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卷第十 趙氏注
告章句下
任人有問屋廬曰:禮與食孰重?任國之人問孟子弟子屋廬連,問二者何者爲重?曰:禮重。荅曰:禮重。色與禮孰重?曰:禮重。重如上也。
曰:以禮食則飢而死;不以禮食則得食,必以禮乎?親迎則不得妻,不親迎則得妻,必親迎乎?任人難屋廬子云:若是,則必待禮乎?屋廬不能對。明日之鄒,以告孟。孟曰:於!荅是何有?於,音烏,歎辭也。何有,爲不可荅也。不揣其本而齊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髙於岑樓。金重於羽者,豈謂一鉤金與一輿羽之謂哉?取食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食重?取色之重者與禮之輕者而比之,奚翅色重?孟子言:夫物當揣量其本,以齊等其末,知其大小輕重,乃可言也。不節其數,累積方寸之木,可使髙於岑樓。岑樓,山之銳嶺者。寧可謂寸木髙於山耶?金重於羽耶?如取食色之重者比禮之輕者,何翅食色重哉?翅,辭也。若言何其不重也。往應之曰:紾兄之臂而奪之食,則得食,不紾則不得食,則將紾之乎?踰東家牆而摟其處,則得妻,不摟則不得妻,則將摟之乎?敎屋廬子往應任人如是。紾,戾也。摟,牽也。處子,處女也,則是禮重食色輕者也。章指言臨事量宜,權其輕重,以禮爲先,食色爲後,若有偏殊,從其大者,屋廬子未達,故譬摟紾也。
曹交問曰:人皆可以堯、舜,有諸?孟曰:然。曹交,曹君之弟,交,名也。荅曰然者,言人皆有仁義之心,堯舜行仁義而已。交聞文王十尺,湯九尺,今交九尺四寸以長,食粟而已,如何則可?交聞文王與湯皆長而聖,今交亦長,獨但食粟而已,當如何?曰:奚有於是?亦之而已矣。有人於此,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無力人矣。今曰舉百鈞,則有力人矣。則舉烏獲之任,是亦烏獲而已矣。夫人豈以不勝患哉?弗耳。孟子曰:何有於是言乎?仁義之道,亦當爲之,乃爲賢耳。人言我力不能勝一小雛,則謂之無力之人;言我能舉百鈞,百鈞,三千斤也。則謂之有力之人矣。烏獲,古之有力人也,能移舉千鈞。人能舉其所任,是爲烏獲才也。夫一匹雛不舉,豈患不能勝哉?但不爲之耳。徐行後長者謂之弟,疾行先長者謂之不弟。夫徐行者。豈人所不能哉!所不。長者,老者也。弟,順也。人誰不能徐行者?患不肻爲也。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服堯之服,誦堯之言,行堯之行,是堯而已矣。服桀之服,誦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孝弟而已,人所能也。堯服,衣服不踰禮也。堯言,行義之言。堯行,孝弟之行。桀服,譎詭非常之服。桀言,不行仁義之言。桀行,淫虐之行也。爲堯似堯,爲桀似桀。曰:交得於鄒君。可以假館。願留而受業於門。交欲學於孟子,願因鄒君假館舍,僃門徒也。曰:夫道若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而求之,有餘師。孟子言堯舜之道,較然若大路,豈有難知?人苦不肯求耳。子歸曹而求行其道,有餘師,師不少也,不必留此學也。章指言天下大道,人竝由之,病於不爲,不患不能,是以曹交請學,孟子辭焉。蓋詩三百,一言以蔽之。公孫丑問曰:髙曰:弁,人之詩。孟曰:何以言之?曰:怨。髙子,齊人也。小弁,小雅之篇,伯奇之詩也。怨者,怨親之過,故謂之小人。