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史紀本末卷十八
明馮 琦 原編 陳邦瞻 増輯
元巴延入臨安
帝㬎德祐年春正月，遣監察御史劉岊奉表稱臣於元。先是，元軍既迫，朝廷遣栁岳奉如元軍前，稱亷尚之死乃盜殺之，非朝廷意，乞班師修好。岳巴延於無錫，泣請曰：嗣君幼冲，在衰絰中，自古禮不伐喪。凡今日至此者，皆奸臣賈似道失信誤國耳。巴延曰：汝國執戮我行人，故我興師。錢氏納土，李氏出降，皆汝國之法。汝國得天下於兒，亦失於兒，其道如此，尚何多言！岳還，陳宜中復奏遣岳及陸秀夫、吕師孟等求稱姪納幣，不從，則請稱姪孫，且敕吕文煥令通好罷兵。秀夫等巴延於平江，巴延不許。至是，太后命用臣禮復往，陳宜中難之。太后涕泣曰：茍存社稷，稱臣非所較。遂遣岊奉表稱臣，上尊號，嵗貢銀絹十五萬兩匹，乞存境土以奉烝嘗，且約巴延會長安鎮以輸平。時陳宜中以元不許和，計無所出，乃率羣臣入宫請遷都，太后不許。宜中慟哭以請，太后命具裝以俟。及暮，宜中不入，太后怒曰：吾初不欲遷，而數以請，顧欺我耶？脫簪珥投之地，遂閉閣，羣臣請皆不納。盖宜中實以翌日行，倉卒失於奏耳。甲申，元巴延至長安鎮，陳宜中違約不往議。巴延乃進次臯𠅘?山，阿勒哈、董文炳之師皆會，遊騎至臨安府北闕。文天祥、張世傑請移宫入海，而已率衆背城一戰。宜中不許，白太后遣監察御史楊應奎上傳國璽，降表曰：宋國主㬎謹百拜奉表，言：㬎渺然幼冲，遭家多難，權奸賈似道背盟誤國，至勤興師問罪。㬎非不能趨避以求茍全，今天命有，㬎將焉往！謹奉太皇太后命，削去帝號，以兩浙、福建、江東西、湖南、廣、四川、兩淮存州郡，悉上聖朝，宗社生靈祈哀請死。伏望聖慈垂念，不忍㬎百餘年宗社遽至殞絶，令趙氏孫世世有賴，不敢弭忘。巴延受之，遣使召宜中出議降，而使囊嘉特奉璽表赴上都。是夜，宜中遁温州之清澳。戊，命文天祥、吳堅、謝堂、賈餘慶使元軍，巴延於明因寺。天祥因說巴延曰：北朝若以宋與國，請退兵平江或嘉興，然後議歲幣與金幣犒師，北朝全兵以還，䇿之上。若欲毁其宗社，則淮、浙、閩、廣尚多未下，利鈍未可知，兵連禍結，必自此始。巴延以北詔辭，顧天祥舉動不常，疑有他志，留之軍中，遣堅等還。天祥怒，數請，曰：我之此來，兩國，何故留我？巴延曰：勿怒。君宋臣，責任非輕。今日之，正當與我共之。令萬戸蒙古岱、宣撫索多羈縻之，且以其降表不稱臣，仍宋號，遣程鵬飛、洪君祥偕來使賈餘慶復往易之。月丁酉，帝率文武百僚詣祥曦殿，望元闕上表，乞藩輔。元巴延承制以臨安兩浙都督府，命蒙固岱、范文虎入城治都督府。令程鵬飛取太皇太后手詔及省樞密院吳堅、賈餘慶等檄，諭天下州郡降附。執政皆署，家鉉翁獨不署。鵬飛命縛之，鉉翁曰：中省無縳執政之理，私第以待命可。乃止。元巴延進屯湖州，復令吕文煥、范文虎等慰諭太皇太后。文煥因使人上表謝而出，有曰：兹銜北命，來抗南師，視以犬馬，報以仇讐，非曰弟攻其父兄，不得已，尚何言哉！巴延令張惠、阿勒哈、董文炳、張弘範、索多等封府庫，收史館秘省圖及百司符印告敕，罷官府及侍衞軍， 以賈餘慶、劉岊、吳堅、謝堂、家鉉翁並充祈請使如元。元巴延引文天祥與堅等同坐，天祥面斥餘慶賣國，且責巴延失信。吕文煥從旁慰解之，天祥并斥文煥及其姪師孟：父兄弟受國厚恩，不能以死報國，乃合族逆，尚何言！文煥等慙恚。巴延遂拘天祥，隨祈請使北行。是日，元兵屯錢塘江沙上，臨安人方幸，波濤作，一洗而空之，潮日不至。丁未，元詔諭臨安新附府州司縣官吏軍民曰：間者行中省右丞相巴延遣使來奏，宋母后、幼主暨諸臣百官，齎璽綬奉表降附。朕惟自古降王必有朝覲之禮，已遣使持往迎致。爾等各守職業，其勿妄生疑畏！仍命巴延就遣宋内侍王埜入宫，收宋國衮冕、圭璧、符璽及宫中圗籍、寶玩、車輅、輦乘、鹵簿、麾仗等物。是月，夏貴以淮西叛降元。時阿珠屯淮南東道，其西道屬之萬户昂吉，俾駐和州，進攻廬州。夏貴以抵巴延曰：願毋廢國力，攻奪邊城。若行都附，邊城焉往！至是舉所部納欵於元，元以貴淮西安撫使。有洪福者，貴家僮，從貴積勞知鎮巢軍。貴既北降，招福，不聽，使其從往，福斬之。元兵攻城，久不拔，貴至城下，好語語福，請單騎入城，福信之，門𤼵?而伏兵起，突入，執福父，屠城中。貴泣，殺福源、淵，呼曰：法止誅首謀，何乃舉家戮？福叱曰：以一命報宋朝，何至告人求活耶！次及福，福罵貴，數不忠，請身南向死，以明不肯背國，聞者流涕。元人索宫女、内侍及諸樂官，宫女赴水死者以百數。