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外纪》者,宋刘恕所撰,凡十卷。其书起包牺氏,迄周威烈王二十二年,以补司马光《资治通鉴》所未载。恕病《通鉴》不始上古,乃取《国语》《史记》及诸子百家,排比年岁,厘为编年。虽以“外纪”名,实为《通鉴》前编之草创,旨在前备古今一家之言。
【编撰】《资治通鉴外纪》,原名《资治通鉴前纪》。其名之改易,有深意焉。恕自序云:“乃更前纪曰外纪,如《国语》称《春秋外传》之义也。”盖《国语》所以辅翼《春秋》,《外纪》所以补苴《通鉴》,其义一也。撰述之由,起于恕与司马光关于史书断限之争。治平三年(公元一〇六六年),恕尝请问于光曰:“公之书不始于上古或尧舜,何也?”光对曰:“周平王以来,事包《春秋》,孔子之经,不可损益。”恕复问:“曷不始于获麟之岁?”光曰:“经不可续也。”恕乃知贤人著书,尊避圣人,然心不能已。复观司马迁《史记》始黄帝而遗包牺,光为历代书而不及周威烈王之前,以为学者考古,取舍乖异,莫知适从。又睹当世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博览者乃及《史记》《东汉书》,而近代士颇知《唐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史学寝微,深以为忧。遂发愿作前纪,以接《通鉴》。熙宁九年(公元一〇七六年),恕遭母丧,悲哀愤郁,遂中瘫痪,右肢废弛,然苦学如故。凡欲执笔,则口授稚子羲仲书之。家贫,书籍不具,南徼僻陋,士人家不藏书,卧病六百日,无一人语及文史。然恕凭记忆所及,取《国语》为本,参以《史记》诸子,排纂成编。书成未几,元丰元年(公元一〇七八年)九月,恕卒,年四十七。司马光序其书,感恸不能自已。
【体例】《资治通鉴外纪》凡十卷。
卷第一《包牺以来纪》,记包牺氏、神农氏、黄帝、帝尧、帝舜。
卷第二《夏商纪》,记夏起戊戌终己酉十七君十四世通羿浞四百三十二年,商起庚戌终戊寅三十君十七世六百二十九年。
卷第三至卷第十为《周纪》,凡八卷。卷三起周武王元年至周厉王四十年,复起共和元年庚申(公元前八四一年)尽周幽王十一年(公元前七七一年),凡七十一年。卷四至卷十依次记平王至威烈王二十二年丁丑(公元前四〇四年)。全书记事下限与《通鉴》相接,上限则远溯上古。
全书以编年为体,年经事纬。此外别有《目录》五卷,上列朔闰天象,下列《外纪》之卷数,悉仿《通鉴目录》之例。其书取材宏富,据胡克家《资治通鉴外纪注补序》称,“所采自经说、史传、诸子百家而外,旁及谱牒、谶纬、卜筮、占验之书,不下二百余种”。其编纂之法,于上古可信者大书,异同舛误及荒远茫昧者,或分注,或细书,具见别裁。共和以前,不标岁阳岁阴之名,亦不缕列其数,统谓之“疑年”,尤为审慎。
【序跋】《资治通鉴外纪》卷首载司马光序。序称道原(恕字)“好著书,志欲笼络宇宙而无所遗”,记述刘恕十八岁举进士为光所识、后同修《通鉴》、及临终撰《外纪》之事,末署“元丰元年十月日,涑水司马光君实序”。次载刘恕自序。序备述撰述之缘起,与司马光论史书断限之始末,史学寝微之忧思,及病中口授之艰厄,末署“陶潜豫为祭文,杜牧自撰墓志,夜台甫迩,归心若飞”,读之怆然。此外,《四库全书》本有馆臣提要,评其得失。清胡克家撰有《资治通鉴外纪注补》,其序亦述是书取材之博。
