皇太后輔臣，泣曰：邦國不幸，司馬相公既亡，吕司空復逝。痛憫乆之。帝亦悲感，即詣其家臨奠，贈太師、申國公，諡正獻。六月甲辰，范純仁罷。冬十月癸丑，帝御邇英殿，講官進講朝寶訓。時吕防帝年益壯，日以進學急，請敕講讀官取仁宗邇英御解釋上之，寘于座右。摭乾興以來四十一足勸戒者，分上下篇，標曰仁宗聖學。至是，帝御邇英閣，召宰執、講讀官講朝寶訓，至武帝籍南山提封上林苑，仁宗曰：山澤之利，當與衆共之，何用此。丁度進曰：臣陛下十年，每奉德音，未始不及於憂勤，此葢祖宗家法耳。防因推祖宗家法以進，曰：自代以後，惟本朝百十年中外無，蓋由祖宗所立家法最善。臣請舉其畧。因數其親、長、治内、待外戚、尚儉、勤身、尚禮、寬仁八法以進，且曰：虚己納諫，不好畋獵，不尚翫好，不用玉器，不貴異味，此皆祖宗家法所以致太平者。不須逺法前代，但盡行家法，足以天下。帝深然之。
五年春正月庚戌，文彦博罷。五月壬申，詔差役法有未者，令具利害以聞。初，蘇軾言：差役之法，天下皆云未便。昔日雇役，中户嵗出幾何？今日差役，中户嵗費幾何？更以幾年一役較之，約其數，則利害灼然。而况農民在官，吏百端蠶食，比之雇人，苦樂十倍。李常亦言：差法廢乆，版籍不明，重輕無凖，鄉寬户多者僅得更休，鄉狹户窄者頻年在役。望詔一練臣僚，使與賦臣取差、雇法便者行之。於是論差役未便者甚衆，遂詔差役法有未者，令中舍人王巖叟、樞密都承㫖韓川、諫議夫劉安世同看詳，具利害以聞。以蘇轍御史中丞。時熈、豐舊臣爭起邪說以撼在位，吕防、劉摰患之，欲稍引用以平宿怨，謂之調停。太后疑不决，轍面斥其非，復上疏曰：親君，逺人，則主尊國安；疎君，任人，則主憂國殆，此理之必然。夫以人在外，憂其不悅而引於内，以自遺患。且君、人，勢同氷炭，同處必爭，一爭之後，人必勝，君必敗。何者？人貪利忍恥，擊之則難去；君潔身重義，沮之則引退。先帝聰明聖智，疾頺靡之俗，以綱紀四方，比隆代。而臣下不能將順，造作諸法，上逆天意，下失民心。聖因民所願，取而更之，上下忻慰。則前者用之臣，今朝廷雖不加斥逐，其勢亦不能復留矣。尚賴聖慈仁，宥之於外，葢已厚矣。而議者惑於衆說，乃欲招而納之，與之共，謂之調停。此輩若返，豈肯但已哉？必將戕害正人，漸復舊，以快私忿。人臣被禍，葢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惟陛下斷自聖心，勿流言所惑，勿使人一進，後有噬臍之悔，則天下幸甚！疏入，太后曰：轍疑吾君臣兼用邪正，其言極有理。諸臣從而和之，調停之說遂已。
六年月，以劉摰尚右僕射兼中侍郎，王巖叟僉樞密院。巖叟居言職五年，正諫無隱。及拜僉樞密，謝，因進曰：太后聴政以來，納諫從善，務合人心，所以朝廷清明，天下安靜。願信之勿疑，守之勿失。復進言於帝曰：陛下今日聖學，當深辨邪正。正人在朝，則朝廷安，邪人一進，便有不安之象。非謂一人能然，葢其類應之者衆，上下蔽蒙，不覺養成禍胎爾。曰：或聞有以君人參用之說告陛下者，不知果有之否？此乃深誤陛下。自古君人無參用之理，聖人但云：内君而外人則泰；内人而外君則否。人既進，君必引類而去。若君與人競進，則危亡之基，不可不察。十一月乙酉，劉摰罷。
七年夏四月丙午，王巖叟罷。六月辛酉，以吕防右光祿夫，蘇頌尚右僕射兼中侍郎，蘇轍門下侍郎，范百祿中侍郎，梁燾、鄭雍尚左右丞，韓忠彦知樞密院，劉奉世僉樞密院。
八年秋七月丙，召范純仁尚右僕射兼中侍郎。純仁入謝，太后謂曰：或謂卿必引用王覿、彭汝礪，卿宜與吕防一心。對曰：此人實有士望，臣終不敢保位蔽賢，望陛下加察。純仁之將召，殿中侍御史楊畏附蘇轍，欲相之，因與來之邵上疏論純仁闇猥，不可復相，不報。純仁既視，吕防欲引畏諫議夫以自助。純仁曰：諫官當用正人，畏不可用。防曰：豈以畏嘗言相公耶？轍即從旁誦其彈文，然純仁初不知。已而竟遷畏禮部侍郎。
宣仁之誣
神宗元豐八年春正月戊戌，帝不豫。月癸巳，帝疾甚。省、樞密院入，請立皇太，及請皇太后權同聴政，許之。月甲午朔，立延安郡王傭皇太，賜名煦。先是，岐王顥、嘉王頵日問起居，髙太后既垂簾，命王母輙入，且隂敕中人梁惟簡妻製十嵗兒一黄袍，懐以來，葢密踐祚倉卒。初，太之未立，職方員外郎邢恕與蔡確成謀，密語太后之姪髙公繪、公紀曰：上疾不可諱，延安㓜冲，宜早有定論，岐、嘉皆賢王。公繪驚曰：此何言！君欲禍吾家耶？恕知計不行，反宣言太后屬意岐王，而與王珪表裏，導確約珪入問，陽鉤致珪語，使知開封府蔡京伏劒士於外，須珪持異，則執而誅之。既而珪言上自有，定議立延安，恕益無所施。及太已立，猶與確自謂有定策功，傳播其語于朝。庚，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甲寅，羣臣請帝同太皇太后聴政。蔡確思求媚于太后以自固，太后從父髙遵𥙿?坐西征失律扺罪，因上言乞復遵𥙿?官。后曰：遵裕靈武之役，塗炭百萬，先帝中夜得報，起環榻而行，徹旦不能寐，自是驚悸，馴致故。禍由遵裕，得免刑誅幸矣。先帝肉未冷，吾何敢顧私恩而違天下公議乎。確悚慄而退。哲宗元祐元年春正月丙辰，立神宗原廟。太皇太后詔曰：原廟之立，所從來乆矣。前日神宗皇帝初即祠宫，並建寢殿，以崇嚴祖考，其孝可謂至矣。今神宗既已升祔，於故當營館御以奉神靈。而宫垣之東，密接民里，欲加開展，則懼成煩擾，欲採縉紳之議，皆合帝后一殿，則慮無以稱神宗欽奉祖考之意。聞治隆殿後有園池，以后殿推之，本留以待未亡人，可即其地立神宗原廟。吾萬嵗之後，當從英宗皇帝於治隆，上以寧神明，中以成吾之志，下以安民之心，不亦善乎！