月，丁丑，元巴延自湖州市入臨安城，建將旗鼓，率左右翼萬户巡城，觀潮於浙江。登獅峰，觀臨安形勢，部分諸將。時福王亦自紹興至，巴延深慰之。太皇太后及帝欲與相，巴延曰：未入朝，無相之禮。明日，𤼵?臨安，安塔哈等入宫宣詔，免牽羊繫頸之禮，趣帝及太后入覲。太后全氏泣謂帝曰：荷天聖慈活汝，宜拜謝。禮畢，帝與太后肩輿出宫。太皇太后謝氏以疾留内，與芮及沂王乃猷、度宗母隆國夫人黄氏，并楊鎮、謝堂、髙應松、庻僚、學生等皆行。太學生徐應鑣與其琦、崧、一女同赴井死。元巴延引兵北還，以蒙固岱鎮浙西，索多鎮浙東，董文炳、阿勒哈經畧閩、浙未下州郡。閏月，帝及太后隨元兵北行。至瓜洲，李庭芝、姜才涕泣誓將士，出兵奪兩宫，將士皆感泣。乃盡散金帛犒兵，以四萬人夜擣瓜洲，戰時，元兵擁帝避去。才追戰至浦市，夜猶不退。阿珠使人招之，才曰：吾寧死，豈作降將軍耶！真州苗再成亦謀奪駕，不克。五月，丙申，元主呼必賚廢帝瀛國公。初，吳堅等至燕，不得命，留館中。賈餘慶病卒，惟家鉉翁聞國亡，旦夕哭泣，不食飲者數日。元主髙其節，欲官之，鉉翁義不君，直辭不受。帝及太后至燕，髙應松亦不食卒。堅及鉉翁迎謁，伏地流涕，稱謝奉使無狀，不能保存社稷。帝遂赴上都，元主於安殿。元主尋命帝僧，全太后亦尼於正智寺。時太皇太后謝氏以病獨留臨安，後元人忽自宫中舁其床以出，侍衛七十餘人同赴燕，降封夀春郡夫人，留燕七年而終。福王與芮亦降封平原郡公。元主嘗召宋降將問曰：汝等降何容易？對曰：賈似道専國，毎優禮文士而輕武臣。臣等久積不平，故望風送欵。元主曰：似道實輕爾曹，特似道一人之過，汝主何負焉？正如爾言，則似道輕爾固宜。元巴延入朝，元主命百官郊迎以勞之。既至，拜同知樞密院，以陵州、藤州户六千食邑。秋七月，李庭芝、姜才赴召，至泰州，掦州守將朱煥、泰州禆將孫貴等皆降於元，庭芝、才死之，淮東盡陷。初，臨安既陷，阿珠以太皇太后手詔諭庭芝使降，庭芝登城謂使者曰：奉詔守城，未聞以詔諭降。及帝次瓜洲，太皇太后復賜庭芝詔曰：比詔卿納欵，日久未報，豈未悉吾意，尚欲固圉耶？今吾與嗣君既已臣元，卿尚誰守之？庭芝不答，命𤼵?弩射死者，斃一人，餘皆奔去。阿珠乃遣兵守髙郵、寶應，以絶其餉道。博囉歡攻拔泰州之新城，驅夏貴淮西降卒至城下，以示庭芝。幕客或勸計，庭芝曰：吾惟一死而已。阿珠復遣使者持元主詔招庭芝，庭芝開壁納使者，斬之，焚其詔於陴上。既而淮安、盱眙、泗州以糧盡降元，庭芝猶括民間粟以給兵。粟盡，令官人出粟；粟盡，令將校出粟，雜牛皮、麴蘖以給之。兵有自食其者，然猶力戰不屈。姜才聞髙郵米運將至，出歩騎五千，戰於丁村，自夜達旦，元兵多敗，董士元戰死。阿珠使巴延察救之，所將皆阿珠麾下，才軍識其旗幟，皆潰，才脫身走。阿珠請元主降詔，赦庭芝焚詔殺使之罪，令欵，庭芝不納。會福州使至，庭芝命制置副使朱煥守揚，而自與姜才將兵七千趨泰州，將東入海。庭芝既行，煥即以城降。阿珠分道追及庭芝，殺歩卒千餘人。庭芝走入泰州，阿珠圍之，且驅其妻至陴下召降。會姜才疽𤼵?背，不能戰，泰州禆將孫貴、胡惟孝、尹端甫、李遇春開北門納元軍。庭芝赴蓮池中，水淺不死，遂與姜才俱被執。至揚州，阿珠責其不降，才曰：不降我。憤罵不已，然猶愛其才勇，未忍殺之。朱煥請曰：揚自用兵已來，積骸滿野，皆庭芝與才所，不殺之何俟？阿珠乃皆殺之。揚民聞者，莫不泣下。有宋應龍者，泰州諮議官。泰守孫良臣之弟舜臣自軍中來說降，良臣召應龍與計，應龍極陳國家恩澤、君臣義，請殺舜臣以戒持心者，良臣不得已殺之。及泰州降，應龍夫婦自經死。未幾，真州亦陷，苗再成死之。先是，元兵自元年十月圍潭州，湖南安撫兼知州李芾拒守，戰數十合。至是年正月，阿爾哈雅督戰益急，與諸將畫地分圍，决湟水以樹梯衝城，城中窘，力不能支。諸將泣請曰：急矣，吾屬國死可，如民何？芾罵曰：國家平時所以厚養汝者，今日。汝第死守，有復言者，吾先戮汝。元兵登城，蟻附而上。知衡州尹榖時寓城中，知不可，乃行冠禮。或曰：此何時，行此迂濶？榖曰：正欲令兒曹冠帶先人於地下爾。既畢禮，與其家人自焚。芾命酒酎之，因留兵佐會飲，夜傳令，猶手盡忠字號。飲達旦，諸佐出，㕘議楊霆赴園池。芾坐熊湘閣，召帳下沈忠，遺之金曰：吾力竭，分當死，吾家人亦不可辱於俘，汝盡殺之而後殺我。忠伏地叩頭，辭以不能。芾固命之，忠泣而諾。取酒飲其家人，盡醉，乃徧刄之，芾亦引頸受刄。忠縱火焚其居，還家，殺其妻，復至火所，慟哭，舉身投地，乃自刎。幕僚陳億孫、顏應焱皆死。潭民聞之，多舉家自盡，城無虛井，縊林木者相望。守將吳繼明、劉孝忠以城降。阿爾哈雅傳檄諸郡，由是袁、連、衡、永、郴、全、道、桂陽、武岡皆降。寶慶通判曽如驥亦不屈而死。
