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九
目
劉玄德敗走江陵
長阪坡趙雲救主
張益德據水斷橋
劉玄德敗走夏口
諸葛亮舌戰羣儒
諸葛亮智激孫権
諸葛亮智說周瑜
周瑜定計破曹操
周瑜江戰曹操
群英㑹瑜智蔣幹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九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劉玄德敗走江陵
却說張飛因關公放上流水，遂引軍從下流殺將來，截住曹仁混殺。忽遇許禇，就與交鋒，不十餘合，許禇不敢戀戰，奪路走脫。張飛趕來，接着玄德、孔明，同沿河到上流。糜芳、劉封安排船隻等候，一齊渡河。孔明教將船筏放火燒毀，軍馬盡赴樊城去。却說曹仁引着敗殘軍馬，就新野屯住，使曹洪去曹操，具言失利之。操怒曰：諸葛村夫，安敢如此！揮動軍，盡至新野，漫山塞野，下住寨柵。操教軍士一面搜山，一面填塞白河，令軍分作八路，一齊去取樊城。劉曄曰：丞相初到襄陽，必用先買民心；民心若定，縱兵微亦可守矣。目今劉盡遷新野百姓入樊城，一槩盡起兵，縣生靈虀粉矣。不如先使人招安劉，縱然不𨹓?，亦可以愛民之心。若使急來𨹓?，則荆州之地不須征戰矣，然後舉荆、襄之兵，可圖江南。曹操曰：善！可使誰去？劉曄曰：徐庶舊與劉至厚，在軍中，何不命他往說之？操曰：他去不復來，怎生柰何？曄曰：庶若不來，貽笑後世，使之勿疑。喚徐庶至，操曰：吾本欲踏平樊城，柰憐衆百姓之命，汝可往召安劉，如肯來𨹓?，免罪賜爵；如若執迷不順，軍民共戮，玉石俱焚。吾今知汝忠誠，不疑使之，汝無負吾。徐庶受命而行，行至樊城，玄德、孔明接，共訴舊日之情已畢。庶曰：操使某來，乃假買民心，操之奸計。某若不還，必惹萬人之笑耻。庶遂告曰：本欲與將軍共圖王霸之業，盡此方寸之地。今老母已喪，方寸亂矣，無益於。某至操所，終身不與一謀。公有卧龍之輔佐，何愁業不成乎？今操欲分八路之兵，填平白河，來攻樊城，公可速行，勿請自誤。辭别而去。玄德與孔明曰：似此如之柰何？孔明曰：可速棄樊城，取襄陽暫歇，此上計。玄德曰：爭柰百姓相随許久，安忍棄之？孔明曰：可令人遍告百姓，有願相随者同去，不願者留下。先使雲長去江岸准船隻。孫乾、簡雍人在城中聲揚曰：今曹兵將至，孤城不可乆守，百姓願随者，便同過江。兩縣之民，若老若㓜，齊聲呼曰：我等雖死，亦随使君。即日號哭而行。却說徐庶囬曹操，乃說劉等並無𨹓?意。操怒，差五萬軍去填白河，分八路軍尅日進兵。却說新野、樊城百姓，聽得軍只在後面，扶老携㓜，將男帶女，滚滚渡江，兩岸哭聲不絶。玄德於船上慟曰：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難，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左右扯住，聞者莫不慟哭。船到南岸，回顧那百姓未渡者指南而哭。玄德急差雲長催船渡之，方纔上馬，轉至東門。城上遍揷旌旗，壕邊密布鹿角，拽起吊橋。玄德勒馬於門邊，呼曰：賢姪劉琮，吾但欲救百姓，與你並無疑心，可快開門！人報劉琮，劉琮懼怕而不能起。蔡瑁、張允得知劉喚門，逕來敵樓上叱之曰：左右與我亂箭射之。城外百姓皆望敵樓而哭。忽後城中一將黙然跳起，引數百人逕上城樓，來殺蔡瑁、張允。此人是誰？身長九尺，面如重棗，目似朗星，如關雲長模様，武藝獨魁江表，義陽人，姓魏，名延，字文長。延呼曰：劉使君乃仁德之人，汝等何投曹賊以圖爵禄？非義士之所！吾今䭭請使君入城誅賊！輪刀砍死守門將。遂開城門，放下弔橋，呌：劉皇叔領兵殺入城，以討國賊。張飛躍馬欲引軍入城，玄德急扯住曰：休驚百姓。飛因城上人放箭，恨不得踏平襄陽，爭奈玄德不肻。魏延正言，中間一將飛馬引軍而至，叱之曰：汝是無名下將，安敢亂言以犯上耶？其人身長八尺，面貌雄偉，南陽宛城人，姓文，名聘，字仲業，乃荆州之將。挺鎗躍馬，直取魏延。兩下軍在城混戰，喊聲震。玄德曰：本欲保民，反害民，吾不願入襄陽矣。孔明曰：江𨹧?乃荆州緊要錢糧之地，不如先取江𨹧?家，勝襄陽多矣。玄德曰：正合吾心。於是百姓盡離襄陽路，望江𨹧?而走。襄陽城中百姓，多有乗亂逃出城來，跟玄德而去。魏延戰文聘，從巳至未，手下人皆拆盡，匹馬出城。後面蔡瑁、張允趕，魏延不玄德，自投長沙太守韓玄去。却說同行軍馬有數十萬，車車數千輛，挑擔背包者不計其數。道路之傍，偶劉表墳墓，玄德引衆將拜於道傍，痛哭而告曰：不才辱弟劉，無德無仁，失兄寄託之重。此實不得已，望兄英䰟，垂救荆襄之民，助而退曹操。言甚悲切，軍無不下淚。後軍報曰：曹操已屯樊城，使人收拾船筏，次後渡江趕來。可不速行！孔明曰：江𨹧?要緊，可以拒守，今擁衆十餘萬，皆是百姓，披甲者少，日行十餘里，似此幾時得到江𨹧?？倘曹操至，如何迎敵？不如暫棄百姓，先行上。玄德泣曰：若濟，必以人本，今人吾，何以棄之？百姓聞得，莫不感。後來史官習鑿齒論劉玄德，此是第一件好處。
論曰：劉玄德雖顛沛險難，而信義愈明；勢迫危，而言不失道。追景升之墳，則情感軍；戀赴義之士，則甘與同敗。其所以結物情者，豈徒投醪撫寒，含蓼問疾而已哉！其終濟業，不亦宜乎！後宋賢詩曰：同難甘心随百姓，頋恩揮淚動軍。襄陽官道興兵日，行客猶然憶使君。
玄德將傍百姓而行，孔明曰：追兵不久必至，可遣雲長速往江夏，求救於公，可起兵乘船，㑹於江𨹧?。玄德從之，修使雲長、孫乾引五百軍，速往江夏求救。雲長去，令益德斷後，趙雲保護老，其餘管頋百姓而行，走十餘里後歇。却說襄陽城中，因文聘、魏延厮殺，殺死千萬餘人。定之後，曹操在樊城，使人渡江，喚劉琮相，琮懼怕，不敢往。蔡瑁、張允請行，琮教與文聘同去。王威密告琮曰：曹操得將軍既降，劉已走，心必懈弛無矣。願君奮整竒兵數千騎，設於險處擊之，操可獲矣。獲曹則威震天下，坐而虎視，中原雖廣，可傳檄而定，非徒收一勝之功，保守今曰而已，此難遇之機㑹，不可失。琮聞之，告蔡瑁，瑁叱之曰：王威不知天命逆順之理，安敢說吾主？威怒曰：賣國之徒，吾恨力不足以啖汝。瑁欲殺之，蒯越勸住，遂與張允同至樊城，拜曹操。瑁等辭色甚是謟佞。操問：荆州軍馬錢糧，今有多少？原是何人管領？瑁曰：馬軍五萬，步軍十五萬，水軍八萬，共十八萬。錢糧太半在江陵，其餘各處亦足供給一載。操曰：戰船多少？原是何人管領？瑁曰：闘艦艨艟戰船七千餘隻，原是瑁等人管領。操加蔡瑁平南侯、水軍都督，張允助順侯，水軍副都督。人拜謝。操曰：劉表在曰：希望荆王，不遂其志，已死。今劉琮既𨹓?於吾，吾當表奏天，必封王位。人喜而退。荀攸曰：主公不識人耳。蔡瑁、張允乃謟佞之徒，何故加封如此顯官，更教都督水軍手？操笑曰：吾豈不知人乎？吾所領北地之衆，不習水戰，今權且用之，成之後，便當殺戮。荀攸說，愕然。却說蔡瑁、張允劉琮，所說曹操封王之。琮喜。次日，與母蔡夫人齎印綬，執兵符，親自渡江，伏道拜迎曹操。操撫慰當，一同入城。蔡瑁、張允令襄陽百姓香花燈燭迎接。文武官員遂拜堦下。操喚蒯越近前，撫慰曰：吾不喜得荆州，喜得異度。異度乃蒯越字也。遂加蒯越江陵太守、樊城侯、光禄勲。傅巽關內侯，王粲關內侯，丞相掾以十五人皆列侯。劉琮青州刺史，便教起程。琮驚，辭曰：琮不願官，願守父母郷土。操曰：青州近帝都，教你随朝官，免在江陵被人圖害，琮再推辭，曹操不准，只得拜辭而去，與蔡夫人同往青州去。只有故將王威，其餘官貟送至江口而回。操喚于禁嘱付曰：你可引五百騎趕上劉琮全家殺之，以絶後患。于禁得令，行不數程，趕上曰：奉丞相令教殺汝。蔡夫人抱，劉琮痛哭。于禁喝令軍士下手，止有故將王威奮力相殺，被亂軍殺之。可惜劉琮全家被于禁殺便回。却說曹操痛恨孔明，使人隆中尋孔明妻，捜尋不知去向。原來孔明先令人般送去江內隠避。操深恨之。言襄陽既定，劉玄德已去十餘日。荀攸進曰：江陵乃荆襄重地，錢糧極廣，劉奪之，急難動揺。操奮然怒曰：公不早言，孤已忘矣。随即拘集諸將，新舊中皆無文聘，使人尋之，方纔來到。操曰：你來何遲？聘對曰：先日不能輔弼劉荆州以奉國家，荆州雖没，常願豫守川，保全境土，生不負於孤弱，死無愧於地下。而計不遂，不得已以至如此，實懷悲慙，無顔早耳。遂欷歔流涕。操愴然曰：仲業真忠臣。除江夏太守，賜關內侯。操教文聘引軍指路。操問左右：此時劉約行有多少路？知者答曰：聞劉同百姓日行十數里，計程只有百餘里。操教各部選精壯五千軍馬，速即前去，限一日一夜趕上劉後，軍陸續便進，違令者斬。諸將得令，都來選揀好馬鎧甲，拴束已。曹操自騎戰馬，帶領軍中能爭慣戰五千人，一齊上馬，自監督衆將，星夜趕來。未知玄德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長阪坡趙雲救主
