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卷第十 趙氏注
盡心章句上盡心者,人之有心,爲精氣主,思慮可否,然後行之。猶人法天,天之執持維綱,以正二十八舍者,北辰也。論語曰: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之。心者,人之北辰也,曰: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故以盡心題篇。
孟曰:盡其心者,知其性。知其性,則知天。性有仁義禮智之端,心以制之,惟心爲正。人能盡極其心以思行善,則可謂知其性矣。知其性,則知天道之貴善者也。存其心,養其性,所以天。能存其心,養育其正性,可謂仁人。天道好生,仁人亦好生。天道無親,惟仁是與。行與天合,故曰所以事天。殀壽不貳,脩身以俟之,所以立命。貳,二也。仁人之行,一度而己,雖見前人或殀或壽,終無二心改易其道。殀若顔淵,壽若邵公,皆歸之命,脩正其身,以待天命,此所以立命之本也。章指言盡心竭性,足以承天,殀壽禍福,秉心不違,立命之道,惟是爲珍。
孟曰:莫非命,順受其正。莫,無也。人之終無非命也。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惡曰遭命,行惡得惡曰隨命。惟順受命,爲受其正也。是故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知命者欲趨於正,故不立巖牆之下,恐壓覆也。盡脩身之道以夀終者,爲得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畏、壓、溺,禮所不弔,故曰非正命也。章指言:人必趨命,貴受其正。巖牆之疑,君子逺之。
孟曰:求則得之,舍則失之,是求有益於得,求在我者。謂脩仁行義,事在於我,我求則得,我舍則失。故求有益於得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是求無益於得,求在外者。謂賢者脩其天爵,而人爵從之,故曰求之有道也。脩天爵者,或得或否,故言得之有命也。爵禄須知己,知己者在外,非身所專,是以云求無益於得也,求在外也。章指言:爲仁由己,富貴在天,故孔子曰: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孟曰:萬物皆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焉。物,事也。我,身也。普謂人爲成人已徃,皆備知天下萬物,常有所行矣。誠者,實也。反自思其身所施行,能皆實而無虚,則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當自強勉以忠恕之道,求仁之術,此最爲近。章指言每必以誠,恕己而行,樂在其中,仁之至也。
孟曰:行之而不著焉,習矣而不察焉,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衆。人皆有仁義之心,日自行之於其所愛,而不能著明其道以施於大事。仁妻愛子,亦以習矣,而不能察知可推以爲善也。由,用也。終身用之,以爲自然,不究其道,可成君子,此衆庶之人也。章指言人有仁端,達之以爲道,凡夫用之,不知其爲寳也。
孟曰:人不可以無恥,人不可以無所羞恥也。論語曰:行己有恥。無恥之恥,無恥矣。人能恥己之無所恥,是爲改行從善之人,終身無復有恥辱之累也。章指言恥身無分,獨無所恥,斯必逺辱,不爲憂矣。
孟曰:恥之於人矣。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恥者爲不正之道,正人之所恥爲也。今造機變穽陷之巧以攻戰者,非古之正道也,取爲一切可勝敵也,宜無以錯於廉恥之心也。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不恥不如古之聖人,何有如賢人之名也。章指言不慕大人,何能有恥?是以隰朋愧不及黃帝,佐齊桓以有勲,顔淵慕虞舜,仲尼歎庶幾之云。
孟曰:古之賢王好善而忘勢。樂善而自卑,若髙宗得傅說而稟命。古之賢士何獨不然?樂其道而忘人之勢。何獨不然?何獨不有所樂?有所忘也。樂道守志,若許由洗耳,可謂忘人之勢矣。故王公不致敬盡禮,則不得亟之。且由不得亟,而況得而臣之乎?亟,數也。若伯夷非其君不事,伊尹樂堯舜之道,不致敬盡禮,可數見之乎?作者七人,隱各有万,豈可得而臣之?章指言王公尊賢,以貴下賤之義也;樂道忘勢,不以富貴動心之分也。各崇所尚,則義不虧矣。