王之立
帝㬎德祐年春正月癸未，進封吉王昰益王，判福州；信王昺廣王，判泉州。初，召文天祥知臨安府，天祥辭不就，請以福王、秀王判臨安，係民望，身少尹，以死衞宗廟；乞命吉王、信王鎮閩、廣以圗興復；俱不許。至是宗親復請，太后從之。以駙馬都尉楊鎮及楊淑妃弟亮節、俞充容弟如珪提舉王府。戊，駙馬都尉楊鎮等奉益王、廣王走婺州，楊淑妃、秀王與檡從行，以元軍將入臨安故。月，元巴延遣范文虎以兵追王，楊鎮得報即還，曰：我將就死於彼，以緩追兵。楊亮節等遂負王及楊淑妃徒歩匿山中七日，統制張全以兵數十人至，遂同走温州。月，文天祥自鎮江與其客杜滸等十人夜亡入真州，苗再成出迎，喜且泣曰：兩淮兵足以興復，特閫少隙，不能合從耳。天祥問：計將安出？再成曰：今先約淮西兵趨建康，彼必悉力以捍吾西兵。指揮淮東諸將，以通、泰兵攻灣頭，以髙郵、寶應、淮安兵攻揚橋，以揚兵攻瓜歩，吾以舟師直擣鎮江，同日舉。灣頭、揚橋皆沿江脆兵，且日夜望我師之至，攻之即下。合攻瓜洲之面，吾自江中一面薄之，雖有智者，不能之謀矣。瓜歩既舉，以淮東兵入京口，淮西兵入金陵，要其路，其帥可坐致。天祥稱善，即以遺李庭芝，遣使四出約結。初，天祥未至真時，揚有逸卒言：元密遣一丞相入真州說降矣。庭芝信之，以天祥元說降，使再成亟殺之。再成不忍，紿天祥出相城壘，以制司文示之，閉之門外。久之，復遣路分覘天祥，果說降者，即殺之。路分與天祥語，其忠義，亦不忍殺，以兵十人道之如揚。四鼓抵城下，聞候門者談制置司下令捕文丞相甚急，衆相顧吐舌。天祥乃變姓名清江劉洙等入海道遇元兵，伏環堵中得免。然飢莫能起，從樵者乞得餘糝羮。行入板橋，元兵出，衆走伏叢篠中，兵入索之，執杜滸、金應以去。滸、應以所懷金與卒，得逸。樵者以擔荷天祥至髙郵嵇家莊，嵇聳迎天祥至其家，遣德潤衞送至泰州，遂由通州泛海如温州以求王。閏月，陸秀夫、蘇劉義等聞王走温州，繼追及於道，遣人召陳宜中於清澳，宜中來謁。復召張世傑於定海，世傑亦以所部兵來。温之江心寺，舊有髙宗南奔時御座，衆相率哭座下，奉益王天下兵馬都元帥，廣王副之，𤼵?兵除吏，以秀王與檡福建察訪使，先入閩中，撫吏民，諭同姓，檄召諸路忠義，同奬王室。會太皇太后遣宦者以兵百人召王還臨安，宜中等沉其兵於江中，遂入閩。時黄萬石降元，以嘗福建使，欲取全閩已功。汀、建諸州方謀從萬石送欵，聞王至，復閉門拒萬石。南建守臣林起鰲遣軍逐之，萬石敗走，其將士多來，兵勢稍振。宜中等遂傳檄嶺海，言夏貴已復瀕江州郡。元諸戍將以江路既絶，不可北，皆欲托計還静江，獨廣西宣慰使史格曰：君等勿虚聲所懼，待貴踰嶺，審不可北，取途雲南，未不可，豈敢輒棄戍哉！元行省欲棄廣之肇慶、德慶、封州，併戍梧州，亦格所沮。五月乙未朔，益王即位於福州，改元景炎，遙上帝尊號孝㳟懿聖皇帝，上太皇太后尊號，冊楊貴妃皇太妃，同聽政。升福州福安府，以都督府垂拱殿，便㕔延和殿。王剛中知福安府。是日，有聲出府中，衆皆驚仆。進封弟昺衞王。以陳宜中左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陳文龍、劉黼㕘知政，張世傑樞密副使，陸秀夫直學士，蘇劉義主管殿前司。詔以趙溍江西制置使，進兵邵武；謝枋得江東制置使，進兵饒州；李世逵、方興等進兵浙東；吳浚江西招諭使，鄒㵯副之；毛綂由海道至淮，約兵㑹合。仍詔傅卓、翟國秀等分道出師，興復帝室。文天祥至行都，拜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天祥以國皆决於陳宜中，固辭不拜，乃以樞密使、同都督。天祥使吕武招豪傑於江、淮，杜滸募兵於温州。六月丁夘，元兵入廣州，廣東經略使徐直諒遣其將梁雄飛請降於隆興，阿爾哈雅假雄飛招討使，使徇廣東。既而直諒聞益王即位，乃命權通判李信道、摧鋒將軍黄俊等拒雄飛於石門。性道不戰，俊戰敗，直諒棄城遁。雄飛入廣州，諸降將皆授以官，俊獨不受，被殺。吳浚聚兵於廣昌，遂復南豐、宜黄、寧都縣。翟國秀取秀山。傅卓至衢、信諸縣，民多應之者。㑹浚兵遇元兵，敗走，國秀引還，卓兵亦敗，詣元兵降。秋七月，文天祥開府南劔州，經畧江西。天祥欲還温州進取，陳宜中以已棄温州入閩，欲倚張世傑復浙東、西以自洗濯，遂不從天祥請，而命開府南劔。八月，秀王與檡圍婺州，元董文炳拒之，與檡乃還。