曹操親領鐵甲五千，限一日一夜趕上玄德。令如風火，誰敢怠慢，都跟文聘而進。却說玄德引十數萬百姓，一千餘軍馬，一程程挨着，往江陵進發，分付趙雲保護老，張飛斷後。孔明曰：雲長去，絶無音信，不知如何？玄德曰：欲煩軍師親往催促。劉琦昔日感公之教，以獲全生；今公一往，必諧矣。孔明不敢推辭，引劉封帶五百軍，先往江夏求救，應允去。當日玄德自與簡雍、糜竺、糜芳正行之間，忽然一陣狂風，就馬前撮起塵土沖天，平遮紅日，無半㸃光彩。耳邊只聞毫陶之聲。玄德驚曰：此是何兆？簡雍頗明隂陽，袖傳一課，失驚曰：凶之兆，應在今夜，主公可棄百姓而走。玄德曰：吾從新野相随到此，安忍棄之？雍曰：主公戀而不棄，𥚟?不逺矣。便問：前面是何處？答曰：前面便是當陽縣，這座山名景山。玄德曰：只就此山住扎。秋末冬初，凉風透骨，黃昏將近，哭聲遍野。宿到四更時分，只聽得西北喊聲震地而來。玄德驚，急忙上馬，引本部精兵千，迎敵曹操。操率精兵掩至，勢不可當。玄德死戰，正在危急，忽一彪軍來，乃張飛，殺開一條血路，救玄德望東而走。回頭觀看，南邊有千百人馬，殺到長阪坡下。文聘當先攔住，玄德罵曰：背主之賊，非丈夫！文聘羞慚滿面，領兵投東北角去。背後許禇趕來，張飛保着玄德，殺散鐵騎，迤𨓦?望東而走，漸漸喊聲逺去。玄德方纔歇馬，喘息未定，回看手下随行，止有百餘騎，百姓老并糜竺、糜芳、簡雍、趙雲等，皆不知下落。玄德望西哭曰：居民十數萬，皆因戀我遭此難，吾家老，皆不知下落存亡，雖土木之人，寧不悲乎？正恓惶豪陶之時，忽糜芳面帶數箭，跪於馬前，口言：反常山趙龍，投曹去。玄德叱之曰：龍是吾故人，安肯反？張飛曰：他知我等勢窮力盡，反投曹操以圖富貴，此乃常理，何故不信？玄德曰：龍與吾相從患難之時，他心如鐵石，豈以富貴能揺動乎？靡芳曰：我親他引軍投操去。玄德曰：龍必有故，再說龍反者斬之。張飛曰：兄弟親去尋他去，如撞，一鎗剌死。玄德曰：休錯疑，豈不你兄雲長誅顔良？龍必不棄吾，任他自去，不要相逼，吾料龍必不棄吾。此玄德知人爲哲處。張飛喚衆將跟我來，只有十騎跟去，其餘都跟玄德去。原來張飛常要鞭撻軍士，愿跟者少。張飛引十餘騎，同至長阪橋。此橋皆是木橋，非石橋也。張飛回看橋東一帶樹木，飛生一計，麄人作細事。教從者十餘騎，却砍下樹枝，拴在馬尾上，只在樹林內往來馳騁。飛逺看笑曰：這十餘騎，當五百人。飛自橫矛立在橋上，凭西而望。却說趙雲自四更軍至，與曹軍厮殺，往來在曹軍陣內衝突，尋不玄德，失主人老。趙雲自思曰：家眷十餘口，至親口，甘、糜主母、主人阿斗，都分付在我身上。今日軍中失散，有何面目主人乎？不如决一死戰，報答平昔知遇之恩。此時只有四十騎随從。雲拍馬在亂軍中尋覔。縣百姓嚎哭之聲震天動地，中箭着鎗，抛男棄女，着帶血而奔走，不計其數。屍橫遍野，血流成渠。十萬居民，四方八面。亂竄逃命。龍正走之間，一人卧在草中，龍近前視之，却是簡雍。雲急問曰：曽主母乎？雍答曰：我與你一處趕散主母，棄車仗，抱阿斗而走。我飛身上馬，轉過山坡，被一將背上剌一鎗，跌下馬來，馬被奪去，我爭閗不得。雲曰：随騎有馬，借一匹來。着將扶簡雍先去報主人，我上天入地，好歹尋主母來。如不，寧死在沙塲上矣。教扶雍上馬，令跟随之人盡脫衣甲，好生扶侍而去。雲引軍望長阪坡而去。忽一軍呌將軍之聲。雲問曰：你是何人？答曰：我是劉使君帳下軍，護送車仗的，被數箭射倒在此。趙雲便問夫人消息，軍答曰：却纔夫人披頭跣足，相随一夥百姓，投南而走。雲說，不顧軍，望南趕來，只一夥百姓，男女數百人，相結而去。趙雲呌曰：中間有甘夫人否？夫人在後面趙雲，放聲哭。雲滚鞍下馬，扎鎗而泣曰：使主母失散，雲之罪。問：糜夫人，主人安在？甘夫人曰：我與糜夫人被逐，棄車仗，雜於百姓內歩行。撞一枝軍馬衝散，糜氏并阿斗不知何處，我獨逃生至此。言未畢，百姓發喊，撞一枝軍來，趙雲綽鎗上馬看時，面前馬上綁着一人，乃是糜竺；背後一將，手提寳刀，有千餘軍跟着，乃是曹仁部下徤將淳于導，挐住糜竺，正要送去獻功，被趙雲喝一聲，淳于導便舞刀來迎，只一合，剌導於馬下。向前救糜竺，奪下馬匹。趙雲請甘夫人上馬，前面殺開路，直送到長阪坡。張飛橫矛立馬於橋上，呌：龍，你如何反我哥哥？趙雲曰：我跟尋不主母，因此落後，安敢反耶？張飛曰：不是簡雍先來報我，你時，那得干休。趙雲曰：主公安在？飛曰：只在前面不逺。雲曰：糜仲保夫人先行。趙雲仍去尋糜夫人并主人。言罷，引數騎再回舊路。正走之間，一將手提鐵鎗，背着一口劍，引十數騎躍馬而來。趙雲便不答話，直取那將，交馬處，一鎗剌着，倒於馬下。從者奔走。那貟將乃是曹操随身背劍心腹之人夏侯恩。原來曹操有劍口，一名𠋣?天，名青釭，𠋣?天劍自佩之，青釭劍教夏侯恩佩之。𠋣?天劍鎭威，青釭劍殺人。夏侯恩以無敵之處，乃撇曹操，只顧引人搶奪擄掠，正撞龍，一鎗剌於馬下，就奪那口劍，視看靶上有金嵌青釭字，方知是寳劍。雲聽後軍已到，看時，馬步官軍漫山遍野，盡皆圍定百姓擄掠，殺害老。趙雲挺鎗拍馬，直殺透重圍。回頭觀之，將士漸漸落消，殺一陣，只剰得孤身。趙雲無半㸃退心，只顧往來尋覔，但逢百姓，便問糜夫人消息。忽一人指曰：夫人抱着孩兒，左腿上着鎗，走不動，只在面前墻缺內坐的。趙雲慌來追尋，只一箇人家被火燒壞矮墻，糜夫人抱着嵗㓜，坐地上而哭。趙雲慌忙下馬，入糜夫人。夫人曰：妾身得將軍，此有命矣。望將軍可憐他父親飄蕩半世，只有這㸃骨肉。將軍可護持此，教他得父面，妾死無恨矣。趙雲曰：夫人受難，是雲之罪，不必多言，請夫人上馬。雲自步行，遇敵軍必當死戰。糜夫人曰：不然，將軍若不乘此馬，此亦失矣。妾已重，死何惜哉！望將軍速抱此去，勿以妾累。雲曰：喊聲近，兵义來到，速請夫人上馬。糜氏將阿斗逓與趙雲曰：此性命在將軍身上，妾身委實不去，休得兩悮！趙雲回五次請夫人上馬，夫人不肯上馬，四邊喊聲起，雲喝曰：如此不聽吾言，後軍來！糜氏聽得，棄阿斗於地上，投枯井而死。趙雲恐曹軍盗屍，推土墻而掩之。後來子龍不得入武臣廟與子胥把門，盖因嚇喝主母，以致喪命，亦是不忠也。後來史官有詩讃糜夫人曰：
賢哉糜氏，內助劉君。言詞無失，進退有倫。心如金石，志似松筠。身雖土，名不沾塵。千載之後，配湘夫人。
趙雲堆土墻而掩之，觧開勒甲絛，放下掩心鏡，將阿斗抱護在懷，而嘱曰：我呼汝名可應。言罷，綽鎗上馬，早有一將引一隊歩軍圍住土墻，雲乃拍馬挺鎗，殺出墻外。攔路者乃曹洪手下副將晏明，持尖兩刃刀來迎，交馬不及兩合，一鎗剌晏明落馬身死，殺散步軍，衝開一條路。正走之間，前面一枝軍攔路，首一貟將，旗號眀白，廼河間張卻。趙雲更不答話，來戰張郤，約戰十餘合，趙雲料道不能勝，奪跢而走。背後張郤趕來，趙雲連馬和人顛下土坑，忽然紅光紫霧，從土坑中滚起，那匹馬一踴而起。後人有詩曰：
當陽救主顯英雄，殺透曹兵㡬萬重。
馬踴紅光離土窟，將軍懷內抱真龍。
人馬踴出土坑，張郤驚而退。趙雲走，背後將呌：趙雲休走！前面有將，使兩般軍器來到，後面是馬延、張鎧，前面焦觸、張南，皆是袁紹手下將。趙雲力戰四將，殺透重圍，馬步軍前後齊搠趙雲，趙雲拔青釭劍亂砍步軍，手起衣甲平過，血如湧泉，染滿袍甲，所到之處，猶如砍爪截瓠，不損半毫，真寳劍。却說曹操在景山頂上，望一將軍橫在征塵中，殺氣到處亂砍軍將，所到之處，威不可當。操急問左右是誰。曹洪聽得，飛身上馬，下山呌曰：軍中戰將，願留名姓。趙雲應聲曰：吾乃常山趙龍。曹洪回報曹操，操曰：世之虎將。吾若得這貟將，何愁天下不得乎？可速傳令，使數騎飛報各處：如龍到處，不要放冷箭，要投活的，因此龍得脫此難，乃是主人洪福之致。却說趙雲身抱後主在懷中，直透重圍，砍倒旗兩面，奪槊條，前後鎗剌劍砍，殺死曹營名將五十餘貟。史官有詩曰：
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
古來衝陣扶危主，只有常山趙龍。
詩單道㓜主之福：
紅光罩體困龍飛，征馬衝開長阪圍。
四十年真命主，將軍應得顯神威。
詩單道將軍之能：
八面威風殺氣飄，擎王保駕顯功勞。
非干後主多洪福，正是將軍武藝高。
詩讃君臣慶㑹：
風雲起處君臣走，驚倒當年曹阿瞞。
馬上將軍真猛虎，懷中有蟄龍蟠。
司馬温公有長阪詞：
當陽草，當陽草，㸃㸃班斑如血掃。借問當時何因？龍一戰征旗倒。曹公軍將魂魄飛，殺入重圍保家。至今此血尚猶存，不英雄空懊惱。
林泉古風一篇證：
當年玄德走江陵，路次當陽少甲兵。
忽被曹瞞驅鐵騎，軍民膽落盡逃生。
趙雲獨仗英雄氣，捨命渾如落葉輕。
鎗攪垓心蛇動蕩，馬衝陣勢虎飛騰。
懷中抱定西川主，紫霧紅光射眼眀。
斬將奪旗世罕比，擎天保駕功業成。
我來少憇長阪下，斑斑莎草血猶腥。
龍龍在何處？仰天長嘆兩聲。
全忠全義真堪羡，永逺標題翰墨青。
當時趙雲殺透重圍，已離陣，身上熱血污滿征袍。正行之間，山坡下兩路軍出，截斷去路，旗號分明，乃是夏侯惇手下將弟兄人：一箇鍾縉，一箇鍾紳。縉使斧，紳使畫戟，喝：趙雲快下馬受縛！背後張遼、許禇趕來，四下喊聲起，龍如何逃生？正是：絻離龍潭，值虎窟，未知性命還是如何？
張益德據水斷橋
鍾縉是河內人，自㓜學儒，後來棄文就武，與夏侯惇做副將。當日攔住龍，龍追兵至，喝一聲，逕取鍾縉。縉揮斧來迎，兩馬相交，戰不合，一鎗剌鍾縉於馬下，衝路便走。背後鍾紳要報兄讐，持方天戟趕來，馬尾相啣，那枝方天戟只在龍後心內弄影。龍怒，撥轉馬，却好兩胷相拍，被龍左手持鎗，隔過画戟，右手掣出青釭劒，帶盔連腦，削去一半。紳落馬而死，餘者盡皆奔回。趙雲得脫，望長阪坡而來。後面文聘引軍趕來，龍已到橋邊，人困馬乏，張飛挺鎗立馬於橋上，龍呌曰：益德援我！援者，人皆言子龍求救於益德，懦也。不然，子龍在軍中殺了一日一夜，方𦂯得脫，便是鐵人鐵馬，到此亦困矣，見自家之人，安得不求救也，何懦之有？張飛應曰：汝可速行，吾自當之。那龍獨行十餘里，玄德等皆少憩於樹下，龍血染渾身。玄德泣而問曰：龍懷抱何物？龍喘息未定而言曰：趙雲之罪，萬死猶輕。跪在地下泣曰：糜夫人身帶重，不肯上馬，投井而死。遂推土墻而掩之。所抱公，身突重圍，凡遇敵軍，與他戰十數畨，奪得青釭劒，砍死無數名將。軍兵皆托主公之洪福，幸而得脫。適來公尚在懷中，此一日袍內無動靜，多是不能保。遂解視之。阿斗方纔睡着未醒，龍雙手逓與玄德：幸得公無。玄德接過，擲之於地，指阿斗而言曰：汝這孺，幾乎損吾一貟將。龍泣拜謝之曰：雲雖肝膽塗地，不能報。史官有詩曰：