年月，神宗既祥，太皇太后詔曰：祥禫既終，典策告具，而有司遵用章獻明肅皇后故，謂予當受冊於文德殿。雖皇帝盡孝養之意，務極尊崇，而朝廷有損益之文，各從宜稱。仰惟章獻明肅皇后輔佐真廟，擁佑仁宗，茂業豐功，宜隆異。顧予涼薄，敢企徽音，稽用舊儀，實有慙德。將來受冊，可止就崇政殿。諭執政曰：母后臨朝，非國家盛。文德殿天正牙，豈女主所當御哉！
年八月，邢恕太后姪公繪作上太后，乞尊禮髙氏。太后怒，罷恕。十月甲寅，太皇太后詔曰：官冗之患，所從來尚矣。流弊之極，實萃于今。上有乆閒失職之吏，則下有受害無告之民。故命臣考求其本，茍非裁損入流之數，無以澄清取士之原。吾今自以渺身，率先天下，永惟臨御之始，嘗敕有司，蔭補私親，舊無定限。自惟薄德，敢配前人。已詔家庭之恩，止從母后之比。今當損，以示必行。夫以先帝顧託之深，天下責望之重，茍有利於社稷，吾無愛於髪膚。矧此恩私，實同毫末。忠義之士，當識此誠，各忘内顧之恩，共成節約之制。今後每遇聖節、禮、生辰，合得親屬恩澤，並四分減一。皇太后、皇太妃凖此。
四年五月，安置蔡確于新州。確失勢已乆，遂懐怨望。在安州，嘗遊車蓋亭，賦詩十章。知陽軍吳處厚與確有𨻶?，因解釋其語，以謗訕，且論其用郝處俊上元間諫髙宗欲傳位武后，指斥東朝，上之中。於是臺諌上確怨謗，乞正其罪。詔確具析，確自辨甚悉。右正言劉安世等言：確罪狀著明，何待具析，此乃臣曲之地耳。乃貶確光祿卿，分司南京。臺諫論之不置，而諫議夫范祖禹亦言：確之罪惡，天下不容，尚以列卿分務留京，未厭衆論。執政議寘確于法，范純仁、王存以不可，爭之未决。文彦博欲貶確嶺嶠，純仁聞之，謂吕防曰：此路乾興以來荆棘近七十年，吾輩開之，恐自不免。防乃不復言。越六日，再貶確英州别駕，新州安置。純仁言於太后曰：聖朝宜務寛厚，不可以語言文字之間曖昧不明之過，竄誅臣。今舉動宜將來法，此甚不可開端。且以重刑除惡，如以猛藥治病，其過，不能無損焉。不聴。時中丞李常、中舍人彭汝礪、侍御史盛陶皆言以詩罪確，非所以厚風俗。常坐貶知鄧州。中舍人彭汝礪曰：此羅織之漸。封還詞頭，汝礪坐貶知徐州。侍御史盛陶言不可長告訐之風，亦坐貶知汝州。初，確之具析未上，梁燾自潞州召諫議夫，過河陽，邢恕極論確有策立勲。燾至，奏之，太后諭省曰：帝是先帝長，繼父業，其分當然，確有何策立勲耶？若使確他日復來，欺罔上下，豈不朝廷害。恐帝年少，制御不得，故今因其自敗，如此行遣，蓋社稷。六月甲辰，范純仁罷。吕防言：蔡確黨盛，不可不治。純仁言：朋黨難辨，恐誤及善人。司諫吳安時、正言劉安世因論純仁黨確，純仁亦力求罷政，乃出知潁昌府。傅堯俞言于太后曰：蔡確之黨，其尤者固宜逐，餘可一切置之。以陛下盛德，何所不容？確詞縱涉謗訕，願聴之如蚊䖟過耳，無使有 芥之忤，以奸太和之氣。至以無心應之，聖人所以養至誠而御遐福。
六年十一月乙酉，劉摰罷。摰與吕防同位，國家多决於防，惟進退士夫實執其柄。然持心少恕，勇於去惡，竟朋讒奇中，遂與防有𨻶?。先是，蔡確之貶，邢恕亦謫監永州酒稅，以抵摰。摰故與恕善，答其，有永州佳處，第往以俟休復之語。排岸官茹東濟，險人，有求於摰，不得，其，陰以示中丞鄭雍、殿中侍御史楊畏。人方附吕防，因箋釋其語上之，曰：休復者，語出周易。以俟休復者，俟他日太皇太后復明辟。章惇諸故與摰游，摰亦間與之接。雍、畏謂摰延接納，牢籠之計，以覬後福，且論王巖叟、梁燾、劉安世、朱光庭等十人皆其死友。太后於是面諭摰曰：言者謂卿交通匪人，異日地。卿當一心王室。若章惇者，雖以宰相處之，未必樂。摰惶恐退，上章自辨，而梁燾、王巖叟果上疏論救之。太后曰：垂簾之初，摰斥排奸邪，實忠直，但此非所當。遂罷知鄆州。給中朱光庭駁之曰：摰忠義自奮，朝廷擢之位，一旦以疑而罷，天下不其過。言者以光庭黨，亦罷知亳州。八年九月戊寅，太皇太后髙氏崩。初，太后不豫，吕防、范純仁等問疾，太后曰：老身受神宗顧託，同官家御殿聴斷。卿等試言九年間曽施恩髙氏否？只至公，一男一女病且死，皆不得。言訖泣下。曰：先帝追悔往，至於泣下，此官家宜深知之。老身沒後，必多有調戲官家者，宜勿聴。公等亦宜早退，令官家别用一畨人。乃呼左右賜社飯，曰：明年社飯時，思量老身。太后聴政，召用故老名臣，罷廢新法苛政，於是宇内復安。遼主戒其臣下勿生於疆埸，曰：南朝盡行仁宗之政矣。臨朝九年，朝廷清明，華夏綏定，力行故，抑絶外家私恩，人以女中堯、舜。十月乙巳，范純仁乞罷政，不許。初，太皇太后寢疾，召純仁曰：卿父仲淹，可謂忠臣，在明肅垂簾時，惟勸明肅盡母道；明肅上賓，惟勸仁宗盡道。