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八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王安石變法
仁宗嘉祐五年五月己酉，召王安石司度支判官。安石，臨川人，好讀，善屬文。曾鞏擕其所撰以示歐陽脩，脩之延譽。擢進士上第，授淮南判官。故，秩滿許獻文求試館職，安石獨不求試，調知鄞縣，起堤堰，决陂塘，水陸之利。貸穀與民，出息以償，俾新陳相易，邑人便之。尋通判舒州。文彦博薦安石恬退，乞不次進用，以激奔競之風。召試館職，不就。歐陽脩薦諫官，安石以祖母年髙辭。修以其須禄養，復言于朝，用羣牧判官，辭。懇求外補，知常州，移提㸃江西刑獄。與周敦頥相遇，語連日夜。安石退而精思，至忘寢食。先是，館閣之命屢下，安石輒辭不起，士夫謂其無意於世，恨不識其面。朝廷毎欲授以美官，唯患其不就。及是度支判官，聞者莫不喜悅。安石果於自用，於是上萬言，要以：今天下之財力日以困窮，風俗日以衰壞，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則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傾駭天下之耳目，囂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以供天下之費，自古治世，未嘗以財不足患，患在治財無其道耳。在位之人才既不足用，而閭巷草野之間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託，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常，而無一旦之憂乎？願監茍且因循之弊，明詔臣，之以漸，期合於當世之變。臣之所稱，流俗之所不講，而議者以迂闊而熟爛者。上覽而置之。吕祖謙曰：安石變法之蘊，亦畧於此，特其學不用於嘉祐，而盡用於熈寧，世道升降之機，葢有在。時有詔舍人院無得申請改除文字，安石爭之曰：審如是，則舍人不得復行其職，而一聽臣所。今臣之弱者不敢陛下守法，而強者則挾上㫖以造令，諌官、御史無敢逆其意者，臣實懼焉。語皆侵執政，執政者不悅。㑹以母喪，遂去職。
英宗治平四年閏月癸卯，以王安石知江寧府。終英宗之世，安石被召未嘗起，韓維、吕公著兄弟更稱揚之。神宗在頴邸，維記室，毎講說稱，輒曰：此非維之說，維友王安石之說。維遷庶，薦安石自代，帝由是想其人。及即位，召之，安石不至。帝謂輔臣曰：安石厯先帝朝，召不赴，或以不恭，今不至，果病邪？有所要邪？曾公亮曰：安石真輔相材，必不欺罔。吳奎曰：臣嘗與安石同領羣牧，其䕶前自用，所迂闊，萬一用之，必紊綱紀。帝不聽，乃有江寧之命。衆謂安石必辭，及詔至，即起視。九月，以王安石翰林學士。時，宰相韓琦執政朝，或言其專。曾公亮因力薦王安石，覬以間琦。琦求去益力，帝不得已從之。以司徒兼侍中判相州。入對，帝泣曰：侍中必欲去，今日已降制矣。然卿去，誰可屬國者？王安石何如？琦對曰：安石翰林學士則有餘，處輔弼之地則不可。帝不答。
神宗熈寧元年，夏四月乙巳，王安石始至京師，時受翰林學士之命已七越月矣。詔安石越次入對。帝問治所先，安石對曰：擇術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當法堯、舜，何以太宗哉？堯、舜之道，至簡而不煩，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難，但末世學者不能通知，以髙不可及耳。帝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朕自視𦕈?躬，恐無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輔朕，庶同躋此道。一日講席，羣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與卿從容論議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徴，昭烈必得諸葛亮，然後可以有，誠不世出之人。安石曰：陛下誠能堯、舜，則必有臯、䕫、稷、契；誠能髙宗，則必有傅說。彼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人民之衆，百年承平，學者不不多，然常患無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擇術未明，推誠未至，雖有臯、䕫、稷、契、傅說之賢，亦將人所蔽，卷懷而去耳。帝曰：何世無人，雖堯、舜之時，不能無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誅之，此其所以堯、舜。若使四凶得肆其䜛慝，則臯、䕫、稷、契亦安肯茍食其禄以終身乎！十一月，郊。執政以河朔旱，國用不足，乞南郊勿賜金帛。詔學士議。司馬光曰：救災節用，當自貴近始，可聽。王安石曰：常衮辭堂饌，時以衮自知不能，當辭職不當辭禄。且國用不足者，以未得善理財者故。光曰：善理財者，不過頭㑹箕歛爾。安石曰：不然，善理財者，不加賦而國用足。光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財貨百物，不在民則在官。彼設法奪民，其害乃甚於加賦。此葢桑弘羊欺武帝之言，司馬遷之以其不明耳。爭議不已。帝曰：朕意與光同，然姑以不允答之。㑹安石草制，引常衮責兩府，兩府不敢復辭。
年月庚，以王安石叅知政。初，帝欲用安石，曾公亮力薦之。唐介言安石難任。帝曰：文學不可任邪？經術不可任邪？吏不可任耶？介對曰：安石好學而泥古，故議論迂闊。若使政，必多所更變。介退，謂曾公亮曰：安石果用，天下必困擾，諸公當自知之。帝問侍讀孫固曰：安石可相否？固對曰：安石文行甚髙，處侍從獻納之職可矣。宰相自有度，安石狷狹少容。必欲求賢相，吕公著、司馬光、韓維其人。帝不以然，竟以安石叅知政，謂之曰：人皆不能知卿，以卿但知經術，不曉世務。安石對曰：經術正所以經世務。帝曰：卿所設施，以何先？安石對曰：末世風俗，賢者不得行道，不肖者得行無道；賤者不得行禮，貴者得行無禮。變風俗，立法度，正方今之所急。帝深納之。甲，議行新法，王安石言：周置泉府之官，以㩁制兼併，均濟貧乏，變通天下之財。後世唯桑弘羊、劉晏麄合此意。學者不能推明先王法意，更以人主不當與民爭利。今欲理財，則當脩泉府之法，以收利權。帝納其說。安石乃復言：人才難得亦難知。今使十人理財，其中容有一敗，則異論乘之而起。堯與羣臣共擇一人治水，尚不能無敗，况所擇而使非一人，豈能無失？要當計利害多少，不異論所惑。帝曰：有一人敗而遂廢所圖，此所以少成。乃立制置司條例司，掌經畫邦計，議變舊法以通天下之利，命陳升之、王安石領其。初，泉人吕惠卿自真州推官秩滿入都，與安石論經義多合，遂定交。因言於帝曰：惠卿之賢，雖前世儒者未易比。學先王之道而能用者，獨惠卿而已。遂以惠卿及蘇轍並檢詳文字。無，安石必與惠卿謀之，凡所建請章奏，多惠卿筆。以章惇司條例官，曾布檢正中五房公。凡有奏請，朝臣以不便者，布必上䟽條析，以堅帝意，使專任安石以威脅衆，俾毋敢言。由是安石信任布亞於惠卿。而農田水利、青苖、均輸、保甲、免役、市易、保馬、方田諸役，相繼並興，號新法，頒行天下。安石與劉恕友善，欲引寘司條例，恕以不習金穀辭，且曰：天方屬公以政，宜恢張堯、舜之道以佐明主，不應以利先。