曰:固哉,髙叟之詩!有人於此,越人關弓而射之,則己談笑而道之,無佗,䟽之。其兄關弓而射之,則己垂涕泣而道之,無佗,戚之。弁之怨,親親。親親,仁。固矣夫,髙叟之詩!固,陋也。髙子年長,孟子曰:陋哉,髙父之爲詩也。䟽越人,故談笑。戚,親也。親其兄,故號泣而道之,怪怨之意也。伯奇仁人,而父虐之,故作小弁之詩曰:何辜於天。親親而悲怨之辭也。重言固陋,傷髙叟不達詩人之意甚也。曰:凱風何以不怨?詩邶風凱風之篇也。公孫丑曰:凱風亦孝子之詩,何以獨不怨?曰:凱風,親之過者;弁,親之過者。親之過而不怨,是愈䟽。親之過而怨,是不可磯。愈䟽,不孝;不可磯,亦不孝。孔曰:舜其至孝矣。五十而慕。孟子曰:凱風言莫慰母心,母心不恱也,知親之過小也。小弁曰:行有死人,尚或墐之,而曾不閔己,知親之過大也。愈,益也。過己大矣,而孝子不怨,思其親之意何爲如是?是益䟽之道也,故曰不孝。磯,激也。過小耳。而孝子感激,輒怨其親,是亦不孝也。孔子以舜年五十而思慕其親不殆,稱曰孝之至矣,孝之不可以已也。知髙叟譏小弁爲不得矣。章指言生之膝下,一體而分,喘息呼吸,氣通於親,當親而䟽,怨慕號天,是以小弁之怨,未足爲愆也。
宋牼將之楚,孟遇於石丘,曰:先生將何之?宋牼,宋人,名牼,學士年長者,故謂之先生。石丘,地名也。道遇,問欲何之。曰:吾聞秦、楚搆兵,我將楚王說而罷之。楚王不恱,我將秦王說而罷之。王我將有所遇焉。牼自謂往說二王,必有所遇,得從其志。曰:軻請無問其詳,願聞其指。說之將何如?孟子敬宋牼,自稱其名曰軻,不敢詳問,願聞其指,欲如何說之。曰:我將言其不利。牼曰:我將爲二王言興兵之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則矣,先生之號則不可。先生以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於利以罷軍之師,是軍之士樂罷而恱於利。人臣者懷利以其君,人者懷利以其父,人弟者懷利以其兄。是君臣、父、兄弟終去仁義、懷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孟子曰:先生志誠大矣,所稱名號,不可用也。二王恱利罷三軍,三軍士樂之而恱利,則舉國尚利以相接待而忘仁義,則其國亡矣。先生以仁義說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恱於仁義而罷軍之師,是軍之士樂罷而恱於仁義。人臣者懷仁義以其君,人者懷仁義以其父,人弟者懐仁義以其兄。是君臣、父、兄弟去利懷仁義以相接。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何必曰利?以仁義之道,不忍興兵,三軍之士恱,國人化之,咸以仁義相接,可以致王,何必以利爲名也。章指言上之所欲,下以爲俗,俗化於善,久而致乎,俗化於惡,久而致傾。是以君子創業,愼其所以爲名也。
孟居鄒,季任任處守,以幣交,受之而不報。處於平陸,儲相,以幣交,受之而不報。任,薛之同姓小國也。季任,任君季弟也。任君朝會於鄰國,季任爲之居守其國也。致幣帛之禮以交孟子,受之而未報也。平陸,齊下邑也。儲子,齊相也,亦致禮以交孟子而未荅也。佗日,由鄒之任,季,由平陸之齊,不儲。屋廬喜曰:連得閒矣。問曰:夫之任,季,之齊,不見。儲其相與?連,屋廬子名也。見孟子荅此二人有異,故喜曰:連今日乃得一見夫子,與之閒隙也。俱荅二人,獨見季子,不見儲子者,以季子當君國子民之處,儲子爲相,故輕之邪?曰:非。曰:享多儀,儀不及物曰不享,惟不役志於享,其不成享。孟子曰:非也。非以儲子爲相,故不見。尚書洛誥篇曰:享多儀。言享見之禮多儀法也。物,事也。儀不及事,謂有闕也。故曰不成享禮。儲子本禮不足,故我不見也。屋廬恱。或問之,屋廬曰:季不得之鄒,儲得之平陸。屋廬子已曉其意,聞義而服,故恱也。人問之曰:何爲若是?屋廬子曰:季子守國,不得越境至鄒,不身造孟子可也。儲子爲相,得循行國中,但遊交禮,爲其不尊賢,故荅而不見。章指言君子交接,動不違禮,享見之儀,亢荅不差,是以孟子或見或不荅,以其宜也。
