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本卷(回)字数:7664

孟󿀊卷第十一      趙氏注

告󿀊章句上告子者,告,姓也;子,男子之通稱也。名不害,兼治儒、墨之道者,甞學於孟子,而不能純徹性命之理。論語曰:子罕言命。謂性命之難言也。以告子能執弟子之問,故以題篇。

告󿀊曰:性猶杞柳󿀌,義猶桮棬󿀌。以人性󿀁仁義,猶以杞柳󿀁桮棬。告子以爲人性爲才幹,義爲成器,猶以杞柳之木爲桮棬也。杞柳,柜柳也。一曰:杞,木名也。詩云:北山有杞,桮棬,桮素也。孟󿀊曰:󿀊能順杞柳之性而以󿀁桮棬乎?將戕賊杞柳而後以󿀁桮棬󿀌?戕猶殘也。春秋傳曰:戕舟發梁,子能順完杞柳,不傷其性而成桮棬乎?將以斤斧殘賊之,乃可以爲桮棬乎?言必殘賊也。如將戕賊杞柳而以󿀁桮棬,則亦將戕賊人以󿀁仁義與?孟子言以人身爲仁義,豈可復殘傷其形體乃成仁義邪?明不可比桮棬也。率天下之人而禍仁義者,必󿀊之言夫!以告子轉性以爲仁義,若轉木以成器,必殘賊之。故言率人以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歎辭也。章指言養性長義,順夫自然,殘木爲器,變而後成。告子道偏,見有不純,仁內義外,違人之端,孟子拂之,不假以言也。

告󿀊曰:性猶湍水󿀌,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分於善不善󿀌,猶水之無分於東西󿀌。湍者,圜也,謂湍湍瀠水也。告子以喻人性若是水也,善惡隨物而化,無本善不善之性也。

孟󿀊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猶水之就下󿀌。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然󿀌。人之可使󿀁不善,其性亦猶是󿀌。孟子曰:水誠無分於東西,故決之而往也。水豈無分於上下乎?水性但欲下耳。人性生而有善,猶水欲下也。所以知人皆有善性,似水無有不下者也。躍,跳,顙,額也。人以手跳水可使過顙,激之可令上山,皆迫於勢耳,非水之性也。人之可使爲不善,非順其性也,亦妄爲利欲之勢所誘迫耳,猶是水也,言其本性非不善也。章指言人之欲善,猶水好下,迫勢激躍,失其素眞,是以守正性者爲君子,隨曲拂者爲小人也。

告󿀊曰:生之謂性。凡物生同類者,皆同性。孟󿀊曰:生之謂性󿀌,猶白之謂白與?猶見白物皆謂之同白,無異性也。曰:然。告子曰:然。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孟子以爲羽性輕,雪性消,玉性堅,雖俱白,其性不同。問告子:子以三白之性同邪?曰:然。告子曰:然,誠以爲同也。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孟子言犬之性豈與牛同所欲,牛之性豈與人同所欲乎?章指言物雖有性,性各殊異,惟人之性,與善俱生。赤子入井,以發其誠,告子一之,知其麤矣。孟子精之,是在其中。

