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六
目録
關雲長戰徐晃
關雲長夜走麥城
玉泉山關公顯聖
中王痛哭關公
曹操殺神醫華陀
魏太曹丕秉政
曹建七步成章
中王怒殺劉封
廢獻帝曹丕篡
中王成都稱帝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六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關雲長戰徐晃
却說南郡守將糜芳，聞知東吳孫權令吕蒙等用詭計襲荆州，正無計可施，忽報公安守將傅士仁至，芳忙接入城，問其故。仁曰：吾非不忠，柰勢危力困，不能支持，我今已降吳矦矣。芳曰：吾等累受中王厚恩，安忍背之？仁曰：關公去日，痛恨我人，倘一日得勝而囬，必無輕恕。公細察之。芳曰：吾弟兄乆中王，實難背之。正猶豫之間，忽報關公使至，接入廳上。使曰：軍士缺糧，特來南郡、公安處取白米十萬石，令將軍星夜觧去軍前交割，遲悞，一曰杖四十，曰杖八十，日立斬。芳驚，囬頋傅士仁曰：今荆州已被東吳所取，此糧怎得過去？仁怒，拔劍斬使於堦下。芳驚曰：公如何斬之？仁曰：關公此意，正要斬我人，安可束手受死！公今日不如早降東吳，以圖生計。若不早降，必被關公所殺矣。願公察之。芳只得投降。正說間，忽報吕蒙引兵圍城池。芳驚，急同傅士仁出城投降。蒙喜，引吳矦。孫權重賞人，撫民勞軍，南郡居民無不忻恱。却說曹操坐於殿上，忽報吳使至，操召入，使呈上，操拆視之，乃是令魏兵夾攻關將，切勿泄漏，使關將有。操聚文武商議。忽一人出曰：王上若聽孫權勒兵不救，樊城危矣。操視之，乃濟隂定陶人，姓董，名昭，字公仁。言曰：行軍之法，各有所長，勿祕之。今樊城困之至，急引頚盻望救軍，若聽孫權祕之不發，則樊城早晚危矣。樊城一失，則荆州之勢愈，安可圖之？不如令人將射入城去，令曹孝不生他意，子孝，曹仁字也。以寛軍心，使關公知之，心持兩端，前後不能相頋，恐家有失，必速退兵，却令徐晃乘虚掩殺，可獲全功。若祕兵不發，使孫權得志，此非上荣。操喜，先差人催徐晃急戰，自引兵逕往雒陽之南陽陵陂駐扎，以救曹仁。陽𨹧陂，地名也。却說徐晃正坐於帳上，忽報魏王使至。晃接入問之。使曰：今魏王引兵已過雒陽，令將軍急戰關公，以觧樊城之困。言未畢，忽一人來報：關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冡，地名。前後一十箇寨柵，連絡不絶。晃聽得這箇消息，即差副將徐商、吕建假執徐晃旗號。晃自引精兵五百，循沔水投路去取偃城之後。且說關平聞徐晃自引兵至，遂提本部千精兵迎敵。兩陣對圓，鼓角震天。關平出馬與徐商交鋒，只合，徐商敗而走。吕建出戰五六合，亦敗走。平乘勢追殺十餘里，蜀軍忽報城中火起，早乃勒兵囬救偃城。正撞一枝軍擺開，徐晃立馬在旗下，髙呌曰：關平賢姪，好不知死！汝荆州已被東吳所取，猶然在此狂！平怒，縱馬輪刀，直取徐晃，戰至十餘合，軍喊呌偃城中火起。平不敢戀戰，殺條路，逕奔四冡寨來。廖化接着，化曰：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襲，軍心驚慌，如之奈何？平曰：軍士再言者斬之！忽流星馬到，報說正北第一屯被徐晃領兵攻打。平曰：若第一屯有失，諸屯豈得安？此間皆靠沔水，賊兵必不敢到此。吾與汝去救第一屯。廖化喚手將曰：汝等堅守營寨，如有賊到，急便舉火。手將曰：此寨鹿角十重，雖飛鳥亦不能入，何况賊兵乎？於是關平、廖化盡起四冡寨精兵，奔至第一屯駐扎。平魏兵屯於淺山之上，遂與廖化曰：徐晃屯兵不得地利，今夜可引兵劫寨。化曰：將軍分兵一半去，某當在此謹守。是夜，關平引一枝兵殺入魏寨，不一人。平知中計，火速退時，左邊徐商，右邊吕建，兩下夾攻一陣，平敗走，奔至原營，四面皆是魏兵。平同廖化支持不住，棄第一屯，逕投四冢寨來。早望寨中火起，急到寨前，皆是魏兵旗號。關平等退軍，忙奔樊城路而走。前面一軍攔住，首將乃徐晃。蜀兵驚。平、化人奮力死戰，奪路而走，囬到寨，來關公曰：今徐晃奪偃城等處，兼曹操自引軍，分十路來救樊城。多有人言荆州已被吕蒙襲。公喝曰：此乃疑軍之計，不可聽。吕蒙病危，孺陸遜代之，不足慮。言未畢，忽報徐晃兵至。公令馬。平諌曰：父體未痊，不可與敵。公怒曰：徐晃與吾故舊，深知彼能，若彼不退，吾先斬之，以警魏將，汝勿犯我！左右謀士皆勸不住。公遂披掛提刀上馬，奮然而出。魏軍之，無不驚悲。公勒馬問曰：徐公明安在？魏營門旗颭處，徐晃出馬，背後十員驍將鴈翅擺在兩邊。晃欠身而言曰：自別君侯，倐忽數載，不想君矦鬚髮蒼白。憶昔壯年相從，多蒙教誨，感謝不忘矣。君侯英風震於華夏，天下之士莫不羡服，今幸得一，不勝忻喜。公曰：吾與公明交契甚厚，非比他人，何故數窘於吾兒耶？晃聽畢，綽兵器在手，囬碩衆將厲聲呌曰：若取得關公首級者，重賞千金。