【著者】刘恕者,字道原,其先京兆万年人,祖度仕宋为临川令,卒官,葬高安,因家焉,遂为筠州高安(今江西高安)人。生于宋仁宗明道元年(公元一〇三二年),卒于神宗元丰元年(公元一〇七八年),年止四十七。恕幼而颖悟,读书过目成诵。年十三,谒丞相晏殊,反复诘难,殊不能对。皇祐元年(公元一〇四九年),年十八,举进士。时有诏士能讲经义者听别奏名,恕所对《春秋》《礼记》大义二十问,先具注疏,次引先儒异说,末以己意断之,主司惊异,擢为第一。是岁,司马光为贡院属官,见其卷,始与相识,遂成莫逆。恕为人狷介刚直,不随世俯仰。王安石变法,欲引恕入三司条列司,恕以不习金谷辞,面陈己见,直说得安石面色如铁。平生好攻人之短,自谓有“二十失”“十八蔽”。然其治学,则笃好史学,博览无所不览,“纪传之外,闾里所录,私记杂说,无所不窥”,司马光亦自以为不如。治平三年(公元一〇六六年),光奉诏修《资治通鉴》,奏请同修,曰:“馆阁之士诚多,至于专精史学,臣未得而知,所识者惟和川刘恕一人而已。”恕在书局,凡史事纷错难治者,光辄以诿之。魏晋南北朝及五代十国长编,多出其手,实系全局副手。惜未及见《通鉴》成书而卒。其自著《十国纪年》四十二卷,今已佚,惟《外纪》十卷存于世。
【论赞】司马光序其书,曰:“道原好著书,志欲笼络宇宙而无所遗。”
《四库全书总目》评之曰:“外纪于上古之事可信者大书,其异同舛误,以及荒远茫昧者,或分注,或细书,未常不具有别裁。”又以恕作此书,特创为草稿,储才备用,如《通鉴》之有长编,以待刊定,故不当轻诋。
清胡克家《资治通鉴外纪注补序》曰:“所采自经说、史传、诸子百家而外,旁及谱牒、谶纬、卜筮、占验之书,不下二百余种,实足以囊括古今之事变,推明众史之同异,其叙事较二百四十二年之事,亦能赅而不缪,要而不繁,自可与经传并行不悖。”
全祖望尊刘恕为《通鉴》编修之“全局副手”。
【价值】《资治通鉴外纪》之文献价值有三。
其一,为《通鉴》之前编,补司马光所未及。自包牺至周威烈王,凡一千八百余年史事,始有编年可考。其二,取材宏富,所引经说、史传、诸子百家及谱牒谶纬等二百余种,其中多有后世亡佚之书,赖此保存吉光片羽。其三,治学审慎,于上古荒远之事,分注细书,标明“疑年”,实事求是,不妄断是非。然其书亦多局限。金履祥作《通鉴前编》,诋其好奇。谓其书以周公摄政称摄王之年、鲁惠公为子纳妇而自纳之类,颇为不经。又常舍《左传》而取《国语》,又多取先秦诸子书史料,失之于滥,且未加考证。然《四库》谓恕作此书,特如《通鉴》之有长编,以待他日刊定,非以为定本,故不当深责。
【版本】《资治通鉴外纪》传世版本,今可考者如下:
宋刻原本。今不存。明崇祯间有刊本行世。
清《四库全书》据少詹事陆费墀家藏本著录,为十卷本,附《目录》五卷。
清嘉庆间,胡克家据旧本撰《资治通鉴外纪注补》,世称胡刻本,较为精善。
民国间,《四部丛刊》据明刊本影印。
今通行本有中华书局点校本。
今推荐最善版本:治学者宜用《四库全书》本,或胡克家《注补》本;普通读者可用中华书局据《四部丛刊》本整理之标点本。
【金句】
“孔子作《春秋》,笔削美刺,子游、子夏门人之高弟,不能措一辞。”(卷首《自序》)
“本朝去古益远,书益繁杂,学者牵于属文,专尚《西汉书》……自三国至隋,下逮五代,懵然莫识。史学浸微矣。”(卷首《自序》)
“庄周文简而义明,玄言虚诞而似理,功省易习,陋儒莫不尚之。”(卷首《自序》)
“夜台甫迩,归心若飞。”(卷首《自序》)
“包牺神农,阙漏不录。”(卷首《自序》,论《史记》之失)
“他日书成,公为前后纪,则可删削《外纪》之烦冗而为《前纪》,以备古今一家之言。”(卷首《自序》)
【适读】《资治通鉴外纪》宜为三类人读:一曰治先秦史者,此书为上古编年史之要籍;二曰读《资治通鉴》者,欲知其前事,不可不读此编;三曰慕刘恕之为人与其治学精神者,读其书可知其志。读此书须具前提:宜先读司马光《资治通鉴》之《进书表》及《答范梦得》书,知《通鉴》编修之体例;略知上古史事之茫昧难征,不可尽以实录视之;宜参读《国语》《史记》《竹书纪年》以核其异同。
读法有三:其一,先读司马光序及刘恕自序,明著书之由;次按卷逐年读之,观其叙事之法。其二,读时须参《目录》五卷,以明天象朔闰与史事之配。其三,是书取材务博,间有不经之论,读时当以《四库提要》所评为衡,知其“草稿”之性质,不必苛责其精审。邵永海先生云“考据是读懂古书之基础”,读上古史尤宜重考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