卿當似之。純仁泣曰：敢不盡忠！及帝親政，純仁乞避位。帝語吕防曰：純仁有時望，不宜去，可朕留之。旦輙入覲，帝問：先朝行青苗法如何？純仁對曰：先帝愛民之意本深，但王安石立法過甚，激以賞罰，故官吏急切，以致民害。退而上疏，其要以青苗非所當行，行之終不免擾民。時羣力排太后時，純仁奏曰：太后保佑聖躬，功烈誠心，幽明共鑒。議者不恤國是，一何薄哉。因以仁宗禁言明肅垂簾時詔上之，曰：望陛下稽放而行，以戒薄俗。韓忠彦亦言于帝曰：昔仁宗始政，羣臣亦多言章獻之非，仁宗惡其持情近薄，下詔戒飭。陛下能法仁祖則善矣。給中吕陶復進曰：太后保佑九年，陛下尊而報之，惟恐不盡。萬一有姦邪不正之人，謂某人宜復用，某宜復行，此乃治亂安危之機，不可不察。哲宗紹聖元年月乙亥，吕防罷。防，宣仁時懇乞避位，后曰：上富於春秋，公未可即去，少須嵗月，吾亦就東朝矣。及后崩，防山陵使，殿中侍御史來之邵逆探時㫖，首劾防，而防亦自求去，帝從之。十一月壬，特追復蔡確觀文殿學士。
四年冬十月，以邢恕御史中丞，追貶王珪萬安軍司户㕘軍。初，恕乆斥外，心懐憤恨，自河陽間道謁蔡確於鄧州，將緒成太后、王珪廢立，以明確與已定策功。謀已定而無左驗。㑹司馬光康赴闕，過河陽，恕乃紿康手稱確功。既而梁燾以諫議召，過河陽，恕復頌確功於燾，且出康證。既而恕帥中山，置酒誘髙遵裕之士京曰：公知元祐間獨不與先公推恩否？士京曰：不知。問：有兄弟無？曰：有兄士𠑽?，已死。恕曰：此乃傳王珪語言之人。當時王珪相，欲立岐王，遣士充傳道語言於禁中，公知否？士京曰：不知。恕因㗖以官爵，曰：不可言不知，公作此，第勿以語人。士京庸暗，從之。至是，章惇、蔡卞將甘心元祐諸人，引恕自助，遂召還，遷中丞。恕遂以北齊婁太后宫名宣訓，嘗廢孫少帝立演，設司馬光語，范祖禹曰：方今主少國疑，宣訓尤可慮。令王棫髙士京作奏，言父遵裕臨死屏左右謂士京曰：神宗彌留之際，王珪遣士充來問曰：不知皇太后欲立誰？我叱士充去之，遂已。㑹給中葉祖洽亦以王珪於冊立時有異論，於是詔追貶珪，而贈遵裕奉國軍節度使。
元符元年月，下文及甫於同文館獄。及甫，彦博之。初，劉摰嘗論列及甫，嘗論其父彦博不可省長官，故止平章。彦博既致仕，及甫自權侍郎以修撰補外。父母喪將除，摰與吕防猶當國，及甫恐不得京官，扺邢恕曰：改月遂除，入朝之計未可必。當塗猜忌於鷹揚者益深，其徒實繁。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濟之以粉昆，朋類錯立，必欲以𦕈?躬甘心快意之地，可寒心。其謂司馬昭者，指吕防獨當國乆。粉昆，世謂駙馬都尉粉侯。韓嘉彦尚主，其兄忠彦則粉昆。恕以示蔡確之弟碩。至是，恕令確渭上，訟摰等陷其父陰圖不軌，謀危宗社，引及甫證。章惇、蔡卞因是欲殺摰及梁燾、王巖叟等，以摰有廢立意，遂置獄于同文館，令蔡京、安惇雜治，逮問及甫。及甫詭言其父彦博稱摰司馬昭粉則，以王巖叟面白昆則，梁燾字況之。況猶兄。京、惇因組織萬端，將陷諸人以族罪，奏劉摰等逆不道，死有餘責，不治無以示天下。帝曰：元祐人果如是乎？京、惇對曰：誠有是心，特反形未具耳。㑹劉摰、梁燾已貶死，京等奏上，不及考驗，乃下詔禁錮摰、燾孫于嶺南，勒停王巖叟、朱光庭諸官職。蔡京覬求執政，故治獄極意羅織元祐諸賢。既成，而曽布忌京，密言于帝曰：蔡卞位丞轄，京不可以同升。遂止進承㫖。京、布由是有𨻶?。章惇、蔡卞恐元祐諸臣一日復起，日夜與邢恕等謀，且結内侍郝隨助，媒蘖宣仁嘗欲危帝之。既貶王珪，起同文館獄，誣司馬光、劉摰、梁燾、吕防等結主宣仁閣内侍陳衍謀廢立。時衍已先得罪，配朱崖，以内侍張士良嘗與衍同主后閣，自郴州召還，使蔡京、安惇雜治之，以實其說。京等列鼎鑊刀鋸於前，謂之曰：言有即還舊職，無則就刑。士良仰天哭曰：太皇太后不可誣，天地神祇不可欺，乞就戮。京等鍜鍊無所得，乃奏衍疏隔兩宫，斥隨龍内侍劉瑗等于外，以剪除人主腹心羽翼，逆不道，處死。帝頗惑之。至是，惇、卞自作詔，請廢宣仁庶人。皇太后方寢，聞之遽起，謂帝曰：吾日侍崇慶，天日在上，此語曷從出？且帝必如此，亦何有於我？帝感悟，取惇、卞奏就燭焚之。郝隨覘知之，密語惇、卞。明日，惇、卞再具狀，堅請施行。帝怒曰：卿等不欲朕入英宗廟乎！抵其奏於地，得寢。
洛蜀黨議
哲宗元祐元年月辛巳，以程頥崇政殿說。頥在治平、元豐間，臣屢薦，皆不起。至是，司馬光、吕公著共疏其行義曰：伏河南處士程頥，力學好古，安貧守節，言必忠信，動遵禮度，年踰五十，不求仕進，真儒者之髙蹈，聖世之逸民。望擢以不次，使士類有所矜式。詔以西京國監教授，力辭。尋召秘省校郎，及入對，改崇政殿說。頥即上疏言：習與智長，化與心成。今夫民善教其弟者，亦必延名德之士，使與之處，以薫陶成性。況陛下春秋方富，雖𥈠?聖得於天資，而輔養之道不可不至。率一日之中，接賢士夫之時多，親宦官宫妾之時少，則氣質變化，自然而成。願選名儒入侍勸講，講罷留之分直，以訪問。或有失，隨時獻規，嵗月積乆，必能養成聖德。頥每進講，色甚莊，繼以諷諫。