曹操軍中飛虎出，趙雲懷內龍眠。
無由撫慰忠臣意，故把親男擲馬前。此見玄德能用人處。
衆將救起公，皆哭。甘氏暫於林中少歇，尋覔飲食。却說文聘引一枝軍到長阪橋，撞張飛，飛取盔掛於馬鞍前，橫鎗立馬於橋上，倒堅虎鬚，睜圎環眼。橋東樹木背後塵頭起，樹影裏有精兵來往，文聘勒住馬，不敢近前。俄尔，魏將曹仁、李典、夏侯惇、夏侯淵、樂進、張遼、張郃、許禇等都至，飛瞋目橫鎗，獨立在橋上，恐是諸葛亮之計，皆不敢近前，扎住陣脚，一字兒擺在橋西。使人飛報曽操。操聞知，火急上馬，從陣後來。却說張飛睜圎環眼，隱隠後軍靑羅傘盖招飄之勢，白旄黃鉞，戈戟旌幢來到，料得是曹操，其心生疑，親自來看。張飛厲聲呌曰：吾乃燕人張益德在此，誰敢與吾决一死戰？聲如巨雷。曹軍聞之，盡皆戰慄。曹操急令去其傘盖，囘顧左右曰：吾曽聞雲長舊日所言，益德於百萬軍中取上將之首級，如探囊取物耳。張飛他去其傘盖，睁目呌曰：吾乃燕人張益德，誰敢與吾决一死戰？曹操聞之，乃有退去之心。飛操後軍陣脚那動，飛挺鎗呌曰：戰不戰，退不退！說聲未絶，曹操身邊夏侯霸驚得肝胆碎裂，倒撞於馬下。操便回馬，諸軍衆將一齊望西奔走。正是：黃口孺，怎聞霹靂之聲；病體樵夫，難聽虎豹之吼。棄鎗擲地者，不計其數。人如潮退，馬似山崩，自相踏踐者，太半逃命而走。後史官有詩一首讃曰：
長板橋頭殺氣生，橫鎗立馬眼圎睜。
一聲好佀轟雷吼，獨退曹公百萬兵。
詩曰：
百萬軍中斬將還，致使曹兵盡膽寒。
當峕因信雲長語，探囊取物不難。
詩曰：
玄德兵危日，將軍獨有功。
一聲暴雷響，橋斷兩虹。
水西流去，林巒落葉空。
不湏誇項羽，益德最稱雄。
祖龍圖據水斷橋賦：
蜀之諸將，惟飛最雄。因據橋而决戰，當斷水以成功。如激電之煌煌，似髙虹之凛凛。若乃擐甲披袍，橫鎗立馬，昻然飄舉，奮炁凌雲。兩眼突睛似奔鈴，滿口鑿牙如咬瓦。威震四方，名播國。當陽道上，如猛虎之盤桓；長阪橋前，若天神之守把。曹操播威名於四海，統千貟之捋士，驅萬隊之兒郎。劍光燦爛如日華，旗影雜沓於天光。震五岳而虎視，走萬里而鷹揚。時攝伏荆州，窮追玄惠。勢拔滄海之龍鬚，力挫丹山之鳳翼。斬勍敵於湏臾，護山河如磐石。乃天意之有定。遇㷼人之勁力，虎鬚倒竪，起滿地之風波；環眼圎睁，吐轟天之霹靂。忽橋梁顫撼，水波逆流。蛟龍奔騰於海島，魚鱉踴躍於江洲。千山猛獸齊縮頚而喪膽，萬林飛鳥俱失脚而埋頭。動九重之閶闔，驚萬里之𧴀?貅。於是人馬皆奔，旗旛盡倒；擲鎧甲於沙塲，棄兵器於野草。先鋒猛將，失寳劍以魂飛；護衛雄兵，棄雕鞍而撞腦。至若奸雄曹操，狡計萬端，吞諸矦於紫塞，挾天於金鑾。畧威風，頓絨條而囘駿馬；忽聞姓字，堕玉帶以落簮冠。盖因雲長當時官渡一語，曹操寫於衣襟，以傳肺腑。勇烈之髙明，救孤窮之先主；立功業於分，播英雄於萬古。此是司馬温公嘆孤窮益德之英雄。
却說曹操聞飛之名，驟馬望西而走，冠簮盡落，披髪逃生。聽得背後人馬趕來，驚得䰟不附體。張遼、許禇趕上，扯住馬前環轡。曽操愴惶失語。張遼曰：量張飛一人，何足懼哉！丞相回軍，急整人馬，劉可擒矣。曹操方纔神色稍囘，與張遼、許禇再來招集人馬。却說張飛曹操軍一擁而退，不敢追趕，速掣回曵塵人馬，去其枝柯，來到橋邊下馬，拆斷橋梁。後上馬來玄德。玄德問其故，飛言斷橋一。玄德曰：兄弟勇則勇矣，但可惜失於計較。飛問其故，玄德曰：曹操深通兵法，汝不合拆橋斷梁，操追必至矣。張飛曰：被吾一喝，後軍退數里而去，何敢再追？玄德曰：若不斷橋，彼將恐有埋伏，持疑而不敢進追。今若拆之，彼必料我無軍，怯而斷橋矣。彼有百萬之衆，雖渉江，可填而過，何懼一橋而不能過耶？彼必追趕矣。可從路斜逃津，棄却江陵。乃望沔陽路而去。却說曹操收住軍馬，使張遼、許禇來探長阪橋消息，囬報曰：路已拆橋梁。操曰：吾失計較矣。他既拆橋梁，乃心怯。可差一萬軍，速搭座橋，只今要過。李典進言曰：只恐是諸葛詐謀，不可輕進。操曰：張飛一勇夫，豈有謀？火速進兵。却說玄德數騎正行之間，漸近津，忽有後靣塵頭起處，皷聲連天，呐喊不絶。玄德曰：前有江，後有追兵，吾無路矣！未知性命如何？
劉玄德敗走夏口今時鄂縣。
玄德將至江，背後曹兵趕來，玄德引百餘騎相随而行。操自拍馬，令諸將曰：急趕上來，張飛、趙雲湏得回來拉敵。操曰：劉俻乃缸中之魚，籠中之虎，不就這裏擒捉，更待何時？若還走，如放魚入海，縱虎山，不可挑戰！一齊向前，衆齊呼：領丞相命。喊聲起處，却待近前去，忽山坡上鼓聲響處，一隊軍馬飛奔出來，呌曰：吾在此等侯多時。當頭一員將，手執靑龍刀，坐下赤兎馬，原來是關雲長去江夏借來的兵馬一萬，探知當陽長阪戰，特地從此路截出。曹操一，知是雲長，齊勒住馬便回，呌道：中諸葛亮之計。曹軍退。雲長追趕十數里，復回來保護玄德。只到津，已有船隻伺候，軍士盡皆下船。雲長請玄德并甘夫人、阿斗至於船中。雲長問玄德曰：嫂嫂安在？玄德遂訴當陽之，離亂困苦。雲長嘆曰：曩日獵於許田時，若從吾意，可無今日之患。玄德曰：比時亦國家惜耳，若天道輔正，安知此不福？後來史官裵松之曽貶剥劉玄德，此言非真。
論曰：當時玄德在許昌，曽與董承等同謀，但泄漏，不克諧耳。若國家惜，操安肻若是同謀誅之乎？雲長果比時勸殺曹操，玄德不肯從者，因恐懼曹操心腹牙爪之多。有徒不宿構，非造次所行，操雖可殺，自身亦不能免禍，故以計而止，何惜之有乎？旣往之，故托雅言，故知以國家惜，而答雲長者，非本心，乃飾詞耳。
當日玄德正訴之間，忽江南上舟船如蟻，順風揚帆而來，鳴戰鼓。玄悳失色，與雲長在倉中視之，一人白袍銀甲，立在船頭上，相近呌曰：𠦑?父别來無恙，姪得罪。玄德視之，乃劉琦，走過船來，相抱而哭。琦曰：聽得叔父因被曽操所困，姪特來接應，合兵一處，放舟而行。在船中正訴情由之間，江西南上船一字兒擺開。劉琦驚曰：江夏之兵，姪盡起於此矣。今有戰船攔路，不是江東之兵，即是曹操軍，如之柰何？玄德視之，一人綸巾道服，坐在船頭上，乃是孔明，後立孫乾。玄德慌請過船，問其所來。孔明曰：自離主公，先着雲長於津登陸地而接，某料曹操必來追趕，趕則主公必敗，敗則不從江陵來，斜取津矣。特請公來接應，某往夏口，盡起兵前來接應。玄德喜，合一處，啇議破曹之策。孔明曰：夏口城險，頗有錢糧，雖然城廓狹，可以乆守。請主公於夏口屯住，公囬江夏整頓船隻，收拾軍器，首尾之勢，可以抵當曹軍百萬之衆，共江夏，則勢孤矣。劉琦曰：軍師之言雖善，琦欲請𠦑?父暫到江夏，整頓軍馬停當，再囬夏口不遲。玄德曰：賢姪之言是。遂留下雲長帶五千軍守住夏口。玄德、孔明、劉琦共投江夏而來。却說曽操雲長在旱路，引一萬兵截出路口，疑有伏兵，不敢來追；恐水路去奪江陵，星夜提兵前赴江陵。却說荆州治中鄧義，别駕劉先，已知襄陽務，料道：我等安能敵得操？只得引荆州之軍民出廓投𨹓?訖。曹操先使曹仁入城，安民當，秋毫無犯。操入城，釋韓嵩之囚，加鴻臚，鄧義加郎中，劉先加尚，餘皆封列侯，安慰當。當日操與衆將商議：今劉已投江夏而去，但恐結連東吳孫權，是滋蔓。如此當用何計？荀攸進言曰：可差使持檄文，請孫權㑹獵於江夏，共擒劉，分取荊州之地，永結盟好。此意雄壯，孫權必驚憂而投𨹓?來，其濟矣。操曰：此計甚好。一面寓檄文遣使，一面計㸃軍馬，馬步水軍八十萬，詐呼一百萬，水陸並進，船騎雙行，沿江而來，西連荊陜，東接蘄黃，連絡寨柵，百餘里，煙火不絶。話分兩頭。却說江東孫權屯兵於柴桒郡，聽知曹操引一百萬之衆已取襄陽，劉琮引文武皆降，星夜兼道，取江陵。權集衆將謀士，商議。魯肅進言曰：荆州與國隣接，水流順北，外帶江，內阻江陵，有金湯之固，沃野萬里，士民殷富，若據而有之，此帝王之資。今劉表新亡，素不輯睦，軍中諸將各有彼此。加劉天下梟雄，與曹有隙，寄寓劉表，表惡其能而不能用。若與彼協心，上下同力，則宜安撫，與結和好；如有離違，宜别圖之，以濟。肅得奉命吊喪，并慰勞其軍中用者，及說劉使撫表衆將，同心一意，共破曹操，僃心喜而從命。如此克諧，天下可定矣。今若不往，恐曹操先着人去，悔之晚矣。孫權聞之喜，即遣魯敬行。却說玄德到江夏，與孔明、劉琦共商議乆安之計。孔明曰：今劉琮𨹓?曹，一應錢糧軍馬皆於曹操，操今勢，急難動揺，不如去投江東孫權，以應援，使南北相持，吾等於中取，有何不可？玄德曰：江東人物極多，皆有逺謀，安肻容耶？孔明笑曰：今操引百萬之衆，虎踞江，安得不來探聽虚實耶？若有人到，亮借一風帆，直到江東，慿寸不爛之舌，說南北兩軍互相吞併，吾則無矣。若南軍勝，照舊而殺操，以取荆州之地；北軍勝，乗勢而取江南，此逺之計。玄德曰：此論甚髙，如何得江東人到？正說之間，人報孫權差魯敬特來吊喪，船已傍岸。孔明嘯曰：濟矣。遂問劉琦曰：往日孫策亡時，你等曽去弔喪否？琦曰：江東與吾家積世之讐，安得通報喪之禮？孔眀曰：此非吊䘮，實乃探聽虚實。如魯肅至，但問曹操動靜，主公只推不知。