時楊亮節居中秉權，與檡自以國家親賢，多所諫止，遂犯忌嫉，諸將皆憚之。至是，詔出兵浙東，朝臣言與檡有劉更生之忠、曹王臯之孝，宜留府以隆國本。譛者益急，卒遣之。以王積翁福建招捕使。積翁兼知南劔州，禦上州；副使黄恮兼知漳州，禦下州。張世傑遣都統張文虎與吳浚合兵十萬，期必復建昌，與元將李恒戰，兵敗，浚奔寧都。九月，元軍分道㓂閩、廣，阿勒哈、董文炳及蒙固岱、索多以舟師出明州，托爾楚及吕師䕫、李恒等以騎出江西。東筦民熊飛元人守潮、恵，聞趙溍至，即以兵應之。攻梁雄飛於廣州，雄飛遁去，遂復韶州。新會令曽逢龍亦帥兵至廣州，李性道出迎謁，飛與逢龍執性道殺之，溍遂入廣州。時知邕州馬塈將入衞，而臨安已陷，因留静江總屯戍諸軍。會元使阿爾哈雅取廣西，塈𤼵?所部及諸峒兵守静江，而自將千人守嚴關。元兵攻關不克，乃以偏師入平樂，過臨桂，夾攻塈。塈退保静江，阿爾哈雅使人招降，塈𤼵?弩射之。攻月，塈不解甲，前後百餘戰，城中死相籍，訖無降意。冬十月，文天祥帥師次於汀州。天祥遣趙時賞等將一軍趨贛以取寧都，吳浚將一軍取雩都，劉洙等皆自江西起兵來㑹。元吕師䕫等將兵度梅嶺。趙溍使熊飛及曽逢龍禦元軍於南雄，逢龍敗死，飛走韶州。元軍圍之，守將劉自立以城降，飛率兵巷戰，敗，赴水死。十一月，元阿勒哈、董文炳入處州。秀王與檡與弟與慮、孟及觀察使李世達、監軍趙由、 察訪使林温被執，皆不屈而死。知處州李珏、知瑞安府方洪俱以城降。元兵入建寧府、邵武軍。北兵既逼，陳宜中、張世傑海舟奉帝及衞王楊太妃登舟。時軍十七萬人，民兵十萬人，淮兵萬人，與北舟相遇，值天霧，晦冥不辨，舟得以進。王積翁叛降元。先是，積翁棄南劔走行都，遣人納欵於元。至是，元軍侵福安，積翁内應，遂與王剛中同降。帝至泉州，舟泊於港，招撫使蒲夀庚來謁，請駐蹕，張世傑不可。初，夀庚提舉市舶，擅舶利者十年。或勸世傑留夀庚不遣，則凡海舶不令自隨。世傑不從，縱之。繼而舟不足，乃掠其舟，併沒其貲。夀庚怒，殺諸宗室及士夫與淮兵之在泉者。宜中等乃奉帝趨潮州。十月，蒲夀庚與知泉州田真以城降元。趙溍棄廣州遁，制置副使方興亦遁。元人入福州，遂入興化軍，陳文龍死之。時降將王世強及王剛中導元兵至福，復遣使徇興化，文龍斬之，而縱其副，持責世強、剛中負國，遂𤼵?民兵固守。阿勒哈復遣使招之，文龍復斬之。有風其納欵者，文龍曰：諸君特畏死耳，未知此身能不死乎！乃使其部將林華伺元兵於境上，華反導元兵至城下，通判曹澄孫開門降。執文龍，欲降之，文龍不屈。左右凌挫之，文龍指其腹曰：此皆節義文章，可相逼耶！卒不屈，乃械送杭州，文龍不食死。其母繫福州尼寺中，病甚，左右視之泣下，母曰：吾與吾兒同死，何恨哉！亦死之。衆嘆曰：有是母，宜有是。收葬之。元阿爾哈雅破静江，馬塈死之。先是，阿爾哈雅許馬塈廣西都督，塈不聽。請元主親降手詔諭之，塈焚詔，斬其使。静江以水固，阿爾哈雅乃築堰斷陽、溶江以遏上流，决東南埭以涸其城湟，遂破。塈閉内城城守，破之。塈率死士巷戰，刀臂，被執，斷其首，猶握拳奮起，立踰時始仆。静江破，邕守馬成旺及其都統應騏以城降，獨塈部將婁鈐轄猶以百五十人守月城不下。阿爾哈雅笑曰：是何足攻！圍之十餘日，婁從壁上呼曰：吾屬飢，不能出降，苟賜之食，當聽命。乃遺之牛數頭、米數斛。一部將開門取，復閉壁。軍乘髙視之，兵皆分米，炊未熟，生臠牛啖立盡。鳴角伐鼓，諸將以出戰，被甲以待。婁乃令所部人擁一火砲然之，聲如雷霆，震城，城壞皆崩，煙氣漲天，外兵多驚死者。火息，入視之，灰燼無遺矣。阿爾哈雅盡坑其民，分兵取鬱林、尋、蓉、藤、梧等州。廣西提刑鄧得遇聞静江破，朝服南望拜辭，投南流江而死。帝駐於恵州之甲門，遣倪宙奉表詣元軍請降，索多命其伯嘉努偕宙赴燕。
端宗景炎年，春正月，元兵破汀關，文天祥欲據城拒敵，汀守黄去疾聞車駕航海，擁兵有異志，天祥乃移軍漳州。時趙孟濚等軍還，惟吳浚不至。未幾，浚與去疾降元。月，元兵入廣州，遂陷廣東諸郡。吳浚既降元，因至漳州說文天祥降。天祥責以義，斬之。元兵引還，留潜說友福州宣慰使，王積翁副之。時北方有警，元主召諸將班師，凡諸將及淮兵在福安者，命李雄綂之。月，文天祥復梅州。陳瓚起兵復興化軍。瓚，文龍從，舉兵誅林華，復其城。夏四月，廣東制置使張鎮孫復廣州。五月，張世傑復潮州。文天祥引兵自梅州出江西，吉、贛兵皆會之，遂復會昌縣。淮人張德興與淮西野人原寨劉源等起兵興復，司空山民傅髙舉兵應之，遂復黄州、夀昌軍，用景炎正朔。元賈居貞使湖北宣慰使鄭鼎將兵拒之。鼎言鄂之姓皆與髙通，請先除之，以絶禍本。