聞帝在宫中盥而避蟻，問：有是乎？帝曰：然，誠恐之耳。頥曰：推此心以及四海，帝王之要道。帝嘗憑檻，偶折栁枝，頥正色曰：方春時和，萬物𤼵?生，不當輕有所折，以天地之和。帝頷之。九月丁夘，以蘇軾翰林院學士。軾自登州召還，十月之間，陟華要，尋兼侍讀。每經筵進讀，至治亂興衰、邪正得失之際，未嘗不反覆開導，覬有所啟悟。常鎖宿禁中，召便殿，太后問曰：卿前年何官？對曰：常州團練副使。曰：今何官？對曰：待罪翰林學士。曰：何以遽至此？對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對曰：豈臣論薦乎？曰：亦非。軾驚曰：臣雖無狀，不敢自他途進。曰：此先帝意。先帝每誦卿文章，必歎曰：竒才，奇才！但未及進用卿耳。軾不覺哭失聲，太后與帝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賜，撤御前金蓮燭送院。軾在翰林，頗以言語文章規切時政，畢仲游以戒之，軾不能從。
年月，程頥請就崇政、延和殿講讀，上疏曰：臣近言邇英漸熱，只乞就崇政延和殿。聞給中顧臨以延和講讀不可。臣料臨之意，不過謂講官不可坐於殿上，以尊君說爾。臣不暇逺引，只以本朝故言之。太祖召王昭素講易，真宗令崔頥正講尚，邢昺講春秋，皆在殿上。當時仍是坐講，立講之儀，只始於明肅太后之意。此祖宗尊儒重道之美盛，豈獨孫所當，亦萬世帝王所當法。今世俗之人能尊君之言，而不知尊君之道。人君惟道德益髙則益尊，若勢位則崇髙極矣，尊嚴至矣，不可復加。曰：天下重位，惟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八月辛巳，罷崇政殿說程頥。頥在經筵，多用古禮，蘇軾謂其不近人情，深嫉之，每加玩侮。方司馬光之卒，百官方有慶禮，畢，欲往吊，頥不可，曰：於是日哭則不歌。或曰：不言歌則不哭。軾曰：此枉死市叔孫通制此禮。人遂成嫌𨻶?。軾嘗𤼵?策試館職，有曰：今朝廷欲師仁宗之忠厚，懼百官有司不舉其職，而或至於媮；欲法神宗之勵精，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而流入於刻。於是頥門人右司諫賈易、左正言朱光庭等劾軾策問謗訕，軾因乞補郡。殿中侍御史吕陶言：臺諌當循至公，不可假借權以報私𨻶?。右司諫王覿言：軾命辭不過失輕重之體，若悉考同異，深究嫌疑，則兩岐遂分，黨論滋熾。夫學士命詞失指，其尚，使士夫有朋黨之名，患。太后然之，臨朝宣諭曰：嘗覽軾文意，是指今日百官有司、監司守令言之，非是譏諷祖宗。范純仁亦言軾無罪，遂置不問。㑹帝患瘡疼不出，頥詣宰臣吕公著問：上不御殿，知否？且曰：聖臨朝，上不御殿，太后不當獨坐。且人主有疾，而臣不知，可乎？明日，宰臣以頥言問疾，由是臣亦多不悅。於是御史中丞胡宗愈、給中顧臨連章力詆頥不宜在經筵。諫議夫孔文仲因奏頥汙下憸巧，素無鄉行，經筵陳說，僣横忘分，徧謁貴臣，歴造臺諫，騰口間亂，以償恩讐，致市井目五鬼之魁，請放還田里，以示典刑。乃罷頥出管勾西京國監。時吕公著獨當國，羣賢咸在朝，不能不以類相從，遂有洛黨、蜀黨、朔黨之語。洛黨以頥首，而朱光庭、賈易輔。蜀黨以蘇軾首，而吕陶等輔。朔黨以劉摰、梁燾、王巖叟、劉安世首，而輔之者尤衆。是時，熈豐用之臣退休散地，怨入骨髓，陰伺間𨻶?，諸賢不悟，各黨比以相訾議。惟吕防，秦人，戅直無黨。范祖禹師司馬光，不立黨。既而，帝聞之，以問胡宗愈。宗愈對曰：君指人奸，則人指君黨。陛下能擇中立之士而用之，則黨禍熄矣。因具君無黨論以進。冬十月，貶右司諫賈易。時程頥、蘇軾交惡，其黨互相攻訐。易因劾吕陶黨軾兄弟，語侵文彦博、范純仁。太后怒，欲峻責易。吕公著言：易言亦直，惟詆臣太甚耳。乃罷知懐州。公著退語同列曰：諫官所言，未論得失，顧主上春秋方盛，慮異時有導諛惑上心者，正賴左右爭臣，不可豫使人主輕厭言者。衆皆歎服。
年月，孔文仲卒。吕公著曰：文仲本以抗直稱，然惷不曉。諫議時，乃浮薄輩所使，以害善良。晩乃知所紿，憤鬱嘔血，以致不起。公著之言，葢指其劾程頥。以胡宗愈尚右丞。諫議夫王覿以宗愈進君無黨論，惡之，因疏宗愈不可執政。太后怒，純仁與文彦博、吕公著辨於簾前，太后意未解，純仁曰：朝臣本無黨，但善惡邪正各以類分。彦博、公著皆累朝舊人，豈容雷同罔上。昔先臣與韓琦、富弼在慶厯時同執政，各舉所知。當時飛語指朋黨，人相繼補外。造謗者公相慶曰：一網打盡矣。此未逺，願陛下戒之。因極言前世朋黨之禍，并歐陽修朋黨論上之。然竟出覿知潤州，而宗愈居位如故。
五年春正月，程頥以父憂守制去。臺諫復論賈易諂頥，再貶易知廣德軍。
六年月，以蘇轍尚右丞。轍除名既下，右司諌楊康國奏曰：轍之兄弟，謂其無文學則非，蹈道則未。其學乃學儀、秦者。其文率務馳騁，好作縱横捭闔，無安靜理。陛下若悅蘇轍文學而用之不疑，是用一王安石。轍以文學自負，而剛狠好勝，則與安石無異。不報。翰林院學士承㫖蘇軾罷。軾自杭州召還，未幾，侍御史賈易復劾軾元豐末在揚州，聞先帝厭代，作詩及草吕惠卿制，皆誹怨先帝，無人臣禮。御史中丞趙君錫亦繼言之。太后怒，罷易知宣州，君錫知鄭州。吕防請併軾兩罷，乃出軾知潁州，尋改知揚州。