孟謂宋句踐曰:好遊乎?吾語遊。人知之亦囂囂,人不知亦囂囂。宋,姓也。句踐,名也,好以道德遊,欲行其道者。囂囂,自得無欲之貌。曰:何如斯可以囂囂矣?句踐問何執守可囂囂也?曰: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尊,貴也。孟子曰:能貴德而履之,樂義而行之,則可以囂囂無欲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窮不失義,不爲不義而苟得,故得己之本性也。達不離道,思利民之道,故民不失其望也。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脩身於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古之人得志君國,則德澤加於民人。不得志,謂賢者不遭遇也。見,立也。獨治其身以立於丗閒,不失其操也,是故獨善其身。達,謂得行其道,故能兼善天下也。章指言內定常滿,囂囂無憂,可岀可處,故云以遊。脩身立丗,賤不失道,達善天下,乃用其寶。句踐好遊,未得其要,孟子言之,然後乃喻。
孟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若夫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凡民,無異知者也,故須文王之大化,乃能自興起以趨善道。若夫豪傑,才知千萬於凡人者,雖不遭文王,猶能自起以善,守身正行,不陷溺也。章指言小人待化,乃不辟邪,君子特立,不爲俗移,故稱豪傑自興也。
孟曰:附之以韓、魏之家,如其自視欿然,則過人逺矣。附,益也。韓、魏,晉六卿之富者也。言人旣自有家,復益以韓、魏百乗之家,其富貴已美矣,而其人欿然不足,自知仁義之道不足也。此則過人甚逺矣。章指言人情富盛,莫不驕矜,若能欿然,謂不如人,非但免過,卓絕乎凡也。
孟曰:以佚道使民,雖勞不怨;謂敎民趨農,役有常時,不使失業,當時雖勞,後獲其利則佚矣,若亟其乘屋之類也,故曰不怨。以生道殺民,雖死不怨殺者。謂殺大辟之罪者,以坐殺人故也。殺此罪人者,其意欲生民也,故雖伏罪而死,不怨殺者。章指言勞人欲以佚之,殺人欲以生之,則民無怨讟也。
孟曰:霸者之民,驩虞如;王者之民,皡皡如。殺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遷善而不知之者。霸者行善恤民,恩澤暴見易知,故民驩虞樂之也。王者道大法天,浩浩而德難見也。殺之不怨,故曰殺人而不怨也。庸,功也。利之使趨時而農,六畜繁息,無凍餓之老,而民不知獨是王者之功。脩其庠序之敎,使日遷善,亦不能覺知誰爲之者,言化大也。夫君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上下與天地同流,豈曰補之哉?君子通於聖人,聖人如天,過此丗能化之,存在此國,其化如神,故言與天地同流也。天地化物,歲成其功,豈曰使成人知其小補益也。章指言王政浩浩,與天地同道,霸者德小,民人速覩,是以賢者志其大者也。
孟曰: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仁言,政敎法度之言,也。仁聲,樂聲雅頌也。仁言之政雖明,不如雅頌感人心之深也。善政不如善敎之得民。善政使民不違上,善敎使民尚仁義,心易得也。善政民畏之,善敎民愛之。善政得民財,善敎得民心。畏之,不逋怠,故賦役舉而財聚於一家也。愛之,樂風化而上下親,故歡心可得也。章指言明法審令,民趨君命,崇寛務化,民愛君德,故曰移風易俗,莫善於樂。
孟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不學而能,性所自能。良,甚也,是人之所能甚也。如亦猶是能也。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無不知敬其兄。孩提,二三歲之閒,在襁褓,知孩笑可提抱者也。少知愛親,長知敬兄,此所謂良能、良知也。親親,仁;敬長,義。無他,達之天下。人仁義之心,少而皆有之。欲爲善者無他,逹,通也。但通此親親敬長之心,施之天下人而已。章指言本性良能,仁義是也。達之天下,恕乎己也。