告󿀊曰:食色,性󿀌。仁,內󿀌,非外󿀌;義,外󿀌,非內󿀌。人之甘食恱色者,人之性也。仁由內出,義在外也,不從己身岀也。孟󿀊曰:何以謂仁內義外󿀌?孟子怪告子是言也。曰:彼長而我長之,非有長於我󿀌,猶彼白而我白之,從其白於外󿀌,故謂之外󿀌。告子言見彼人年長大,故我長敬之。長大者,非在於我也,猶白色見於外也。曰:異於白馬之白󿀌,無以異於白人之白󿀌;不識長馬之長󿀌,無以異於長人之長與?且謂長者義乎?長之者義乎?孟子曰:長異於白。白馬、白人,同謂之白可也。不知敬老馬無異於敬老人邪?且謂老者爲有義乎?將謂敬老者爲有義乎?敬老者己也,何以爲外也?曰:吾弟則愛之,秦人之弟則不愛󿀌,是以我󿀁恱者󿀌,故謂之內。長楚人之長,亦長吾之長,是以長󿀁恱者󿀌,故謂之外󿀌。告子曰:愛從己則己心恱,故謂之內。所恱喜老者在外,故曰外。曰:耆秦人之炙,無以異於耆吾炙。夫物則亦有然者󿀌,然則耆炙亦有外與?孟子曰:耆炙同等,情出於中。敬楚人之老與敬己之老,亦同己情往敬之,雖非己炙,同美,故曰物則有然者也。如耆炙之意,豈在外邪?言楚、秦,喻逺也。章指言事雖在外,行其事者,皆發於中,明仁義由內,所以曉告子之惑也。

孟季󿀊問公都󿀊曰:何以謂義內󿀌?季子亦以爲義外也。曰:行吾敬,故謂之內󿀌。公都子曰:以敬在心而行之,故言內。郷人長於伯兄一歲,則誰敬?季子曰:敬誰也?曰:敬兄。公都子曰:當敬兄也。酌則誰先?季子曰:酌酒則先酌誰?曰:先酌郷人。公都子曰:當先郷人。所敬在此,所長在彼,果在外,非由內󿀌。季子曰:所敬者兄也,所酌者郷人也。如此義果在外,不由內也。果猶竟也。公都󿀊不能荅,以告孟󿀊。公都子無以荅季子之問。孟󿀊曰:敬叔父乎?敬弟乎?彼將曰:敬叔父。曰:弟󿀁尸,則誰敬?彼將曰:敬弟。󿀊曰:惡在其敬叔父󿀌?彼將曰:在位故󿀌。󿀊亦曰:在位故󿀌。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郷人。孟子使公都子荅季子如此,言弟以在尸位,故敬之,郷人在賔位,故先酌之耳。庸,常也。常敬在兄,斯須之敬在郷人也。季󿀊聞之,曰:敬叔父則敬,敬弟則敬。果在外,非由內󿀌。隨敬所在而敬之,果在外。

公都󿀊曰:冬日則飲湯,夏日則飲水,然則飲食亦在外󿀌?湯水雖異名,其得寒温者,中心也。雖隨敬之所在,亦中心敬之,猶飲食從人所欲,豈可復謂之外也。章指言凡人隨形,不本其原,賢者達情,知所以然。季子信之,猶若告子,公都受命,然後乃理。公都󿀊曰:告󿀊曰:性無善無不善󿀌。公都子道告子以爲人性在化,無本善不善也。或曰:性可以󿀁善,可以󿀁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公都子曰:或人以爲可敎以善不善,亦由告子之意也。故文武聖化之起,民皆喜爲善;幽厲虐政之起,民皆好暴亂。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君而有象,以瞽瞍󿀁父而有舜,以紂󿀁兄之󿀊,且以󿀁君而有微󿀊啓、王󿀊比干。公都子曰:或人者以爲人各有性,善惡不可化移。堯爲君,象爲臣,不能使之爲善;瞽瞍爲父,不能化舜爲惡;紂爲君,又與微子、比干有兄弟之親,亦不能使此二子爲不仁。是亦各有性也。今曰性善,然則彼皆非與?公都子曰:告子之徒,其論如此。今孟子曰人性盡善,然則彼之所言皆非邪?孟󿀊曰:乃若其情,則可以󿀁善矣,乃所謂善󿀌。若夫󿀁不善,非才之罪󿀌。若,順也。性與情相爲表裏,性善勝情,情則從之。孝經曰:此哀戚之情,情從性也。能順此情,使之善者,眞所謂善也。若隨人而強作善者,非善者之善也。若爲不善者,非所受天才之罪,物動之故也。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羞惡之心,義󿀌;恭敬之心,禮󿀌;是非之心,智󿀌。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我固有之󿀌,弗思耳矣。故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或相倍蓰而無筭者,不能盡其才者󿀌。仁、義、禮、智,人皆有其端,懷之於內,非從外消鑠我也。求存之則可得而用之,舍縱之則亡失之矣。故人之善惡,或相倍蓰,或至於無筭者,不得相與計多少,言其絕逺也。所以惡乃至是者,不能自盡其才性也。故使有惡人,非天獨與此人惡性,其有下愚不移者,譬如被疾不成之人,所謂童昏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孔󿀊曰:󿀁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夷󿀌,故好是懿德。詩大雅蒸民之篇。言天生衆民,有物則有所法則,人法天也。民之秉夷,夷,常也。常好美德,孔子謂之知道,故曰人皆有善也。章指言天之生人,皆有善性,引而趨之,善惡異衢,髙下相懸,賢愚舛殊,尋其本者,乃能一諸。