公驚而言曰：公明何出此言耶？晃曰：此國家之，非某之私。言訖，揮斧直取關公。公怒，亦揮刀迎之。戰八十餘合，公雖武藝髙強，終是右臂少力。關平火急鳴金，公撥馬囬寨。四下裏喊聲震，乃是曹仁魏王救兵到，急引軍殺出城來，與徐晃㑹合，兩下夾攻，荆州軍亂。關公上馬，引衆將急奔襄江。上流頭吕常引兵殺來，背後魏兵追至，亦有死於水中者。公急渡過襄江，來奔襄陽。忽流星馬到，報說荆州已被吕蒙所奪，家眷被擄。公不敢投襄陽，提兵却奔公安來。探馬報：公安傳士仁已降東吳。公罵猶未息，催糧人到，報說：公安傅士仁往南郡殺使命，招糜芳同降東吳。公聞言，怒氣冲塞，瘡口迸裂，昏絶於地。衆將救醒。公告司馬王甫曰：悔不聽足下之言，今果遭此。沿江上下，何不舉火？有知者荅曰：吕蒙將水手盡穿白衣，扮作客商，撑船精兵伏於䑦𦪇?之中，先擒守臺士卒，因此不得舉火。公跌足嘆曰：吾中竪之謀矣，有何面目而兄長耶？都督趙累曰：主公急矣，可一面差人往成都求救，即從旱路去取荆州。關公遂差馬良、伊籍使，齎文道，星夜赴成都求救；一面引兵來取荆州。却說曹仁得脫重圍，撫民賞軍，聚集多官商議，便欲起兵追趕關公。司馬趙儼諌曰：昔日孫權與關公結連，恐我軍乘其困而擊之，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關公兵敗，孤軍荒走，尚可存之，以孫權之害。公若追未能便得，則孫權改虞於彼，將生患於我。公熟思之。仁依諫不追。引衆將來魏王，泣拜請罪。操曰：此乃天數，非汝等之罪。令人尋龎惪屍首，親自拜祭，用棺槨載往鄴郡，卜地葬之。操重賞軍，到四冡寨，遍觀徐晃所戰之地。操曰：荆州之兵，圍塹鹿角十重，徐晃深入其中，全獲其功，孤用兵十餘年，不能及。嘗聞古人善用兵者，未有長驅逕入敵圍者。且樊城之危，過莒、即墨，徐晃之功，踰於孫武、穰苴矣。泉皆嘆服。操班師還於摩陂地名。駐扎。忽報徐晃兵至，操引數員將出寨迎接，晃軍皆按隊伍而行，一動一靜，並無差亂。操喜而贊曰：徐公明真有周亞夫之英風矣！同至摩陂，設宴㑹，文武慶賀，賞勞軍。操舉杯勸徐晃曰：全襄、樊者，乃徐將軍之功。晃拜謝曰：敵人未滅，安得有功？乞再引軍去擒關公，以獻王上。操喜。當日筵散，令徐晃引軍來襲關公，未知如何。
關雲長夜走麥城
却說曹操封徐晃平南將軍，同夏侯尚守襄陽，以遏關公之後。將辭去。操因荆州未定，就駐兵於摩陂，以候消息。却說關公在荆州路上，進退不得，與都督趙累曰：目今前有吳兵，後有魏兵，吾在其中，救軍不至，如之柰何？累曰：昔日吕蒙在陸口時，常致於主公，以結盟好，共誅操賊，今却與操結好，是背盟。君侯暫駐軍於此，可差人齎文與吕蒙，看彼如何對答。關公從其言，遂修差使赴荆州來。却說吕蒙在荆州，傳下號令，但係随關公出征將士之家，不許吳兵攪擾，按月給糧，依舊應付。如有患病者，遣醫治療。多官遵令，時時給與，並無缺少。將士之家感其恩惠，安堵不動。忽報關公使至，吕蒙出廓迎接，並馬入城。荆州之人聞知使至，填街塞巷，盡皆觀看，無不喜悅。使至廳上，蒙以賔禮待之。使呈與蒙，蒙看畢而言曰：吕蒙昔日曽與關將軍結好，今日之，乃國家所差，非蒙之罪。煩使者囬報將軍，善言致意。遂設宴相待，以金帛贈之。其將士之家，皆來問信，有連名信者，有口傳音信者，皆言家門無恙，衣食不缺。使命宴飮。曰，蒙親送出城，囬到寨中，關公。公問之，使告曰：吕蒙不允，言非蒙之，乃國家之命，豈蒙之本心？荆州城中，君矦寳眷并諸將家家無恙，供給不少，不必憂念。公怒曰：此乃吕蒙之計。吾生不能殺此賊，死務殺之，以雪吾恨。喝退使命。衆將皆來問信。使者如前所說，衆將忻喜，皆無戰心。關公率兵來取荆州。軍行之次，人報將士逃囬荆州者數多。公加恨呂蒙，遂催軍前進。忽然喊聲震，一彪軍攔住，首將乃九江壽春人，姓蔣，名欽，字公奕。欽勒馬挺鎗，呌曰：關公何不早降耶？公罵曰：吾乃將。豈降賊乎！罵訖，拍馬舞刀，直取蔣欽，不合，欽敗而走。公提兵追殺十餘里，喊聲遲處，左邊山谷中一彪軍出，首將乃遼西令支人，姓韓，名當，字義。公衝殺一陣，右邊山谷內喊聲起，一軍突出，首將乃九江下蔡人，姓周，名泰，字幼平。軍併合，來戰關公。公知深入重地，急徹軍囬走。行不數里，南山崗上白旗招颭，上荆州土人。衆呌曰：本地人速來投降！關公怒，欲上崗殺之，山崦內兩軍撞出，左邊一員將，乃廬江安豐人，姓丁，名奉，字承淵；右邊一貟上將，乃瑯琊莒縣人，姓徐，名盛，字文響。前後五路軍馬，喊聲震地，鼓角喧天，將關公圍在垓心，手下將士，漸漸消踈。比及天色黃昏，關公遥望四山之上，皆是荆州土兵，呼兄喚弟，覔尋爺，喊聲不住，軍心盡變，皆應聲而去。關公轉怒，止喝不住。部從止有百餘人。當夜更，正東上喊聲連天，乃是關平、廖化，分兩路兵殺入重圍，救出關公。四面招呼荆州之兵同囬等語，不曽斷絶。此是吕蒙之計。後有詩曰：