孟曰: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舜耕歷山之時,居木石之閒,鹿豕近人,若與人遊也。希,逺也。當此之時,舜與野人相去豈逺哉?及其聞一善言,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舜雖外與野人同其居處,聞人一善言則從之,見人一善行則識之,沛然不疑,若江河之流,無能禦止其所欲行。章指言聖人潛隱,辟若神龍,亦能飛天,亦能小同,舜之謂也。
孟曰:無其所不,無欲其所不欲,如此而已矣。無使人爲己所不欲爲者,無使人欲己之所不欲者,每以身況之,如此則人道足也。章指言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仲尼之道也。
孟曰:人之有德慧術知者,恒存乎疢疾。人所以有德行、智慧、道術、才智者,在於有疢疾之人。疢疾之人又力學,故能成德。獨孤臣孼,其操心危,其慮患深,故達。此即人之疢疾也,自以孤微,懼於危殆之患而深慮之,勉爲仁義,故至於達也。章指言孤孼自危,故能顯達,膏粱難正,多用沈溺,是故在上不驕,以戒諸侯也。
孟曰:有君人者,是君則容恱者;事君,求君之意,爲苟容以恱君而己。有安社稷臣者,以安社稷恱者;忠臣志在安社稷而後恱也。有天民者,達可行於天下而後行之者;天民,知道者也。可行而行,可止而止。有人者,正己而物正者。大人,大丈夫不爲利害動移者也。正己物正,象天不言而萬物化成也。章指言容恱凡臣,社稷股肱,天民行道,大人正身,凡此四科,優劣之差。
孟曰:君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樂;得天下英才而敎育之,樂。天下之樂,不得與此三樂之中。兄弟無故,無他故,不愧天,又不怍人,心正無邪也。育,養也。教養英才,成之以道,皆樂也。君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孟子重言是美之也。章指言保親之養,兄弟無他,誠不愧天,育養英才,賢人能之,樂過萬乗,孟子重焉,一章再云也。
孟曰:廣土衆民,君欲之,所樂不存焉。中天下而立,定四海之民,君樂之,所性不存焉。廣土衆民,大國諸侯也。所樂不存,樂行禮也。中天下而立,謂王者。所性不存,謂性仁義也。君所性,雖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大行,行政於天下。窮居不失性也。分定故不變。君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睟然於靣,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四者根生於心,色見於靣。睟然,潤澤之貌也。盎,視其背而可知,其背盎盎然盛流於四體,四體有匡國之綱,雖口不言,人以曉喻而知之也。章指言臨涖天下,君國子民,君子之樂,尚不與存,仁義內充,身體履方,四支不言,蟠辟用張,心邪意溺,進退無容,於是之際,知其不同也。
孟曰:伯夷辟紂,居北海之濵,聞文王作,興曰:盍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太公辟紂,居東海之濵,聞文王作,興曰:盍乎來?吾聞西伯善養老者。己說於上篇。天下有善養老,則仁人以己矣。天下有能若文王者,仁人將復歸之矣。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五雞二彘,八口之家畜之,足以爲畜産之夲也。所謂西伯善養老者,制其田里,敎之樹畜,導其妻,使養其老。五十非帛不煖,七十非肉不飽。不煖不飽,謂之凍餒。文王之民無凍餒之老者,此之謂。所謂無凍餒者,敎導之使可以養老者耳,非家賜而人益之也。章指言王政普大,敎其常業,各養其老,使不凍餒。二老聞之,歸身自託,衆鳥不羅,翔鳳來集,亦斯類也。
孟曰: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食之以時,用之以禮,財不可勝用。易,治也。疇,一井也。敎民治其田疇,薄其稅斂,不踰什一,則民富矣。食取其征賦以時,用之以常禮,不踰禮以費財也。故畜積有餘,財不可勝用也。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門户,求水火,無弗與者,至足矣。聖人治天下,使有菽粟如水火。菽粟如水火,而民焉有不仁者乎?水火能生人,有不愛者,至饒足故也。菽粟饒多若是,民皆輕施於人,何有不仁者也?章指言敎民之道,冨而節用,畜積有餘,焉有不仁?故曰倉廩實,知禮節也。