孟󿀊曰:富歲,󿀊弟多賴;凶歲,󿀊弟多暴。非天之降才爾殊󿀌,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富歲,豐年也。凶歲,飢饉也。子弟,凡人之子弟也。賴,善;暴,惡也。非天降下才性與之異也,以飢寒之阨陷溺其心,使爲惡者也。今夫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樹之時󿀑同,浡然而生,至於日至之時,皆熟矣。雖有不同,則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之不齊󿀌。麰麥,大麥也。詩云:詒我來麰。言人性之同,如此麰麥。其不同者,人事、雨澤有不足,地之有肥磽耳。磽,薄也。故凡同類者,舉相似󿀌,何獨至於人而疑之?聖人與我同類者,聖人亦人也,其相覺者,以心知耳。蓋體類與人同,故舉相似也。故龍󿀊曰:不知足而󿀁屨,我知其不󿀁蕢󿀌。屨之相似,天下之足同󿀌。龍子,古賢者也,雖不知足小大,作屨者猶不更作蕢。蕢,草器也。以屨相似,天下之足略同故也。口之於味,有同耆󿀌,易牙先得我口之所耆者󿀌。如使口之於味󿀌,其性與人殊,若犬馬之與我不同類󿀌,則天下何耆皆從易牙之於味󿀌。至於味,天下期於易牙,是天下之口相似󿀌。人口之所耆者相似,故皆以易牙爲知味,言口之同也。惟耳亦然。至於聲,天下期於師曠,是天下之耳相似󿀌。耳亦猶口也,天下皆以師曠爲知聲之微妙也。惟目亦然,至於󿀊都,天下莫不知其姣󿀌。不知󿀊都之姣者,無目者󿀌。目亦猶耳也。子都,古之姣好者也。詩云:不見子都,乃見狂且。儻無目者,乃不知子都好耳。言目之同耳。故曰:口之於味󿀌,有同耆焉;耳之於聲󿀌,有同聽焉;目之於色󿀌,有同美焉。於心獨無所同然乎?言人之心性皆同也。心之所同然者何󿀌?謂理󿀌,義󿀌。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故理義之恱我心,猶芻豢之恱我口。心所同耆者,義理也。理者,得道之理,聖人先得理義之要耳。理義之恱心,如芻豢之恱口,誰不同也?草牲曰芻,穀養曰豢。章指言人稟性俱有好憎,耳目口心所恱者同,或爲君子,或爲小人,猶麰麥不齊,雨露使然也。孟子言是,所以勗而進之。