安石曰：利以和義，善用之，堯、舜之道。時爭新法，廟堂諸臣議論多不協，安石曰：公軰坐不讀耳。趙抃曰：君言失矣，臯、䕫、稷、契之時，何可讀？安石不應。夏四月丁巳，從司條例司之請，遣劉彝、謝卿材、侯叔獻、程顥、盧秉、王汝翼、曾伉、王廣廉八人行諸路，察農田水利賦役。蘇轍言：役人之不可不用鄉户，猶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有田以生，故無逃亡之憂；朴魯而少詐，故無欺嫚之患。今乃舍此不用，竊恐掌財者必有盗用之姦，捕盗者必有竄逸之弊。唐楊炎兩稅，取厯十四年應當賦歛之數，以定兩稅之額，則租調與庸既兼之矣。今兩稅如舊，柰何復取庸錢。且品官之家復役己久，葢古者國俊造將用其才者，皆復其身，胥史賤吏既用於官者，皆復其家。聖人舊法，良有深意，柰何至於官戸而將役之耶？不聽。六月丁巳，罷御史中丞吕誨。王安石既執政，士夫多以得人，吕誨獨言其不通時，用之則非所宜。將入對，學士司馬光亦將詣經筵，相遇並行。光密問：今日所言何？誨曰：䄂中彈文乃新叅。光愕然曰：衆喜得人，柰何論之？誨曰：君實亦是言邪？安石雖有時名，然好執偏，輕信姦回，喜人佞已。聽其言則美，施於用則踈，置諸宰輔，天下必受其禍。且上新即位，所與圖治者執政而已，苟非其人，將敗國。此乃心腹之疾，顧可緩邪？上䟽言：姦似忠，詐似信，安石外示朴野，中藏巧詐，驕蹇慢上，隂賊害物。誠恐陛下悅其才辯，乆而倚毘，姦得路，羣隂彚進，則賢者盡去，亂由是生。臣究安石之迹，固無逺畧，唯務改作，立異於人，徒文言而飾非，將罔上而欺下。臣竊憂之，誤天下蒼生，必斯人。䟽奏，帝方眷注安石，還其章䟽。誨遂求去，安石亦求去。帝謂曾公亮曰：若出誨，恐安石不自安。安石曰：臣以身許國，陛下處之有義，臣何敢以形迹自嫌，苟去就。乃出誨知鄧州。誨既斥，安石益自用。光由是服誨之先，自以不及。
秋七月辛巳，立淮、浙、江、湖六路均輸法。條例司言：諸路上供，嵗有常數，年豐可以多致而不能嬴餘，年歉難於供億而不敢不足。逺方有倍蓰之輸，中都有半價之鬻，徒使富商賈乘公私之急，以擅輕重歛散之權。今江、浙、荆、淮𤼵?運使實總六路賦入，宜假以錢貨，資其用度。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貴就賤，因近易逺，預知在京倉庫所當辦者，得以便宜蓄買，而制其有無。庻幾國用可足，民財不匱。詔以發運使薛向領均輸平準，專行于六路，賜内藏錢五百萬緡，上供米百萬石。時議者慮其擾，多言非便，帝不聽。薛向既董其，乃請設置官屬，從之。蘇轍言：今先設官置吏，簿廪禄，費己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弊復如前。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矣。帝方惑于王安石，不納其言，然均輸法亦迄不能就。八月，罷知諫院范純仁。純仁奏言：王安石變祖宗法度，掊克財利，民心不寧。曰：怨豈在明，不是圖。願陛下圖不之怨。帝曰：何謂不之怨？對曰：杜牧所謂不敢言而敢怒者是。帝曰：卿善論，宜朕條陳古今治亂可監戒者。遂作尚解以進，曰：其言皆堯、舜、禹、湯、文、武之，治天下無以易此，願深究而力行之。帝切於求治，多延踈逖臣，咨訪闕失。純仁言：人之言，聽之若可采，行之必有累。葢知忘，貪近昧逺，願加深察。及薛向行均輸法於六路，純仁言：臣嘗親奉德音，欲脩先王補助之政。今乃效桑弘羊行均輸之法，而使人掊克生靈，歛怨基禍。安石以富國強兵之術，啓廸上心，欲求近功，忘其舊學。尚法令則稱商鞅，言財利則背孟軻，鄙老成因循，棄公論流俗，異已者不肖，合意者賢人。劉琦、錢顗等一言，便蒙降黜。在廷之臣，方半趨附，陛下從而驅之，其將何所不至。道逺者理當馴致，者不可速成，人才不可急求，積弊不可頓革。儻欲功急就，必憸佞所乘，宜速還言者而退安石，答中外之望。留章不下。純仁力求去，不許。未幾，罷諫職，改判國監。純仁去意愈確，安石使諭之曰：毋輕去，已議除知制誥矣。純仁曰：此言何至於我哉！言不用，萬鐘非所顧。遂所上章申中。安石怒，乞加重貶，帝曰：彼無罪，姑與一善地。命知河中府，尋徙成都轉運使。以新法不便，戒州縣未得遽行。安石怒其沮格，以左遷知和州。壬戍，貶判刑部劉述等六人。初，知登州許遵上州獄，有婦謀殺夫，而未死，及按問，遂自承。法因犯殺而自首者，得免所因之罪，請從减論。帝命司馬光與王安石議，安石以遵言是。光謂：因他罪致殺者，他罪得首原，豈可以謀與殺分兩，而謂謀所因得以首原乎！帝方意嚮安石，而文彦博、富弼等多主光議，踰年不决。至是詔從安石議，凡謀殺已，按問自首者，减罪等，著令。侍御史知雜兼判刑部劉述封還其詔，執奏不已。安石白帝，詔開封府推官王克臣劾述罪。述遂率侍御史劉琦、錢顗共上䟽曰：安石執政以來，未踰數月，中外囂然。陛下置安石政府，必欲致時如唐、虞，而反操管、商權詐之術，與陳升之合謀，侵司利權，取己功，開局設官，分行天下，驚駭物聽。去年因許遵妄議按問自首之法，安石任偏而立新議，陛下不察而從之，遂害天下公。先朝所立制度，自宜世守勿失，乃更張，廢而不用。姦詐專權之人，豈宜處之廟堂以亂國紀？願罷逐以慰天下。曾公亮畏避安石，隂自結援以固寵；趙抃則括囊拱手，但務依違，皆宜斥免。䟽上，安石奏：先貶琦監處州鹽酒務，顗監衢州鹽稅。殿中侍御史孫昌齡始以附安石得進，顗將出臺，罵昌齡而去。於是昌齡亦言王克臣阿奉當權，欺蔽聰明。遂黜昌齡通判蘄州。安石欲置述於獄，司馬光、范純仁爭之，乃貶知江州。同判刑部丁諷、審刑院詳議官王師元皆以附述忤安石，諷貶通判復州，師元貶監安州稅。罷條例司檢詳文字蘇轍。轍與吕惠卿論多不合，㑹遣八使于四方求遺利，中外知其必迎合生而莫敢言。轍以抵王安石，力陳其不可。安石怒，將加之罪，陳升之止之，乃以轍河南府推官。九月丁卯，行青苗法。初，陜西轉運使李參以部内多戍兵而糧儲不足，令民自隱度麥粟之贏，先貸以錢，俟穀熟還官，號青苖錢。經數年，廪有餘糧。至是，條例司請：以諸路常平、廣惠倉錢穀，依陝西青苗錢例，民願預借者給之，令出息分，隨夏秋稅輸納，願輸錢者從其便。如遇災，許展至豐熟日納。非惟足以待凶荒之患，民既受貸，則兼并之家不得乘新陳不接以邀倍息。常平、廣惠之物，收藏積滯，必待年儉物貴，然後出糶，所及者不過城市游手之人。今通一路有無，貴𤼵?賤歛，以廣蓄積，平物價，使農人有以赴時趨，而兼并不得乘其急。凡此皆以民，而公家無所利其入，是亦先王散惠興利，以耕歛補助之意。欲量諸路錢穀多寡，分遣官提舉，毎州選通判幕職官一員，典幹轉移出納。仍先自河北、東京、淮南路施行，俟有緒，推之諸路。詔曰：可。乃出内庫緡錢百萬，糴河北常平粟，而常平、廣惠倉之法遂變青苖矣。初，王安石既與吕惠卿議定，出示蘇轍等曰：此青苖法。有不便，以告勿疑。轍曰：以錢貸民，本以救民。然出納之際，吏緣姦，雖有法不能禁。錢入民手，雖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納錢，雖富民不免踰限。如此，則恐鞭箠必用，州縣之煩矣。唐劉晏掌國計，未嘗有所假貸，而四方豐凶貴賤，知之未嘗逾時。有賤必糴，有貴必糶，以此四方無甚貴甚賤之病。今此法在而患不脩，公誠能有意於民，舉而行之，則晏之功可立竢。安石曰：君言誠有理，當徐思之。由是逾月不言青苖。㑹京東轉運使王廣淵言：春農興而民苦乏，兼并之家得以乘急要利，乞留本道錢帛五十萬貸之貧民，嵗可獲息十五萬。從之。其與青苖法合，安石始以可用，召廣淵至京師與之議，於是决意行焉。壬辰，王安石薦吕惠卿太中允、崇政殿說。司馬光諌曰：惠卿憸巧，非佳士，使王安石負謗於中外者，皆其所。