勢去人離奈若何？休言百萬甲兵多。
吕蒙預定招降計，絶勝張良散楚歌。
關平救出父親，脫重圍。平告曰：軍心離亂，必得城池，暫且屯駐，以待援兵。關公從之，催促軍兵，前至麥城。公曰：此城雖，足以屯軍。遂入城，分兵謹守四門。公聚將士商議，平曰：此近上庸，劉封、孟達守把，可速差人求救上。若得這枝軍馬接濟，姑待川兵來救，軍心自安矣。正議間，忽報城下吳兵四面圍定。水洩不通。公親自登城觀之，吳兵八面分布，整整齊齊，人馬雄壯。公問曰：誰敢往上庸求救於劉封乎？廖化應聲而出曰：某願往。公曰：但恐不得透其重圍耳。化曰：以死不，何所不至！公即修付化，蔵於身中，飽食上馬，開門出城，正遇吳將丁奉截住，被關平衝殺一陣，奉敗。廖化乘勢殺出重圍，逕投上庸去訖。關平入城，堅守不出。且說劉封、孟逹自取上庸關，有太守申躭率衆降，因此中王加劉封副將軍，令孟達同守上庸。此時探知關公兵敗，人正議間，忽報廖化至，封令請入問之。化曰：關公兵敗至急，困於麥城，八面皆是吳兵圍繞，水洩不通，望將軍速起上庸之兵，以救其危。倘若延遲，公必陷矣。封曰：將軍且歇，容某計議。化歇訖，封與孟逹曰：今叔父被困，如之奈何？達曰：今聞東吳精兵四十萬，俱在荆州，九郡已属於吳矣。止有麥城乃彈丸之地，聞曹操親督軍四五十萬，生橫江，勢若泰山，量我等山城之兵，以敵兩家之強兵，正如驅羊入虎窟耳。封曰：吾亦知之，奈關公是吾叔父，安忍坐視而不救乎？達咲曰：公以彼叔，彼以公草芥耳。昔者中王登位之時，欲立後嗣，問於孔明，孔明曰：此家，須問關、張可矣。王遂致，遣人往荆州問於關公。彼勃然曰：立嫡不立庶，古之常理，何必問於我乎？封乃螟蛉之，使住山城之逺，免遺禍於親骨肉。以此觀之，安得不以公草芥乎？此天下皆知，公何隠耶？封曰：君言雖是，將何却之？達曰：但言山城初附，民心未定，不敢造次興兵，恐失所守。封然之。次日，請廖化至，言此山城初附之所，未能救觧。化驚，以頭叩地曰：若如此，則關公休矣！封曰：一杯之水，安能救轝薪之火乎？將軍可速囬别求，勿致遲矣。化慟，告求劉封、孟達，皆託病不出。廖化知不諧，尋思須告中王求救。化遂上馬，罵出城，望成都而去。却說關公在麥城，盻上庸兵到，不動靜，手下止有五六百人，多半帶，城中無糧，甚是苦楚。公與都督趙累商議曰：似此危急，如之奈何？累曰：只宜堅守。正議間，忽報城下一人呌言：休放箭，有話來君矦。公令放入，問之，乃諸葛瑾。禮畢，瑾曰：今奉吳矦命，特來勸諭將軍。凡居人世，須識時務。今以勢言之，將軍所統上九郡，皆已属吳、魏矣，止有孤城一區，內無糧草，外無救軍，危在旦夕。將軍何不從某之言，順吳矦，復鎮荆、襄，可以保全家眷，光顯祖宗，願將軍熟思之。關公正色而言曰：吾乃觧良一武夫，蒙吾主以手足待之，安肻背義投敵賊乎？城雖破，但有死而已。死孝，臣死忠，死㝠路，吾何愳哉！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改其節。丈夫身可殞，名可垂於竹帛。汝勿復言，速請出城，吾欲與孫權決一死戰。瑾曰：吳矦欲與君矦結秦、晉之好，同力破曹，共扶室，別無他志，君矦何執迷如是？言未畢，關平拔劍來斬諸葛瑾。公叱之曰：彼弟孔明在蜀佐汝伯父，今欲殺彼，其義矣。遂令左右逐出諸葛瑾。瑾滿面羞慚，急上馬出城。囬吳矦曰：關公心如鐵石，不可說。孫權曰：真乃忠臣。似此鯁直，如之奈何？言未畢，帳下一人出曰：某請卜其休咎。衆視之，乃汝南細陽人，姓吕，名範，字衡。權令卜之。範取蓍草蓍音詩。揲音舌。占成卦象，乃地水師卦，更有玄武持應，主敵人逺奔。權喜，乃問吕蒙曰：卦主彼逺奔之義，卿以何荣擒之？蒙咲曰：卦象正合某之機。關公雖有冲天之翼，飛不出吾之羅網矣。某已其定這條路，須得此人守之，若非此人，則有失矣。吳矦問曰：卿用何人？可守何處？試看吕蒙欲用誰人，去守何處，且聽下囬分觧。
玉泉山關公顯聖
却說吳矦求計於吕蒙，蒙曰：麥城四門皆有路，吾料關公兵少，必不從此路而逃，正北有險峻路，必從此路而去。可令朱然引精兵五千，伏於麥城之北十里，但有敵軍至，不可與敵，只可随後掩殺，敵軍定無戰心，必奔臨沮。地名。却令潘璋引精兵五百，伏於臨沮山僻路，可成矣。其餘路，已遣將士把守，惟北門只用弱兵守之，關公走北門無疑矣。權令吕範卜之，範復卜一卦，乃告權曰：此卦中主敵人投西北而走，今夜亥時，必然擒矣。權喜，遂令朱然、潘璋領兩枝精兵，各依軍令埋伏去訖。且說關公在麥城計㸃馬步軍兵，止有百餘人，糧草缺少。是夜，城外吳兵招喚各軍姓名，越城而去者數多，不救兵到來，心中無計，遂與王甫曰：吾悔昔日不用公言，今遭此危急，將復如何？甫哭而告曰：今日之，雖有牙復生，亦無計可施。趙累曰：救兵不至者，乃劉封、孟達按兵不發。何不棄此孤城，奔入西川，再整兵來，收復上，未晚矣。公曰：吾亦欲如此。