再問時，主公云：只問諸葛亮。計㑹已定，使人迎接魯肅。琦自邀肅入城吊喪，收過禮物。劉琦請肅與玄德相，禮畢，邀入後堂飲酒。肅曰：乆聞皇𠦑?，無縁拜識；今幸得遇，願聞教誨。近知皇叔與曹操㑹戰數次，必知其情。敢問操軍約有幾何？將有誰能？有意圖天下否？玄德皆推不知。肅曰：皇𠦑?在新埜，曽與曹操交鋒，何言不知？玄德曰：僃兵微將寡，但聞操至，則走夏口，委不知其實。肅曰：每有人渡江，說皇叔用諸葛亮之謀，兩塲火燒得操魂亡膽碎，何言累敗耶？玄德曰：除非問孔明，始知其詳。肅曰：願求一。玄德教請孔明出，與肅相。肅曰：我，瑜友，子瑜，孔明兄也。乆聞先生才德，無縁拜㑹，今幸相遇，願聞目今安危之。孔明曰：操奸計，亮盡知矣，恨力未及，而且避之。肅曰：皇𠦑?止於此乎？孔明曰：使君與蒼梧太守吳臣有舊，欲往投之。肅曰：吳臣糧少兵微，自亦難保，焉能容納人耶？孔明曰：雖吳臣不是乆居，另有去向，且暫居之，别圖後計。肅曰：孫討虜聰明仁惠，敬賢禮士，江表英雄附之者，雲屯霧集，已據六郡，兵精糧足，文武俱僃。今君計，莫若遣心腹自結於東吳，以共濟世業，此行若何？孔明曰：亮知使君少心腹，孫將軍自來無舊，恐虚費唇舌。肅曰：賢公之兄江東參謀官，望公既乆。魯肅不才，願請公同孫討虜，共議若何？玄德曰：孔眀是吾之師，頃刻不可相離，豈可去？肅堅請孔明同去，玄惠詐言不肻。孔明曰：急矣，請奉命而行。玄德曰：即便囬夏口相㑹。孔明、魯肅別玄德、劉琦上船，望柴桒郡來。此去畢竟如何？下囬便。
諸葛亮舌戰羣儒
魯肅、孔明在舟中共話。肅猛省孔明是箇舌辯之士，去到江東，猶恐惹起刀兵，常勝則可，倘敗則罪於我。尋思半晌，與孔明曰：先生如吳侯，切不可實言曹操兵多將廣，若問操欲下江東否，只言不知。孔明曰：不須敬叮嚀，亮自有對答之語。魯肅連嘱數畨，孔明冷笑。船已到岸，肅請孔明於驛中。安歇已定，肅來孫權。權正聚文武於堂上議，聽知魯肅到，急召而問曰：敬荆州體探情若何？肅曰：未知虚實。權曰：所幹何？肅曰：别有啇議。權將曹操檄文以示肅曰：
操近承帝命，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荆襄之民，望風順。今統兵百萬，上將千貟，欲與將軍獵於江夏，共伐劉，同分土，永結盟好。相再期，早宜囬報。
肅看畢曰：主公尊意若何？權曰：未有定論。張昭曰：曹操虎豹，今擁百萬之衆，借天之名以征四方，拒之不順。且將軍勢可以拒操者，長江。今操得荆州水軍，艨艟闘艦，動以千數，浮以沿江，水陸俱下，此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其勢如山岳，不敢迎之。以愚之計，不如𨹓?之，以萬安之策。衆謀士皆曰：布之言，甚合天意。孫權沈吟不語。張昭等曰：主公不必多疑，如𨹓?操，則東吳民安，江南六郡可保矣。權起更衣，肅随於宇下。權知肅意，乃執肅手而言曰：卿欲如何？肅曰：却纔衆人之意，專誤將軍，不足以圖，衆皆可𨹓?曹耳，如將軍必不可。權曰：何？肅曰：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鄊黨，品其名位，猶不失下；操從，乗犢車，從吏卒，交逰士林，累官政，不失州郡。將軍𨹓?曹，操欲安所乎？官不過封矦而己，車不過一乗，騎不過一匹，從不過十人，豈得南面稱孤哉？衆人之意，各自己，不可用。將軍詳之，早定。權嘆曰：諸人議論，甚失孤望。敬開說計，正與吾同。此天以敬賜我。保全之計，其意須要已定。曹操新得袁紹，近得荆州之兵，恐勢太難與以敵。肅曰：肅渡江而到當陽，已聞劉豫州軍敗；次至江夏相，特問其虚實。有一人深知前故，特引到此，主公試問之。權曰：是何人？肅曰：諸葛瑾之弟諸葛亮。權曰：莫非卧龍先生否？肅曰：是。在舘驛中安歇。權曰：今日天晚，來日聚文武於帳下，先教俺江東英俊，然後升堂議。肅領命而去。次日早，請孔明來。肅嘱曰：如吳侯，切不可言曹操兵多。孔明曰：亮自機而變，不悮於公。魯肅引孔眀至幕下視之，張昭、顧雍等一般文武十餘人，峨冠愽帯，整衣端坐。孔明料衆謀士俱在，教肅引領，從頭逐一相，各問姓名，施禮已畢，坐於客席。張昭等孔明飄飄然有出世之表，昻昻然有凌雲之志。張昭等料孔明來下説東吳，昭先以言挑之曰：昭乃江東微末之士，乆聞先生於隆中，躬耕隴畆，以樂天真，好梁父呤，每自比管仲、樂毅，此語果有之乎？孔明暗思：這人言語挑我，遂應答之，此亮平生可之比。昭曰：近聞劉豫州顧先生於草廬之中，而聽高論，豫州如魚得水，每欲席捲荆、襄，今一旦以属曹公，未審是何主？孔明自思：張昭乃孫權手下一箇謀士，若不先難倒他，如何說的孫權？遂答昭曰：吾觀取上之地，易如反掌。吾主劉豫州躬行仁義，不忍奪同宗之基業，故力辭之。劉琮孺，聽信佞言，暗獻國投𨹓?，致使曹操得其猖獗。今豫州兵屯江夏，别有良圖，非等閒可知。昭曰：若此，先生言行相違。聖人有云：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先生自比於管仲、樂毅。愚自㓜酷視春秋，深慕公之人。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紏合諸矦，不以兵車，管仲之力。樂毅扶持微弱之㷼，下齊七十餘城。此人者，可謂濟丗之才，古今之豪傑。今曹操橫行於中國，擅行征伐，動無不克，有順其欲者，從而慰之，不順其欲者，從而伐之，宣言曰：吾奉天明詔，誅反討逆，因此海宇振動，英雄賔服。先生在草廬之中，但笑傲風月，抱膝危坐。今既從劉豫州，當與生靈興利除害，此所謂達則兼善於天下。且玄德公未先生之時，尚且縱橫寰宇，據守城池，今先生，人皆仰面望之，雖尺之童蒙，亦謂虎虎生翼，將室復興，曹氏即滅矣。朝𢌜?故舊臣，山林隱跡之士，皆拭目而待，拂高天之雲翳，仰日月之光輝，拯民於水火之中，措之於袵席之上。何其先生自豫州，曹兵一出，玄德棄甲抛戈，望風而竄，上不能報劉表以安庶民，下不能輔孤而據室。先生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而使之，是不智。近聞玄德棄新野，走樊城，敗當陽，奔夏口，無容身之地，有燒眉之急。此是自得先生以來，反不如其初。豈有管仲、樂毅萬分之一哉？先生幸勿以愚直而恠之。孔明昻然而笑曰：𩿾?飛萬里，其志豈羣鳥之識哉！古人有云：善人邦百季，亦可以勝殘去殺矣。且以世俗病人論之，夫病疾之極，當以糜粥以飲之，和藥以服之，待其臟腑調和，形體暫回，然後用肉食以補之，猛藥以治之，則病根盡拔去，人得全生。汝若不待氣脈和緩，便投之以猛藥硬食，欲求安者，誠難矣。以吾主劉豫州向日軍敗於汝南，寄跡於劉表，軍不滿千，將惟關、張、趙雲而己。新野山僻縣，人民稀少，糧食鮮薄，非險要之地。豫州借此容身，正如病勢尫羸之極。夫以兵甲不完，城廓不堅，軍不經練，糧不繼日，守之則坐而待死，如以金玉棄溝壑耳。愽望燒屯，白河用水，使夏侯惇、曹仁等軰聞吾之名，心膽皆裂，雖管仲復生，樂毅不死，安可及我哉？
劉琮投𨹓?，豫州不知，亮常數言豫州不忍乗亂奪人基業，此義，故不之。當陽敗，豫州有十數萬赴義之民，扶老擕幼，不忍棄之，日行十里，不思進取江陵，甘與同敗，此亦義。兵云：寡不敵衆，勝負乃常，焉有必勝之理乎？昔楚項羽數勝髙皇，垓下一戰成功，此是韓信之良謀。且信乆高皇，未常累勝，國家之計，社稷之安危，自有主謀，非比誇辯之徒，虚譽妄人耳。坐議立談，誰人可及？臨機應變，百無一能，誠天下取咲耶。布莫恠口直，只這一篇詞，諞得張昭並無一言。忽於坐間，一人髙言而問曰：今曹公兵屯百萬，將列千貟，龍驤虎視，平吞江夏，公以何如？孔明視之，乃是從會稽餘姚人虞仲翔虞翻也。孔明應聲荅曰：曹操收袁紹蟻聚之兵，刦劉表烏合之衆，軍無紀律，將無謀略，雖數百萬，不足愳。虞翻笑曰：軍敗於當陽，計窮於夏口，區區求救於人，猶言不愳，此真掩耳偷鈴。孔明曰：豈不聞兵法云：信兵實戰。吾主劉豫州有數千仁義之師，安能敵百萬暴殘之衆耳？退守夏口，待其時。今汝江東兵精糧足，有長江之險，猶欲使其主屈膝𨹓?賊，何其太懦，若此論之，劉豫州實不愳曹賊耳。虞翻不能對，坐上一人應聲而問曰：孔明效蘇秦、張儀，掉寸不爛之舌，逰說江東？孔明視之，乃臨淮淮隂人步山。歩，隲也。孔明曰：君知蘇秦、張儀乃舌辯之士，不知蘇秦、張儀乃豪傑之軰。