居貞不可。鼎將行，留其所善部將曰：聞吾還軍，汝舉烽城樓，内外合𤼵?，當盡殺城中姓。鼎與德興遇於樊口，戰敗，溺死。六月辛酉，文天祥敗元軍於雩都。秋七月，文天祥遣趙時賞等分道復吉、贛諸縣，遂圍贛州。衡山人趙璠、撫州人何時皆起兵應之。乙巳，張世傑以元軍既退，自將淮兵討蒲夀庚。時汀、漳諸劇盜陳弔眼及許夫人所統諸峒畬賊皆會，兵勢稍振。夀庚閉城自守，世傑遂傳檄諸路，陳瓚起家丁民義五百人應世傑。世傑遣將髙日新復邵武軍。淮兵在福州者，謀殺王積翁以應張世傑，覺，皆積翁所殺。八月，元李恒遣兵援贛，而自將攻文天祥於興國。天祥不意恒猝至，遣兵戰鍾歩，不利。時鄒㵯聚兵數萬於永豐，天祥引兵就之。㑹㵯兵先潰，恒追天祥至萬石嶺，及之。鞏信以短兵接戰，恒駭其以寡敵衆，疑有伏，斂兵不進。信坐巨石，餘卒侍左右，箭雨集，屹不動。恒從間道就視之，創被體而死不仆。天祥至空阬，兵潰。趙時賞坐肩輿後，元軍問誰，時賞曰：我姓文。衆以天祥，禽之。恒遍求俘虜人識認，有曰：此趙督㕘時賞。天祥由是得與杜滸、鄒㵯乗騎逸去。至循州，散兵頗集，天祥妻及幕僚客將皆被執。時賞至隆興，奮罵不屈。僚屬有係累至者，輒麾去，云：僉㕔官耳，執之何？得脫者甚衆。臨刑，劉洙頗自辯，時賞叱曰：死耳，何必然！於是被執者皆死。恒送天祥妻家屬於燕，死於道。
九月戊申，元將伊德黙色陷邵武軍，入福州。帝舟次廣之淺灣。元主詔托爾楚與李恒、吕師䕫等以歩卒入庾嶺，蒙固岱、索多、蒲夀庚及元帥劉深等以舟師下海，合追王。張世傑使謝洪永進攻泉州南門，不利。蒲夀庚復陰賂餘軍，攻城不力，得間道求救於索多。至是，索多來援，世傑解圍還淺灣。元遣昻吉爾等將兵襲司空山寨，破之，黄州復陷，殺張德興，執其以去。傅髙變姓名出走，尋被獲，死之。冬十月，以陸秀夫同僉樞密院。秀夫之謫，張世傑讓陳宜中曰：此何如時，動以臺諫論人！宜中惶恐，亟召秀夫還行朝。時播越海濱，庻疎畧，楊太妃垂簾，與羣臣語，猶自稱奴。每時節朝會，獨秀夫儼然正笏立如治朝。或時在行中，凄然泣下，以朝衣𢪛?淚，衣盡濕，左右無不悲慟者。甲辰，元索多至興化，陳瓚閉城堅守。索多臨城攻之，矢石雨下，乃造雲梯砲石，攻破其城。瓚以死自誓，巷戰終日，獲瓚，車裂之，屠其民，血流有聲。十一月，元將托爾楚初令索多取道泉州，泛海會於廣之富場。索多既取興化軍及漳州，進攻潮州，守臣馬𤼵?竭力拒守。索多恐失期，乃舍之而去。至恵州，與吕師䕫合軍趨廣州，制置使張鎮孫及侍郎譚應斗以城降，托爾楚遂夷廣州城。元將劉深攻帝於淺灣，張世傑戰不利，奉帝走秀山，至井澳，陳宜中遁入占城，遂不反。十月丙，帝至井澳，颶風作，舟敗幾溺，帝驚悸成疾。旬餘，諸兵士稍集，死者過半。
元劉深襲井澳，帝奔謝女峽，復入海，至七里洋，欲往占城，不果。
年月，帝舟還廣州。元將托爾楚令索多還攻潮州，知州馬𤼵?城守益。索多塞塹填濠，造雲梯、鵞車，日夜急攻。𤼵?潜遣人焚之，凡相距十餘日而敗，𤼵?死之，索多屠其民。月，元倪宙至燕。元主召托爾楚等北還，議王宜，乃留索多、蒲夀庚行省於福州，鎮撫瀕海諸郡。文天祥以帝璧及母在恵州，乃趨之。行收兵，出海豐縣，遂次於麗江浦。都統凌震及轉運判官王道夫復廣州。帝遷駐碙州。曽淵至自雷州，以㕘知政、廣西宣諭使。時淵起兵據雷州，元兵諭降不聽，進兵攻之，淵奔至碙州，遂有是命。夏四月，帝崩，年十一。羣臣多欲散去，陸秀夫曰：度宗皇帝一尚在，將焉置之？古人有以一旅一成中興者，今百官有司皆具，士卒數萬，天若未欲絶宋，此豈不可國耶？乃與衆共立。衞王年八歲矣，方登壇禮畢，御輦所向，有黄龍自海中。既入宫，雲隂不。上行皇帝廟號曰端宗。楊太妃仍同聽政。陳宜中入占城，日候其還朝，宜中竟不至。時張世傑秉政，而秀夫禆助之，外籌軍旅，内調工役，凡有述作，盡出其手。雖怱遽流離中，猶日學章句以勸講。五月，改是年祥興元年。乙酉，升碙州翔龍縣。遣張應科、王用將兵取雷州。應科與元兵戰不利，用因降元。六月，張應科收兵復興元，戰敗死。張世傑悉衆圍城，城中絶糧，士以草食。元史格欽、廉、髙、化諸州糧以給之，世傑引還。帝遷居新會之厓山。時六軍所泊居雷、化犬牙處，而厓山在新會縣南八十里鉅海中，與奇石山相對立，如兩扉，潮汐之所出入，故有鎮戍。張世傑以天險，可扼以自固，乃奉帝移駐。遣人入山伐木，造行宫十間，軍屋千間，正殿曰慈元，楊太妃居之。升廣州祥興府。時官民兵尚十餘萬，多居於舟，資糧取辦於廣右諸郡、海外四州。復刷人匠，造舟楫，制器仗，至十月始罷。庚辰，升廣州翔龍府。