帝言：安石不好官職，自奉甚薄，可謂賢者。光曰：安石誠賢，但性不曉而愎，此其所短。不當信任吕惠卿，惠卿真奸邪，而安石謀主，安石之力行，故天下并指奸邪。近者進擢不次，不厭衆心。帝曰：惠卿進對明辨，亦似美才。光對曰：惠卿誠文學辨慧，然用心不正，願陛下徐察之。江充、李訓若無才，何以動人主？帝黙然。光貽安石曰：謟䛕之士，於公今日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將必賣公自售矣。安石不悅。帝嘗御邇英閣聽講，光講曹參代蕭何，帝曰：常守蕭何之法不變，可乎？光對曰：寧獨，使代之君守禹、湯、文、武之法，雖至今存可。武取髙帝約束紛更之，盗賊半天下；元帝改孝宣之政，業遂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變。惠卿言先王之法，有一年一變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有五年一變者，巡守考制度是；有十年一變者，刑罰世輕世重是。光言非是，其意以風朝廷耳。帝問光，光對曰：布法象魏，布舊法。諸侯變禮易樂者，王巡狩則誅之，不自變。刑新國用輕典，亂國用重典，是世輕世重，非變。且治天下譬如居室，敝則脩之，非壞不更造。公卿侍從皆在此，願陛下問之。司使掌天下財，不才而黜之可，不可使執政侵其。今制置司條例司，何？宰相以道德佐人主，安用例？茍用例，則胥吏矣。今看詳中條例司，何？惠卿辭塞，乃以他語抵光。帝曰：相與論是非耳，何至是。光言青苖之弊曰：平民舉錢出息，尚能蠶食下户，至饑寒流離，况縣官督責之威乎？惠卿曰：青苖法，願則與，不願不強。光曰：愚民知取債之利，不知還債之害，非獨縣官不強，富民亦不強。太宗平河東，立糴法，時斗米十錢，民樂與官市。其後物貴而和糴不解，遂河東世世患。臣恐異日之青苗，亦猶是。帝曰：陜西行之乆，民不病。光曰：臣陜西人，其病，不其利。朝廷初不許，有司尚能以病民，况法許之乎？光講史，至賈山上䟽，因言從諫之美，拒諌之禍。上曰：舜堲讒說殄行，若臺諫欺罔讒，安得不黜。光曰：進讀及之爾，時臣不敢論。及退，上留光謂曰：吕公著言藩鎮欲興晉陽之甲，豈非讒說殄行。光曰：公著平居與儕軰言猶思，何故上前輕𤼵?乃爾，外人多疑其不然。上曰：此所謂靜言庸違者。光曰：公著誠有罪，不在今日。向者朝廷委公著專舉臺官，公著乃盡舉條例司之人，與條例司互相表裏，使熾張如此，乃始逼於公議，復言其非，此所可罪。帝曰：今天下洶洶者，孫叔敖所謂國之有是，衆之所惡。光曰：然陛下當論其是非。今條例司所，獨王安石、韓絳、吕惠卿以是，天下皆以非。陛下豈能獨與此人共天下邪？冬十月丙申，富弼罷。時王安石用，不與弼合。弼度不能爭，多稱疾求退，章數十上。帝曰：卿即去，誰可代卿者？弼薦文彦博，帝黙然，良久曰：王安石何如？弼亦黙然，遂出判毫州。弼恭儉孝敬，好善疾惡，常言：君與人並處，其勢必不勝。君不勝，則奉身而退，樂道無悶；人不勝，則交結搆扇，千岐萬轍，必勝而後已。待其得志，遂肆毒於善良，求天下不亂，不可得。以陳升之同平章。升之既相，帝問司馬光：近相升之，外議云何？對曰：閩人狡險，楚人輕易。今相皆閩人，叅政皆楚人，必將援引鄉黨之士，充塞朝廷，風俗何以更得淳厚？帝曰：升之有才智，曉民政。光曰：但不能臨節，不可奪耳。凡才智之士，必得忠直之人從旁制之，此明主用人之法。帝曰：王安石何如？對曰：人言安石姦邪，則毁之太過，但不曉，執拗耳。十一月乙丑，命韓絳制置司條例。初，陳升之欲傅會王安石以固其位，安石亦以議論盈廷，引升之助。升之知其不可而竭力之用，安石德之，故先使正相位。升之既相，乃時異，陽若不與之同者，因言於帝曰：宰相無所不統，所領職，豈可稱司！請罷制置司條例司。安石曰：古之六卿，即今執政，有司馬、司徒、司㓂、司空，各名一職，何害于理？升之曰：若制置百司條例則可，但令置制司一官則不可。安石曰：今中支百錢以上物及轉補司吏人，皆奏得㫖乃行，至於制置司條例，何不可？由是人遂不合。安石乃薦綘共。安石毎奏，絳必曰：臣安石所陳非一，皆至當可用，陛下宜省察。安石恃以助。丙，頒農田水利約束。自是進計者紛然，數年間，諸路凡得廢田萬七百九十處，十六萬一千一百七十八頃有竒，而民給役勞擾。置諸路提舉官。條例司上言：民間多願借貸青苖錢，乞遍下諸路轉運司施行。仍詔諸路各置提舉員、管當一員，掌行青苗、免役、農田水利，諸路凡四十一人。提舉官既置，往往迎合王安石意，務以多散功。富民不願取，貧者乃欲得之，即令隨户等髙下品配，令貧富相兼，十人保首。王廣淵在京東，一等户給十五千，等而下之，至五等猶給一千，民間喧然，以不便。廣淵入奏，謂民皆歡呼感德。諫官李常、御史程顥論廣淵抑配掊克，迎朝廷㫖意，以困百姓。會河北轉運使劉庠不散青苗錢奏適至，安石曰：廣淵力主新法而遭劾，劉庠欲壞新法而不問，舉如此，安得人無向背？由是常、顥之言皆不行。閏月，遣官提舉諸路常平、廣惠倉，兼管勾農田水利、差役。
年月己酉，河北安撫使韓琦上疏曰：臣準散青苗詔，務在惠民，不使兼并乘急以要倍息，而公家無所利其入。今所立條約，乃自鄉户一等而下皆立借錢貫數，等以上更許増借。且鄉户上等并坊郭有物業者，乃從來兼并之家。今令借錢一千，納一千百，是官自放錢取息，與初詔相違。條約雖禁抑勒，然不抑散，則上户必不願請，下户雖或願請，請時甚易，納時甚難，將來必有督索同保均賠之患。陛下躬行節儉以化天下，自然國用不乏，何必使興利之臣紛紛四出，以致逺邇之疑哉？乞罷諸路提舉官，第委提㸃刑獄依常平舊法施行。帝袖其疏以示執政曰：琦真忠臣，雖在外，不忘王室。朕始謂可以利民，不意乃害民如此。且坊郭安得青苖，而使者亦強與之。王安石勃然進曰：茍從其所欲，雖坊郭何害？因難琦奏曰：如桑弘羊籠天下貨財以奉人主私用，乃可謂興利之臣。今陛下修周公遺法，抑兼并，振貧弱，非所以佐私欲，安可謂興利之臣乎！帝終以琦說疑，安石遂稱疾不出。帝諭執政罷青苖法，趙抃請俟安石出，安石求去，帝命司馬光草答詔，有士夫沸騰，黎民騷動之語。安石抗章自辯，帝㢲辭謝之，且命吕惠卿諭㫖。韓絳勸帝留安石，安石入謝，因言：中外臣、從官、臺諫朋比，欲敗先王正道以沮陛下，此所以紛紛。帝以然。安石乃起視，持新法益堅。詔以琦奏付制置條例司，令曾布疏駁，刋石頒之天下。琦申辯愈切，且論安石妄引周禮以惑上聽，皆不報。時文彦博亦以青苖之害言，帝曰：吾遣中使親問民間，皆云甚便。彦博曰：韓琦朝宰相，不信，而信宦者乎？先是安石嘗與入内副都知張若水、押班藍元震交結，帝遣使潜察府界俵錢，適命人。人使還，極言民情深願，無抑配者，故帝信之不疑。壬申，以司馬光樞密副使，固辭不拜。初，光素與王安石厚，及行新法，貽開陳再，與吕惠卿辯論于經筵，安石不樂。帝欲用光，訪之安石，安石曰：外托劘上之名，内懷附下之實，所言盡害政之，所與盡害政之人，而欲寘之左右，使預國論，此消長之機。光才豈能害政，但在髙位，則異論之人𠋣?以重。韓信立赤幟，趙卒氣奪。今用光，是與異論者立赤幟。及安石稱疾不出，帝乃以光樞密副使，光辭曰：陛下所以用臣，葢察其狂直，庶有補於國家。若徒以禄位榮之而不取其言，是以天官私非其人。臣徒以禄位自榮而不能救生民之患，是盗竊名器以私其身。陛下誠能罷制置條例司，追還提舉官，不行青苗、助役法，雖不用臣，臣受賜多矣。青苗之散，使者恐其逋負，必令貧富相保，貧者無可償，則散而之四方，富者不能去，必責使代償。十年之外，貧者既盡，富者亦貧，常平廢，加之以師旅，因之以饑饉，民之羸者必委死溝壑，壯者必聚而盗賊，此之必至者。䟽凡九上，帝使謂之曰：樞密，兵，官各有職，不當以他辭。光對曰：臣未受命，則猶侍從，於無不可言者。㑹安石復起視，乃下詔允光辭，收還敇誥。