蘇秦佩六國之璽綬，張儀次相秦，皆有匡扶社稷之機，補完天地之手，非比守株待兎、畏刀避劒之人耳。君等聞曹操虚發詐偽之詞，猶豫不决，敢望於蘇秦、張儀乎？歩隲不能對，忽坐上一人問曰：孔明以曹操何如人？孔明視之，乃沛郡竹邑薛敬文。薛綜也。孔明應聲曰：曹操廼賊耳。綜曰：公言差矣。聞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故堯以天下禪於舜，舜以天下禪於禹，其後成湯放桀，武王伐紂，列國相吞，承秦業，以及乎今，天數以終於此。今曹公遂有天下分之，人皆心，惟豫州不識天時而欲爭之，正是以卵擊石而驅羊闘虎，安能不敗乎？孔眀應聲叱之曰：汝乃無父無君之人。夫人生於天地之間者，以忠孝立身之本。吾汝累世食室之水土，思報其君，聞有姧賊蠧國害民者，誓共戮之，臣之道。曹操祖宗叨食祿四百餘年，不思報本，乆有篡逆之心，天下共惡之，汝以天數之，真無父無君之人。不足與語，再無復言。薛綜滿面羞慚，不敢對答。坐上忽一人應聲問曰：曹操雖挾天而令諸侯，猶是曹相國曹參之後。汝劉豫州雖中山靖王苗裔，無可稽考，眼只是織席販履之傭夫，何足與曹操抗衡哉？孔明視之，乃吳郡陸公紀。陸績也。孔明笑而言曰：公乃袁術坐間懷緑橘之陸郎乎？汝安坐，聽吾論之：昔日文王分天下有其，以服殷，孔云：周之德，其可謂至惠已矣。此所謂不敢伐君。其後武王伐紂，紂暴虐至甚，武王伐之，伯夷、𠦑?齊扣馬而諫曰：以臣弑君，可謂仁乎？太公稱義士，孔亦稱其德。臣不可以犯上，此萬古不易之理。曹操累世臣，君無過，常有篡圖之心，非逆賊而何？昔高祖皇帝起身乃泗上亭長，寛洪度，重用文武，而開洪基，四百餘季。至於吾主，縱非劉氏宗親，仁慈忠孝，天下共知，勝如曹操萬倍，豈以織席販履辱乎？汝兒之，不足共髙士言之，豈不自辱乎？坐上一人昻然而出曰：雖吾江東之英俊，被汝詞奪却正理，汝治何經典？孔明視之，乃彭城嚴曼才。嚴畯也。孔明應聲曰：尋章摘句，世之腐儒，何能興邦立？且於耕莘伊尹、釣渭牙、張良、陳平之流，耿弇、鄧禹之軰，皆有幹旋天地之手，匡扶宇宙之機，未審平生治何經典，豈效生區區筆硯之間，論黃數黒，舞文㺯茟，而玩唇舌乎？嚴畯低頭喪氣而不能對。忽一人指孔明而言曰：汝言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何士立於四科之首？孔明視之，汝南程德樞。程秉也。孔明曰：有君之儒，有人之儒。夫君之儒，心存仁義，德處温良；孝於父母，尊於君王；上可仰瞻於天文，下可俯察於地理，中可流澤於萬民；治天下如盤石之安，立功名於青史之內，此君之儒。夫人之儒，性務吟詩，空翰墨；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筆下雖有千言，胷中實無一物。且如楊雄以文章狀元，而屈身仕莽，不免投閤而死，此乃人之儒，雖日賦萬言，何足道哉！坐上諸人孔明對答如流，滔滔然如决長河之水，衆皆失色。有吳郡吳人張温、㑹稽烏人駱統，人欲難問，忽一人自外而入，厲聲言曰：孔明乃當丗之才，汝等却以唇舌相難，非敬客之禮。曹操引百萬之衆，虎視江南，不思退敵之策，但以口頭之昧，各負已能，政安在？吳侯乆等請先生便入，以論安危。言者畢竟是誰，且聽下囬分解。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九 ›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九 › 諸葛亮智激孫權
諸葛亮智激孫權
來請諸葛亮者何人？廼零陵泉陵人，姓黃，名盖，字公覆。昔随孫堅破山賊，多獲奇功；後随孫策，累有功勲，孫權下糧料官。當時與孔明曰：愚聞多言獲利，不如黙而無言，何不將金石之論，對討虜將軍言之？孔明曰：羣儒不知世務，互相難問，不容不答。黃盖與魯肅引孔明入至中門，正遇着諸葛瑾。孔明施禮。瑾曰：兄弟既到江東，何故不來我耶？孔眀曰：亮今劉豫州，理合先公而後私，公未畢，不敢謁私，望兄察之。瑾曰：待兄弟吳矦，却來敘話。魯肅曰：適來此言，不可相悞。孔明㸃頭而應，引至堂上。吳矦、孫權欠身而迎，孔明下拜，權荅半禮。盖聞孔明之才，故相敬。請孔明坐。孔明謙讓數次，遂坐於側。乃致玄德之意，偷目觀看孫權，碧眼紫髥，堂堂一表人才，暗思：此人只可激，不可說，且等他問時，便動激言，此濟矣。孫權教獻湯，文武分兩行而立。魯肅立於孔明之側，只看他回答。孫權問孔明曰：多聞敬談足下之德，今幸得相，欲求教益。孔明答曰：不才無學，有辱明問。權曰：足下近在新野，輔佐劉玄德，與曹操共决勝負，若何？孔明曰：劉豫州兵不滿千，將惟有四人，更兼新野城無糧，安能抗拒曹操乎？權曰：曹兵共有多少？孔明曰：曹操破吕布，滅袁紹，平逺術，收北番，定遼東，新降劉琮，馬步水軍一百餘萬。魯肅聽了，暗地呌苦，却將分付的話不依。權曰：莫非詐乎？孔明曰：明公差矣。曹操就兖州，已有青州軍四五十萬；平袁紹，得兵四五十萬；中原新召之兵，何止十萬？今得荆州之兵，亦有十萬。以此論之，不下一百五十萬。亮以一百萬言之，恐驚江東之士。權曰：手下戰將還有多少？孔明曰：足智多謀之士，揚威耀武之人，何止有一千。權曰：比公如何？孔明曰：如亮之輩，車載斗量，不可勝數。肅又暗暗的呌苦。
孫權曰：今曹操平荆楚，復有逺圖乎？孔明曰：即今沿江下寨，准戰船，旌旗蔽空，連絡數百里，不欲圖江南，待取何地？權曰：若有吞併之意，戰與不戰，請足下一决。孔明曰：但恐明公不肻聽從。權曰：願聞金玉之言。孔明曰：方今海宇亂，將軍起兵據江東，劉豫州亦投江南，與曹操併爭天下。今曹操欲除四夷，畧以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方，縱有英雄，無所用矣。故豫州逃遁至此。將軍承父兄基業，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絶；若不能當，惟有一計可以保障。權問曰：何計保障？孔明曰：何不從衆謀士議論，按兵束甲，北面而之？權垂首而不語。孔明曰：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併吞之計，急而不斷，禍至不日矣。孫權黙然不荅。孔明言：古云：寡固不可以敵衆，弱固不可以敵強。此必然之理。明公不早降曹，則江東之地士民俱受塗炭矣。權曰：誠如君之言，劉豫州何不降之耶？孔明曰：田橫，齊之壯士，尚守義不辱，昔漢髙祖皇帝之時，使酈食其說齊王廣，酈生曰：王知天下所歸乎？王曰：不知也。請問之。生曰：歸漢。齊王曰：何也？生曰：漢王先入咸陽，收天下兵，以立義帝，存秦之後，與天下同其利，天下賢才皆樂爲之用。項王皆有背約之名，有殺義帝之意，記人之罪，忘人之功，賢才怨之，莫爲之用，故天下之事歸於漢，可坐而策也。今漢據傲倉，塞成率，守白馬，拒蜚狐，天下後服者先誅之矣。齊王納之，遂遣使與漢平，乃能歷下守戰備，日與生縱酒爲樂。此時韓信欲要加兵，聞即生已下齊城，遂欲罷兵。辯士蒯徹說曰：將軍受詔擊齊，而漢獨發一使而下之，寧有詔止將軍乎？且酈生一士，伏軾掉三寸之舌，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萬之衆，歲餘乃下趙五十餘城。爲將數嵗，反不如一竪儒之功乎？韓信然之，遂引兵渡河，襲破齊城。齊王以酈生爲賣已，乃烹之。信斬其將，擄齊王田廣，田橫自立爲王，灌嬰撃走之，齊地悉平。田橫走海㠀，漢帝累詔不降，漢帝恐其亂。乃使人赦橫罪而召之曰：橫來，大者王，小者矦；不來，且舉兵加誅。橫乃與其客二人乗傳。走洛陽，未至三十里，自刎而死。帝拜其二客爲都尉，以王禮塟之。橫既塟，二客穿其塚傍。皆自下從之。漢髙聞之，大騖。又聞其餘五百戰士在海中，使人召之，至則聞橫死，皆扯旗。蔽體爲孝，作薤露歌於墓側，遂皆自刎而死。胡曽先生有詩曰：古墓崔嵬約路岐，歌傳薤露到今時。也知不去朝皇屋，秪爲曽烹酈食其。况劉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衆士仰慕，若水之海，之不濟，此乃天，安肻服於人之下乎？孫權勃然變色而起，身入後堂，衆皆哂笑而散。權既怒入後堂，魯肅責孔明曰：先生何故出此言？幸是吾主寛洪度，不面責而入，先生之言極甚，相藐多矣。孔明仰面而笑曰：何如此不能容物耶？吾自有破曹之計，汝不下問於我，吾何言之？肅曰：果有良荣，肅當令主公請教。孔明曰：吾視曹操百萬之衆，如羣蟻耳，但亮舉手，則皆虀粉矣。肅聞此言，便入後堂權。權怒氣不退，顧與肅曰：今汝渡江，只道帶一箇好人來𦔳?吾，豈知是虚謬之人？肅曰：吾亦以此責孔明。孔明咲不止，言：主公不能容物，而便發怒。擒操之荣。孔明不肻輕言，主公何不求之？權回嗔作喜曰：原來孔明有良謀，故以言詞激我。我一時淺，㡬悞。慌忙整衣而出，請孔明曰：適來權怒發，冒瀆嚴威，幸乞恕罪。孔明亦謝罪曰：適間亮言語冐犯，乞賜寛恕。遂邀入後堂對坐，置酒相待。數廵之後，權曰：曹操平生所惡者，吕布、劉表、袁術、豫州與孤耳。今數雄已滅，獨孤與豫州尚存耳。孤不能保全吳地，以十萬之衆而受制於人，吾計决矣，非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則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拒此難乎？孔明曰：豫州新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極多矣。關雲長率精甲萬人，劉琦領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逺來疲憊，聞追豫州，輕騎日一夜行百餘里，此正是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魯縞是輕絹。故兵法忌之曰：必厥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荆州之民附操者，因兵勢逼耳，非本心。