遂上城觀之，北門外路，旌旗不整，隊伍交雜，乃問曰：此去往此，地勢若何？一人荅曰：此去皆是山僻路，可通西川。公曰：今夜可走此路。王甫諫曰：路有埋伏，可走路。公曰：雖有埋伏，吾何愳哉！即下令馬歩官軍嚴整軍裝，准出城。甫痛哭曰：君矦於路心保重，某與手下百餘人死據此城，城雖粉碎，身亦不降。專望君矦速來救援。公痛哭而别，與關平、都督趙累，引手下百餘人，開放北門，奮然突出。比及天晚，吳軍之，不敢阻當，四下逃竄。關公橫刀前進，行至初更，約走十餘里，只下凹處火鼓齊鳴，喊聲震，一彪軍出，首將乃丹陽故鄣人，姓朱，名然，字義封，驟馬挺鎗呌曰：關公休走，趂早下馬受降，免汝一死。公怒，拍馬掄刀來戰，朱然便走。公乃乘勢追殺，忽然一棒鼓響，四下伏兵皆起，關公不敢戀戰，望臨沮路而走。朱然回兵掩殺，行不動者，折五六十人。走不到四五里，前面喊聲震，一彪軍出，首將乃東郡發干人，姓潘，名璋，字文珪。驟馬舞刀，向火光裏殺來。關公怒激，揮刀相迎，戰不合，潘璋敗走。公縱馬追殺，忽四下喊聲震，伏兵皆起。關公不敢戀戰，急回山路而走。背後關平趕來，說趙累已死於亂軍中。公不勝悲惶，遂令關平斷後，公自當先随行，止剩十餘人。行至决石，地名。兩下是山。山邊皆蘆葦，敗草叢雜，時五更將盡，正走之間，喊聲舉處，兩下伏兵皆用長鈎套竿，一齊並出，先把關公坐下馬絆倒。公身離鞍鞽，已被潘璋部將馬忠所獲。關平聽知父已被擒，火速來救，背後潘璋、朱然精兵皆至，四下圍住，平孤身獨戰，力盡，父皆受執矣。當夜，吳矦孫權恐不，自引諸將直至臨沮。時東方已白，聞已擒關公父，孫權喜，聚衆將於帳中。少時，馬忠簇擁關公至前。權曰：孤乆慕將軍盛德，欲結秦晉之交，何相棄耶？將軍平日自以天下無敵，今何由被吾所擒？將軍今服於孫權否？關公罵曰：碧眼兒，紫髥鼠軰，聽吾一言：吾與劉皇叔義同山海，今日誤中奸計，但有死而已，何能服耶？孫權回頋左右曰：雲長世之豪傑，孤深愛之，孤欲以厚禮宥之，若何？主簿左咸曰：昔曰曹操得此人時，日一宴，五日一宴，上馬一提金，下馬一提銀，爵壽亭矦，賜美女十人。如此恩養，尚留不住。其後五關斬將，曹操憐其才而不忍除之，今日自取其禍，却欲遷都以避其鋒。况主公乃讐敵乎！狼不可養，後必害。孫權低首良乆而言曰：斯言是。急命推出。是嵗十月中旬，關公於臨沮并其關平同時神。史官有詩讃曰：
壯哉熊虎將，趕料雲長。
功蹟過韓耿，聲名重馬張。
恩酬曹孟德，死報中王。
義參天地，英風播四方。
宋賢作詩以挽關公曰：
少年客離蒲東，濟困扶危立功。
赴赴朝熊虎將，巍巍當世美髯公。
時來官渡驚曹操，數盡臨沮遇馬忠。
義古今誰可及，令人哀怨淚痕紅。
史官廟讃關平曰：
烈烈分將，堂堂百戰身。金戈衝殺氣，鐵馬截征塵。報國忠心壯，随親孝義淳。臨沮天數盡，父共神。
讃美關公父之德，仍哭其忠云：
當年父鎮荆襄，吳、魏何人敢跳梁？
權欲連和求配偶，操將遷國避鋒芒。
憑膽勇寧國，父仗神威定八荒。
不意吕蒙施詭計，可憐忠義一時亡。
讃雲長父忠義，詩曰：
天生虎將佐炎劉，父胡一旦休？
千載令人思慕處，巍巍功業等伊周。
自關公父神之後，坐下赤兎馬被馬忠所獲，獻與孫權，權就賜與馬忠騎坐，刀賜與潘璋，其馬數日不食草料而死。却說王甫在麥城中，骨顫肉驚，乃問周倉曰：吾夜夢主公渾身血汚，立於其前，急問之，忽然驚覺，不知主公吉凶如何？正說間，人報：吳兵在城下，將君矦父刀馬前來招安。王甫驚，與周倉登城視之，果然。王甫仰天呌一聲：君矦英靈知之乎？吾無計可支。言訖，墜城而死，周倉自刎而亡，於是麥城盡屬東吳。且說關公一魂不散，悠悠蕩蕩，乘雲而飛，忽至一處，地名荆門州當陽縣，一座山名玉泉山。山上一僧，法名普淨，原是汜水關鎮國寺長老。是時雲逰天下，來到此山，山明水秀，就此結草菴，每曰坐禪參道。止有一行者，時常下山化飯度日。當夜月白風清，正值更時分，淨禪師在菴中坐禪，忽聞空中有人呼：主人何在？禪師命行者觀之，空中一人，騎赤兎馬，提青龍刀，左右随便，將口中但呼，如前言不息。行者回報禪師，禪師知是關公與關平、周倉。待雲頭飛至菴前，禪師以手中麈尾撃其座曰：顔良安在？關公聞言，英魂頓悟，即落雲下馬，义手立於菴前，曰：吾師何人？願求清號。禪師曰：昔日氾水關前鎮國寺中，曽與君矦相㑹，今日何不識普淨？公曰：某雖愚魯，願聽清誨。禪師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論。只以公所行言之，向日白馬隘口，顔良並不待與公相閗，忽然剌之，此人於九泉之下，安得而不恨乎？今日吕蒙以詭計害公，安足較？公何必疑惑？于是公遂從其言，入菴講佛法，即拜普淨禪師師，後往往顯聖，鄊人累感其應，因此就於山頂上建廟，四時致祭。後傳燈記云：