知通進銀臺司范鎮封還詔㫖者再，帝以詔直付光，不由門下。鎮奏曰：由臣不才，使陛下廢法，乞解其職。許之。乙酉，韓琦以論青苖不聴，上疏請解河北安撫使，止領名府路。王安石欲沮琦，即從之。月，貶知審官院孫覺知廣德軍。帝初即位，覺右正言，以言忤帝意，罷去。王安石早與覺善，將援以助，自知通州召還，累改知審官院。時吕惠卿用，帝問於覺，覺對曰：惠卿辯而有才，過於人數等，特以利之故，屈身安石。安石不悟，臣竊以憂。帝曰：朕亦疑之。青苖法行，首議者謂：周官泉府，民之貸者，至輸息十而五，國之財用取具焉。覺條奏其妄曰：成周賖貸，特以民之緩急，不可徒與，故以國服之息。然國服之息，說者不明。鄭康成釋經，乃引王莽計嬴受息無過歳什一據，不應周公取息重於莽時。况國用專取具於泉府，則冡宰九賦，將安用邪？聖世宜講求先王之法，不當取疑文虚說以圖治。安石覽之怒，始有逐覺意。㑹曾公亮言畿縣散青苖錢，有追呼抑配之擾，安石遣覺行視虚實。覺言民實不願與官相交，望賜寢罷。遂坐奉詔反覆，貶知廣德軍。程顥上疏曰：臣近累上言，乞罷預俵青苗錢利息及汰去提舉官，朝夕以覬，未蒙施行。臣竊謂明者於未形，智者防於未亂。况今日理顯白易知，若不因機亟決，持之愈堅，必貽後悔。悔而後改，則害己多。葢安危之本在乎人情；治亂之機繫乎始。衆心暌乖，則有言不信；萬邦協和，則所必成。固不可以威力取強，言語必勝。而近日所聞，尤未便。伏制置條例司疏駁臣之奏，舉劾不奉行之官，徒使中外物情愈致驚駭。是乃舉一偏而盡沮公議，因而先失衆心。權其輕重，未其可。臣竊謂陛下固巳燭體，究知是非，在聖心非吝改張，由柄臣尚持固必，是致輿情鬱，衆論益讙。若欲遂行，必難終濟。伏望陛下奮神明之威斷，審成敗之先機，與其遂一失而廢百，孰若沛恩而新衆志？外汰使人之擾，亟推去息之仁。况糶糴之法兼行，則儲蓄之資自廣。在朝延未失於舉措，使議論何名而沸騰？伏乞檢會臣所上言，早賜施行，則天下幸甚。夏四月戊辰，貶御史中丞吕公著。時，青苖法行，公著上疏曰：自古有之君，未有失人心而能圖治，亦未有脅之以威，勝之以辯而能得人心者。昔日之所謂賢者，今皆以此舉非，而主議者一切詆流俗浮論，豈昔皆賢而今皆不肖乎？王安石怒其深切。㑹帝使公著舉吕惠卿御史，公著曰：惠卿固有才，然姦邪不可用。帝以語安石，安石益怒，遂誣公著言韓琦欲因人心，如趙鞅興晉陽之甲，以逐君側之惡。於是貶公著知潁州，且命知制誥宋敏求草制，明著罪狀。敏求不從，但言敷陳失實。安石怒，命陳升之改其語行之。己卯，趙抃罷。安石持新法益堅，抃悔恨，上疏言：制置條例司建使者四十餘輩，騷動天下。安石強辯自用，詆公論流俗，違衆罔民，順非文過。近者臺諫、侍從多以言不聽而去，司馬光除樞密，不肯拜。且有輕重，體有。財利於輕，而民心得失重；青苖使者於體，而禁近耳目之臣用舍。今去重而取輕，失而得，懼非宗廟社稷之福。奏入，懇求去位，乃出知杭州。以韓絳叅知政。侍御史陳襄言：王安石叅預政，首興利之謀。先與知樞密院陳升之同領條例司，未幾，升之用是相，而絳繼之，曾未數月，遂預政，則是中臣皆以利進。乞罷絳新命，而求道德經術之賢以處之，庶不害于王政，而足以全臣之節矣。不報。癸未，以李定監察御史裏行，罷知制誥宋敏求、蘇頌、李臨。定少受學于王安石，舉進士，秀州判官。孫覺薦之朝，召至京師。李常之，問曰：君從南方來，民謂青苖法如何？定曰：民便之，無不喜者。常曰：舉朝方共爭是，君勿此言。定即往白安石，且曰：定但知據實以言，不知京師乃不許。安石喜，立薦對。帝問青苖，定曰：民甚便之。於是諸言新法不便者，帝皆不聽。命定知諫院，宰相言前無選人除諫官之例，遂拜監察御史裏行。知制誥宋敏求、蘇頌、李臨言：定不由銓考擢授朝列，不縁御史薦寘憲臺，雖朝廷急於用才，度越常格，然隳紊法制，所益者，所損者。封還制。詔諭數四，頌等執奏不已，並坐累格詔命，落知制誥，天下謂之熈寧舎人。壬午，罷監察御史裏行程顥、張戬、右正言李常。時顥上疏言：臣聞天下之理，本諸簡易，而行之以順道，則無不成。故曰：智者若禹之行水，行其所無。捨之而於險阻，則不足以言智矣。葢自古興治，雖有專任獨決能就功者，未聞輔弼臣人各有心，暌戾不一，致國政異出，名分不正，中外人情交謂不可而能有者。况於措置失宜，沮廢公議，一臣實預計，用賤陵貴，以邪妨正者乎！凡此皆天下之理不宜有成，而智者之所不行。設令由此僥倖，有成，而興利之臣日進，尚德之風浸衰，尤非朝廷之福。矧復天時未順，地震連年，四方人心日益揺動，此皆陛下所當仰測天意，俯察人者。臣奉職不肖，議論無補，望早賜降責。帝令顥詣中議，王安石方怒言者，厲色待之。顥徐言曰：天下非一家私議，願平氣以聽之。安石之媿屈。戩與臺官王韶論新法不便，乞召還孫覺、吕公著。上疏論：王安石亂法，曾公亮、陳升之依違不能救正，韓絳左右狥從，李定以邪謟竊臺諫，吕惠卿刻薄辯給，假經術以文姦言，豈宜勸講君側！詣中爭之，安石舉扇掩面而笑，戩曰：戩之狂直，宜公笑，然天下之笑公者不少矣。陳升之從旁解之，戩曰：公亦不得無罪。升之有愧色。常上言：均輸、青苗，斂散取息，傅會經義，何異王莽猥析周官片言，以流毒天下。安石遣所親密諭意，常不止。言：州縣散常平錢，實不出本，勒民出息。帝詰安石，安石請令常具官吏主名，常以非諌官體，不奉詔。顥言既不行，懇求外補，而戬、常亦各乞罷。乃罷常通判滑，戬知公安縣，韶知上元縣。安石素善顥，及是雖不合，猶敬其忠信，但出京西路提㸃刑獄。顥辭，乃攺僉鎮寧軍節度判官。數日之間，臺諌一空。安石以外議紛紛，請以姻家謝景温侍御史知襍，帝從之。五月癸巳，詔並邊州郡毋給青苗錢。甲辰，詔罷制置司條例中，以吕惠卿兼判司農寺。先是，言者皆請罷條例司，帝問安石可併入中否？安石言：修條例未畢，且臣與韓絳共領是司，毎請間奏。今綘在密院，未可併，請緩之。至是，綘入中，乃降詔以其還中。以手扎諭安石，凡修條例掾屬悉授以官。青苗、免役、農田水利等法付司農寺，命吕惠卿掌之。
九月，以曾布崇政殿說、判司農寺。王安石常欲置其黨一人于經筵，以防察奏對者。吕惠卿遭父喪去職，安石遂薦布代之。布資序淺，人尤不服，尋罷。山隂陸佃嘗受經于安石，至是，應舉入京師。安石問以新政，佃曰：法非不善，但推行不能如初意，還擾民。安石驚曰：何乃爾！吾與惠卿議之。訪外議，佃曰：公樂聞善，古所未有，然外間頗以拒諫。安石笑曰：吾豈拒諫者，但邪說營營，顧無足聽。佃曰：是乃所以致人言。明日，召佃謂之曰：惠卿言私家取債，亦須一雞半豚。已遣李承之使淮南質究矣。既而承之還，詭言民無不便，佃說遂不行。以劉庠知開封府。庠不肯屈王安石，安石欲之，或以言，庠曰：安石自執政，未嘗一合人情，往將何語邪。卒不往，而上疏極言新法非是。帝曰：柰何不與臣協心濟治乎？庠對曰：臣知陛下而已，不敢附臣。庚，曾公亮罷。公亮初嫉韓琦，故薦王安石以間之。及同輔政，知帝方向安石，凡更張庶，一切隂𦔳?之，而外若不與同者。嘗遣其孝寛叅其謀，至帝前畧無所異。由是帝益信任安石，安石深德之。公亮以老求去，遂拜司空、侍中、集禧觀使。蘇軾嘗從容責其不能救正變更，公亮曰：上與介甫如一人，此乃天。然安石猶以公亮不盡阿附已，於是聽其罷相。乙巳，親策賢良方正。太原判官吕陶對曰：陛下初即位，願不惑理財之說，不間老成之謀，不興疆埸之。陛下措意立法，自謂庶幾堯、舜，然以陛下之心如此，天下之論如彼，獨不反而思之乎。及奏第，帝顧王安石取卷讀，讀未半，神色頗沮。帝覺之，使馮京竟讀，稱其言有理。會范鎮所薦台州司户叅軍孔文仲對策，凡九千餘言，力論安石所建理財、訓兵之法非是，宋敏求第異等。安石怒，啟帝御批罷文仲還故官。齊恢、孫固封還御批，韓維、陳薦、孫永皆力論文仲不當黜，帝不聽。范鎮上疏言：文仲草茅疎逺，不識忌諱，且以直言求之而罪之，恐聖明之累。亦不聽。吕陶止授通判蜀州。