今將軍誠能用武，將統兵數萬，與劉豫州同力，破曹軍必矣。曹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荆州可得，吳地無患，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曰。權喜曰：先生之言，頓開茅塞。吾意已决，再不復議，即曰：起兵共滅曹操。令魯肅傳令，遍告文武官貟，就送孔明於館舍安歇。張昭得知孫權興兵，遂與衆議曰：中孔眀之計。急入權。昭曰：某等聞主公興兵，與曹公爭鋒，主公自思，比袁紹如何？權不荅。昭曰：曹公向日兵㣲將寡，尚能一鼓克袁紹；何况今日擁百萬之衆南征，足食足兵，威名振，焉可敵之？休聽孔明之說詞，妄動兵甲，此謂負薪救火。顧雍曰：劉數敗，與曹公有讐，故相伐之。江東自來無𡨚?，安有吞併之意乎？休信孔明之言，免生國家之患，主公自察焉。孫權亦不荅，起身入後堂。魯肅張昭等一班兒出，料是諌休動兵，慌入權曰：却纔張布等諌主公休要興兵，是要投降於曹操。文官皆欲降者，有嬌妻嫩，厦髙堂，戀以冨貴，安肯就白刃而主公死？孫權曰：你且暫退容。吾思之。肅曰：主公若持疑，必被衆人悞矣。肅退出。外面武將有要戰的，文官有要降的，紛紛議論不一。且說孫權在後堂寢食不安，猶豫不决。吳夫人權如此，請入問曰：何在心，寢食俱廢。權曰：今曹操屯兵於江，有下江南之意，問諸謀士，或有言降者，㦯有要戰者。欲待戰來，恐寡不及衆；欲待降來，恐操不容，故猶豫不决。吳夫人嘆曰：仲謀何不記吾姐之言？吾夙夜不能忘，仲謀何不記之？孫權如醉方醒，似夢初覺，只此言斷送曹操八十萬軍，畢竟何如，且聽下回分觧。
諸葛亮智說周瑜
吳夫人曰：先姐遺言，乃伯符之語，內不决問張昭，外不决問周瑜，何不請公瑾而問之？權喜，即時差使往鄱陽請周瑜回。原來周瑜在鄱陽湖訓練水軍，聽得曹操軍在上，星夜到柴桑，舡已到岸，飛報將來。魯肅與周瑜最厚，先來接着，將前項告訴。周瑜曰：敬休憂，瑜胷中自有主張，兄可引孔明來相業。魯肅上馬去。周瑜方歇息，人報曰：張昭、顧雍、張紘、步騭四人來相探。瑜迎接入堂，問慰禮畢，張昭便言曰：都督知江東之利害否？瑜曰：未知。昭曰：曹操引百萬之衆，屯集上，昨傳檄文至此，欲請主公㑹獵於吳，雖有相吞之意，終不曽其形跡。昭等力請吳矦降之，庶免江東之禍。魯敬從江夏帶劉豫州軍師諸葛亮至此，只彼，欲救其急，故下說詞以挑之。吳矦、敬執迷不悟，正欲待都督一决，幸得回來，望以片言勸吳矦𨹓?曹，免使江東六郡生靈受刀兵之危。乃公之隂騭。瑜曰：公等之皆同否？顧雍等曰：所議皆同。周瑜曰：吾亦欲𨹓?久矣，公等暫回，明日早吳侯，自有定議。昭等辭退。人報曰：有程普、黃盖、韓當等一班戰將來都薩。瑜出迎至坐客，各各問慰當。程普等曰：都督知江東旱晩屬他人否？瑜曰：未知。普曰：吾等自随討虜將軍開基剏業，次後與將軍削平禍亂，數百戰，遍體瘡痍，方纔占得六郡城池，非一死。今君矦聽謀士之言，欲納降曹操，此乃萬代之耻笑乎？吾等寧死而不辱君矦。特請都督决一言而興兵，吾等愿効死戰。周瑜曰：將軍等所皆同否？黃盖昻然而起，以手舉其額曰：吾頭寧斷不降操！韓當等齊應之曰：不降。周瑜曰：吾正欲與曹操决戰，誰肯降？請諸將暫回，瑜自有定議。程普等辭退。人報諸葛瑾、闞澤、吕範、朱治等旦班文官相探。瑜請入，各敘禮畢。諸葛瑾曰：聞舍弟自上來，其言劉豫州共結，好破曹公，文武商議不定，是舍弟使。瑾不敢多言，專等都督來决此。瑜曰：以公道論之若何？瑾曰：降者易安，戰者未保。周瑜咲曰：吾自有主張，來日同至府下定議。瑾等辭退。報曰：吕蒙、甘寧等一班兒相。瑜請入，所說此，有要戰者，有要降者，互相爭論。瑜曰：不必多言，來日都到府下公議。周瑜冷笑不止，命左右秉燭。人報：魯敬與孔明在於門首。瑜出中門相等，迎孔明至客位，叙禮罷，分賔主而坐。肅先問瑜曰：今操驅衆南侵，吳主不能决，一聽於將軍，將軍意下安在哉？瑜曰：今曹公興兵，以天名，師不可拒，勢不可遏，戰則易敗，降則易安，吾己主定來曰：討虜，便遣使納降。魯肅愕然曰：君言差矣。江東基業，自破虜開剏，到今已歷世，豈可一旦而廢之？孫伯符棄世以來，外託付將軍，欲保全國家，乃太山之靠，今何從懦夫之議耶？瑜曰：江東六郡，生靈無限，若罹音梨。禍，必主怨於吾，故以降之。肅曰：不然。夫以將軍之英雄，以東吳之險固，操未必便能侵江東。人爭辯，孔明袖手冷笑。瑜曰：先生何故哂咲之耶？孔明徐徐荅曰：亮不笑别，咲敬不識時務。肅亦愕然曰：孔明如何反咲我不識時務？孔明曰：公瑾主意降操，正合理。瑜曰：孔明乃識時務之士，必知吾所矣。肅曰：孔明，你如何說吾？孔明曰：操極善用兵，彷彿孫吳，天下莫敢當者，真英雄。舊只有吕布、袁術、逺紹、劉表可與對敵，今數人皆被曹滅，天下亦無人矣。獨有劉豫州不識時務，強爭衡。今孤身江夏，存亡未保，將軍所主降者，可以保妻，可以全冨貴，國祚遷移，付之天命，何足惜哉？魯肅怒曰：汝教吾主屈膝受辱於國賊乎？孔明曰：愚有一計，並不勞牽羊酒，納土獻印，亦不湏親自渡江，只須遣文官，扁舟送人到江上，操一得之，百萬之衆缷甲捲旗，望北而去矣。周瑜曰：用那人可退操兵？孔明曰：江東去此人，如林飄葉，似千倉减粟耳。雖如此之輕，足稱曹操之願。瑜問：果用何人？孔明曰：亮居隆中時，有北郡人言：操去漳河邊新造一臺。名曰銅雀臺，以應其瑞，限一千日工畢。曹操平生酒色之軰，酷愛婦人。久聞江東橋公有女，長曰橋，次曰橋，有沉魚落鴈之容，閉月羞花之貌。操有誓曰：吾一願得天下以帝王，掃平四海；愿得江東橋，置於銅雀臺，以晚年之樂，雖死無恨矣。今操引百萬之衆，虎視江南，實此女。將軍何不去尋橋公，以千金買此女，差人送與曹操，操得稱心滿意，必星夜回鄴矣。此范蠡獻西施之計，何不速之？周瑜曰：有何驗證？孔明曰：曹操第曹植，字建，下筆成文。操命其作一賦，名曰銅雀臺賦。賦中之意，單道他家合天，誓娶橋。瑜曰：記否？孔明曰：吾愛文章之華美，常暗誦一字不忘。瑜曰：請誦一遍。孔明即朗誦銅雀臺賦云：
從明后而嬉逰兮，登層臺以娯情。太府之廣開兮，觀聖德之所營。建髙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立中天之華觀兮，連飛閣乎西城。臨漳水之長流兮，望園果之滋榮。列雙臺於左右兮，玉龍與金鳳。挾橋於東南兮，若長空之螮蝀。音帝東。俯皇都之宏麗号，瞰雲霞之浮動。忻羣材之來萃兮，恊飛熊之吉夢。仰春風之和穆兮，聽百鳥之悲鳴。雲天垣其既立兮，家願得雙逞。揚仁化於宇宙兮，盡肅恭於上京。惟桓、文之盛兮，豈足方乎聖明？休矣美矣，恵澤逺揚。翼佐我皇家兮，寍彼四方。同天地之䂓量兮，齊日月之輝光。永貴尊而無極兮，等君壽於東皇。御龍旗以遨逰兮，週鸞駕而周彰。思化及乎海宇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臺之永固兮，樂終古而未央。
周瑜聽罷，踴躍離坐，指北而罵曰：老賊欺吾太甚！孔明急起而止之曰：昔匈奴累侵疆界，天許以公主和親，元帝曽以明妃嫁之，何惜民閒女乎？瑜曰：雖民閒之女，橋是討虜將軍孫伯符主婦，橋乃吾之妻。孔明曰：惶恐惶恐，亮實不知。失口亂言，死罪死罪！瑜曰：吾與老賊誓不兩立矣。孔明曰：要思，莫令後悔。瑜曰：吾承孫伯符之寄託，安有辱身屈己降曹之理？邊來此言，故反說以釣諸公耳。吾自離鄱陽湖，便起北伐之心，雖刀斧加頭，不可易。望孔明𦔳?一臂之力，同破曹賊。孔明謝曰：將軍不棄，願施犬馬之勞，早晩拱聽驅荣。這是孔明能處。後史官單道激孫權說周瑜詩曰：
口若懸河水逆流，風雷舌上運機籌。
髙談善動周公瑾，雄辯能驚孫仲謀。
立志便分國定，鏖兵應橋羞。
孔明當日心無量，西蜀東吳一旦休。
周瑜怒不息，與孔明曰：來日到府下，便議興兵，望公助之。孔明與魯肅同出，相别而去。來日吳矦，議興兵破曹操，未知還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周瑜定計破曹操
却說次日清晨，吳矦、孫權升堂，左邊文官張昭、顧雍、張紘、步隲、諸葛瑾、虞翻、龎統、陳武、丁奉等十餘人，右邊武官程普、黃盖、韓當、周泰、蔣欽、潘璋、吕蒙、陸遜等十餘人，衣冠濟濟，劒珮鏘鏘，侍立兩邊。孫權教請周公瑾議。少時，魯肅入報周都督到。周瑜入禮畢，權曰：都督治水軍勞神。瑜曰：主公掌政不易。請瑜坐。瑜曰：近聞曹操引兵已屯上，馳至此，主公議論若何？權便取檄文與周瑜。瑜看，笑而復怒曰：老賊以我江東無人，敢如此之相侮耶？權曰：若何？瑜曰：主公曽與文武商議否？權曰：累議此，內有勸吾要降者，亦有使吾要戰者，理㑹未定，故請公瑾一語决之。瑜曰：誰請主公降？權曰：張布等皆主其。瑜問昭曰：先生降者，願聞其意。