孟曰:孔登東山而魯,登太山而天下。故觀於海者難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言。所覽大者意大,觀小者志小也。觀水有術,必觀其瀾。瀾,水中大波也。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容光,小郤也。言大明照幽微也。流水之物,不盈科不行;君之志於道,不成章不達。盈,滿也。科,欿也。流水滿欿乃行,以喻君子學必成章,乃仕進也。章指言弘大明者無不照,包聖道者成其仁,是故賢者志大,宜爲君子。
孟曰:雞鳴而起,孳孳善者,舜之徒。雞鳴而起,孳孳利者,蹠之徒。欲知舜與蹠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閒。蹠,盜蹠也。蹠、舜之分,以此別之。章指言好善從舜,好利從蹠,明明求之,常若不足,君子小人,各一趣也。
孟曰:楊取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楊子,楊朱也。爲我,爲己也。拔己一毛以利天下之民,不爲也。墨兼愛,摩頂放踵利天下,之。墨子,墨翟也。兼愛他人,摩突其頂,下至於踵,以利天下,己樂爲之也。莫執中,子莫,魯之賢人也,其性中和專一者也。執中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執中和,近聖人之道,然不權聖人之重權。執中而不知權,猶執一介之人,不得時變也。所惡執一者,其賊道,舉一而廢百。所以惡執一者,爲其不知權,以一知而廢百道也。章指言楊墨放蕩,子莫執一,聖人量時,不取此術。孔子行止,唯義所在。
孟曰:飢者甘食,渴者甘飲,是未得飲食之正,飢渴害之。飢渴害其本,所以知味之性,令人強甘之。豈惟口腹有飢渴之害?人心亦皆有害。爲利欲所害,亦猶飢渴得之。人能無以飢渴之害心害,則不及人不憂矣。人能守正,不爲邪利所害,雖謂富貴之事不及逮人,猶爲君子,不爲善人所憂患也。章指言飢不妄食,忍情抑欲,賤不失道,不爲茍求,能無心害,夫將何憂?
孟曰:柳下惠不以公易其介。介,大也。柳下惠執弘大之志,不恥汙君,不以三公榮位易其大量也。章指言柳下惠不恭,用志大也。無可無否,以賤爲貴也。
孟曰:有者辟若掘井,掘井九軔而不及泉,猶棄井。有爲,爲仁義也。軔,八尺也,雖深而不及泉,喻有爲者中道而盡棄前行也。章指言爲仁由已,必在究之,九軔而輟,無益成功,論之一簣,義與此同。
孟曰:堯、舜,性之;湯、武,身之;五霸,假之。性之,性好仁,自然也。身之,體之行仁,視之若身也。假之,假仁以正諸侯也。久假而不,惡知其非有?五霸若能久假仁義,譬若假物,久而不歸,安知其不眞有也。章指言仁在性體,其次假借,用而不已,實何以易?在其勉之也。
公孫丑曰:伊尹曰:予不狎于不順,放太甲于桐,民恱。太甲賢,反之,民恱。賢者之人臣,其君不賢,則固可放與?丑怪伊尹賢者而放其君,何也?孟曰: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大臣秉忠,志若伊尹,欲寧殷國,則可放惡而不即立君,宿留兾改而復之。如無伊尹之忠,見閒乗利,篡心乃生,何可放也?章指言憂國忘家,意在出身,志在寧君,放惡攝政,伊、周有焉。凡人志異,則生篡心也。
公孫丑曰:詩曰:不素䬸兮。君之不耕而食,何?詩魏國伐檀之篇也。無功而食,謂之素䬸。丗之君子有不耕而食者,何也?孟曰:君居是國,其君用之,則安富尊榮;其弟從之,則孝悌忠信。不素䬸兮,孰於是?君子能使人化其道德,移其習俗,君安國富而保其尊榮,子弟孝悌而樂忠信,不素䬸之功,誰大於是?何爲不可以食禄?章指言君子正己以立於丗,丗美其道,君臣是貴,所過者化,何素䬸之謂也。
王墊問曰:士何?齊王子,名墊也。問士當何事爲事也。孟曰:尚志。尚,上也。士當貴上於用志也。曰:何謂尚志?曰:仁義而已矣。殺一無罪,非仁;非其有而取之,非義。居惡在?仁是。路惡在?義是。居仁由義,人之矣。孟子言志之所尚,仁義而已矣。不殺無罪,不取非有者爲仁義。欲知其所當居者仁爲上,所由者義爲貴,大人之事備也。章指言人當尚志,志於善也。善之所由,仁與義也,欲使王子無過差也。