癸丑，罷司馬光知永興軍。冬十月，翰林學士范鎮乞致仕，許之。鎮上疏言：臣言不用，無顔復立于朝，請謝。復極論青苖之害，且曰：陛下有納諫之資，臣進拒諫之計；陛下有愛民之性，臣用殘民之術。疏入，王安石怒，自草制極詆之，遂以户部侍郎致仕。鎮謝表畧曰：願陛下集羣議耳目，以除壅蔽之姦；任老成腹心，以養中和之福。天下聞而壯之。蘇軾徃賀曰：公雖退而名益重矣。鎮愀然曰：君言聽計從，使天下隂受其賜，無智名，無勇功。吾獨不得此，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吾何心哉。十月，攺諸路更戍法。初，太祖懲五代之弊，用趙普策，收四方勁兵，列營京畿以宿衛，分番屯戍以捍邊圉。于時將帥之臣入奉朝請，獷暴之民收𨽾?尺籍，雖有桀驁恣肆而無所施其間。什長之法，階級之辨，使之内外相維，上下相制，截然而不可犯。其後定兵制，天之衛兵以守京師，更番戍邊者曰禁軍；諸州之鎮兵以分給役使者曰廂軍；選於户籍或應募，使之團結以所在防守者曰鄉軍；具籍塞下以藩籬者曰蕃軍。抵四者而已。至是，議者以更戍法雖無難制之患，而兵將不相識，緩急不可恃，乃部分諸路將兵，總𨽾?禁旅，使兵知其將，將練其兵，平居知有訓厲而無番戍之勞。尋置京畿、河北、京東、西路十七將，陜西五路四十將。然禁旅盡屬將官，飲食嬉遊，養成驕惰。，將官遂與州郡長吏爭衡，毎將各有部隊將、訓練官等數十人，而諸州舊有總管、鈐轄、都監、監押，設官重復，虚破廪禄。知兵者皆知其非，卒不能奪。乙丑，立保甲法。時王安石言：先王以農兵，今欲公私財用不匱，宗社長久計，當罷募兵，用民兵。乃立保甲。其法：十家保，有保長；五十家保，有保長；十保都保，有都保正、副。主客户兩丁以上，選一人保丁附保；兩丁以上有餘丁，以壯勇者亦附之。内家資最厚、材勇過人者，亦充保丁。授之弓弩，教之戰陣。毎一保，夜輪五人警盗，凡告捕所獲，以賞格從。同保犯強盗、殺人、強姦、畧人、傳習妖教、造蓄蠱毒，知而不告，依律伍保法。餘非干己，非敇律所聽紏，皆無得告，雖知情亦不坐。若依法，鄰保合坐罪者乃坐之。其居停強盗人，經日，保鄰雖不知情，科失覺罪。逃移、死絶，同保不及五家，併他保。有自外入保者，收同保，户數足則附之。俟及十家則别保，置牌以其戸數姓名。提㸃刑獄趙幾迎安石意，請先行於畿甸，詔從之。遂推行於永興、秦鳯、河北東、西五路，以達於天下。於是諸州籍保甲，聚民而教之，禁令苛急，往往去盗，郡縣不敢以聞。判名府王拱辰抗言其害曰：非止困其財力，奪其農時，是以法驅之使䧟于罪𦊙?。浸滛盗，其兆已。縱未能盡罷，願裁損下户以紓之。主者指拱辰沮法，拱辰曰：此老臣所以報國。抗章不已。帝悟，由是下户得免。丁卯，以韓綘、王安石同平章政。戊寅，行募役法。先是詔條例司講立役法，條例司言：使民出錢募人充役，即先王致民財以祿庶人在官者之意。命呂惠卿、曾布相繼草具條貫，踰年始成。計民之貧富，分五等輸錢，名免役錢。若官户、女户、寺觀、單丁、未成丁者，亦等第輸錢，名助役錢。凡輸錢，先視州若縣應用雇直多少，隨户等均取雇直。增取分，以水旱欠闕，謂之免役寛剰錢，用其錢募人代役。既試用其法于開封府，遂推行于諸路。既而東明縣民數百，紛然詣開封府訴，帝知之，以詰安石，安石力言：外間扇揺役法者，謂輸多必有嬴餘，若羣訴必可免。彼既聚衆僥倖，茍受其訴，與免輸錢，當仍役之。帝乃盡用其言。尋以臺諌多論奏，因謂安石宜少裁之，安石對曰：朝廷制法，當斷以義，豈須䂓䂓恤淺近之人議論邪！司馬光言：上等户自來更互充役，有時休息，今使嵗出錢，是常無休息之期。下等户及單丁、女户，從來無役，今盡使之出錢，而鰥寡孤獨之人俱不免役。夫力者，民之所生而有榖帛者，民可耕桑而得。至於錢者，縣官之所鑄，民之所不得私。今有司立法，惟錢是求，嵗豐則民賤糶其榖，嵗㐫則伐桑棗、殺牛、賣田，得錢以輸，民何以生乎？此法卒行，富室差得自寛，貧者困窮日甚矣。帝不聽。庚辰，命王安石提舉編修司令式。時天下以新法騷然，邵雍屏居于洛，門人故舊仕宦中外者，皆欲投劾而，以問雍。雍曰：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寛一分則民受一分之賜矣，投劾何益邪？
四年月辛卯，詔察奉行新法不職者。陳留知縣姜濳到官纔數月，青苖令下，濳即榜于縣門，移之鄉村，各日無人至，遂撤榜付吏曰：民不願矣。即移疾去。山隂知縣陳舜俞上極論新法，謫監南康軍鹽酒稅。至是，復上言：青苖法實便，初迷不知爾。識者笑之。夏四月癸酉，以司馬光判西京留臺。先是，光在永興，以言不用，乞判西京留臺，不報。上䟽曰：臣之不才，最出羣臣之下，先不如呂誨，公直不如范純仁、程顥，敢言不如蘇軾、孔文仲，勇决不如范鎮。今陛下唯安石是信，附之者謂之忠良，攻之者謂之讒慝。臣今日所言，陛下之所謂讒慝者。若臣罪與范鎮同，即乞依鎮例致仕；若罪重於鎮，或竄或誅，所不敢逃。久之，乃從其請。光既洛，自是絶口不復論。出直史館蘇軾通判杭州。軾自直史館議貢舉與帝合，即日召，問方今政令得失。軾對曰：陛下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鋭。願鎮以安静，待物之來，然後應之。帝竦然曰：卿言，朕當熟思之。凡在館閣，皆當朕深思治亂，無有所隱。軾退，言于同列，王安石不悅，命軾權開封府推官，將困之以。軾决斷精敏，聲聞益逺。嘗以新法不便，上䟽極論，且曰：臣之所言者，言而已。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人主所恃者，人心。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衆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司。今陛下創制置司條例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内，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以萬乘之主而言利，以天之宰而治財，君臣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功，茫如捕風，徒聞内帑出數百萬緍，祠部度五千人耳。以此術，人皆知其難。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嵗一淤，嵗而滿矣。陛下使相視地形，所在鑿空，訪尋水利，隄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自古役人，必用鄉户，今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自楊炎兩稅，租調與庸既兼之矣，柰何復欲取庸？青苗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嵗常行，雖云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汚吏，陛下能保之乎？昔武以財力匱竭，用桑弘羊之說，買賤賣貴，謂之均輸。于時商賈不行，盗賊滋熾，幾至於亂。臣願陛下結人心者此。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厯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貧。