昭答曰：曹操豺虎，挾天而征四方，動以朝廷名，近得荆州，威勢甚。吾以江東拒曹者，長江。今操艨艟闘艦何止數千，水陸並進，安可當之？愚謂計不如且降，當圖後計。瑜曰：此迂懦之論。且江東自破虜將軍開國以來，今歷世，安可一旦而廢之？權曰：若此，計將安出？瑜荅曰：操託名相，實賊。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餘業，據江東之地，方數千餘里，兵精糧足，英雄雲集，當橫行天下，國家除殘去穢。况曹操自送死耳，豈可降之耶？請主公籌之。今北土未平，馬超、韓遂操之後患，一；操捨鞍馬，仗舟船，與吳越爭衡，；遇隆冬盛寒，馬無料草，；驅中國士卒，逺渉江湖，不服水土，多生疾病，四。此數者，皆用兵之患，而操皆冐行之。將軍擒操，宜在今日。瑜請得精兵數萬人，進住夏口，保將軍破之。權忽然曰：老賊欲廢而自立久矣，先圖袁，劉表、吕布與孤耳。今數雄已滅，惟孤尚存，今與老賊誓不兩立，君言當擊，甚與孤合。此天以君授孤。瑜曰：某與將軍决一血戰，萬死不辭，只恐將軍狐疑不定，權拔佩劒，砍前面奏案一角曰：如諸將官吏再言降操者，與此案同。言罷，便將此劒授付周瑜，就封都督，程普副都督，魯肅贊軍校尉：如不聽號令者，以此劒誅之。瑜受劒，對衆言曰：吾奉君侯將令，今率衆破曹，仰來日皆於江畔行營聽調。如遲違者，依七禁令、五十四斬施行。言訖，辭孫權便起。衆文武各各無言而散。周瑜回到下處，便請孔明論。孔明已至，瑜曰：今日府下公議已定，願求破曹良荣。孔明曰：討虜尚未心穩，不可以决策。瑜曰：何謂心不穩？孔明曰：心不穩，怯曹兵多，懷寡不敵衆之意。將軍能以軍數開解，使討虜然無疑，而可成矣。瑜曰：先生之論善。瑜即往孫權。權曰：公瑾夜至，必有焉。瑜曰：來日調撥軍馬，主公心有疑否？權曰：但憂曹操兵多，寡不能敵衆，餘有何疑？瑜咲曰：瑜特此，逕來開觧主公耳。主公因曹言水陸八十餘萬，而各恐懼，不復料其虚實，便開此義，甚無畏。今以實較之，彼將中國之人，不過十五六萬，且以久疲，所得袁衆亦及七八萬耳，尚懷狐疑。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衆，數雖多，甚不足畏。瑜得五萬兵，足以制之，願主公勿慮焉。權撫周瑜臂曰：公瑾，卿言至此，甚合孤意。布無謀，各顧妻，挾持私慮，深失於所望。獨卿及敬與孤同耳。天以卿人贊孤。已選萬人，船筏戰具俱辦，卿與敬、程普便在前發，孤當續發人衆，多載資糧，卿後援。卿前軍稍不如意，便還就孤，孤當親與操賊共决勝負，已定論，卿宜向前，勿狐疑耳。周瑜謝而退。瑜猛省言曰：孔明早已料吳矦之心，髙吾一頭，久必江東之患，不如殺之。遂令人請魯肅連夜入帳，言欲殺孔明之。肅曰：不可。今操賊未破，先殺客人，誠乃萬人之耻咲耳，非丈夫之所。瑜曰：此人助劉，必江左之患。肅曰：諸葛瑾乃是他親兄，可令招此人同孫討虜，豈不壯哉？瑜曰：其言極善。至次日平明，瑜赴行營，升中軍帳髙坐，左右立刀斧手，聚集文武諸將一聽令。程普年長，舊兄；周瑜年幼，爵居其上。是日推病，令長程咨代替。瑜傳令曰：王法無親，諸君各守乃職。方今曹操弄權，甚於董卓，囚天在許昌，屯暴兵于上。吾今奉命弔民伐罪，但以軍到處，不得一槩動擾，賞勞罰罪，並無親踈。差韓當、黃盖前部先鋒，兼管本部戰舩五百隻，目下便行，前到江口，下定水寨，别聽將命。蔣欽、周泰第隊，凌統、潘璋第隊，太史慈、吕蒙第四隊；陸遜、董襲第五隊；吕範、朱治四方廵警使。六郡催贊官軍，水陸並進而行，尅期取齊。號令已畢，諸將各自本處收拾船隻軍器起行。程咨回父程普，說周瑜調兵，動止有法。普驚曰：吾素欺周郎懦弱，不足將，今日論如此，真將材，吾如何不服？遂親往行營謝罪。瑜請諸葛瑾至，坐定瑜曰：令弟諸葛孔明有王佐之才，如何屈身而劉？今業至江左，欲煩先生不惜齒牙餘論，使令弟棄劉而討虜將軍，汝弟兄朝暮得相。豈不美哉！吾待回報瑜，先生不可棄郤。瑾曰：瑾自到江左，無尺寸之功，蒙討虜將軍重用，既都督有奉公之心，敢不聽命？即時離營上馬，逕到驛庭。人報知孔明。孔明出接，入驛舍哭拜，各訴踈逺之情。瑾泣而言曰：弟知伯夷、叔齊之情乎？伯夷、叔齊，孤竹君之二子。孤竹，國名，殷湯所封。父墨胎氏，名初，字子朝。伯夷名允，字公信。叔齊名智，字公逹。伯夷、叔齊，乃謚號也。孔明暗思：此必是周瑜教來說我。遂荅曰：夷齋，古之聖賢。瑾曰：人讓位，皆逃在一處。後諫武王不從，隠居首陽山下，不食周粟，遂餓而死，亦在一處。活時一處，死時一處。我思與爾同胞共乳，各其主，不能早晩相随，視夷、齊之人，豈不羞赧乎？孔明曰：兄所言者，義。義與忠孝，者何重？瑾曰：人以忠孝本，義不可缺。孔明曰：弟教兄全忠全孝若何？瑾曰：何？孔明曰：弟與兄皆朝人。今劉皇叔乃中山靖王之後，景帝閣下玄孫，兄能棄東吳而劉皇叔，此全忠。想父母墳塋皆在北方，兄若江北，早晩得拜掃祭祀，此全孝。以此忠孝重，與弟同扶孤弱之主，此全義。兄戀江左，而不以忠孝重，徒欲使弟以全其義，不敢聽從。望兄察之。瑾思曰：我來說他，到被他說我。因此不能回荅。辭孔明而起，回報周瑜。瑜曰：若何？瑾曰：吾受孫討虜厚恩，安敢忘之耶？盡將此言告之。瑜曰：既公忠心主，不必再有多疑，吾自有伏孔明之計。瑾辭。畢竟周瑜用何計能伏孔明，且聽下回分解。
周瑜江戰曹操
周瑜思忖，轉恨孔明：汝直如此能言快語，吾必殺之。遂往辭孫權。權曰：公瑾先行，孤當繼後，便起兵。瑜共程普、魯肅邀孔明同行，孔明忻然從之，一同登舟，駕起風帆，迤𨓦?上水，望夏口而進。離江口五六十里，船依次第擺布已定，周瑜在於中央下寨，岸上依西山結營，週廻下寨五十餘里，孔明只就舟內安歇。周瑜分派己定，使人請孔明於中軍帳議。時文武都聚帳下。孔明至，請坐定，瑜曰：昔曹兵少，紹兵衆，兩軍相拒於白馬、官渡之時，操以何計破袁紹之兵？先生深通兵法，必知其詳，願賜教之。孔明暗思：此說我不動，必用計害我，吾看他如何？遂答曰：盖聞許攸之謀，先斷烏巢之糧，因此一戰以成功。瑜喜曰：先生之言極是。今操兵八十萬，予有萬，安能拒之？必須先斷操之糧，然後可破。令人探知操軍糧草皆屯聚鐵山，素知先生久居上，地理熟知，彼皆各主人之，有勞先生率領關、張、龍之軰，吾亦𦔳?兵千餘，星夜往聚鐡山，斷操糧道，此行勿悞。孔明忻然領命，便辭周瑜而去。衆官皆散，獨魯肅問瑜曰：公使孔明何意？瑜曰：欲殺之，恐惹人笑，故借操之手，先除後患。肅乃來孔明，看他知不知。孔明畧無難色，整㸃軍船要行。肅不忍，以言釣之曰：此去可成功否？孔明咲曰：吾水戰、歩戰，馬戰、車戰，各盡其妙，何愁功蹟不成？非比江東諸公，周郎盡一能耳。肅曰：吾與周郎誰能？孔明笑曰：吾聞江南兒有言：伏路把關饒敬，臨江水戰說周郎。公等於平陸，但能伏路把關，周公瑾只堪水戰，不能陸戰耳。肅以言回報周瑜，瑜怒：何欺我！只能水戰？不用他去，吾自引一萬馬歩軍，直往聚鐡山斷糧道。如何？肅以言回報孔明。孔明笑曰：公瑾令吾斷糧者，實欲令曹公殺吾耳。吾故片言戯之，公瑾便容納不下。
目今用人之際，只願吳侯與劉使君同心，則成矣；如各相害，則休矣。操多謀者，他平生快斷人糧道，今如何不以重兵隄？公瑾若去，則必就擒。可先决水戰，挫動北軍銳氣，别尋妙計破之。望敬善言以告公瑾幸。魯肅以言回報周瑜，瑜揺首頓足曰：此人識果勝吾矣。今曰不除之，日後吾必被他算矣。肅曰：目今軍相拒之時，望以國家重。瑜然之。却說劉玄德分付公劉琦守江夏，遂引兵往夏口登程，遥望江南岸旗旛隱隠，戈戟重重，料是東吳已動兵矣。玄德盡把江夏之兵，屯於樊口住扎，令人登髙望之，回報曰：南岸盡是東吳家戰船，北岸隱隐煙火不絶，乃青州、徐州之兵。玄德聚衆言曰：孔明一去，杳無音信，不知就裏如何。誰人可去探聽虚實回報。糜竺曰：某願往。玄德乃羊酒禮物，嘱付糜竺，曰：當應機處變。竺駕舟，順流而下，逕至周瑜寨。軍士報瑜曰：劉豫州使糜竺至，慰勞將軍。瑜召入，竺再拜，致玄德再相敬之意，獻上酒禮。瑜受之，就待糜竺。竺告瑜曰：孔明來結好東吳，共破曹操。竺欲孔明一面。瑜曰：今軍已臨敵，吾欲親往玄德而㑹，爭奈任重，不可片時離。若豫州肻枉駕來臨，涤慰所望，別有他，自當面告。且孔明與我定計破曹，豈可便去？竺應諾，遂辭下船而回。肅曰：公欲玄德何意？瑜曰：玄德世之梟雄，今若不除之，乃東吳之患。吾非一己之私，實國家。魯肅勸之不從，遂傳密令：如玄德至，先埋伏刀斧手五十人於壁衣中，吾擲盞號，便出下手。却說糜竺回到樊口寨中，來玄德，將周瑜欲待㑹面之說。玄德便教收拾快舡一隻，只今便行。雲長諫曰：吾疑周瑜多謀之士，兼無孔明之，其中必詐，不可去。玄德曰：我今結託於東吳，共破曹操，他欲我，我若不往，非同盟之意。兩相疑惑，不諧矣。雲長曰：兄長堅意要去，弟亦同去。張飛曰：我跟去。玄德曰：只着雲長跟随我去，弟與龍守寨，簡雍固守鄂縣，我去便回。乃乗舟，雲長并從者十餘人，飛奔棹舟而來。至寨口。玄德觀艨艟闘艦，旌旗甲兵，左右分布整齊，看心中甚喜。軍士飛報周瑜。瑜問：多少船到？報曰：只有一隻船，從者十人。瑜咲曰：此人命休矣！嘱付埋伏刀斧手，逺逺相接。玄德引雲長十人直入，歩行到中軍帳。周瑜出轅門相接，而入帳中，敘禮已畢，請玄德上坐。玄德曰：將軍名傳天下，世之俊傑。劉區區之才，安煩將軍之重禮耶？乃分賔主而坐，周瑜取酒相待。却說孔明偶來江邊，說玄德與都督相㑹，吃一驚，急入中軍帳，正遇魯肅。肅與孔明乃携手而入，偷目先視周瑜，面有殺氣，兩邊密排壁衣。孔明思之：吾主休矣。囬視玄德，談笑自若。看玄德背後一人按劒而立，乃雲長。孔明喜曰：吾王無危矣。料周瑜懼怕雲長。必不敢下手。孔明不入，復回舡上，江邊伺候。周瑜起身把盞，猛雲長在背後，忙問曰：此何人？玄德曰：乃吾弟關雲長。瑜曰：莫非向日斬顔良、文醜者乎？玄德曰：是。周瑜汗流滿臂，就與把盞，飲數盃，玄德問曰：將軍今拒曹操，得戰卒幾何？瑜曰：萬耳。玄德曰：安可敵曹操八十萬軍？瑜咲曰：兵多將廣，何足愳哉！