元張弘範言張世傑復立廣王，閩、廣響應，宜進取之。元主以弘範蒙古、軍都元帥，賜寶劔，專决軍。弘範薦李恒自副，從之。弘範至揚州，選將校，𤼵?水陸之師萬，分道而南，元主復命托爾楚留後供軍費。秋七月，湖南制置使張烈良及提刑劉應龍起兵以應厓山，雷、瓊、全、永與潭屬縣之民周隆、賀十等咸應之，者衆數萬，者不下數千。元主命阿爾哈雅往討，獲周隆、賀十，斬之。烈良等舉宗及餘兵奔思州烏羅洞，元軍所襲，皆戰死。阿爾哈雅畧地海外，甚猛，唯瓊州安撫趙與珞及冉安國、黄之傑等率兵拒於白沙口，相約固守，以死自誓，日望援兵不至。由是瓊、南寜、萬安、吉陽諸州縣及八蕃羅甸諸蠻皆附於元。八月，加文天祥少保、信國公，張世傑越國公。天祥聞帝即位，上表自劾兵敗江西之罪，乞入朝。優詔不許，而加官爵。天祥移陸秀夫曰：天幼冲，宰相遁荒，詔令皆出諸公之口，豈得以游詞相拒。會軍中疫，士卒多死，天祥母亦病沒，詔起復之。天祥長復亡，家屬皆盡。九月，葬端宗皇帝於厓山，陵號永福。冬十月，元蒙古、軍數路並進，張弘範以舟師由海道襲漳、潮、恵州，李恒以步騎由梅嶺襲廣州。阿爾哈雅遣人招安撫使趙與珞及冉安國、黄之傑等於瓊州，不從，率兵禦之。十一月，瓊州民作亂，執趙與珞等降於元，與珞、冉安國、黄之傑皆死之。李恒兵至清逺，王道夫迎戰，敗。恒遂擊凌震，敗。人棄廣州遁。恒入廣州以待弘範。十月，王道夫、凌震攻廣州，與李恒復戰，兵敗，震走厓山，與翟國秀軍合。文天祥屯潮陽，鄒㵯、劉俊皆集師㑹之，遂討劇盜陳懿、劉興於潮。興死，懿遁，以海舟導張弘範兵濟潮陽。天祥帥麾下走海豐，先鋒將張弘正追之。天祥方飯五坡嶺，弘正兵突至，衆不及戰，天祥遂被執，吞腦不死。鄒㵯自剄。劉俊自詭天祥，冀元兵不窮追，天祥可間走。别隊執天祥至，相遇於途，各爭真偽，得實，元遂烹俊。天祥至潮陽，弘範，左右命之拜，天祥不屈。弘範釋其縛，以客禮之。天祥固請死，弘範不許，處之舟中，求族屬被俘者還之。
帝昺祥興年，春正月，元張弘範由潮陽港乗舟入海，至甲門，獲斥候將劉青、顧凱，知帝所在，乃至厓山。或謂張世傑曰：北兵以舟師塞海口，則我不能進退，盍往據之？幸而勝，國之福；不勝，猶可西走。世傑恐久在海中，士卒離心，動則必散，乃曰：頻年航海，何時已乎！今須與决勝負。遂焚行朝草市，結舶千餘，作一字陣，碇海中，中艫外舳，貫以索，四周起樓棚如城堞，奉帝居其間死計，人皆危之。厓山北淺，舟膠不可進，弘範由山東轉而南，入洋，與世傑之師相遇，薄之，且出騎兵斷官軍汲路。世傑舟堅不能動，弘範乃舟載茅茨，沃以膏脂，乗風縱火焚之。世傑戰艦皆塗泥，縛長木以拒火，舟不𤑔?，弘範無如之何。時世傑有甥韓在元軍中，弘範使韓招世傑，世傑不從，曰：吾知降生且富貴，但義不可移耳。因歴數古忠臣以答之。弘範乃命文天祥招世傑，天祥曰：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固命之，天祥所過零丁洋詩與之，其末有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弘範笑而置之。弘範復遣人語厓山士民曰：汝陳丞相已去，文丞相已執，汝復欲何？士民亦無叛者。弘範以舟師據海口，世傑兵士茹乾糧十餘日，下掬海水飲之，水醎，飲即嘔泄，兵士困。世傑帥蘇劉義、方興等旦夕戰。既而李恒自廣州以師來會，弘範合恒守厓山北。月，都統制張達夜襲元軍，敗還。癸未，元張弘範乃四分其軍，自將一軍，相去里許，令諸將曰：宋舟西艤厓山，潮至必東，急攻之，聞吾樂作乃戰，違令者斬。時黑氣出山西，李恒乗早潮退攻其北，張世傑以淮兵殊死戰。至午，潮上，元軍樂作，世傑以且懈，不設。弘範以舟攻其南，世傑南北受敵，兵士皆疲，不能復戰。俄有一舟檣旗仆，諸舟之檣旗皆仆，世傑知去，乃抽精兵入中軍，諸軍潰，翟國秀、凌震等皆解甲降元。元軍薄中軍，會日暮風雨，昏霧四塞，咫尺不相辯。世傑遣舟至帝所，欲取帝至其舟中，旋謀遁去。秀夫恐來舟不得免，慮人所賣，或被俘辱，執不肯赴。秀夫因帝舟，且諸舟環結，度不得出走，乃先驅其妻入海，謂帝曰：國至此，陛下當國死。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即負帝同溺，後宫諸臣從死者其衆。世傑乃與蘇劉義斷維奪港，乗昏霧潰去。餘舟尚八百，盡弘範所得。越七日，尸浮海上者十餘萬人。元卒有求物尸間者，遇一尸，而衣黄衣，負詔之寶，取寶以獻弘範。