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仁祖持法至寛，用人有序，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考其成功，則曰未至；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故升遐之日，天下仁。議者末年吏多因循，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濟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鋭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臣願陛下厚風俗者，此。祖宗委任臺諌，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言及乘輿，則天改容；關廊廟，則宰相待罪。臺諌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鋭氣而借之重權者，將以折姦臣之萌。臣聞長老之談，皆謂臺諌所言，常隨天下公議。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習慣成風，盡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綱紀一廢，何不生？臣願陛下存紀綱者，此。時王安石賛帝以獨斷專任，軾因試進士𤼵?䇿，以晉武平吳，獨斷而克，苻堅伐晉，獨斷而亡，齊桓專任管仲而霸，燕噲專任之而敗，同功異問。安石滋不悅，使侍御史謝景温論奏：軾向丁憂蜀，乘舟商販。詔下六路捕逮篙工、水師，窮治無所得。軾遂請外，通判杭州。以鄧綰侍御史、判司農寺。初，綰通判寧州，知王安石得君專政，乃條上時數十，以宋興百年，習安玩治，當更化。且言：陛下得伊、周之佐，作青苖、免役等法，民莫不歌舞聖澤，願勿移于浮議而堅行之。復貽安石，極其䛕佞。由是安石力薦於帝，遂驛召對。㑹夏人㓂慶州，綰於帝前敷陳甚悉。帝問：識王安石、呂惠卿否？綰對曰：不識。帝曰：安石，今之古人；惠卿，賢人。退安石，欣然如素交。屬安石致齋，陳升之以綰練習邊，使復知寧州。綰聞之不樂，誦言：急召我來，乃使還邪？或問：君今當作何官？綰曰：不失館職，得無諌官乎？明日，果除集賢校理、檢正中孔目房。鄉人在都者皆笑且罵，綰曰：笑罵從他笑罵，好官還我之。尋同知諌院。時新法皆出司農，而呂惠卿居憂，曾布不能獨任其。安石欲藉綰以威衆，故有是命。五月甲午，右諌議夫呂誨卒。誨有疾，表乞致仕，曰：臣本無宿疾，偶值醫者用術乖方，妄投藥劑，寖成風痺，遂艱行步。非秪憚 戾之苦，將虞心腹之變。勢已及此，之柰何。雖然一身之㣲，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託，良以憂。葢以身疾喻朝政。至是病亟，司馬光往省之，至則目已瞑，聞光哭，張目強視曰：天下尚可，君實勉之。遂卒，年五十八。海内識與不識，咸痛惜之。時保甲法行，帝聞鄉民憂無錢買弓矢，加以傳惑徙之戍邊，父聚泣，語王安石曰：保甲宜緩而密。安石對曰：日力可惜。韓維時知開封，上言：諸縣團結保甲，鄉民驚擾，至有截指斷腕以避丁者，乞候農𨻶?排定。帝以問安石，安石對曰：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帝曰：民言合而聽之則聖，亦不可不畏。安石對曰：天下者，如止欲任民情所願而已，則何必立君而之張官置吏。抵保甲法不特除盗，固可漸習兵，且省財費。惟陛下果斷，不恤人言以行之。帝遂變河東北、陜西路義勇如府畿保甲法。未幾，維出知襄州。甲戍，富弼移判汝州。弼在亳州，持青苖法不行，曰：如
是，則財聚於上，人散於下。提舉官趙濟劾弼沮格詔㫖，鄧綰乞付有司鞫治，乃落弼武寧節度使、同平章，以左僕射移判汝州。王安石曰：弼雖謫，猶不失富貴。昔鯀以方命殛，共工以象恭流，弼兼罪，止奪使相，何由沮姦！帝不荅。弼行過應天，謂判府張方平曰：人固難知。方平曰：謂王安石乎？亦豈難知者！方平頃知皇祐貢舉，或稱安石文學，辟以考校。既至，院中之皆欲紛更，方平惡其人，檄之使出，自是未嘗與語。弼有愧色，葢弼亦素喜安石。秋七月丁酉，御史中丞楊繪言：提舉常平張靚等科配助役錢，一户多者至百千，乞少裁損，以安民心。不聽。時賢士多引去以避王安石，楊繪上䟽言：老成人不可不惜，當今舊臣多引疾求去，范鎮年六十有，呂誨年五十有八，歐陽修年六十有五而致仕，富弼年六十有八而引疾，司馬光、王陶皆五十而求散地。陛下可不思其故乎？安石聞而深惡之。劉摯安石所器，拜監察御史裏行。入，帝靣賜褒諭，因問：卿從學王安石邪？安石極稱卿器識。對曰：臣東北人，少孤獨學，不識安石。退而上䟽曰：君人之分，在義利而已。人希賞之志，每在先，奉公之心毎在私後。陛下有勸農之意，今變而煩擾。陛下有均役之意，今𠋣?以聚歛。天下有喜於敢，有樂於無，彼以此流俗，此以彼亂常。畏義者以進取可耻，嗜利者以守道無能。此風浸成，、唐黨禍必起矣。因陳率錢助役十害。㑹楊繪論提刑趙幾怒知東明縣賈蕃不禁遏縣民使訟𦔳?役，摭以他故，下蕃於獄而自鞫之，是希安石意指。言助役之難行者有五。劉摯亦論趙幾捃摭賈蕃，是欲鉗天下之口，乞按其罪。於是安石怒，使知諌院張璪取繪、摯所論助役十害、五難行之，作十難以詰之，璪辭不，曾布請之，既作十難，且劾楊繪、劉摯欺誕懷向背。詔下其䟽於繪、摯，使各言狀。繪前後四奏以自辯，摯奮然曰：人臣豈可壓於權勢，使天不知利害之實！即條對所難，以伸其說曰：助役歛錢之法，有臣及御史主之於内，有臣親黨監司、提舉官行之於諸路，其勢甚易矣。然曠日彌年，終未有定論者，不順乎民心。臣待罪言責，采士民之說以聞，職。今乃遽令分析，交口相直，無乃辱陛下耳目之任哉！所謂向背，則臣所向者義，所背者利；所向者君父，所背者權臣。願以臣章并司農奏宣示百官，考定當否。不報。明日，復上䟽曰：陛下夙夜勵精，以親庶政，天下未致於安且治者，誰致之耶？陛下注意以望太平，而自以太平己任，得君專政者是。年間，開闔揺動，舉天地之内，無一民一物得安其所者。其議財，則市井屠販之人，皆召至政堂；其征利，則下至厯日而官自鬻之。推此以往，不可究言。輕用名器，淆混賢否，忠厚老成者，𢷤?之無能；俠少儇辯者，取之可用；守道憂國者，謂之流俗；敗常害民者，謂之通變。凡政府謀議經畫，除用進退，獨與一掾屬曾布者論定，然後落筆。同列預聞，反在其後。故奔走乞丐之人，布門如市。今西夏之欵未入，反側之兵未安，邊瘡痍，流潰未定。河北旱，諸路水，民勞財乏，縣官减耗。聖上憂勤念治之時，而政如此，皆臣誤陛下，而臣所用者誤臣。䟽奏，安石欲竄摯嶺外，帝不許，詔貶繪知鄭州，謫摯監衡州鹽倉，璪亦落職。遣察訪使徧行諸路，促成役。
八月，以王雱崇政殿說。雱，安石，人慓悍隂刻，無所顧忌，性敏甚，未冠已著數十萬言。鄧綰、曾布力薦之，遂有是命。雱嘗稱商鞅豪傑之士，且言不誅異議者，則法不行。安石一日與程顥語，雱囚首跣足，㩦婦人冠以出，問父所言何，曰：以新法人所沮，故與程君議之。雱言曰：梟韓琦、富弼之首于市，則法行矣。安石遽曰：兒誤矣！顥曰：方與叅政論國，弟不可與，姑退。雱不樂。九月，鬻諸路坊塲、河渡，募人承買，收取浄利，嵗收六百九十八萬六千緡，糓帛九十七萬六千六百石匹有竒。既而司農并祠廟鬻之，聽民賈區其中。冬十月，以鮮于侁利州轉運副使。初，詔監司各定所部助役錢數，利州路轉運使李瑜欲定四十萬，侁時判官，爭之曰：利州民貧地瘠，半此可矣。瑜不從，遂各奏。時諸路役皆未就，帝是侁議，諭司農曾布，使頌以式，因黜瑜而擢侁副使兼提舉常平。初，王安石居金陵，有重名，士夫期以相。侁惡其沽激要君，嘗語人曰：是人若用，必壞亂天下。及安石用，侁乃上論時政曰：可憂患者一，可太息者，其他逆治體而召民怨者，不可槩舉。其意專指安石。安石怒，毁短之。帝稱其有文學，可用，安石曰：何以知之？帝曰：有章奏在。安石乃不敢言。既副使，部民不請青苖錢，安石遣吏詰之，侁曰：青苖之法，願取則與，民自不願，豈能強之哉？蘇軾稱侁上不害法，中不廢親，下不民，以難。