七年月，程頥服闋，省擬除館職，判檢院蘇轍進曰：頥入朝，恐不肯靜。太后納之。范祖禹言：頥經術行義，天下共知，司馬光、吕公著豈欺罔上耶？但草茅之人，未習朝廷體則有之，寧有他故如言者所指哉？乞召勸講，必有補於聖明。除頥直秘閣判西監。頥再上表辭。御史董敦逸摭其有怨望語，改授管勾崇福宫。九月，召蘇軾兵部尚兼侍讀。軾自揚州召兵部尚兼侍讀，尋遷禮部兼端明、侍讀學士。御史董敦逸、黄慶基言軾中舍人時，草吕惠卿制詞，指斥先帝，其弟轍相表裏，以紊朝政。吕防奏曰：先帝欲富強中國，鞭撻羌戎，而一時羣臣將順太過，故或失當。太皇太后與皇帝臨御，因民所欲，隨捄改，葢理之當然。比來言官用此以中士人，兼欲搖動朝廷，意極不善。轍亦其兄辯所𢰅?惠卿謫詞，其言及先帝者，有曰：始以帝堯之仁，姑試伯鯀；終焉孔之聖，不信宰予。初非謗誹先帝。太后曰：先帝追悔往，至於泣下。防曰：先帝一時過舉，非其本意。太后曰：此官家宜深知。於是罷敦逸、慶基湖北、福建路轉運判官。
紹述
哲宗元祐八年冬十月，帝始親政。時太后既崩，中外洶洶，人懐顧望，在位者畏懼，莫敢𤼵?言。翰林學士范祖禹慮人乘間害政，上疏曰：陛下方攬庶政，延羣臣。今日乃國家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機，生民休戚之端，君人進退消長之際，天命人心去就離合之時，可不畏哉！先后有功於宗社，有德於生靈，九年之間，始終如一。然羣怨恨，亦不少，必將以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言，以離間，不可不察。先后因天下人心變而更化，既改其法，則作法之人有罪當退，亦順衆言而逐之。是皆上負先帝，下負萬民，天下之所仇疾而欲去之者，豈有憎惡於其間哉？唯辨析是非，深拒邪說，有以奸言惑聴者，付之典刑，痛懲一人，以警羣慝，則帖然無矣。此等既誤先帝，欲誤陛下，天下之，豈堪人再破壞邪？時蘇軾方具疏將諌，及祖禹奏，曰：經世之文。遂附名同進，而毁已草。疏入，不報。㑹有㫖召内侍劉瑗、樂士宣等十人復職，蘇轍諫曰：陛下視政以來，未聞訪一賢臣，而所召乃先内侍，四海必謂陛下私於近習，不可弗聴。侍講豐稷亦以言，出知潁州。范祖禹復請對曰：熈寧之初，王安石、吕惠卿造立新法，意變祖宗之政，多引人以誤國，勲舊之臣屏棄不用，忠正之士相繼逺引。用兵開邊，結怨外夷，天下愁苦，百姓流徙。賴先帝覺悟，罷逐兩人，而所引羣已布滿天下，不可復去。蔡確連起獄，王韶創取熈河，章惇開五溪，沈起擾交管，沈括、徐禧、俞允、种諤興造西，兵民死者不下十萬。先帝臨朝悼悔，謂朝廷不得不任其咎。以至吳居厚行鐵冶之法于京東，王京行法於福建，蹇周輔行鹽法于江西，李稷、陸師閔行法、市易于西川，劉定教保甲于河北，民皆愁痛嗟怨，比屋思亂。賴陛下與先后起而捄之，天下之民如解倒懸。惟向來所斥逐之人，窺伺變，妄意陛下不以修改法度是，如得至左右，必進奸言。萬一過聴而復用之，臣恐國家自此陵遲，不復振矣。言：有天下四百年，唐有天下百年，及其亡，皆由宦官，同一軌轍，葢與亂同，未有不亡者。自元帝任用石顯，委以政，殺蕭望之、周堪，廢劉向等，之基業壞于元帝。唐自明皇使髙力士省决章奏，宦官遂盛，李林甫、楊國忠皆自力士以進，唐亡之禍，基于開元。熈寧、元豐間，李憲、王中正、宋用臣輩用總兵，權勢震灼。中正兼幹四路，口敇募兵，州郡不敢違，師徒凍餒，死亡最多。憲陳再舉之策，致永樂摧陷。用臣興土木之工，無時休息，罔市井之㣲利，國斂怨。此人者，雖加誅戮，未足以謝百姓。憲雖已亡，而中正、用臣尚在，今召内臣十人，而憲、中正之皆在其中，人既入，則中正、用臣必將復用，臣所以敢極言之。上曰：所召内臣，朕豈有意任用，止欲各與差遣爾。祖禹乃退。十月，端明殿侍讀學士蘇軾乞外補，出知定州。時國將變，軾不得入辭，既行，上言：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極，民皆能自通，迨於亂，雖近臣不能自達。陛下臨御九年，除執政臺諫外，未嘗與羣臣接。今聴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急務。臣日侍帷幄，方當戍邊，顧不得一而行，況疎逺臣欲求自通，難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不效愚忠。古之聖人將有，必先處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于前。陛下聖智絶人，春秋鼎盛。