弘範亟往求之，已不獲矣，遂以帝崩報，年九嵗。楊太后聞之，撫膺慟曰：我忍死間關至此者，正趙氏一塊肉耳，今無望矣。遂赴海死。世傑葬之海濱。世傑將赴占城，土豪強之還廣東，乃囬舟 南恩之海陵山。散潰稍集，議入廣。颶風作，將士勸世傑登岸，世傑曰：無以。登舵樓，露香祝曰：我趙氏，亦已至矣。一君亡，復立一君，今亡。我未死者，庻幾敵兵退，别立趙氏以存祀耳。今若此，豈天意耶！風濤愈甚，世傑墮水溺死。史臣曰：宋雖起於用武，功成治定之後，以仁傳家，然仁之𡚁?失於弱。中世有欲自強以革其𡚁?，用乖其方，馴至棼擾。建炎而後，土宇分裂，猶能六主百五十年而後亡，豈非禮義足以維持君之志，恩恵足以固結黎庻之心歟！所可恨者，嗣主昏庸，奸臣接迹，馴至命以傾，雖有善者，亦末如之何。區區奉王海上之謀，固無救於亡，然人臣忠於所而至於斯，其亦可悲夫！初，元兵入蜀，惟重慶久不下。張珏自合州遣兵復瀘、涪州，數與元兵戰。元巴哈、汪良臣等既陷重慶，命李德輝與張珏曰：君之臣，不親於宋之孫；合州州，不於宋之天下。珏不答。巴哈至城下，營浮屠，造梯衝，將攻之。珏悉衆與良臣鏖戰，良臣身中四矢。明日，督戰益急。珏與伊蘓岱爾戰扶桑埧，元兵從後合擊之，珏兵潰。其夜，都統趙安以城降。珏率兵巷戰，不支，索鴆飲不得，乃順流走涪。巴哈遣舟師邀之，被執至安西，解弓絃自經死。
文謝之死
帝昺祥興年，月，厓山破，張弘範等置酒會，謂文天祥曰：國亡，丞相忠孝盡矣。能改心以宋者今，將不失宰相。天祥泫然出涕曰：國亡不能救，人臣者死有餘罪，况敢逃其死而貳其心乎！弘範義之，遣使護送天祥赴燕，道經吉州，痛恨不食，八日猶生，乃復食。十月，至燕，館人供張甚盛，天祥不寢處，坐達旦，遂移兵馬司，設卒守之。既而丞相博囉等召於樞密院，天祥入，長揖，欲使跪，天祥曰：南之揖，北之跪。予南人，行南禮，可贅跪乎？博囉叱左右曳之地，或抑項，或扼其背，天祥不屈，仰首言曰：天下有興有廢，自古帝王以及將相，滅亡誅戮，何代無之？天祥今日忠於宋氏，以至於此，願蚤求死。博囉曰：汝謂有興有廢，且問盤古帝王至今日幾帝幾王，一一我言之。天祥曰：一部十七史，從何處說起？吾今日非應博學宏詞神童科，何暇汎論。博囉曰：汝不肯說興廢，且道自古以來，有以宗廟土地與人而復逃者乎？天祥曰：奉國與人，是賣國之臣。賣國者，有所利而之，必不去。去者，必非賣國者。予前辭宰相不拜，奉使軍前，尋被拘執。已而有賊臣獻國，國亡當死。所以不死者，以度宗在浙東，老母在廣故耳。博囉曰：棄德祐嗣君而立王，忠乎？天祥曰：當此之時，社稷重，君輕，吾别立君，宗廟社稷計。從懷、愍而北者非忠，從元帝忠；從徽、欽而北者非忠，從髙宗忠。博囉語塞，忽曰：晉元帝、宋髙宗皆有所受命，王立不以正，簒。天祥曰：景炎乃度宗長，德祐親兄，不可謂不正。登極於德祐去位之後，不可謂簒。陳丞相以太皇命奉王出宫，不可謂無所受命。博囉等皆無辭，但以無受命解。天祥曰：天與之，人之，雖無傳授之命，推戴擁立，亦何不可？博囉怒曰：爾立王，竟成何功？天祥曰：立君以存宗社，存一日則盡臣一日之責，何功之有？曰：既知其不可，何必？天祥曰：父母有疾，雖不可，無不下藥之理，盡吾心焉，不救則天命。今日天祥至此，有死而已，何必多言。博囉欲殺之，而元主及臣不可。弘範病中亦表奏天祥忠於所，欲釋勿殺，乃囚之。元至元十九年，十月，殺宋丞相文天祥。先是，天祥留燕年，坐卧一樓，足不履地。時帝求南人有才者甚急，王積翁薦之，帝即遣積翁諭旨，欲用之。天祥曰：國亡，吾分一死耳。倘縁寛假，得一黄冠故鄉，他日以方外顧問可。若遽官之，非直亡國之夫不可與圗存，舉其平生而盡棄之，將焉用我。積翁欲令宋官謝昌言等十人請釋道士，留夢炎不可，曰：天祥出，復號召江南，置吾十人於何地。遂寢。帝知其不可屈，議將釋之，有以天祥起兵江西言者，乃不果釋。至是，有閩僧言土星犯帝座，疑有變。未幾，中山有狂人，自稱宋主，有衆千人，欲取文丞相。京城亦有中山薛保住上匿名，言某日燒蓑城葦，率兩翼兵亂，丞相可無憂者。朝廷疑之，遂撤蓑城葦，遷瀛國公及宋宗室於上都。疑丞相天祥，乃詔天祥入，諭之曰：汝移所以宋者我，當以汝相矣。天祥曰：天祥宰相，安姓？願賜之一死足矣。帝猶未忍，遽麾之退。左右立贊從其請，遂詔殺之於都城之柴市。天祥臨刑，從容謂吏卒曰：吾畢矣。南向再拜，死，年四十七。其衣帶中有贊曰：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所學何？而今而後，庻幾無愧。