孟曰:仲,不義與之齊國而弗受,人皆信之,是舍簞食豆羹之義。仲子。陳仲子處於陵者,人以爲廉,謂以不義而與之齊國,必不受之。孟子以爲仲子之義,若上章所道簞食豆羹,無禮則不受,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也。人莫焉亡親戚、君臣、上下,以其者信其者,奚可哉?人當以禮義爲正。陳仲子避兄離母,不知仁義親戚上下之敘,何可以其不廉信以爲大哉?章指言事有輕重,行有大小,以大包小,可也,以小信大,未之聞也。
桃應問曰:舜天,皐陶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桃應,孟子弟子。問皐陶爲士官,主執罪人,瞽瞍惡暴而殺人,則皐陶如何?孟曰:執之而已矣。孟子曰:皐陶執之耳。然則舜不禁與?桃應以爲舜爲天子,使有司執其父,不禁止之邪?曰:夫舜惡得而禁之?夫有所受之。夫,辭也。孟子曰:夫舜惡得禁之?夫天下乃受之於堯,當爲天理民,王法不曲,豈得禁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應問舜爲之將如何。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竊負而逃,遵海濵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孟子曰:舜視棄天下,如捐棄敝蹝。蹝,草履可蹝者也。敝,喻不惜。舜必負父而逺逃,終身訢然,忽忘天下之爲貴也。章指言奉法承天,政不可枉,大孝榮父,遺棄天下。虞舜之道,趨將若此。孟子之言,揆聖意也。
孟自范之齊,望齊王之,喟然歎曰:居移氣,養移體,哉居乎!夫非盡人之與?范,齊邑,王庶子所封食也。孟子之范,見王子之儀,聲氣髙涼,不與人同。還至齊,謂諸弟子,喟然而嘆曰:居尊則氣髙,居卑則氣下。居之移人氣志使之髙涼,若供養之移人形身使充盛也。大哉居乎者,言當愼所居,人必居仁也。凡人與王子,豈非盡是人之子也?王子居尊勢,故儀聲如是也。章指言人性皆同,居使之異。君子居仁,小人處利。譬猶王子,殊於衆品也。
孟曰:王宫室、車馬、衣服多與人同,而王若彼者,其居使之然,況居天下之廣居者乎?言王子宫室、乗服,皆人之所用之耳。然而王子若彼髙涼者,居勢位故也。況居廣居,謂行仁義,仁義在身,不言而喻也。魯君之宋,呼於垤澤之門。守者曰:此非吾君,何其聲之似我君?此無他,居相似。垤澤,宋城門名也。人君之聲相似者,以其俱居尊勢,故音氣同也。以城門不自肻夜開,故君自發聲。章指言輿服器用,人用不殊,尊貴居之,志氣以舒,是以居仁由義,盎然內優,胷中正者,眸子不瞀也。
孟曰:食而弗愛,豕交之,愛而不敬,獸畜之。恭敬者,幣之未將者。恭敬而無實,君不可虚拘。人之交接,但食之而不愛,若養豕也。愛而不敬,若人畜禽獸,但愛而不能敬也。且恭敬者,如有幣帛,當以行禮,而未以命將行之也。恭敬貴實,如其無實,何可虚拘?致君子之心也。章指言取人之道,必以恭敬,恭敬貴實,虚則不應。實者,言敬愛也。
孟曰:形色,天性,形,謂君子體貌嚴尊也。尚書洪範一曰貌。色,謂婦人妖麗之容。詩云:顔如蕣華。此皆天假施於人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踐,履居之也。易曰:黃中通理,聖人內外文明,然後能以正道履居此美形,不言居色主名,尊陽抑隂之義也。章指言體德正容,大人所履,有表無裏,謂之柚𣘘,是以聖人乃堪踐形也。
齊宣王欲短喪,公孫丑曰:朞之喪,猶愈於已乎?齊宣王以三年之喪爲太長久,欲減而短之,因公孫丑使自以其意問孟子。旣不能三年喪,以朞年差愈於止而不行喪者。孟曰:是猶或紾其兄之臂,謂之姑徐徐云爾,亦敎之孝悌而已矣。紾,戾也。孟子言有人戾其兄之臂,爲不順也,而子謂之曰且徐徐云爾,是豈以徐之爲差者乎?不若敎之以孝悌,勿復戾其兄之臂也。今欲行其朞喪,亦猶曰徐徐之類也。王有其母死者,其傅之請數月之喪。公孫丑曰:若此者何如?丑曰:王之庶夫人死,迫於適夫人,不得行其喪親之數。其傅爲請之於君,欲使得行數月喪,如之何?曰:是欲終之而不可得。雖加一日愈於已。謂夫莫之禁而弗者。孟子曰:如是,王子欲終服其子禮而不能者也。加益一日,則愈於止,況數月乎?所謂不當者,謂無禁自欲短之,故譏之也。章指言禮斷三年,孝者欲益,富貴怠厭,思減其日。君子正言,不可阿情。丑欲朞之,故譬以紾兄徐徐也。
孟曰:君之所以敎者五:敎民之道有五品。有如時雨化之者,敎之漸漬而沾洽也。有成德者,有達財者,有荅問者,有私淑艾者。私、獨、淑、善。艾,治也。君子獨善其身,人法其仁,此亦與敎法之道無差也。此五者,君之所以敎。申言之。孟子貴重此敎之道。章指言敎人之術,莫善五者。養育英才,君子所珍,聖所不倦,其惟誨人乎?