唐髙宗儀鳳年間，開封府尉氏縣有一秀才，累舉不第，上萬言荣，皆不中選，遂乃出家，法名神秀，拜蘄州黃梅山黃梅寺五祖弘恩禪師師，學乘之法。後雲逰至玉泉山，坐於恠樹之下，一蟒，風簇而至，神秀端然不動。次日，於樹下得金一藏，就於玉泉山創建道塲。因問鄊人：此何廟宇？鄊人答曰：乃分時關公顯聖之祠。神秀拆毀其詞，忽然隂雲四合，關公提刀躍馬於雲霧之中，往來馳驟。神秀仰面問之，公具言前。神秀即破土建寺，遂安享關公本寺伽藍，至今古跡尚在。神秀即六祖。
傳曰：關公在生之時，敬重士夫，撫恤下人。有互相毆罵者，告於公前，公以酒和之。後人爭閙，不忍告理，常曰：恐犯爺爺。時人此，不忍繁瀆焉。故自古迄今，皆稱曰關爺爺。張益德平素性躁，雖敬上士而不恤下人。凡有士䘚爭閗者，告於益德前，不問屈直，並皆殺之。後人因此不敢告理，但恐斬之。所以關公人民不忍犯，益德人民不敢犯，其貴重如此。後宋朝崇寧年間，關公出現顯聖，故封崇寍真君。因觧州鹽池蚩尤神作耗，乃公神力破之，後累代加封義勇武安王、崇寍真君，至今顯聖，護國佑民。
讃曰：
憶昔將軍起觧良，虎軀九尺有餘長。
眼如丹鳳朝天柱，眉若卧蚕侵髩傍。
髯拂烏雲吞曉日，面如重棗輕秋霜。
馬騎赤兎追電影，刀偃青龍噴雪光。
桃園結義過山嶽，世同生死共劉張。
開基勦滅黃巾寇，勇烈英名播四方。
酒尚温時華雄喪，馬恰到處車胄亡。
不降曹公只降，一宅分兩院墻。
曽於官渡施神勇，立誅文醜剌顔良。
千里獨行世莫比，五關斬將誰敢當。
古城重㑹表忠節，撾鼓之中斬蔡陽。
華容道上酬恩德，荆州城內鎮邊疆。
單刀赴㑹真豪傑，水渰七軍妙度量。
操欲遷都避銳氣，吳欲求親寧荆襄。
吕蒙一旦施詭計，白衣揺櫓渡關防。
麥城守困軍旅散，臨沮父魂渺茫。
玉泉山頭夜顯聖，觧州城內神昭彰。
歷代加封贈尊號，崇寜年間朝宋皇。
生作分熊乕將，死義勇武安王。
自關公神之後，孫權盡收荆、襄之兵，將公父信息，招安各處人民。忽報張昭自建業而來，權召入問之，昭曰：今主公損關公父，江東禍不逺矣。昔日此人與劉、張在桃園結義之時，誓同生死。今劉已有兩川之兵。更兼諸葛亮之謀，張、黃、馬、趙之勇，若知損其父，必起傾國之兵，與彼報讐矣。奮力死敵，東吳何可當？權聞之驚，乃趺足曰：孤失其計較，似此如之奈何？昭曰：主公勿憂，某有一計，令西蜀之兵不犯東吳，荆州如磐石之安。權問：有何妙計，可速教之，以安家國。試看張昭道出甚計來，畢竟如何，下回便。
中王痛哭關公
却說吳矦求計於張昭，昭曰：今曹操擁百萬之衆，虎視華夏，乆思得上之地矣。劉急欲報讐，必命於操，操貪其利，必然納之。若處連兵，則東吳有壘卵之危。不如先遣人將關公父英靈送與曹操，明教劉知是操之所使，必痛恨於操。待蜀、魏相攻，却看其急慢，然後於中取。此計可保東吳，亦可圖西蜀，如得兩川之地，何懼曹操乎？權從其言，即時設宴，㑹諸將，賞犒軍。惟吕蒙點軍未至。權曰：全荆襄者，皆吕明，如何不至？使人請之，忽報吕蒙至，權自出迎接，撫其臂曰：孤久不得荆州，今稱心滿意，皆明之功。蒙謝曰：一者乃主公洪福，者乃諸將虎威，蒙何足掛齒。權讓蒙上坐，蒙再推辭，坐於其次。權舉盃而言曰：昔日周郎雄烈盖世，膽量過人，遂破孟德，開拓荆州。拓音托。後不幸而喪，魯敬代之。敬一孤時，便有帝王畧，此一快。後孟德東下，諸人皆勸孤降之，孤與敬并周郎廓開計，赤壁鏖兵，全獲其功，此快。今明設謀定計，立取荆州，勝如敬、周郎多矣。於是吕蒙接酒欲飲，忽然擲盃於地，一把揪住孫權，厲聲罵曰：碧眼兒，黃鬚鼠輩，還識吾否？泉將驚，急來救時，蒙推倒孫權，步向前，坐於孫權位上，神眉倒竪，雙眼圎睁，而言曰：吾自破黃巾以來，縱橫天下十年矣，被汝奸計圖之，吾生不能啖汝之肉，死當以追其吕賊之魂。吾乃壽亭矦關公。權驚，與將士慌拜於地。只吕蒙七竅鮮血迸流，死於座下。衆將之，旦夕悚懼。權將吕蒙屍首，具棺槨塟之，贈南郡太守潺陵矦，潺，音川。其吕霸襲爵。蒙死年四十𡻕?，時建安十四年冬十月初七日。後史官評吕蒙曰：
曹公乘相之資，挾天而掃羣禁，新盪荆城，仗威東夏，於時議者莫不疑貳。周瑜、魯肅建獨斷之明，出衆人之表，實竒才。吕蒙勇而有斷，識軍計，譎郝普，誘關某，最其妙者。初雖輕果妄殺，終於克己，國士之量，豈徒武將而已。孫權之論，優劣允當，故載焉。
却說關公顯聖，追吕蒙，孫權懼其神威，將英靈恭敬，不敢怠慢，令使星夜送與曹操。此時操從摩陂班師回洛陽，忽報東吳差使，齎關公英靈至，操喜曰：關公已仙，孤無憂。言未畢，堦下一人出曰：此乃東吳移禍之計。操視之，乃主簿司馬懿。操問其故，懿曰：昔日劉、關、張在桃園結義之時，誓以同死。今東吳圖關公，懼其復讐，故將英靈獻與王上。使知是王上所使，不去攻吳，却來攻魏，蜀、魏交兵，急難休息。東吳却於中觀其動靜，㦯取西川，或取中原，随勢而行。某故知此移禍之計矣。春秋有老龜烹不爛，移禍於枯桑之，今日正猶此。操驚曰：仲達之言是，當以何荣觧之？懿曰：此極易。王上可將關公英靈刻以香木之軀，塟以臣之禮，使人皆知，則劉、張必深恨於孫權，而盡力南征矣。若吳、蜀交鋒之際，王上却因其勢而擊之，如蜀勝則擊吳，如吳勝則撃蜀，處若得一處，那一處則不久矣。願王上思之。操曰：仲達之，真神算。遂令吳使入，呈上木匣。操開匣視之，關公面如平日。操曰：乆不得將軍。言未訖，則關公神眉急動，鬚髮皆張。操忽然驚倒，衆將急救，良久方醒，吁氣一口，乃頋文武曰：關將軍真天神。吳使將關公顯聖附體，罵孫權追吕蒙，一節之告於操，操愈加懼怕，遂設牲醴祭祀，刻沉香木軀，以王矦之禮塟於洛陽南門外，令官僚送殯。操自拜祭，褒贈荆王，差官看守已畢，即遣吳使回江東去訖。