其妻歐陽氏收其尸，面如生。天祥人豐頥，兩目烱然，博學善論，作文未嘗起草，尤長於詩。居獄四年，忠義之氣一著於詩歌，累數十百篇。至是，兵馬司籍所存上之，觀者無不流淚悲慟。有得其一履者，亦寶藏之。尋有義士張毅甫者，負其骨葬吉州，適家人自廣東奉其母曽夫人之柩同日至城下，以忠孝所感云。初，天祥開督府，置僚屬，一時知名者四十餘人，而遙請號令稱幕府文武士者不可悉數，然皆一念向正，至死靡悔。廬陵鄧光薦曰：天祥奉詔勤王，獨行其志，屢躓而愈奮，故其軍日敗，勢日蹙，而附日衆，從之者沉家亡族而不悔。雖人心向中國，思趙氏，亦由天祥之神氣意度足以感悟之。史臣曰：自古志士欲信義於天下者，不以成敗利鈍動其心，君命之曰仁，以其合天理之正，即人心之安耳。宋德祐亡矣，文天祥奉兩孱主，崎嶇嶺海，以圖興復，兵敗身執，終不可屈，而從容伏鑕，就死如，是其所欲有甚於生者，可不謂之仁哉！許有壬曰：宋養士百年，得人之盛，軼、唐而過之。及天命已去，文天祥萬變不渝，一旦就義，光明俊偉，俯視一世，祼將膚敏之士，不知何物。宋之亡，守節不屈者有之，未有有若天祥者，固不可以成敗論。十五年，夏四月，徵故宋江西招諭使謝枋得。初，枋得遁入建陽，時程鉅夫至江南訪求人才，薦宋遺士十人，枋得亦在列。枋得方居母䘮，遺鉅夫曰：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只欠一死。枋得所以不死者，九十嵗之母在堂耳。罪惡極，天不勦厥命，而奪其所恃以命，枋得自今無意人間矣。當執薦士時，豈知枋得有母之䘮，衰絰之服，不可入公門。稽之古禮，有父母之䘮，君命年不過其門，所以教天下之孝。傳曰：求忠臣必於孝之門。人臣不盡孝於家而能忠於國者，未之有。枋得親䘮未克葬，持服未年，若違禮背法，從郡縣之令，順執之意，其不孝莫焉。語曰：人豈不自知。枋得自知不才久矣。亡國之夫不可以圖存，李左車猶能言之，况稍知詩、識義理者乎！淳祐甲辰，丞相史嵩之父沒，天詔起復，嵩之雖不來，太學生叩閽而攻之，其詞曰：天當國家扶綱常，天地立人極，奪情非令典，起復非美名。朝臣惟徐元𤇍?上疏主正論，力勸君父宜令嵩之終年䘮。人心天理，不可冺滅。咸淳甲戌而後，不復有禮法矣。賈似道起復平章，徐直方起復尚，陳宜中起復宰相，劉黼起復執政，綱四維，一朝斷絶，此生靈所以肉血，宋之所以肉血，豈非後車之明鑒乎！忠臣論，必識體，君取人，先觀節。執不可稱匪其人，而孤元求才之意；枋得不可進不以禮，而誤執知人之明。既而留夢炎亦薦之，枋得復遺夢炎曰：江南人才，未有如今日之可恥。春秋以下人物，本不足道，今欲求一人如吕飴甥、程嬰、杵臼厮養卒，不可得。紂之亡，以八百國之精兵，而不敢抗夷、齊之正論。武王、太公凜凜無所容，急以興滅繼絶謝天下，殷之後遂與周並立。使監、淮夷不叛，武庚必不死，殷命必不黜。夫女真之待帝亦𢡖?矣，王倫一押邪無賴，市井人，謂梓宫可還，太后可，終則皆符其言。今一王倫且無之，則江南無人才可。今吾年六十餘矣，所欠一死耳，豈復有他志哉！終不行。十六年，夏四月，福建㕘知政魏天祐執宋謝枋得至燕，不屈，死之。初，天祐時方以求才急，欲薦枋得功，使其友趙孟𨓴?誘枋得入城，與之言，坐而不對，或嫚言無禮。天祐不能堪，乃讓曰：封疆之臣，當死封疆。安仁之敗，何以不死？枋得曰：程嬰、公孫杵臼人皆忠於趙，一死於十五年之前，一死於十五年之後，萬世之下，皆不失忠臣。王莽簒十四年，龔勝乃餓死，亦不失忠臣。司馬長云：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㕘政豈足知此！天祐怒，逼之北行。枋得以死自誓，自離嘉興即不食，十餘日不死，乃復食。既渡采石，惟茹少蔬果，積數月，困殆。是月朔日，至燕，問太后攅所及瀛國所在，再拜慟哭。已而疾甚，遷憫忠寺，壁間曹娥碑，泣曰：女猶爾，吾豈不汝若哉！留夢炎使醫持藥雜米飲進之，枋得怒，擲之於地，不食五日死。定之獲骨，葬信州。枋得天資嚴厲，雅負奇氣，風岸孤峭，不能與世軒輊，而以天時人，推宋必亡於十年後。每論樂毅、申包胥、張良、諸葛亮，常若有千古之憤者，而以植世教、立民彝任，富貴貧賤，一不動其中。初，枋得之北行，貧苦已甚，衣結履穿。人有嘗德之者，賙以金帛，辭不受。詩别其門人故友，時以讀其辭，其心，慨慷激烈，真可以使頑夫廉，懦夫立云。
宋史紀本末卷十八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