瑜萬人足可以用。豫州試看吾破之，如摧朽木耳。玄德羞慚而謝之。忽魯肅入，玄德曰：敬可請孔明說話。瑜曰：只待破曹操，此時與孔明相。玄德惶恐而謝，雲長目之。玄德㑹其意，乃辭瑜曰：暫告別，破敵收功之後，專當拜賀。瑜亦不留，送出轅門。玄德至船邊，忽孔明。孔明曰：主公知今曰之危乎？玄德曰：不知。孔明曰：若無雲長，已遭瑜之難矣。玄德方省悟，問孔明曰：若何？孔明曰：若某雖居虎口，安然如泰山。今主公但收拾船隻軍馬，十一月十甲日後期。可教龍駕舟於南岸邊等候，切勿有悞。玄德問其意，孔明曰：但看東南風起，亮必還矣。主公可速開舡。孔明自回。玄德開船，行不數里，上流處放下五六十隻船來。玄德慌忙看時，船頭上一人，乃張飛。恐怕哥哥有失，特來逺接，遂乃同回。却說魯肅問瑜曰：公瑾今日何不下手？瑜曰：關雲長，世之虎將，行坐相随，吾若下手，他必來害我。肅愕然。有人報曹操遣使至。瑜喚入。使人呈上，看時，封皮云：丞相，付周都督開拆。瑜怒，更不開看，扯碎擲地，喝斬使者。肅曰：兩國爭戰，不斬來使。瑜曰：斬使以示威。將首級付從人回去。瑜曰：操賊必興兵矣。當日發放，令甘寧先鋒，韓當左翼，蔣欽右翼。瑜自部領諸將接應。來日四更造飯，五更開船，戰具砲石，一應完。却說曹操聽得周瑜斬他使人，毀他，心中怒，便喚蔡瑁、張允一班兒荆州降將前部，操自後軍。四更造飯，五更開船。時建安十年十一月初一日，平風靜浪，北軍進。正使船到江口，南船已擺開，旗旛中一貟將坐在船頭上，呼曰：吾乃甘寧是，敢有决戰者！即上船來。蔡瑁怒，便喚弟蔡𤪠?前進，鼓譟呐喊，𤪠?呼曰：吾乃將蔡𤪠?。甘寧執箭扣滿弓，望蔡𤪠?射之，應弦而倒。寧驅船進，萬弩齊發，北軍不能抵當。船左邊蔣欽，右邊韓當，直撞入北軍隊中，來捉曹操。未知曹操性命如何？
羣英㑹瑜智蔣幹
却說甘寧一箭射死蔡𤪠?，路戰船縱橫於江水面，掩殺北軍，箭似飛蝗，砲石如雨。韓、蔣將後軍船盡是青、徐之兵，素不曽習水戰，江水面上戰船一擺，早立脚不住，安能奮武揚威？於是甘寧催兩路船殺透後軍。周瑜催船𦔳?戰，從巳時至未時，北軍都退，中箭着砲者不計其數。周瑜雖精於水戰便利，惟恐寡不敵衆，遂下令鳴金，收住船隻，北軍𥁞?回。青、徐兵不諳水戰者，溺死極多。操登旱寨，再整軍士，喚蔡瑁、張允責之曰：東吳兵少，你如何反敗？是汝等不用心耳。且免汝一畨，後再如此，必按軍法。蔡瑁曰：荆州水軍久不操練，柰有多半北軍不識水利，南軍一擊便慌。如今先下水寨，令北軍在中，水軍在外，每日教習水軍精熟，方可用之。操曰：伱既是水軍都督，取便區處而行，何必禀我？張、蔡人自去訓水軍。沿江一帶分十四座水門，以船居於外，以城廓；船居於內，可通往來。至晚，㸃上燈，照得天心水面上下通紅，旱寨百餘里，烟火不絶，搬糧運草，車仗相接，曉夜而行。却說周瑜得勝回寨，一面差人報吳矦，以甘寧第一功，韓當、蔣欽次之，餘皆賞賜已畢。瑜乃當夜登髙觀望，西邊一片通紅，火光接連天地。瑜問之，左右荅曰：此是北軍燈火之光。瑜亦心驚，當夜收拾一隻樓船，即戰船。吾親自去觀看操軍水寨。随行有魯肅、黃盖等八貟將，皆帶強兵硬弩，一齊上船，兩邊青布幔，排列十餘人，上帶鼓樂，迤𨓦?前進，至操寨邊，日當卓午，瑜命下矴石，樓船上鼓樂齊奏。瑜暗窺他水寨，驚云：此深得水軍之妙。問：水軍都督是誰？左右曰：蔡瑁、張允。瑜曰：原久居江東，請習水利將士，吾何計先收此人，然後可以破曹。瑜在船上飲酒，看玩水寨。時曹軍看，慌報曹操，操教縱船擒捉周瑜。瑜旗號從水寨中起，急教收起矴石，兩邊四下都一齊輪轉櫓棹，望江面上如飛而去。比及曹軍水寨中船出，南船已離十數里逺，追之不及，急回報曹操。操言：昨日輸一陣，挫動銳氣，今被他深闚吾寨柵，吾用何計破之。言未畢，忽於帳下一人出曰：某自幼與周郎同肉交契，如親昆仲，憑寸不爛之舌，往江左說此人來降，共擒劉若何？曹操喜，視之，乃九江人，姓蔣名幹，字翼，曹操帳下幕賔。操問曰：先生果與周公瑾交厚乎？幹曰：丞相放心。幹到江左，必要成功。操問：要何物將去？幹曰：只消一童随往，僕駕舟，其餘不用。操甚喜，置酒與蔣幹送行。幹綸巾布袍，駕一隻扁舟，逕到瑜寨中，命報覆云：故人蔣幹特來相訪。周瑜正在寨中議，忽報蔣幹至。瑜笑謂衆將曰：說客至矣。與衆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衆皆應命而去。瑜整衣冠，引從者數百，皆錦衣花帽，前後簇擁。瑜步行，逺逺迎接蔣幹。幹引一青衣童，昂然而來。瑜教從者擺列於兩下，瑜慌忙拜而迎之。幹曰：賢弟別來無恙？瑜應聲荅曰：翼良苦，逺涉江湖生受，曹操作說客耶？幹愕然良久曰：吾與足下間别久矣。近知威鎮江東，名揚華夏，故來敘舊，以觀其志，何疑吾作說客耶？瑜曰：吾雖不及師曠之聰，聞絃歌而知雅意。幹曰：足下視人如此，吾告退。瑜笑而撫其臂曰：吾但嫌兄與曹氏作說客，既無此心，何去速！遂入帳上，敘禮畢，坐定，令左右請江左英傑與翼相。少時，面前設金銀器皿，光射眼目，文官武將，各穿錦繡之衣；帳下將盡披銀鎧，分兩行而入。瑜都教相已畢，就教列於兩傍而坐，奏軍中得勝之樂，輪換行酒。瑜告諸將曰：此是吾同窻友兄。雖從江北到此，却非是曹操家說客。衆等勿疑。遂喚義曰：子義，太史慈之字也。可佩吾劒作明甫，今日置酒，但敘舊日交情耳。如有但題曹操并東吳軍旅之者，可立斬之。太史慈軒昂應諾，按劔坐於席上。蔣幹聞之，如坐針氊。周瑜曰：吾自領軍以來，㸃酒不飲，今日心腹故友，無疑忌，當飲一醉，吾兄開懷，座上觥醻交錯，但是一箇起來把盞，必須誇其才能。周瑜笑而暢飲。酒至半酣，瑜擕幹手，同歩出帳外。瑜左右軍士，皆全粧貫帶，持戈執戟而立。瑜曰：吾之卒頗雄壯否？幹曰：虎狼之兵。引幹到帳後一望，糧草堆積如山。瑜曰：吾之糧食頗足否？幹曰：兵精糧足，名不虚傳。瑜笑，引幹看營中軍器鞍馬。瑜佯醉咲曰：想周瑜與翼同學業時，不曽望有今日矣。幹曰：以賢弟髙才，實不過。瑜執幹手曰：丈夫處世，遇知己之主，外託君臣之義，內結骨肉之恩，言必行，計必從，禍福共之。假使蘇秦、張儀更生，陸賈、酈生復出，口似懸河，舌如利刃，安能動吾鐡石之心？况今時章句腐儒，欲一面之詞，等閑難說我耶？言罷笑。此時蔣幹面如土色，心似刀錐。瑜邀入帳上，會諸將再飲，指諸將曰：此皆江左之豪傑，今日此㑹，羣英㑹耳。飲至天晚，㸃上燈燭。瑜自起舞劒作歌，衆拍手而和之。歌曰：
丈夫處世兮，立功名，功名既立兮，王業成，王業成兮，四海清。四海清，号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兮吾將醉，吾將酔兮舞霜鋒。
歌罷慷慨，滿坐盡歡。獨有蔣幹寸心欲砕。夜已更深，幹辭不勝酒力矣。瑜挾幹臂曰：日久不與翼同榻，今宵抵足而眠。瑜本不酔，佯推酔，同幹入帳共寢。瑜衣不能觧帶，嘔吐狼籍於床上。是夜蔣幹如何睡得着？竊聽之時，軍中鼓打更，起視殘燈尚明，看周瑜時，鼻息如雷。幹觀帳內卓上一堆文，幹偷視之，皆是往來信。內有一封，上寫張允、蔡瑁謹封。幹驚，暗讀之，云：
某等降操，非圖仕祿，皆勢迫耳。今已賺北軍困於寨中，但得其便，即將操賊之首獻於麾下。早晚人到，便有關報。謹此敬覆，希冀照察。
幹思曰：原來蔡瑁、張允結連東吳，將暗蔵於衣內。忽周瑜翻身，幹急滅燈就寢。瑜口內舍糊曰：翼公，我數日之內，教你看操賊之首。幹勉強應之。瑜曰：翼且住，教你看操賊之頭。及幹問之，瑜推睡着。幹伏在床上，看看四更，只聽的有一人入帳喚曰：都督醒否？周瑜故做夣中忽覺之意，乃問那人曰：床上睡着何人？荅曰：都督請翼共寢，何謂不知？瑜懊悔曰：吾自來不曽飲醉，昨日酔後失，不知說甚言語否？那人曰：江北有人至此。瑜喝：低聲，便喚翼。蔣幹却推睡着。瑜潛出帳，幹亦竊聽之，有人在外曰：張、蔡都督道，急切不得下手。後面言語頗低，聽不真實。少刻，瑜入帳，喚翼、蔣幹，只推睡着。瑜解衣就睡。幹尋思：周瑜是箇有精神的人，天明尋，必然泄漏。睡到五更，幹起喚周瑜，瑜推睡着。幹戴上巾帽，潛歩出帳去，喚童，逕出轅門。軍士問：先生那裏去？幹曰：吾在此，恐悞都督，權且告别。軍士亦不阻當。幹下船，飛奔江北岸，來曹操。操問：先生幹若何？幹曰：周瑜心如鐡石，不可說。操怒曰：不濟，反被東吳之笑。幹曰：雖不能說周瑜，却與丞相打聽得一件。乞退左右。幹將上項逐一說與曹操。操怒曰：賊如此無禮！恐走透消息。即便喚蔡瑁、張允到帳下，操問曰：進兵如何？瑁曰：軍練未熟，不敢輕進。操怒曰：軍若練熟，首級獻於周郎矣。張、蔡人不知其意，驚慌不能回荅，喝令武士擒獲斬之。須臾，獻頭堦下，衆皆入問其故，操方省悟：吾中計矣。雖是中了計，操不肯認錯。乃與衆將曰：此人怠慢軍法，遷延日久，吾故斬之。衆皆嗟吁不已而出。曹操於衆將內選毛玠、于禁水軍都督，以代人之職；其餘諸將皆不更換。細作探知，報過江東。周瑜喜曰：吾所患者，此人耳，畧施計，盡以剿除，吾無憂矣。肅曰：都督如此用兵，何愁曹操不破乎？瑜曰：吾料諸將不知其計，獨有諸葛亮勝如吾，想此謀亦不可瞞。敬試以言釣之，看他知不知，便當回報。肅來釣孔明，還是如何？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九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