却說中王自東川回到西川成都，孔明奏曰：王上先夫人去世，孫夫人南，必難再來。人倫之道，不可廢，必納王妃，以正其內。中王從之。孔明復奏曰：劉焉長劉瑁之妻吳氏，守寡在家。此婦美而且賢，乃吳懿之妹。懿少亡父母，將妹入川，傍劉焉度日。有一相者相吳氏曰：此女後必貴，非后則妃。因此劉焉有妄想之心。遂娶與長劉瑁妻。娶不數月，瑁患心痛而死。其婦寡居，川人皆知其賢。某素知賢，方敢勸王可納妃。王曰：劉瑁與吾同宗，於理不可。法正諫曰：論其親踈，何異晉文之與圉乎？王依允，遂納王妃。後在川生：長劉永，字公壽；次劉理，字奉孝。且說東西兩川，民安國富，田禾成。忽有人自荆州來，言東吳累累求親，關公力阻之。孔明曰：荆州危矣。可使人替關公回。正商議閒，荆州報捷使命數次而至。忽報關興到，具言水渰七軍功蹟，因此不能動移。忽探馬到來，報說：關公全獲其功，江邊整臺，隄防甚密，萬無一失。衆皆喜恱。比及天晚，各散。當夜玄德自覺渾身肉顫，睡卧不安，起坐內室，秉燭看，愈覺神思昏迷，乃伏几而卧，就室中起，冷風一陣，燈滅復明。擡頭一人立於燈下。玄德問曰：汝是何人？夤夜至吾內室？其人不答，問之次，皆不應。玄德疑恠，自起視之，乃是關公，於燈影下往來躱避。玄德曰：兄弟别來無恙，夜深至此，必有故。吾與汝義同骨肉，因何廻避？關公泣而告曰：願兄起兵，當雪弟恨。言訖，冷風驟起，關公不。玄德忽然驚覺，乃是一夢。時正鼓，玄德疑，急出前殿，使人請孔明圎夢。孔明入內，玄德細言夢警。孔明曰：乃是王上心思關公，以致此夢，何必多疑。玄德再𢢽?問，孔明只以善言解之。少頃，孔明辭出，至中門外，迎許靖。靖曰：某纔赴軍師府下報一機密，聽知軍師入宫，特來至此。孔明曰：有何機密？靖曰：今有一人傳報，東吳吕蒙已襲荆州，關公殞矣，某故來報。孔明曰：吾夜觀天象，將星已落荆楚之地，預知關公禍已及矣，但恐王上憂慮，未敢言。今夜王得一夢，如此如此，吾以善言寛之，恐其心故。人正說之間，忽殿內轉出一人，扯住孔明衣袖而言曰：關公已故，丞相因何瞞我？孔明視之，乃中王。孔明、許靖伏地奏曰：適來所言，皆虚疑之耳，未足深信。願王上寛懷，勿生逺慮。玄德曰：孤與雲長誓同生死，彼若有失，孤豈能獨生耶？孔明、許靖正勸諭之間，忽近侍奏曰：馬良、伊籍至。玄德召入問之，却纔呈上表章，未及拆觀，侍臣奏：荆州廖化至。玄德急召入問之，化哭拜於地，細奏前。玄德驚曰：若如此，則吾弟休矣！孔明奏曰：劉封、孟逹如此無禮，罪不容誅。王上寛心，某親提一旅之師，去救荆、襄之急。玄德泣而言曰：孤弟有失，孤豈能獨生？孤來日自提一軍去救孤弟。玄德一面差人赴閬中報知益德，一面差人㑹集人馬。未及天明，一連數次報說：關公夜走臨沮，吳將潘璋部將馬忠所困，義不屈節，父神。玄德聽罷，呌一聲，昏絶於地，未知中王性命如何？
曹操殺神醫華陀
却說中王昏倒於地，衆文武急救，半晌方醒，扶入內室，進罷藥湯。孔明勸曰：王上少憂，死生有命，冨貴在天。關公平曰：剛而自矜，今日故遭此禍。王上且宜保守萬金之軀，徐徐報讐。玄德曰：孤與關、張弟在桃園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冨貴乎？若不雪恨，乃負當日之盟。言訖，哭絶於地。衆官急救方醒。一日哭絶五次，衆官勸解，玄德日不進水食，但痛哭而已，淚濕衣襟，班班成血。孔明再諫曰：關公沒於不幸，王上念舊曰之盟，理宜報讐，倘若龍體摧殘，誰肻盡心竭力，與關公報讐雪恨？玄德曰：孤已與東吳誓不共同日月。孔明曰：人報東吳，恐其報讐，將關公英靈獻與曹操，操以王矦之禮祭塟之。玄德曰：此何意？孔明曰：此是東吳移禍於魏，魏多人物，己知其心，故操以厚禮聖之，是令王上怨於吳。玄德曰：吾今提兵問罪於吳，以雪此恨。孔明曰：不可。方今吳欲令我兵侵魏，魏亦令我兵侵吳，各懷詭計，乘空而圖之。王上只宜按兵不動，且與關公發喪，待吳、魏不和，乘時而伐之可。衆官齊諌，玄德方進膳，川中將士，盡皆掛孝。玄德親出南門祭塟，號哭終日，繼之以夜。却說魏王在洛陽，自𦵏?關公後，每夜合眼便關公。操甚騖懼，乃問文武，衆皆答曰：洛陽行宫舊殿多妖，可造新殿居之。操曰：吾欲起一殿，名建始殿，恨無良工。賈詡奏曰：洛陽良工蘇越叢巧。操命召越至，令畫圖様。蘇越畫成九間殿，前後廊廡。