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俗通义》是东汉末年学者应劭撰写的一部重要著作,全书十卷,另附佚文若干。此书以考辨名物、订正讹误、评议风俗、记述异闻为宗旨,内容涵盖姓氏、称谓、礼制、音乐、祭祀、山川、鬼神、怪异等各个方面。应劭博采群书,参以己见,于古今名物制度的源流演变,多所辨析。其书既有学术考据的价值,又有文学趣味,是汉代笔记杂著中的代表作,对后世的考据学和志怪文学均有深远影响。
【编撰】《风俗通义》的书名,包含两层意思。“风俗”指社会风尚、民间习俗;“通义”谓通达之义、贯通之理。合起来说,就是关于风俗的通达之论。应劭著此书,目的在于辨正风俗、统一名号、纠正讹误,使古今事物的称谓和意义得以贯通明了。此书又名《风俗通》,当为省称。后世著录中,二名互见,而《风俗通义》为全称,较为正式。
应劭生活于东汉末年,这是一个政治极度黑暗、社会动荡不安的时代。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党锢之祸迭起,黄巾起义爆发,接着是董卓之乱和群雄割据。在这样的大乱世中,原有的社会秩序和风俗礼仪遭到严重破坏。应劭作为一位博学的儒者和官员,深感于此,认为正风俗、明名教是救世之急务。他著《风俗通义》,就是要通过对风俗名物的考辨和评议,为混乱的世道建立一套可以遵循的规范。
此书的编撰,大约在汉献帝初平、兴平年间,即成书于应劭晚年。此时他已在北方各地辗转任职,见闻极广,积累了大量材料。据《后汉书·应劭传》记载,应劭一生著述甚多,有《汉官仪》《礼仪故事》《中汉辑序》等,但大多失传,《风俗通义》是现存最重要的一种。
关于此书的性质,应劭在自序中说得很明白。他先引《尚书》“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之语,说明风俗因地域而异;又引孔子“移风易俗,莫善于乐”之训,说明风俗可变而正之。然后他说,自己“博览古今,折中圣哲”,将有关风俗名物的问题,一一加以辨正,著为此书。由此可见,《风俗通义》不是一部简单的风俗记录,而是一部带有明确教化目的的学术著作。
书成之后,流传较广。魏晋南北朝时期,学者多所引用。唐代类书如《艺文类聚》《初学记》等,大量征引此书。但宋以后,此书渐有散佚。原本三十卷,今存十卷,另有一些佚文散见于类书和古注中。即便如此,从今存部分仍可看出此书内容的广博和价值的重大。
【体例】《风俗通义》原本三十卷,今存十卷。各卷之下,分列条目,每条先标题目,再作考辨和论述。全书今存约七万字。
今本十卷的篇目,依次为:卷一《皇霸》,卷二《正失》,卷三《愆礼》,卷四《过誉》,卷五《十反》,卷六《声音》,卷七《穷通》,卷八《祀典》,卷九《怪神》,卷十《山泽》。
各卷内容,各有侧重。《皇霸》卷考三皇五帝、三王五伯的名号与事迹。《正失》卷纠正流传中的错误说法。《愆礼》卷批评违背礼制的行为。《过誉》卷指出对人物的过分赞誉。《十反》卷列举十种反常的社会现象。《声音》卷考辨音乐和声音的名理。《穷通》卷论命运的穷达与处世的道理。《祀典》卷考述祭祀的礼仪与神灵。《怪神》卷记鬼神怪异之事而多所辩驳。《山泽》卷释山川林泽的名称与物产。
全书体例,以考辨为主。每条先列问题或现象,然后广引古书,加以论证,最后以“应劭曰”或“谨按”领起,发表自己的看法。这种体例,与王充《论衡》、王符《潜夫论》等汉末子书有相似之处,而以考据的精密和征引的广博见长。书中所引古书,有些后来已经失传,靠了《风俗通义》才保存下不少片段。因此,此书在辑佚和校勘古书方面,价值极高。
此外,书中不少条目具有很强的故事性,如记民间祀神、鬼怪传说、历史轶闻等,文字生动,趣味盎然。这部分内容,使《风俗通义》兼具学术著作和笔记小说的双重性质,对后世的志怪文学和笔记文学产生了影响。
【序跋】《风俗通义》的序跋,以应劭自序为最早最重要。
应劭自序,置于全书之首。序中先论风俗之义,次述著书之由,再明全书宗旨。文末说:“予实顽闇,无能演述,岂敢比隆于斯人哉!顾以所见闻,考之经典,作《风俗通义》,以辨物类名号,释时俗嫌疑。”这段话,既表明了应劭的谦逊,也交代了此书的任务——辨名号、释嫌疑。此序是理解全书的钥匙。