淳于髡曰:先名實者,人;後名實者,自。夫在卿之中,名實未加於上下而去之,仁者固如此乎?淳于,姓;髡,名也,齊之辯士。名者,有道德之名;實者,治國惠民之功實也。齊,大國,有三卿,謂孟子甞處此三卿之中矣,未聞名實下濟於民,上匡其君,而速去之,仁者之道,固當然邪?孟曰:居下位,不以賢不肖者,伯夷。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不惡汙君,不辭官者,柳下惠。者不同道,其趨一。伊尹爲湯見貢於桀,桀不用而歸湯,湯復貢之。如此者五。思濟民,兾得施行其道也。此三人雖異道,所履者一也。一者何?髡問一者何也?曰:仁。君亦仁而已矣,何必同?孟子言君子進退行止未必同也,趨於履仁而己。髡譏其速去,故引三子以喻意也。曰:魯繆公之時,公儀政,柳、思臣,魯之削滋甚。若是乎賢者之無益於國。髡曰:魯繆公時,公儀休爲執政之卿。子柳,泄柳也;子思,孔伋也。二人皆師傅之臣,不能救魯之見削奪亡其土地者多。若是,賢者無所益於國家者,何用賢爲?曰:虞不用百里奚而亡,秦繆公用之而霸。不用賢則亡,削何可得與?孟子云:百里奚所去國亡,所在國霸。無賢國亡,何但得削?豈可不用賢也?曰:昔者王豹處於淇而河西善謳,緜駒處於髙唐而齊右善歌,華周、𣏌?梁之妻善哭其夫而變國俗。有諸內必形諸外。其而無其功者,髡未甞覩之。是故無賢者,有則髡必識之。王豹,衛之善謳者。淇,水名。衞詩竹竿之篇曰:泉源在左,淇水在右。碩人之篇曰:河水洋洋,北流活活。衛地濵於淇水,在北流河之西,故曰處於淇而河西善謳,所謂鄭、衞之聲也。緜駒,善歌者也。髙唐,齊西邑,緜駒處之,故曰齊右善歌。華周,華旋也。杞梁,杞殖也。二人,齊大夫,死於戎事者。其妻哭之哀,城爲之崩,國俗化之,則效其哭。髡曰:如是歌哭者尚能變俗,有中則見外,爲之而無功者,髡不聞也。有功乃爲賢者,不見其功,故謂之無賢者也。如有之,則髡必識知之。曰:孔魯司宼,不用,從而祭,燔肉不至,不稅冕而行。不知者以肉,其知者以無禮。乃孔則欲以微罪行,不欲苟去,君之所,衆人固不識。孟子言孔子爲魯賢臣。不用,不能用其道也。從魯君而祭於宗廟,當賜大夫以胙。燔肉不至,膊炙者爲燔。詩云:燔炙芬芬。反歸其舍,未及稅解祭之冕而行,出適佗國,不知者以爲不得燔肉而愠也。知者以爲爲君無禮,乃欲以微罪行。燔肉不至我黨,從祭之禮不僃,有微罪乎?乃聖人之妙旨,不欲爲,誠欲急去也。衆人固不能知君子之所爲,謂髡不能知賢者之志也。章指言見機而作,不俟終日。孔子將行,冕不及稅,庸人不識,課以功實,淳于雖辯,終亦屈服。正者勝也。