操視之曰：汝畫甚合孤意，但恐無此棟梁之材。越曰：此去離城十里，有一潭，名躍龍潭，前有一祠，名躍龍祠。祠傍有一株梨樹，髙十餘丈，堪作建始殿之梁。操喜，即令人工砍伐，鋸解不開，斧砍不入。次日，回報與操，操不信，自引數百騎，直至躍龍祠下馬，仰觀其樹，亭亭如華盖，直侵雲，並無曲節。操欲砍之，鄊老數人諌曰：未可。此樹數百年矣，常有神人居其上，下伏潭中。老龍王若伐之，必生禍。操怒曰：孤平生遊歷普天之下，四十餘年，自天以至於庶人，無不懼孤。是何妖神，敢逆孤意？不語恠力亂神，量此一樹，有何疑耶？言訖，拔所佩劒，親自砍之，淨然有聲，血濺滿身。再欲砍之，血濺滿面，左右衣襟盡赤。操愕然驚，擲劍上馬，回至宫內。是夜更，操睡卧不安，坐於殿中。忽然恠風驟起，風過處，人披髮仗劍，渾身皁衣，直至面前。操急問之曰：汝是何人？其人答曰：吾乃梨樹之神。汝盖建始殿意欲篡逆，却來伐吾神木，吾故知汝數盡，特來殺汝。操呼：武士安在？皁衣人仗劍望操便砍。操呌一聲，忽然驚覺，其人不。操頭腦疼痛，不可忍。急傳王㫖，徧求良醫，治療不痊，衆官皆憂。華歆入奏曰：王上知有神醫華陀否？操曰：莫非江東醫周泰者乎？歆曰：然。操曰：雖聞其名，未知其才。歆曰：華陀，字元化，沛國譙郡人。其人妙手，世之罕有。但有患者，或用藥，或用針，或用灸，随手而愈。若患五臟六腑之疾，藥不能効者，便以麻肺湯飲之，須㬰就如醉死。却用尖刀剖開其腹，以藥湯洗臟腑，剥肺剜心，其病人畧無疼痛，然後以藥線縫其口，以藥末敷之，㦯一月，或十日之間，即平復矣。其神効如此。甘陵相夫人有孕六月，腹痛不安。陀視其脉曰：脈中是男胎，已死多時，何不治療？遂以藥下，果是男胎，旬日而愈。一日，陀行於道上，一人呻吟之聲，陀曰：此乃飲食不下之病。問之果然。陀令取蒜齏汁升飲之可愈。其人家，依法取汁而飲，遂吐蛇一條，長尺。其人即能飲食，随將蛇赴陀家致謝。一兒引患者視之，數條蛇懸於壁上。有廣𨹧?太守陳登。心中煩懣，面赤，不能飲食。陀曰：胷中有蟲數升，欲作內疽，盖食腥之故。陀與藥飲之，吐虫升，皆赤頭，首尾動揺。登問其故，陀曰：此乃魚腥之毒，今日雖可，年之後發必死。後陳登果年而死。有一人眉間生一瘤，痒不可當，令陀視之，陀曰：內有飛物。人皆咲之。陀以刀割開，一黃鵲飛去。一人在塗，被犬咬其足指，随長一塊，痒痛不可忍。陀曰：疼者有針十個，痒者有黒白棋枚。人皆不信。陀以刀割開，果應其言。此華陀真乃扁鵲之神醫。居金城，離此不逺，王上何不召之？操即差人，星夜請華陀入內，操令胗脈，陀曰：此是王上風息所患之病。操曰：孤平生患偏頭風，不時舉發，五七日不飲食，甚是痛苦，汝何法可治？陀曰：此病根在腦袋中，風涎不能出，枉服湯藥，不可治療。某有一法，先飮麻肺湯，然後用利斧砍開腦袋，取出風涎毒，此病可以除之，再不發矣。操怒曰：汝欲殺孤耶？陀曰：王上曽聞關公中箭毒，其右臂，某刮骨療毒，自然無憂矣。今王上可之疾，何多疑焉？操曰：臂痛可刮骨，孤腦袋安可比臂？汝必與關公情熟，乘此機會，欲與其人復讐耶？呼左右拏下獄中，拷問其情。賈詡諫曰：似此良醫，世之罕有，未可廢。操叱之曰：天下無此䑕軰之無禮！急令追拷。陀受刑不過，只得屈招謀殺魏王等情。獄中有一禁，姓吳，人皆稱吳押獄。此人每日以酒食供養華陀。陀感其恩，乃告曰：我今死於非命，恨有青囊未傳於世，深感汝恩，無可以報。我修一，汝可遣一人送與我家，取將青囊來付汝，以繼吾神効。吳押獄曰：我若得此醫，棄此役，醫治天下病人，以全先生之德。陀即修付吳押獄曰：吾臨來時，將青囊與妻蔵之矣。吳押獄辭華陀，直至金城，問陀妻取之。其妻將青囊與吳押獄。吳押獄回家，將令妻蔵之。旬日之後，操病越加沉重，華陀死於獄中。吳押獄却差役，回家，問妻要，行醫治病。妻曰：青囊吾已燒毀矣。夫問其故，妻荅曰：縱然學得與華陀一般神妙，只落得死於獄中。吾因此所以毀之。吳押獄頓足懊悔曰：不惟吾不能繼此神術，可惜萬代不復再。因此青囊不曽傳於後世。後人有詩曰：
神醫妙手最良，傅得仙人海上方。
愚婦焚燒真可恨，後人無復青囊。
詩曰：
姦臣曹操苦頭風，不信神醫有妙功。
假使華陀將腦劈，尚存身在洛陽宫。此言不信華陀而殺之，以致命盡于此。
却說魏王自殺華陀之後，病勢不退，憂吳、蜀未知如何。正慮之閒，近侍忽奏：東吳遣使至，操令召入，使呈上。操拆封視之，其曰：
孫權久知天命，以王上，伏望早遣將，勦滅劉，掃平兩川，臣即率羣下納土絳矣。
操觀畢咲，出示羣臣曰：是兒欲使吾居爐火上耶？盖言權逼操反之意。時有侍中陳羣、尚桓階人，伏地奏曰：室自安帝以來，國祚已衰，非止今日。王上功德巍巍，生靈仰望，故孫權在外稱臣，此天人之應，異氣齊聲，王上早登魏皇帝，而即正統，復何疑焉？操咲曰：吾自十餘年，雖有功德，位至於王，於身足矣，何敢更望於外乎？夏侯惇諌曰：天下咸知祚已盡，異代方起。自古以來，能除萬害，百姓所者，即生民之主。今王上即戎十餘年，功業著於黎庶，今天下投，理合順民應天，復何疑哉？操曰：施於有政，是亦政。苟天命在孤，孤即周文王矣。後有詩曰：