臣願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黙觀庶之利害與羣臣之邪正，以年期，俟得其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由此觀之，陛下之有，惟憂太蚤，不患稍遲，亦已明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輙勸陛下輕有改變，故進此說。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廟之福，天下幸甚。吕防山陵使，甫出國門，楊畏首叛防，上疏言：神宗更法立制，以垂萬世，乞賜講求，以成繼述之道。帝即召對，詢以先朝故臣孰可召用者。畏遂列上章惇、安燾、吕惠卿、鄧潤甫、王安中、李清臣等行義，各加題品。且言神宗所以建立法度之意與王安石學術之美，乞召章惇相。帝深納之，遂復章惇資政殿學士，吕惠卿中夫，王中正復遙授團練使。給吳安詩不惇黄，中舍人姚勔不草惠卿、中正誥詞，皆不聴。劉安世極諌章惇等不可用，貶出知成德軍。
紹聖元年月丁未，以李清臣中侍郎，鄧潤甫尚右丞。潤甫首陳武王能廣文王之聲，成王能嗣文武之道，以開紹述，故有是命。范純仁以時用臣皆從中出，侍從臺諌亦多不由進擬，乃言于帝曰：陛下親政之初，四方拭目以觀天下治亂實本於此。舜舉臯陶，湯舉伊尹，不仁者逺。縱未能如古人，亦須極天下之選。帝不納。月，策進士于集英殿。李清臣𤼵?策曰：今復詞賦之選而士不知勸，罷常平之官而農不加富，可差可募之說雜而役法病，或東或北之論異而河患滋。賜土以柔逺而羌夷之患未弭，弛利以便民而商賈之路不通。夫可則因，否則革，惟當之貴，聖人亦何有心焉。其意葢絀元祐之政。蘇轍諫曰：伏策題力詆近嵗行，有紹復熈寧、元豐之意。臣謂先帝設施，葢有百世不可改者。元祐以來，上下奉行，未嘗失墜。至於或失當，何世無之？父作於前，救於後，前後相濟，此則聖人之孝。武帝外四夷，内興宫室，財用匱竭，於是修鹽鐵、榷酤、均輸之政，民不堪命，幾至亂。昭帝委任霍光，罷去煩苛，室乃定。光武、顯宗以察明，以䜟決，上下恐懼，人懐不安。章帝深鑒其失，代之寬厚愷悌之政，後世稱焉。本朝真宗天，章獻臨御，攬臣之議，蔵之梓宫。及仁宗聴政，絶口不言。英宗濮議，朝廷洶洶者數年，先帝寢之，遂以安靜。夫以昭、章之賢，與吾仁宗、神宗之聖，豈其薄於孝敬而輕變易哉！陛下若輕變九年已行之，擢任屢嵗不用之人，懐私忿而以先帝詞，去矣。帝覽奏怒曰：安得以武比先帝！轍下殿待罪，衆莫敢救。范純仁從容言曰：武帝雄才畧，史無貶詞，轍以比先帝，非謗。陛下親之始，進退臣，不當如訶斥奴僕。右丞鄧潤甫越次進曰：先帝法度，司馬光、蘇轍壞盡。純仁曰：不然。法本無弊，弊則當改。帝曰：人謂秦皇、武。純仁曰：轍所論，與時，非人。帝之少霽。轍平日與純仁多異，至是乃服，曰：公佛地位中人。轍竟落職知汝州。及進士對策，考官第主元祐者居上，禮部侍郎楊畏覆考，乃悉下之，而以主熈、豐者置前列。自是紹述之論興，國是遂變矣。以曾布翰林學士承㫖。初，司馬光諭布增損役法，布辭曰：免役一，法令纎悉，皆出已手，遽自改易，義不可。遂以户部尚出知太原府。至是，徙江寧，過京，留拜承㫖。夏四月，以張商英右正言。帝初即位，稍更新法之不便于民者。商英時開封推官，上言：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今先帝陵土未乾，即議變更，得孝乎？復屢詣執政求進，且諛詞貽蘇軾，求入臺。吕公著聞之不悅，出河東提刑。至是，召右正言。商英在外乆，積憾元祐臣不用已，因極力攻之，上䟽言：神宗盛德業，跨絶今古，而司馬光、吕公著、劉摰、吕防援引朋儔，敢行譏議。凡詳定局之建明，中之勘㑹，户部之行遣，言官之論列，詞臣之誥命，無非指摘抉揚，鄙薄嗤笑，剪除陛下羽翼於内，擊逐股肱於外，天下之勢岌岌殆矣。今天日清明，誅賞未正，乞下禁省檢索前後章牘，付臣等看詳簽掲以上，望陛下與臣斟酌可否。商英論司馬光、文彦博奸邪負國，至比宣仁吕、武。全臺御史趙挺之等復㑹劾蘇軾草麻，有民亦勞止之語，以誹謗先帝，黜軾知英州。范純仁諫曰：熈寧法度，皆惠卿附㑹王安石建議，不副先帝愛民求治之意。至垂簾之際，始用言者，特行貶竄，今已八年矣。言者多當時御史，何故畏避不即納忠？今乃有是奏，豈非觀望耶？帝不聴。癸丑，白虹貫日。曾布上疏，請復先帝政，且乞改元以順天意。帝從之，詔改元祐九年紹聖元年。於是天下曉然知帝意所向矣。罷翰林院學士范祖禹。時帝欲相章惇，祖禹力言惇不可用，遂罷。壬戌，以章惇尚左僕射兼門下侍郎。時帝有紹復熈、豐之志，首起惇相，於是專以紹述國是，遂引其黨蔡卞、林希、黄履、來之邵、張商英、周秩、翟思、上官均等居要地，任言責，協謀報復。惇之被召，通判陳瓘從衆道謁之。惇聞瓘名，邀與同舟，詢當世之務。瓘因問惇曰：天待公政，敢問何先？惇曰：司馬光姦邪，所當先辨，勢無急於此。瓘曰：公誤矣！果爾，將失天下之望。惇厲聲曰：光不務纘述，而改成緒，誤國如此，非奸邪而何？瓘曰：不察其心而疑其迹，則不無罪；若指姦邪，復改作，則誤國益甚矣。今之計，惟消朋黨，持中道，庶可以救弊。曰：譬如此舟，移置之左則左重，移置之右則右重，俱不可。熈寧未必全是，元祐未必全非。惇不悅。帝既相惇，范純仁請去益力，乃以觀文殿學士出知穎昌府。