五年春正月己亥，置京城邏卒，察謗時政者收罪之。
月，富弼致仕。弼至汝州兩月，即上言：新法臣所不曉，不可以治郡，願洛養疾。許之。遂請老，復授司空、武寧節度使致仕。弼雖家居，朝廷有利害，知無不言。帝雖不盡用，而眷禮不衰。嘗因王安石有所建明，帝却之曰：富弼手䟽稱老臣無所告訴，但仰屋竊嘆者，即當至矣。其敬之如此。丙午，行市易法。六市易司皆𨽾?焉。夏四月丙午，行保甲養馬法。詔開封府界諸縣保甲願牧馬者聽，仍令以陜西所市馬選給之。詔曾布等上其條約，凡陜西五路義勇保甲願養馬者，户一匹，物力髙願養匹者聽，皆以監牧馬給之，或官與其直，令自市。先行于開封府及陜西五路，府界無過千匹，五路毋過五千匹。襲逐盗賊外，乘越百里者有禁。嵗一閲其肥瘠，死病者補償。在府界者，免體量草百五十束，加給以錢布；在五路者，嵗免折變緣納錢。等以上，十户一保；四等以下，十户一社，以待病斃逋償者。保户馬死，保户獨償；社户馬死，社户半償之。其後遂徧行于諸路。王安石求去位，帝不許。先是，樞密都承㫖李評喜論，帝多從其言。嘗極言助役不便，安石惡之。㑹評妄奏罷閣門官吏，安石言其作威福，必欲罪之。帝亦謂評有罪，然未始罪評。明日，安石入，乞東南一郡。帝曰：自古君臣，如卿與朕相知極少。朕鄙鈍，初未有知，自卿在翰林，始聞道德之說，心稍開悟。天下方有緒，卿何得言去！安石固請，帝曰：卿得非以李評謂朕有疑心？朕自知制誥知卿，屬以天下，如呂誨比卿少正卯、盧𣏌?，朕不惑，豈更有人能惑朕者！未幾，安石復自齎表入請，帝不視，以表授安石，固令就職。八月甲辰，頒方田均稅法。帝患田賦不均，詔司農重定方田及均稅法，頒之天下。方田之法，以東西南北各千步，當四十一頃六十六畆一百六十步一方。嵗以九月，縣委令佐分地計量，隨陂、原、平、澤而定其地，因赤、淤、黒壚而辨其色。方量畢，以地及色參定肥瘠而分五等，以定其稅則。至明年月畢，揭以示民。一季無訟，即户帖，連莊帳付之，以地符。均稅之法，縣各以其租額稅數限。舊嘗收蹙竒零，如米不及十合而收升，絹不滿十分而收寸之類，今不得用其數均攤增展，致溢舊額。凡越額增數皆禁。若瘠鹵不毛及衆所食利山林、陂塘、溝路、墳墓，皆不立稅。凡田方之角，立土峯，植其野之所宜木以封表之。有方帳，有莊帳，有甲帖，有户帖。其分烟析産，典賣割移，官給契，縣置簿，皆以今所方之田正。令既具，乃以鉅野縣尉王曼指教官，先自京東路行之，諸路倣焉。
六年夏四月己亥，文彦博罷。彦博久居樞密，以王安石多變舊典，言于帝曰：朝廷行，務合人心，宜兼采衆論，以静重先。陛下勵精求治，而人心未安，葢更張之過。祖宗法未必皆不可行，但有偏而不舉之弊爾。安石知已而𤼵?，奮然排之曰：求去民害，何不可？若萬隳脞，乃西晋之風，何益于治？及市易司立，至果實亦官監賣，彦博以損國體，歛民怨，致華嶽山崩，帝極言之。且曰：衣冠之家罔利于市，縉紳清議尚所不容，豈有堂堂國，皇皇求利，而天意有不示警者乎？安石曰：華山之變，殆天意人𤼵?。市易之起，自細民久困，以抑兼并爾，於官何利焉？彦博求去益力，遂以司空、河東節度使判河陽，徙名府。九月，收免行錢。先是，京師百物有行，官司所須，俱以責辦，下逮貧民浮販，類有陪折。呂嘉問請約諸行利入厚薄，令納錢以賦吏禄，與免行戸祗應。而禁中賣買百貨，并下雜買塲務，仍置市司估物低昻，凡内外官司欲占物價，則取辦焉。至是行之。七年夏四月癸酉，權罷新法。自去嵗秋七月不雨，以至于是月，帝憂形于色，嗟嘆懇惻，欲盡罷法度之不善者。王安石曰：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陛下即位以來，累年豐稔，今旱暵雖久，但當修人以應之。帝曰：朕所以恐懼者，正人之未修爾。今取免行錢太重，人情咨怨，自近臣以至后族，無不言其害者。馮京曰：臣亦聞之。安石曰：士夫不逞者以京，故京獨聞此言，臣未之聞。初，光州司法叅軍鄭俠安石所奬拔，感其知已，思欲盡忠。及滿秩入京，安石問以所聞，俠曰：青苖、免役、保甲、市易數，與邊鄙用兵，在俠心不能無區區。安石不荅。至是，俠監安上門，㑹嵗饑，征歛苛急，東北流民毎風沙霾曀，扶㩦塞道，羸疾愁苦，身無完衣，或茹木實草根，至身被鎻械，而負瓦揭木，賣以償官，累累不絶。乃繪所圖，及䟽言時政之失，詣閣門不納，遂稱密急，𤼵?馬逓上之。其畧曰：陛下南征北伐，皆以勝捷之勢作圖來上，並無一人以天下憂苦、父母妻不相保、遷移困頓、遑遑不給之狀圖而獻者。臣謹按安上門逐日所，繪成一圖，百不及一，但經聖覽，亦可流涕，況於千萬里之外哉！陛下觀臣之圖，行臣之言，十日不雨，即乞斬臣宣德門外，以正欺君之罪。䟽奏，帝反覆觀圖，長吁數四，袖以入内。是夕，寢不能寐。翌日，遂命開封體放免行錢，司察市易，司農𤼵?常平倉，衛具熈河所用兵，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苖、免役權息追呼，方田、保甲並罷，凡十有八，民間讙呼相賀。是日，果雨，逺近沾洽。甲戌，輔臣入賀雨，帝出俠圖及䟽示輔臣，問王安石曰：識俠否？安石曰：嘗從臣學，因上章求去，外間始知所行之由。羣姦切齒，遂以俠付御史獄，治其擅發馬逓罪。吕惠卿、鄧綰言于帝曰：陛下數年忘寢與食，成此美政，天下方被其賜，一旦用狂夫之言，罷廢殆盡，豈不惜哉！相與環泣于帝前。於是新法一切如故，惟方田暫罷。丙戌，王安石罷，以韓絳同平章，呂惠卿叅知政。安石執政六年，更法度，開邊疆，老成正士廢黜殆盡，儇慧巧佞超進用，天下怨之，而帝倚任益專。太皇太后嘗乘間語帝曰：祖宗法度不宜輕改。吾聞民間甚苦青苖、助役，宜罷之。帝曰：此以利民，非苦之。后曰：安石誠有才學，然怨之者甚衆，欲保全之，不若暫出之於外。帝曰：羣臣惟安石國家當。時帝弟岐王顥在側，因進曰：太后之言，不可不思。帝怒曰：是我敗壞天下邪？汝自之！顥泣曰：何至是邪！皆不樂而罷。久之，太后流涕謂帝曰：安石亂天下，柰何？帝始疑之。及鄭俠䟽進，安石不自安，遂求去位。帝再四勉留，安石請益堅，乃以觀文殿學士知江寧府。呂惠卿使其黨變姓名曰投匭留之，安石感其意，因乞韓絳代。已而惠卿佐之，帝從其請。人守其成䂓，不少失，時號絳傳法沙門，惠卿䕶法善神。惠卿懼中外有議新法者，乃作遍遺監司、郡守，使陳利害，從容白帝下詔，言終不以吏違法之故之廢法。故安石所建，無所更復。五月，司使曾布、提舉市易司呂嘉問罷。先是，呂嘉問提舉市易，連以羡課受賞。帝聞其擾民，以語王安石，安石對曰：嘉問奉法在公，以是媒怨。帝曰：免行錢所收細𤨏?，市易鬻及果實、氷炭，太國體。安石力辯，至譏帝叢脞，不知帝王畧。帝曰：即如是，士夫何故以不便？安石請言者姓名，令嘉問條析。及帝以旱故，命韓維、孫永集市人問之，減坐賈錢千萬。安石遂持嘉問條析，奏曰：朝廷所以許民輸錢免行者，葢人情安於樂業，厭於追擾，若一切罷去，則無人祗承。吏胥禄廪薄，勢不得不求於民，非重法莫禁。以薄廩申重法，則法有時而屈。今取於民鮮，而吏知自重，此臣等推行之本意。議者乃欲除去，是殆不然。民未嘗不畏吏，方其以行役觸罪，雖欲出錢，亦不可得。今吏之禄可謂厚矣，然未及昔日取民所得之半。時市易𨽾?司，嘉問恃勢陵使薛向，出其上。及曾布代向，懷不能平。㑹帝出手劄詢布，布訪于魏繼宗，具上嘉問多收息干賞，挾官府而兼并之。