孟󿀊曰:牛山之木甞美矣,以其郊於󿀒國󿀌,斧斤伐之,可以󿀁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潤,非無萌蘖之生焉,牛羊󿀑從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人󿀎其濯濯󿀌,以󿀁未甞有材焉,此豈山之性󿀌哉?牛山,齊之東南山也。邑外謂之郊。息,長也。濯濯,無草木之貌。牛山未甞盛美,以在國郊,斧斤牛羊使之不得有草木耳,非山之性無草木也。雖存乎人者,豈無仁義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猶斧斤之於木󿀌,旦旦而伐之,可以󿀁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氣,其好惡與人相近󿀌者幾希,存,在也。言雖在人之性,亦猶此山之有草木也。人豈無仁義之心邪?其日夜之思,欲息長仁義,平旦之志氣,其好惡,凡人皆有與賢人相近之心。幾,豈也。豈希,言不逺也。則其旦晝之所󿀁,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則其夜氣不足以存。夜氣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逺矣。人󿀎其禽獸󿀌,而以󿀁未甞有才焉者,是豈人之情󿀌哉?旦晝,晝日也。其所爲萬事,有梏亂之,使亡失其日夜之所息也。梏之反覆,利害干其心,其夜氣不能復存也。人見惡人禽獸之行,以爲未甞有善才性,此非人之情也。故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孔󿀊曰:操則存,舍則亡,岀入無時,莫知其郷。惟心之謂與?誠得其養,若雨露於草木,法度於仁義,何有不長他。誠失其養,若斧斤牛羊之消草木,利欲之消仁義,何有不盡也。孔子曰:持之則在,縱之則亡,莫知其郷。郷猶里,以喻居也。獨心爲若是也。章指言秉心持正,使邪不干,猶止斧斤不伐牛山,山則木茂,人則稱仁也。

孟󿀊曰:無或乎王之不智󿀌。王,齊王也。或,怪也。時人有怪王不智而孟子不輔之,故言此也。雖有天下易生之物󿀌,一日暴之,十日寒之,未有能生者󿀌。吾󿀎亦罕矣,吾退而寒之者至矣,吾如有萌焉何哉?種易生之草木五穀,一日暴温之,十日隂寒以殺之,物何能生?我亦希見於王,旣見而退。寒之者至,謂左右佞諂順意者多。譬諸萬物,何由得有萌牙生也。今夫弈之󿀁數,󿀋數󿀌。不專心致志,則不得󿀌。弈,博也。或曰圍棊。論語曰:不有博弈者乎?數,技也。雖小技,不專心則不得也。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使弈秋誨󿀐人弈,其一人專心致志,惟弈秋之󿀁聽。一人雖聽之,一心以󿀁有鴻鵠將至,思援弓繳而射之,雖與之俱學,弗若之矣。󿀁是其智弗若與?曰:非然󿀌。有人名秋,通一國皆謂之善弈,曰弈秋。使敎二人弈,其一人惟秋所善而聽之,其一人念欲射鴻鵠,故不如也。爲是謂其智不如也?曰:非也,以不致志也。故齊王之不智亦若是。章指言弈爲小數,不精不能,一人善之,十人惡之,雖竭其道,何由智哉?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之謂也。