召蔡京户部尚， 以林希中舎人。章惇嘗言：元祐初，司馬光作相，用蘇軾掌制，所以能鼓動四方，安得斯人而用之。或曰：林希可。㑹希赴成都過闕，惇欲使典誥，逞毒於元祐諸臣，且許以執政。希乆不得志，請甘心焉。凡元祐名臣貶黜之制，皆希之，極其醜詆，至以老姦擅國之語陰斥宣仁，讀者無不憤歎。一日，草制罷，擲筆於地曰：壞名節矣。丁卯，章惇請復行免役法。差、雇兩法置司講議，乆而不決。蔡京謂惇曰：取熈寧成法施行之耳，何以講？惇然之，雇役遂定。初，司馬光盡革熈、豐之政，而罷雇役，復差役，獨於人情未協。至是，京、惇相倚，遂執以詞，復行免役法，識者愈其姦。
戊辰，以蔡卞國史修𢰅?。元祐中，史官范祖禹等修神宗實，盡王安石之過，以明先帝之聖。蔡卞，安石壻，上疏言：先帝盛德業，卓然出千古之上，而實所紀類疑似不根，乞重行刋定。詔從之。卞遂從安石從防所求安石舊作日，盡改正史。閏月壬申，復以陸師閔等諸提舉常平官。五月，以黄履御史中丞。元豐末，履中丞，與蔡確、章惇、邢恕相交結，每惇、確有所嫌惡，則使恕道風㫖於履，履即排撃之，時謂之四凶，劉安世所論而出。至是惇復引用，俾報復仇怨，元祐舊臣，無一得免者矣。秋七月丁巳，追奪司馬光、吕公著等贈諡，貶吕防、劉摰、蘇轍、梁燾等官，詔諭天下。時臺諌黄履、周秩、張商英、上官均、來之邵、翟思、劉拯、井亮采等，交章論司馬光等變更先朝之法，畔道逆理。章惇、蔡卞請𤼵?光、公著塜，斵棺暴尸。帝問許將，將對曰：此非盛德。帝乃止。於是追奪光、公著贈諡，仆所立碑，奪王巖叟贈官，貶防秘監，摰光祿卿，轍少府監，並分司南京。初，李清臣兾相，首倡紹述之說，以計去蘇轍、范純仁，亟復青苗、免役法。及章惇至，心甚不悅，復與異。惇既貶司馬光等，籍文彦博以下十人，將悉竄嶺表。清臣進曰：更先帝法度，不能無過。然皆累朝元老，若從惇言，必駭物聴。帝乃下詔曰：臣朋黨，司馬光以下各以輕重議罰，其布告天下。初，朋黨論起，帝曰：梁燾每起中正之論，其開陳排擊，盡出公議，朕皆記之。曰：蘇頌知君臣之義，無輕議。由是頌獲免，而燾止謫提舉舒州靈仙觀。摰語諸曰：上用章惇，吾且得罪。若惇顧國，不遷怒百姓，但謫吾曹，死無所恨。正慮意在報復，奈天下何？八月，罷廣惠倉。復免行錢。
冬十月，以吕惠卿知名府。監察御史常安民言：北都重鎮而除惠卿。惠卿賦性深險，背王安石者，其君可知。今將過闕，必言先帝而泣，感動陛下，希望留京矣。帝納之。及惠卿至京請對，帝，果言先帝而泣。帝正色不答，計卒不施而去，時論快之。十一月壬，特追復蔡確觀文殿學士。十月，蔡卞進重修神宗實。於是范祖禹及趙彦若、黄庭堅等坐詆誣降官，安置永豐、黔州。遷卞翰林學士。初，禮部侍郎陸佃預修實，數與祖禹等爭辨，要言王安石多有是處。庭堅曰：如公言，葢佞史。佃曰：盡用君意，豈非謗乎？至是，佃亦落職。言者以吕防監修神宗實，徙安州居住。
年冬十月，貶監察御史常安民。時蔡京深結中官裴彦臣，安民因論之，謂京姦足以惑衆，辨足以飾非，巧足以移奪人主之視聴，力足以顛倒天下之是非。内結中官，外連朝士，一不附己，則誣以黨於元祐，非先帝法，必擠之而後已。今在朝之臣，京黨過半，陛下不可不早覺悟而逐之。他日羽翼成就，悔無及矣。是時，京之姦尚隱，人多未測，獨安民首𤼵?之。言：今臣紹述之說，皆借此名以報復私怨，朋附之流遂從而和之。張商英在元祐時，上吕公著詩求進，諛佞無恥，近乃乞毁司馬光、吕公著神道。碑周秩博士，親定光諡文正，近乃乞斵棺鞭尸。陛下察此輩之言，果出於公論乎？章疏前後至數十百上，度終不能囘，遂乞外，帝慰勉而已。至是，復論章惇顓國植黨，乞収主柄而抑其權，反覆曲折，言之不置。惇遣所親信語之曰：君本以文學聞于時，奈何以言語自任，與人怨？少安靜，當以左右相處。安民正色斥之曰：爾乃時相游說耶！惇益怒。安民言曾布之姦，於是惇、布比而排之，取所貽吕公著白帝，以比帝于靈。帝怒，安民不辨，賴安燾救得免。至是，御史董敦逸論安民黨于蘇軾兄弟，遂出滁州監酒稅。十一月，安燾罷。時章惇用白帖貶謫元祐臣僚，燾言于帝，帝疑之。鄭雍謂惇曰：王安石作相，嘗用白帖行。惇喜，取其案牘懐之以白帝，燾言不行。惇怨燾，言燾與常安民表裏，出知鄭州。時吕防等竄居逺州，㑹明堂赦，章惇豫言：此數十人當終身勿徙。范純仁聞之憂憤，欲齋戒，上疏申理之。所親勸其勿觸怒，萬一逺斥，非髙年所宜。純仁曰：至於此，無一人敢言。若上心遂囘，所繫矣。如其不然，死亦何憾？因上言：防等所犯，亦因持心失恕，好惡任情，違老氏好還之戒，忽孟軻反爾之言。然牛李之黨禍數十年淪胥不解，豈可尚遵前軌？即今防等年老疾病，不習水土，炎荒非乆處之地，憂虞不測，何以自存？臣曾與防等共，多被排斥，陛下之所親。臣之激切，止是仰報聖德。向來章惇、吕惠卿雖貶謫，不出里居。今趙彦若已死貶所，願陛下斷自淵衷，將防等原放。疏奏，章惇怒，遂落觀文殿學士，徙知隨州。