帝將委布考之，安石言人有私忿。於是詔布與呂惠卿同治。惠卿故憾布，脅繼宗使誣布，繼宗不從。布言惠卿不可共，帝欲聽之，安石不可。帝遂詔中曰：朝廷設市易，本平凖以便民，若周官泉府者。今顧使中人之家失業若此，吾民安得泰然！宜𨤲?定其制。布帝言曰：臣毎聞德音，欲以王道治天下。今市易之虐，駸駸乎間架、除陌之矣。如此之政，之簡牘，不獨唐、虞、代所無，厯觀秦、以來衰亂之世，恐未之有。嘉問請販鹽鬻帛，豈不貽笑四方！帝頷之。未決，安石去位，嘉問持之以泣，安石勞之曰：吾已薦惠卿矣。及惠卿執政，遂治前獄，劾布沮新法，出知饒州，嘉問亦出知常州。以章惇司使。秋七月，立手實法。時免役出錢或未均，呂惠卿用其弟曲陽縣尉和卿計，創手實法。其法，官定立物價，使民各以田𤱔?、屋宅、資貨、畜産隨價自占。凡居錢五，當蕃息之錢一。非用器、食粟而輒隱落者，許告，獲實，以分之一充賞。預具式示民，令依式狀，縣受而籍之，以其價列定髙下，分五等。既該一縣之民物産錢數，乃叅㑹通縣役錢本額，而定所當輸錢。詔從其言。於是民家尺椽寸土檢括無遺，至於鷄豚亦徧抄之，民不聊生。初，惠卿制是法，然猶灾五分以上不預。荆湖察訪使蒲宗孟上言：此天下之良法，使民自供，初無所擾，何待豐嵗。願詔有司勿以豐㐫弛張其法。從之，民於是益困矣。冬十月庚辰，置司㑹計司。初，帝嘗患增置官司費財，王安石謂：增置官司，所以省費。帝曰：古者什一而稅，今取財百端。安石謂：古非特什一而已。安石欲盡禄天下之吏，帝未之許，而司上新增吏禄，嵗至緡錢百十一萬有竒。主新法者皆謂吏禄既厚，則人知自重，不敢冒法，可以省刑。然良吏實寡，賕取如故，往往陷重辟，議者不以善。詔司帳司㑹計是嵗天下財用出入之數以聞，令宰相提舉其。至是，韓絳請選官置司，以天下户口、人丁、稅賦、塲務、坑冶、河渡、房園之類租額年課及一路錢糓出入之數，去其重複，嵗比較增虧廢置及羡餘横費，計嬴闕之處，使有無相通，而以任職能否黜陟，則國計綱可以省察。司使章惇亦以言。乃詔置司㑹計司，以絳提舉。
八年春正月，鄭俠上䟽論呂惠卿朋黨壅蔽，仍取唐魏徴、姚崇、宋璟、李林甫、盧𣏌?傳兩軸，題曰正直君邪曲人業圖迹。在位之臣暗合林甫輩而反於崇、璟者，各以其類，復獻之。且薦馮京可相，并言禁中有人被甲登殿詬罵等。惠卿奏謗訕，令中丞鄧綰、知制誥鄧潤甫治之，遂編管俠于汀州。御史臺吏楊忠信謁俠曰：御史緘黙不言，而君上不已，是言責在監門而臺中無人。取懷中名臣諌䟽帙授俠曰：以此正人助。馮京與呂惠卿同在政府，議論多不合，而王安國素與俠善。御史張璪承惠卿㫖，劾俠嘗游京之門，交通有迹。鄧綰、鄧潤甫言王安國嘗借俠奏藁觀之，而有奬成之言，意在非毀其兄。於是放安國田里，出京知亳州。時俠貶汀州，已行，惠卿令舒亶捕之，道搜其篋，得所録名臣諌䟽，有言新法及親友尺，悉按姓名治之。獄成，惠卿欲致俠以死，帝曰：俠所言非身，忠誠亦可嘉，豈宜深罪。但徙俠英州。初，安國任西京國教授，秩滿至京師，帝以安石故，特召對，問曰：文帝何如主？安國對曰：代以後未有。帝曰：但恨其才不能立法更制耳。安國對曰：文帝自代來，入未央宮，定變故于俄頃呼吸間，恐無才者不能。至用賈誼言，待羣臣有節，專務以德化民，海内興於禮義，幾致刑措，則文帝加有才一等矣。帝曰：王猛佐苻堅，以蕞爾國而令必行。今朕以天下之，不能使人，何？曰：猛教堅以峻法殺人，致秦祚不傳世。今刻薄人必有以是誤陛下者。願專以堯、舜、代法，則下豈有不從者乎！帝問：卿兄秉政，外論謂何？安國對曰：恨知人不明，聚歛太急爾。帝不悅，由是止授崇文院校，尋改秘閣校理。安國屢以新法之弊力諌安石，嘗以佞人目惠卿，故惠卿逐之。
月癸酉，復以王安石同平章。初，呂惠卿迎合安石，建立新法，安石故力援引，驟至執政。惠卿既得志，有射羿之意，忌安石復用，遂欲逆閉其途，凡可以害安石者，無所不用其智。一時朝士惠卿得君，謂可傾安石以媚惠卿，遂更朋附之。而鄧綰、鄧潤甫因李逢之獄，挾李士寧以撼安石，安石聞而怨之。時韓絳顓處中，多稽留不决，且數與惠卿爭論，度不能制，密請帝復用安石，帝從之。惠卿聞之不安，乃條列安石兄弟之失數靣奏，意欲上意有貳。上封惠卿所言以示安石，安石上表，有忠不足以取信，故欲須自明；義不足以勝姦，故人人與之立敵。葢謂是。既而安石承召命，即倍道而進，七日至汴京。初，蜀人李士寧者，得導氣養生之術，自言時已百嵗矣，能言人休咎。王安石與之有舊，每延於東府，迹甚熟。安石鎮金陵，呂惠卿叅政，㑹山東告李逢、劉育之變，連宗趙世居，御史府、沂州各起獄推治之。劾者言士寧嘗預此謀，敕天下捕之。獄具，世居賜死，李逢、劉育磔于市，士寧决杖流永州，連坐者甚衆。惠卿始興此獄，引士寧意，欲有所誣衊。㑹安石再入秉政，謀遂不行。冬十月庚寅，呂惠卿罷。御史蔡承禧論惠卿欺君玩法，立黨肆奸。惠卿居家俟命。中丞鄧綰亦欲彌縫前附惠卿之迹以媚安石。安石雱復深憾惠卿，遂諷綰𤼵?惠卿兄弟強借秀州華亭富民錢五百萬，與知華亭縣張若濟買田共姦利，置獄鞫之。惠卿竟罷，出知陳州。綰論司使章惇協濟惠卿之姦，出知湖州。乙未，彗出軫。帝以災異數，避殿減膳，詔求直言，赦天下，詢政之未協于民者。程顥應詔論朝政極切，差知扶溝縣。王安石率同列上䟽言：晉武帝五年，彗出軫，十年有孛，而其在位十八年，與乙巳占所期不合。葢天道逺，先王雖有官占，而所信者人而已。禆竈言火而驗，欲禳之，國僑不聽，鄭亦不火。有如禆竈，未免妄誕，況今星工哉！竊聞兩宮以此憂，望以臣等所言力行開慰。帝曰：聞民間殊苦新法。安石對曰：祁寒暑雨，民猶怨咨，此無庸恤。帝曰：豈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無邪？安石不悅，退而屬疾卧，帝慰勉起之。其黨謀曰：今不取上素所不喜者暴進用之，則權輕，將有窺人間𨻶?者。安石是其䇿。帝喜其出，凡所進用悉從之。鄧綰言：凡民養生之具，日用而家有之。今欲盡令䟽實，則家有告訐之憂，人懷隱匿之慮。商賈通殖貨利，交易有無，或春有之而夏已蕩析，或秋貯之而冬已散亡，公家簿何由拘録，其勢安得不犯？徒使嚚訟者趨賞報怨，畏怯者守死忍困而已。詔罷手實法。
九年，秋七月，鄧綰罷。呂惠卿既出守陳，而張若濟之獄久不成，王雱令門下客呂嘉問、練亨甫共取鄧綰所列惠卿，雜他下制獄，王安石不知。省吏告惠卿于陳，惠卿以狀聞，且上訟安石盡棄所學，隆尚縱横之末數，方命矯令，罔上要君，力行於年嵗之間，雖失志倒行逆施者，殆不如此。帝以狀示安石，安石謝無有，以問雱，雱言其情，安石咎之。雱憤恚，疽𤼵?背死。帝頗厭安石所，綰慮安石去失勢，乃上言宜録安石及婿，仍賜第京師。帝以語安石，安石曰：綰國司直，而宰臣乞恩澤，極國體，當黜之。帝以綰操心頗僻，賦性姦回，論薦人，不循分守，斥知虢州。冬十月丙午，王安石罷。安石之再相，屢謝病求去，及雱死，尤悲不堪，力請解機務。帝益厭之，乃以使相判江寧府，尋改集禧觀使。安石既退處金陵，往往寫福建字，葢深悔呂惠卿所誤。以吳充、王珪同平章。充安持雖娶王安石女，而充心不善安石所，數帝言新法不便。帝察充中立無與，及安石罷，遂相之。充欲有所變革，乞召還司馬光、呂公著、韓維、蘇頌及薦孫覺、李常、程顥等數十人。光自洛貽充曰：自新法之行，中外洶洶，民困於煩苛，迫於誅歛，愁怨流離，轉死溝壑，日夜引領，冀朝廷覺悟，一變敝法。今曰救天下之急，當罷青苖、免役、保甲、市易，而息征伐之謀。欲去此五者，必先别利害，開言路，以悟人主之心。今病雖已深，猶未至膏肓，失今不治，遂痼疾矣。充不能用。以馮京知樞密院。時呂惠卿告安石罪，𤼵?其私，有無使上知及勿令齊年知之語。京與安石同年生，故云。帝以安石欺而賢京，故召用之。
宋史紀本末卷八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