公孫丑曰:道則髙矣,美矣,宜若登天然,似不可及。何不使彼可幾及而日孳孳?丑以爲聖人之道大髙逺,將若登天,人不能及也。何不少近人情,令彼凡人可庶幾,使日孳孳自勉也。孟曰:匠不拙工改廢繩墨,羿不拙射變其彀率。君引而不發,躍如。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大匠不爲新學拙工故爲之改鑿廢繩墨必正也。羿不爲新學拙射者變其彀率之法也。彀弩張嚮,表率之正體,望之極思,用巧之時,不可變也。君子謂於射則引弓彀弩而不發,以待彀偶也。於道則中,道德之中,不以學者不能,故卑下其道,將以須於能者往取之也。章指言曲髙和寡,道大難追,然而履正者不枉,執德者不回,故曰人能弘道,丑欲下之,非也。
孟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殉,從也。天下有道,得行王政,道從身施功實也。天下無道,道不得行,以身從道,守道而隱,不聞以正道從俗人也。章指言窮達卷舒,屈伸異變,變流從顧,守者所愼,故曰金石獨止,不殉人也。
公都曰:滕更之在門,若在所禮而不荅,何?滕更,滕君之弟,來學於孟子也。言國君之弟而樂在門人中,宜荅見禮,而夫子不荅,何也?
孟曰:挾貴而問,挾賢而問,挾長而問,挾有勲勞而問,挾故而問,皆所不荅。滕更有焉。挾,接也。接己之貴勢,接己之有賢才,接己長老,接己當有功勞之恩,接己與師有故舊之好,凡恃此五者而以學問,望師之待以異意而敎之,皆所不當荅。滕更有二焉,接貴接賢,故不荅矣。章指言學尚虚己,師誨貴乎,是以滕更恃二,孟子弗應。
孟曰:於不可已而已者,無所不已。於所厚者薄,無所不薄。其進銳者,其退速。已,棄也。於義所不當棄而棄之,則不可,所以不可而棄之,使無罪者咸恐懼也。於義當厚而反薄之,何不薄也?不憂見薄者,亦皆自安矣。不審察人而過進,不肖越其倫,悔而退之,必速矣。當翔而後集,愼如之何?章指言賞僭及淫,刑濫傷善,不僭不濫,詩人所紀,是以季文三思,何後之有?
孟曰:君之於物,愛之而弗仁;物,謂凡物可以養人者也,當愛育之,而不知人仁,若犧牲不得不殺也。於民,仁之而弗親。臨民以非己族類,故不得與親同也。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先視其親戚,然後仁民。仁民然後愛物,用恩之次也。章指言君子布德,各有所施,事得其宜,故謂之義也。
孟曰:知者無不知,當務之急。仁者無不愛,急親賢之務。知者,知所務善也。仁者,務愛賢也。堯、舜之知而不徧物,急先務。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物,事也。堯舜不徧知百工之事,不徧愛衆人,先愛賢使治民,不二三自往親加恩惠也。不能年之喪而緦、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尚不能行三年之喪,而復察緦麻小功之禮。放飯,大飯也。流歠,長歠也。齒決,斷肉置其餘也。於尊者前賜食,大飯長歠,不敬之大者。齒決,小過耳。言丗之先務,舍大譏小,若此之類也。章指言振裘持領,正羅維綱,君子百行,先務其崇,是以堯、舜親賢大化,以隆道爲要也。
孟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