孟󿀊曰:魚,我所欲󿀌,熊掌亦我所欲󿀌,󿀐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生亦我所欲󿀌,義亦我所欲󿀌,󿀐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熊掌,熊蹯也,以喻義,魚以喻生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於生者,故不󿀁苟得󿀌。死亦我所惡,所惡有甚於死者,故患有所不辟󿀌。如使人之所欲莫甚於生,則凡可以得生者,何不用󿀌?使人之所惡莫甚於死者,則凡可以辟患者,何不󿀁󿀌?有甚於生者,謂義也,義者不可茍得。有甚於死者,謂無義也,不苟辟患也。莫甚於生,則苟利而求生矣;莫甚於死,則可辟患,不擇善,何不爲耳?由是則生而有不用󿀌,由是則可以辟患而有不󿀁󿀌。是故所欲有甚於生者,所惡有甚於死者。非獨賢者有是心󿀌,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有不用,不用苟生也;有不爲,不爲苟惡而辟患也。有甚於生,義甚於生也;有甚於死,惡甚於死也。凡人皆有是心,賢者能勿喪亡之也。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嘑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人之餓者,得此一器食可以生,不得則死。嘑爾猶呼爾,咄啐之貌也。行道之人,道中凡人以其賤已,故不肯受也。蹴,蹋也。以足踐蹋與之。乞人不絜之,亦由其小,故輕而不受也。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言一簞食則貴禮,至於萬鍾則不復辯別有禮義與不。鍾,量器也。萬鍾於己身何加益哉?己身不能獨食萬鍾也,豈不爲廣美宫室,供奉妻妾,施與所知之人窮乏者?郷󿀁身死而不受,今󿀁宫室之美󿀁之;郷󿀁身死而不受,今󿀁妻妾之奉󿀁之;郷󿀁身死而不受,今󿀁所識窮乏者得我而󿀁之。是亦不可以已乎?此之謂失其本心。郷者不得簞食而食,則身死尚不受也。今爲此三者爲之,是不亦可以止乎?所謂失其本心也。章指言舍生取義,義之大者也。簞食萬鍾,用有輕重,縱彼納此,蓋違其本,凡人皆然,君子則否,所以殊也。

孟󿀊曰:仁,人心󿀌;義,人路󿀌。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不行仁義者,不由路,不求心者也,可哀憫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人知求雞狗,莫知求其心者,惑也。學問所以求之。章指言由路求心,爲得其本,追逐雞狗,務其末也。學以求之詳矣。

孟󿀊曰:今有無名之指,屈而不信,非疾痛害󿀏󿀌。如有能信之者,則不逺秦楚之路,󿀁指之不若人󿀌。無名之指,手之第四指也,蓋以其餘指皆有名。無名指者,非手之用指也,雖不疾痛妨害於事,猶欲信之,不逺秦楚,爲指不若人故也。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此之謂不知類󿀌。心不若人,可惡之大者也,而反惡指,故曰不知其類也。類,事也。章指言舍大惡小,不知其要,憂指忘心,不郷於道,是以君子惡之也。

孟󿀊曰:拱把之桐梓,人茍欲生之,皆知所以養之者。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豈愛身不若桐、梓哉?弗思甚󿀌。拱,合兩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桐、梓,皆木名也。人皆知灌漑而養之,至於養身之道,當以仁義,而不知用,豈於身不若桐梓哉?不思之甚也。章指言莫知養身而養樹木,失事違務,不得所急,所以誡未逹者也。

孟󿀊曰:人之於身󿀌,兼所愛,兼所愛,則兼所養󿀌。無尺寸之膚不愛焉,則無尺寸之膚不養󿀌。人之所愛,則養之於身也。一尺一寸之膚,養相及也。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己矣。考知其善否,皆在己之所養也。體有貴賤,有󿀒󿀋,無以󿀋害󿀒,無以賤害貴。養其󿀋者󿀁󿀋人,養其󿀒者󿀁󿀒人。養小則害大,養賤則害貴。小,口腹也;大,心志也。頭頸,貴者也;指拇,賤者也。不可舍貴養賤也。務口腹者爲小人,治心志者爲大人。今有場師,舍其梧檟,養其樲棘,則󿀁賤場師焉。場師,治場圃者,場以治穀。圃,園也。梧,桐;檟,梓:皆木名。樲棘,小棘,所謂酸棗也。言此以喻人舍大養小,故曰賤場師也。養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則󿀁狼疾人󿀌。謂醫養人疾,治其一指而不知其肩背之有疾,以至於害之,此爲狼籍亂不知治疾之人也。飲食之人,則人賤之矣,󿀁其養󿀋以失󿀒󿀌。飲食之人無有失󿀌,則口腹豈適󿀁尺寸之膚哉?飲食之人,人所以賤之者,爲其養口腹而失道徳耳。如使不失道德,存仁義以往,不嫌於養口腹也。故曰口腹豈但爲肥長尺寸之膚邪?亦爲懷道者也。章指言養其行,治其正,俱用智力,善惡相厲,是以君子居處思義,飲食思禮也。公都󿀊問曰:鈞是人󿀌,或󿀁󿀒人,或󿀁󿀋人,何󿀌?鈞,同也。言有大有小,何也?孟󿀊曰:從其󿀒體󿀁󿀒人,從其󿀋體󿀁󿀋人。大體,心思禮義。小體,縱恣情慾。曰:鈞是人󿀌,或從其󿀒體,或從其󿀋體,何󿀌?公都子言:人何獨有從小體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者,則其󿀋者弗能奪󿀌,此󿀁󿀒人而已矣。孟子曰人有耳目之官不思,故爲物所蔽。官,精神所在也。謂人有五官六府。物,事也。利欲之事來交引其精神。心官不思善,故失其道而陷爲小人也。此乃天所與人情性,先立乎其大者,謂生而有善性也。小者,情欲也。善勝惡則惡不能奪。章指言天與人性,先立其大,心官思之,邪不乖越,故謂之大人也。