孟曰:五霸者,王之罪人;五霸者,大國秉直道以率諸侯,齊桓、晉文、秦繆、宋襄、楚莊是也。三王,夏禹、殷湯、周文王是也。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今之夫,今之諸侯之罪人。謂當孟子之時諸侯及大夫也。諸侯臣揔謂之大夫。罪人之事,下別言之。天適諸侯曰巡狩,諸侯朝於天曰述職,春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歛而助不給。入其疆,土地辟,田野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慶以地。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一不朝,則貶其爵;再不朝,則削其地;不朝,則六師移之。是故天討而不伐,諸侯伐而不討。五霸者,摟諸侯以伐諸侯者,故曰五霸者,王之罪人。巡狩、述職,皆以助人民。慶,賞也。養老尊賢,能者在位,賞之以地,益其地也。掊克不良之人在位,則責讓之。不朝至三,討之以六師,移之,就之也。討者,上討下也。伐者,敵國相征伐也。五霸強摟牽諸侯以伐諸侯,不以王命也。於三王之法,乃罪人也。五霸,桓公盛,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無以妾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賔旅。四命曰:士無丗官,官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曰:凡我同盟之人,旣盟之後,言于好。今之諸侯皆犯此五禁,故曰今之諸侯,五霸之罪人。齊桓公,五霸之盛者也,與諸侯會于葵丘,束縛其牲,但加載書,不復歃血,言畏桓公,不敢負也。不得專誅不孝。樹,立也。已立丗子,不得擅易也。不得立愛妾爲嫡也。尊賢養才,所以彰明有德之人,敬老愛少,恤矜孤寡,賔客覉旅,勿忘忽也。仕爲大臣,不得丗官,賢臣乃得丗禄也。官事無攝,無曠庶僚也。取士必得賢,立之無方也。無專殺大夫,不得以私怒行誅戮也。無敢違王法,而以己曲意設防禁也。無遏止穀糴,不通鄰國也。無以私恩擅有所封賞而不告盟主也。言歸于好,無搆怨也。桓公施此五命,而今諸侯皆犯之,故曰罪人也。長君之惡其罪,逢君之惡其罪。今之夫皆逢君之惡,故曰今之夫,今之諸侯之罪人。君有惡命,臣長大而宣之,其罪在不能距逆君命,故曰小也。逢,迎也。君之惡心未發,臣以謟媚逢迎而導君爲非,故曰罪大。今諸侯之大夫皆逢君之惡,故曰罪人也。章指言王道寖衰,轉爲罪人,孟子傷之,是以博思古法,匡時君也。
魯欲使愼將軍,孟曰:不敎民而用之,謂之殃民。殃民者,不容於堯、舜之丗。一戰勝齊,遂有南陽,然且不可。愼子善用兵者,不敎民以仁義而用之戰鬪,是使民有殃禍也。堯、舜之丗,皆行仁義,故好戰殃民者不能自容也。就使愼子能爲魯一戰,取齊南陽之地,且猶不可。山南曰陽,岱山之南謂之南陽也。愼勃然不恱,曰:此則滑釐所不識。滑釐,愼子名。不恱,故曰我所不知此言何謂也。曰:吾明告。天之地方千里,不千里,不足以待諸侯。諸侯之地方百里,不百里,不足以守宗廟之典籍。周公之封於魯,方百里,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太公之封於齊,亦方百里,地非不足,而儉於百里。今魯方百里者五,以有王者作,則魯在所損乎,在所益乎?徒取諸彼以與此,然且仁者不,況於殺人以求之乎?孟子見愼子不恱,故曰明告子,天子諸侯地制如是,諸侯當來朝聘,故言守宗廟。典籍,謂先祖常籍法度之文也。周公、太公地尚不能滿百里,儉而不足也。後丗兼侵小國,今魯乃五百里矣。有王者作,若文王、武王者,子以爲魯在所損之中邪?在所益之中也?言其必見損也。但取彼與此,爲無傷害。仁者尚不肻爲,況戰鬪殺人以求廣土地乎?君之君,務引其君以當道,志於仁而己。言君子事君之法,牽引其君以當正道者,仁也,志仁而已,欲使愼子輔君以仁。章指言招攜懷逺,貴以德禮,旣其用兵,廟勝爲上,戰勝爲下,明賤戰也。