四年，春正月，李清臣罷知河南府。史臣曰：哲宗親政之初，慮未定，范、吕諸賢在廷，左右弼謨，俾日邇忠讜，絶囘遹以端其志向，元祐之治業庶可守。而清臣怙才躁進，陰覬柄用，首𤼵?紹述之說以亂國是。羣姦嗣之，衡決莫障，遂重縉紳之禍。月己未，追貶司馬光、吕公著等官。省言：司馬光等倡姦謀，詆毁先帝，變易法度，罪惡至深。當時凶黨雖已死及告老，亦宜薄示懲責。遂追貶司馬光清逺軍節度副使，吕公著建武軍節度副使，王巖叟雷州别駕，奪趙瞻、傅堯俞贈諡，追韓維到任及孫固、范百祿、胡宗愈等遺表恩。未幾，復追貶光朱崖軍司户，公著昌化軍司户。癸未，流吕防、劉摰、蘇轍、梁燾、范純仁于嶺南，貶韓維等十人官。防之徙安州，其兄忠自涇原入朝。帝訪防安否，且曰：執政欲遷諸嶺南，朕獨令處安陸，朕寄聲問之。防朴直，人所賣，年可復。忠泄其語于章惇，惇繩之益力。會侍御史來之邵言：司馬光畔道逆理，典刑未正，鬼得而誅。獨劉摰尚存，實天以遺陛下。於是省言：吕防等臣不忠，罪與司馬光等不異。頃朝廷雖嘗懲責，而罰不稱愆，生死異罪，無以垂示萬世。遂貶防舒州，摰鼎州團練副使，轍化州，燾雷州别駕，純仁武安軍節度副使，安置于循、新、雷、化、永五州。劉奉世光祿少卿，郴州居住，尋安置栁州。韓維落職致仕，再謫均州安置。王覿、韓川、孫升、吕陶、范純禮、趙君錫、馬黙、顧臨、范純粹、孔武仲、王欽臣、吕希哲、吕希純、吕希績、姚緬、吳安詩、秦觀十七人，通、隨、峽、衡、蔡、亳、單、饒、均、池、信、和、金、光、衢、連、横等諸州居住。王攽落職致仕。孔平仲落職知衡州，張耒、 補之、賈易並監當官，朱光庭、孫覺、趙卨、李之純、杜純、李周並追奪官秩，復追貶孔文仲、李周别駕。中舍人葉濤當制，文極醜詆，聞者切齒。先是，左司諌張商英上言：願陛下無忘元祐時，章惇無忘汝州時，安燾無忘許昌時，李清臣、曾布無忘河陽時。以激怒之。由此諸賢皆不免。純仁時因疾失明，聞命怡然就道。或謂近名，純仁曰：七十之年，兩目俱喪，萬里之行，豈其欲哉。但區區之愛君，有懐不盡，若避好名之嫌，則無善之路矣。時韓維謫均州，其訴維執政日與司馬光不合，得免行。純仁之欲以純仁與光議役法不同請，冀得免行。純仁曰：吾用君實薦以致宰相，昔同朝論不合則可，汝輩以今日之言，則不可。有愧心而生，不若無愧心而死。其乃止。每戒弟不可有不平，聞諸怨章惇，必怒止之。及在道，舟覆于江，純仁衣盡濕，顧諸曰：此豈章惇之哉！甲申，貶太師致仕文彦博太少保。先是，左司諌張商英嘗言彦博背國負恩，朋附司馬光，故貶。甲辰，蘇軾謫授瓊州别駕，移昌化軍安置。范祖禹移賓州安置，劉安世移髙州安置。章惇議遣吕升卿、董必察訪嶺南，將盡殺流人。帝曰：朕遵祖宗遺志，未嘗殺戮臣，其釋勿治。惇志不快，於是中舍人蹇序辰上疏言：朝廷前日正司馬光等姦惡，明其罪罰，以告中外。唯變亂典刑，改廢法度，訕讟宗廟，睥睨兩宫，觀考言，實狀章著。其章疏案牘，散在有司，若不彚緝而蔵之，嵗乆必致淪棄。願悉討姦臣所言所行，選官編類，人一帙，置之府，以示天下後世之戒。章惇、蔡卞請即命序辰及直學士院徐鐸編類，凡司馬光等一時施行文，攟拾附著 悉不遺，凡一百四十帙，上之。由是縉紳之士無得脱禍者矣。鄒浩言：初㫖但分兩等，謂語及先帝并語言過差而已。而今所施行混然莫辨，以其近似難分之迹，而典刑輕重隨以上下，是乃陛下之威福操柄下移於近臣。願加省察，以來之鑑。卞黨薛昻、林自乞毁司馬光資治通鑑板。太學博士陳瓘因策士引神宗所製序文以問，昻、自議沮。己亥，吕防將赴舒州，卒于虔州之信豐。防相，用人各盡其能，不邊幅，而天下臻於富庶，竟以貶死，天下惜之。上聞之曰：防何以至虔州？及請葬，即許之。一時議者謂痛貶元祐黨人，皆非上意。十一月癸酉，貶劉奉世于栁州安置程頥于涪州。頥時放田里，帝一日與輔臣語及元祐政，曰：程頥妄自尊，在經筵多不遜。於是言者論頥與司馬光同惡相濟，遂削籍竄涪州。頥在涪與門人講學不輟，周易傳亦在涪所著。復立市易務。
元符元年六月戊寅朔，改元。甲午，蔡京等上常平免役法。秋七月，再竄范祖禹于化州安置劉安世于梅州。初，章惇怨范祖禹、劉安世尤深，必欲置諸死地。至是諷蔡京併陷人。安世至貶所，惇陰令殺陳衍。使者過梅，脇安世自裁，使者不忍而止。惇擢土豪轉運判官，使殺之。判官承意，疾馳且至，家人號泣不食，安世飲食起居如平時。至夜半，其人忽嘔血而死，安世獲免，祖禹尋卒。祖禹在經筵勸講論諌常數十萬言，開陳治道，辨釋宜，平易明白，洞底蘊，雖賈誼、陸䞇不能過。
年八月癸酉，章惇等進新修敇令式。惇讀於帝前，間有元豐所無而用元祐敇令修立者。帝曰：元祐亦有可取者乎？惇等對曰：取其善者。九月癸卯，命御史㸃檢省、樞密院，並依元豐舊制。閏月，置看詳訴理局。安惇言：陛下未親政時，姦臣置訴理所，凡得罪熈、豐之間者，咸除雪，怨先朝，収恩私室。乞取公案看詳從初加罪之意，得依斷施行。蔡卞勸章惇置局，命中舎人蹇序辰及安惇看詳，由是重得罪者八百十家，士夫或千里㑹逮，天下怨疾，有蔡、惇之謠。
宋史紀本末卷十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