孟󿀊曰: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公卿󿀒夫,此人爵󿀌。天爵以德,人爵以禄。古之人脩其天爵,而人爵從之。今之人脩其天爵以要人爵,旣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則惑之甚者󿀌,人爵從之,人爵自至也。以要人爵,要,求也。得人爵,棄天爵,惑之甚也。終亦必亡而已矣。棄善忘德,終必亡之。章指言古脩天爵,自樂之也。今要人爵,以誘時也。得人棄天,道之忌也。惑以招亡,小人事也。

孟󿀊曰:欲貴者,人之同心󿀌。人人有貴於己者,弗思耳。人之所貴者,非良貴󿀌。趙孟之所貴,趙孟能賤之。人皆同欲貴之心,人人自有貴者在己身,不思之耳。在己者,謂仁義廣譽也。凡人之所貴富,故曰非良貴者,趙孟、晉卿之貴者也。能貴人,又能賤人,人所自有者,他人不能賤之也。詩云:旣醉以酒,旣飽以德。言飽乎仁義󿀌,所以不願人之膏粱之味󿀌;令聞廣譽施於身,所以不願人之文繡󿀌。詩大雅旣醉之篇。言飽德者,飽仁義之於身,身之貴者也。不願人膏粱矣。膏粱,細粱如膏者也。文繡,繡衣服也。章指言所貴在身,人不知求,膏粱文繡,己之所優,趙孟所貴,何能比之?是以君子貧而樂也。

孟󿀊曰:仁之勝不仁󿀌,猶水勝火。今之󿀁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不熄,則謂之水不勝火。此󿀑與於不仁之甚者󿀌,亦終必亡而已矣。水勝火,取水足以制火,一杯水何能勝一車薪之火也?以此謂水不勝火,爲仁者亦若是,則與作不仁之甚者也。亡,猶無也,亦終必無仁矣。章指言爲仁不至,不反諸已,謂水勝火,熄而後已,不仁之甚,終必亡矣。爲道不卒,無益於賢也。

孟󿀊曰:五穀者,種之美者󿀌,苟󿀁不熟,不如荑稗。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熟,成也。五穀雖美,種之不成,不如荑稗之草,其實可食,爲仁不成,猶是也。章指言功毀幾成,人在愼終,五穀不熟,荑稗是勝,是以爲仁必其成也。

孟󿀊曰:羿之敎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羿,古之工射者。彀,張也。弩向包的者,用思要時也。學者志道,猶射者之張也。󿀒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大匠,攻木之工。規,所以爲圜也;矩,所以爲方也。誨,敎也。敎人必須規矩。學者以仁義爲法式,亦猶大匠以規矩者也。章指言事各有本,道有所隆。彀張規矩,以喻爲仁。學不爲仁,猶是二敎,失其法而行之也。

孟󿀊卷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