孟曰:今之君者曰:我能君辟土地,充府庫。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辟土地,侵鄰國也。充府庫,重賦斂也。今之所謂良臣者,於古之法爲民賊,傷民,故謂之賊也。君不郷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爲惡君聚斂以富之,爲富桀也,謂若夏桀也。我能君約與國,戰必克。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連諸侯以戰,求必勝也。君不郷道,不志於仁,而求之強戰,是輔桀。說與上同。由今之道,無變今之俗,雖與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今之道,非善道。今之丗俗漸惡久矣,若不變更,雖得天下之政而治之,不能自安一朝之閒居其位也。章指言善爲國者,必藏於民,賊民以往,其餘何觀?變俗移風,非樂不化,以亂濟民,不知其善也。
白圭曰:吾欲十而取一,何如?白圭,周人也。節以貨殖,欲省賦利民,使二十而稅一。孟曰:之道,貉道。萬室之邑,一人陶,則可乎?貉,夷貉之人,在荒服者也。貉之稅,二十而取一,萬家之國,使一人陶瓦器,則可乎?以此喻白圭所言也。曰:不可。器不足用。白圭曰:一人陶,則瓦器不足以供萬室之用也。曰:夫貉,五穀不生,惟黍生之。無城郭宫室、宗廟祭祀之禮,無諸侯幣帛饔飱,無百官有司,故十取一而足。貉在北方,其氣寒,不生五穀,黍早熟,故獨生之也。無中國之禮,如此之用,故可二十取一而足也。今居中國,去人倫,無君,如之何其可?陶以寡,且不可以國,況無君乎?欲輕之於堯、舜之道者,貉、貉;欲重之於堯、舜之道者,桀、桀。今之居中國,當行禮義,而欲效夷貉無人倫之敘,無君子之道,豈可哉?陶器者少,尚不可以爲國,況無君子之道乎?堯舜以來,什一而稅,足以行禮,故以此爲道。今欲輕之,二十稅一者,夷貉爲大貉,子爲小貉也。欲重之,過什一,則夏桀爲大桀,子爲小桀也。章指言先王典禮,萬丗可遵,什一供貢,下富上尊。裔土簡惰,二十而稅,夷狄有君,不足爲貴。圭欲法之,孟子斥之以王制也。
白圭曰:丹之治水愈於禹。丹,名;圭,字也。當諸侯時,有小水,白圭爲治除之,因自謂過禹也。孟曰:過矣。禹之治水,水之道。是故禹以四海壑,今吾以鄰國壑。水逆行,謂之洚水。洚水者,洪水,仁人之所惡,吾過矣。子之所言過矣。禹除中國之害,以四海爲溝壑以受其害水,故後丗賴之。今子除水,近注之鄰國,觸於洚水之名,仁人惡爲之,自以爲愈於禹,子亦過甚矣。章指言君子除害,普爲人也,白圭壑鄰,亦以狹矣。是故賢者志其大者、逺者也。
孟曰:君不亮,惡乎執?亮,信也。易曰:君子履信思順。若爲君子之道。舍信將安執之?章指言論語曰: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重信之至也。
魯欲使樂正政。樂正子,克也。魯君欲使之執政於國。孟曰:吾聞之,喜而不寐。喜其人道德得行,爲之喜而不寐。公孫丑曰:樂正強乎?曰:否。有智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丑問樂正子有此三問之所能乎?孟子皆曰:否,不能有此也。然則奚喜而不寐?丑問無此三者,何爲喜而不寐。曰:其人好善。孟子言樂正子之爲人也,能好善,故爲之喜。好善足乎?丑問人但好善,足以治國乎?曰:好善優於天下,而況魯國乎?夫苟好善,則四海之內皆將輕千里而來告之以善。夫苟不好善,則人將曰:訑訑,予旣已知之矣。訑訑之聲音顔色,距人於千里之外。