魏晋至唐代,此书流传较广,但未有专门序跋。宋以后,原本散佚,今本十卷为后人辑合,无序跋可考。
清代是《风俗通义》整理的高峰。卢文弨撰有校勘序,刻入《抱经堂丛书》。序中详述此书版本和佚文辑录情况,是研究《风俗通义》版本的重要文献。钱大昕、孙星衍、严可均等,也都对此书做过辑佚和校勘工作。严可均辑《全后汉文》,将《风俗通义》佚文一并收入,颇有功于此书。
四库馆臣撰有提要,对此书的价值和版本有精要评述。近现代整理本,如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的《风俗通义校注》,前有长篇序言,详考此书源流和版本,最便参考。
【著者】应劭,字仲远,一作仲瑗,汝南南顿人,生卒年不详,约生活于东汉桓帝至献帝时期。应劭出身于汝南应氏,这是一个世代簪缨的儒学世家。他的高祖应顺、曾祖应叠、祖父应郴,都官至太守以上。父亲应奉,更是东汉著名的学者和官员,官至司隶校尉,著有《汉事》《感骚》等。应劭自幼受家学熏陶,博学多才,于经史、制度、地理、民俗无不涉猎。应劭的仕途,始于灵帝时期。他历任萧令、营陵令、太山太守等地方官。在任期间,他注意收集民间风俗,整理地方典故,为后来撰写《风俗通义》积累了丰富材料。献帝初平年间,天下大乱,应劭率家属和部属辗转于山东、河南一带,经历了战乱的苦难。兴平元年,曹操东征徐州,应劭曾与之有过接触。此后,他大约在献帝建安初年去世。应劭一生,勤于著述,尤精于汉家制度。所著《汉官仪》十卷,详载汉代官制,为后世所重;《风俗通义》三十卷,更是他毕生学问的结晶。此外,还有《汉书集解音义》等。可惜他的著作大多散佚,只有《风俗通义》的残卷和辑本流传至今。应劭的学术特点,是博闻强记而能折中于理。他不盲从古书,也不轻信传闻,凡有所论,必考之于经典,证之以见闻。这种学风,在汉末空疏浮华的世风中,显得格外可贵。《风俗通义》中那些考辨名物、纠正讹误的篇章,最能见他的学术功力;而那些记鬼怪、述异闻的篇章,又显示了他对民间文化的浓厚兴趣。二者结合,使这部书既严肃又活泼,成为中国古代学术笔记的典范。
【论赞】历代对《风俗通义》的评价,以肯定为主,而随着时间推移,对其学术价值的认识愈益深入。
范晔《后汉书·应劭传》将其与班固、蔡邕并论,称“应劭博览多闻,著述甚富”,这是较早的正面评价。魏晋南北朝时期,学者著书多引《风俗通》,可见其影响力。
唐代刘知几《史通》对《风俗通义》中的志怪内容有所批评,认为它“杂以鬼神,失之不经”。但也承认其考辨名物,“多有可观”。这个评价,反映了正统史家对此书长短并见的看法。
宋代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著录此书,称“其考论多精核”。明代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对《风俗通义》评价很高,认为它“在汉人杂著中,最为该博”。清代四库馆臣的提要说:“其书考论典故,辨正讹谬,于汉代风俗,多所匡正。虽间涉迷信,而大体雅正。”这个评价,较为全面公允。
近现代学者从民俗学、社会史、文献学等角度,对《风俗通义》做了新的阐发。周作人、鲁迅等都曾注意到此书在志怪文学史上的地位。顾颉刚、钟敬文等民俗学家,则将它视为研究古代民俗的重要文献。可以说,《风俗通义》的价值,已经越出了传统的经史考据范围,而成为多学科共同关注的对象。
【价值】《风俗通义》的文献价值,首先在于它保存了东汉及其以前的大量文化史料。书中关于姓氏源流、称谓变化、礼制沿革、祭祀风俗、民间信仰、山川物产等方面的记载,是研究中国古代社会史、文化史、民俗史的珍贵材料。其次,此书征引古书极多,不少古籍的佚文靠它得以保存,在辑佚和校勘上具有重要价值。第三,书中所记鬼怪故事和历史轶闻,为后世的志怪小说提供了素材和范本,在文学史上也有意义。《风俗通义》是汉代笔记杂著中的代表作之一,与王充《论衡》、王符《潜夫论》、应劭同时代的其他著作相比,它的特点在于以“风俗”为中心,打通了经学、史学、民俗学之间的界限。其考辨名物的方法,对后世崔豹《古今注》、沈括《梦溪笔谈》等书有直接影响。在志怪文学方面,它上承《山海经》《穆天子传》,下启《搜神记》《博物志》,构成了中国志怪文学的重要一环。
其局限性主要有:一、原本三十卷仅存十卷,内容已不完整;二、书中部分条目,如《怪神》《祀典》等,于今天的读者而言,迷信色彩较重;三、应劭的考辨,有时过于拘泥经典,不免迂阔;四、文字古雅,用典较多,初学者阅读有一定难度。但这些局限,都不影响它作为汉代重要典籍的基本价值。
【版本】《风俗通义》的版本,因原书三十卷已佚,今存十卷本为后人辑本,版本情况较为特殊。
宋代以前的《风俗通义》,虽有全本流传,但今已不存。元代以后,十卷本已定型。明代的版本,主要有明嘉靖年间刻本和明万历年间程荣《汉魏丛书》本。这些明刻本,据宋元旧本翻刻,而校勘不精。
清代是《风俗通义》整理的高峰。卢文弨以多种版本互校,并辑录佚文,刻入《抱经堂丛书》,世称卢校本。此本校勘精审,为后来各本所祖。四库全书本,亦以卢校本为底本,略有改动。
近现代整理本,以中华书局1981年出版的《风俗通义校注》最为通行。此本由王利器校注,以卢校本为底本,参校各本,详加注释,并辑入大量佚文,是目前最好的《风俗通义》读本。
若论善本,卢文弨校本为清代精善之本。普通读者研读,用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最为方便,既便阅读,又可资考证。研究者如欲深究版本源流,可参看该书前言及附录的校勘记。
【金句】
“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 见自序引《尚书》语。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见卷二《正失》。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此意见卷七《穷通》。
“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 见卷八《祀典》。
“怪力乱神,圣人不语。” 见卷九《怪神》。
“山者,宣也,谓宣气散生万物也。” 见卷十《山泽》。
“水者,准也,谓准平万物也。” 见卷十《山泽》。
【适读】《风俗通义》适合的读者,首先是研究汉代历史、文化、民俗的学者。此书保存了大量有关汉代风俗、制度、信仰、名物的资料,是研究汉代社会生活的重要参考。其次,研究中国考据学、笔记文学和志怪文学的学者,也应当读此书。它的考辨方法和对志怪题材的处理,在文学史和学术史上都有重要地位。第三,对古代文化常识有兴趣的读者,可以从中学到许多关于姓氏、称谓、祭祀、山川的知识。第四,喜欢杂览博观的读书人,更能从这部书中获得不少阅读的乐趣。阅读《风俗通义》之前,最好对汉代的历史和文化背景有所了解。应劭生活的东汉末年,是一个礼崩乐坏、风俗大变的时代,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正风俗”“辨名号”。其次,应具备一定的古文阅读能力。此书的文字不算特别艰深,但用典和引书较多,最好使用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借助注释来理解。第三,可以将此书与《论衡》《潜夫论》等汉末子书对读,看它们各自的关怀和风格的异同。
阅读次序上,可以先读自序,明白著书宗旨。然后根据自己的兴趣选读各卷。关心历史名号的,读卷一《皇霸》;喜欢考辨讹误的,读卷二《正失》;对民间信仰感兴趣的,读卷八《祀典》、卷九《怪神》;想了解山川物产的,读卷十《山泽》。每读一条,注意应劭是怎样提出问题、引用材料、做出判断的。他的论证方法,对我们今天的读书和思考仍然有启发。
如果以《风俗通义》配合《搜神记》《博物志》来读,可以看到志怪文学从汉到晋的发展脉络。如果以它配合《梦溪笔谈》来读,则可以了解中国考据笔记传统的源流。总之,《风俗通义》是一部兼具学术与趣味的好书,值得细细品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