孟子曰:好善,樂聞善言,是采用之也。以此治天下,可以優之,虞舜是也。何況於魯不能治乎?人誠好善,四海之士皆輕行千里,以善來告之。誠不好善,則其人將曰:訑訑,賤佗人之言。訑訑者,自足其智,不嗜善言之貌。訑訑之人,發聲音,見顔色,人皆知其不欲受善言也。道術之士聞之,止於千里之外而不來也。士止於千里之外,則䜛諂靣諛之人至矣。與讒諂靣諛之人居,國欲治,可得乎?懷善言之士,止於千里之外,不肻就之,則邪惡順意之人至矣。與邪惡居,欲使國治,豈可得乎?章指言好善從人,聖人一槩。禹聞讜言,荅之而拜,訑訑吐之,善人亦逝。善去惡來,道若合符。詩曰:雨雪漉漉,見晛聿消。此之謂也。
陳曰:古之君何如則仕?陳臻問古之君子得何禮可以仕也?孟曰:所就,所去。迎之致敬以有禮,言將行其言,則就之;禮貌未衰,言弗行,則去之。其次,雖未行其言,迎之致敬以有禮,則就之;禮貌衰,則去之。其下,朝不食,夕不食,飢餓不能出門户。君聞之,曰:吾者不能行其道,不能從其言,使飢餓於我土地,吾恥之。周之,亦可受,免死而已矣。所去就,謂下事也。禮者,接之以禮也。貌者,顔色和順,有樂賢之容。禮衰,不敬也;貌衰,不恱也。其下者,困而不能與之禄,則當去,矜其困而周之,苟免死而已。此三就三去之道,窮餓而去,不疑也,故不言去。免死而留,爲死故也。權時之宜,嫌其疑也,故載之也。章指言士雖正道,亦有量宜,聽言爲上,禮貌次之,困而免死,斯爲下矣。僃此三科,亦無疑也。
孟曰:舜發於畎畒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閒,膠鬲舉於魚鹽之中,管夷吾舉於士,孫叔敖舉於海,百里奚舉於市。故天將降任於是人,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舜耕歷山,三十徴庸。傅說築傳巖,武丁舉以爲相。膠鬲,殷之賢臣,遭紂之亂,隱遁爲商。文王於鬻販魚鹽之中得其人,舉之以爲臣也。士,獄官也。管夷吾自魯囚執於士官,桓公舉以爲相國。孫叔敖隱處耕於海濵,楚莊王舉之以爲令尹。百里奚亡虞適秦,隱於都市。而以爲相也。言天將降下大事以任聖賢,必先勤勞其身,餓其體而瘠其膚,使其身乏資絕糧,所行不從。拂戾而亂之者,所以動驚其心,堅忍其性,使不違仁。困而知勤,曾益其素,所以不能行。人恒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人常以有繆思過行不得福,然後乃更其所爲,以不能爲能也。困瘁於心,衡,橫也。橫塞其慮於𦙄臆之中,而後作爲竒計異䇿、憤激之說也。徵驗見於顔色,若屈原憔悴,漁父見而怪之。發於聲而後喻,若寗戚商歌,桓公異之。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入,謂國内也,無法度大臣之家,輔拂之士。出,謂國外也,無敵國可難,無外患可憂,則凡庸之君,驕慢荒忽,國常以此亡也。故知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死,亡也。安樂怠惰,使人亡其知能也。章指言聖賢困窮,天堅其志。次賢感激,乃奮其慮。凡人佚樂,以喪知能。賢愚之敘也。
孟曰:敎亦多術矣,予不屑之敎誨者,是亦敎誨之而已矣。敎人之道多術。予,我也。屑,絜也。我不絜其人之行。故不敎誨之。其人感此。退自脩學而爲仁義。是亦我敎誨之一道也。章指言學而見賤。恥之大者。激而厲之。能者以改。敎誨之方。或折或引。同歸殊塗。成之而已。
孟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