奸雄曹操立功勲，久欲臨朝廢君。
只恐萬年人唾罵，故言吾願學周文。
司馬公亦曰：操欲篡位乆矣，猶畏其名而末敢行，故言願周文王。
操謙辭不允。司馬懿曰：今江東孫權既稱臣而來附，王上可以封之，令拒劉。操曰：此理極善。遂集文武商議封吳之，未知還是如何？
魏太曹丕秉政
却說曹操聞司馬懿所言封孫權一節，遂從之，乃與多官商議，封孫權驃騎將軍、南昌矦，領荆州牧，即日遣使往東吳封權。權受爵已畢，随遣使上表謝恩，送于禁還都。且說曹操病患轉加，是夜時，夢馬同槽。及曉，召賈詡問曰：孤昔夜夢馬同槽，疑馬騰、馬休、馬鐵人，故將馬騰全家殺之。今夜復夢之，是何兆耶？詡奏曰：祿馬乃吉兆。衆官皆言：祿馬尚於曹王上，何必疑馬？操因此不疑。後來司馬懿、司馬師、司馬昭三人專攻吞曹，以應此之夢也。是曰天晚，文武皆散。夜至更，操覺頭目昏眩，起伏於几上而卧。忽聞殿中聲如裂帛。操驚問之，忽伏皇后、董貴妃、皇太並國舅董承等十餘人，渾身血汚，立於愁雲之內，隱𨼆?聞索命之聲。操急掣劍望空砍之，忽然一聲響喨，震塌殿宇西南一角。近臣將操救出，别宫養病。次日夜間，聞殿外男女哭聲不絶。至曉，操名羣臣入曰：孤在戎馬之中十餘年，未嘗信恠異之，今日如此何？群臣奏曰：王上當命道士設醮薦揚。操嘆曰：聖人有云：獲罪於天，無所禱。孤天命將盡，雖日用萬金，安能救？遂不允設醮。次日，覺氣冲上焦，目不物，急召夏侯惇入商議。惇至殿門前，忽伏皇后、董貴妃、皇太、國舅董承等，立在隂雲之中。惇驚昏倒，左右扶出，自此得病。操名前將軍曹洪、侍中陳羣、中夫賈詡、主簿司馬懿心腹四人，至卧榻前，囑以後。操曰：孤縱橫天下十餘年矣，羣凶皆滅，止有江東孫權、西川劉未曽收復。孤今病危，必然難逃。今以囑汝四人。孤長曹昻，劉氏所生，不幸早年殁於宛城。今卞氏生四：丕、彰、植、熊。四中，孤平生所愛第曹植，却人虛華，少於誠實，躇音是。酒放肆，因此不立。次曹彰，勇而無謀。四曹熊，多病難保。惟長曹丕，篤厚恭謹，才智兼全，可任。汝等宜輔佐之，各懷忠義之心，以圖悠乆之計，勿得怠慢。言訖，長嘆一聲，淚如雨下，氣絶而亡，壽六十六歲。時建安十五年春正月下旬。後史官有詩曰：
雄哉魏太祖，天下掃狼煙。
動靜皆存智，髙低善用賢。
長驅百萬衆，親註十篇。
豪傑同時起，誰人敢贈鞭？
史官擬曹操行狀云：
操知人善察，難眩以偽。識拔竒才，不拘微賤，随能任使，皆獲其用。與敵對陣，意思安問，如不欲戰然。及决機乘勝，氣勢盈溢，勲勞宜賞，不吝千金。無功妄施，分毫不與。用法峻急，有犯必戮。或對之流涕，然終無所赦。雅性節儉，不好華麗，故能芟音山。刈音易。羣雄，削平海內，十餘年，手不捨，晝則講武，夜則思經，登髙必賦，對景必詩，深明音楽，善能騎射。曽在南皮，一日射雉六十頭，及造宫室器械，無不曲盡其妙，是以遂成業，開闡洪基。
晉平陽矦陳壽評曹操曰：
末夫下亂，雄豪並起，而袁紹虎視四州，強盛莫敵。太祖運籌演謀，鞭撻宇內，擥擥音覽。申、啇之法術，講韓、白之竒荣，官方授材，各因其器，矯情任算，不念舊惡，終能總御皇機，克成洪業者，其明畧最優。抑可謂非常之人，超世之傑矣。
宋賢讃曹操功德詩曰：
末挺生曹孟德，胷蟠星斗氣凌雲。智謀超越數貟捋，才德惟慳萬乘君。雖秉權衡欺弱主，尚存禮義效周文。當時若使無公在，未必山河幾處分。
前賢貶曹操詩曰：
殺人虛堕淚，對客強追懽。
遇酒時時飲，兵夜夜觀。
秉圭陞玉輦，帶劍上金鑾。
歷數奸雄者，誰如曹阿瞞？
唐太宗祭魏武帝曰：
一將之智有餘，萬乗之才不足。
宋鄴郡太守晁堯臣登銅雀臺，有詩嘆曰：
堪嘆當時曹孟德，欺君罔上忌多才。
昆吾直上金鑾殿，蔓草空餘銅雀臺。
鄴土應難遮醜惡，漳河常是𦔳?悲哀。
臨風感慨還嗟嘆，向日奸雄安在哉。
却說曹操身亡，文武百官盡皆舉哀。一面報與魏太曹丕，一面報與鄢𨹧?矦曹彰，一面報與臨淄音之。矦曹植，一面報與蕭懷矦曹熊。各處皆遣使去訖。多官用金棺銀槨，將操入殮，星夜舉靈櫬赴鄴郡而來。却說曹丕聞知父喪，放聲痛哭，衆將再解勸方息，遂率官僚出城十里，伏道迎櫬入城，停於偏殿。官僚掛孝拜祭，哀聲震。忽一人挺身而出曰：請太哀息，百官暫止，何不且議？衆視之，乃司馬孚，太中庶。孚厲聲而言曰：王已晏駕，天下震動，當早立嗣君，以鎮萬國，何但哭泣？群臣曰：太宜登寳位，但未得天詔命，豈敢造次而行之。忽班部中一人出曰：遲已！遲已。丕視之，乃廣陵東陽人，姓陳，名矯，字季弼，兵部尚。矯曰：王上巳薨，太在側，若等詔命而分彼此，則社稷危矣。遂拔劍在手，指官寮怒曰：敢亂言者，割袍例。言訖，劒割下袍袖。百官悚惧，擁丕至殿，正欲冊立，忽報華歆自許昌飛馬至，衆皆驚。及至，問之，歆曰：今魏王晏駕，天下震動，汝等乆食君祿，何不早立太？衆官應曰：正欲立之。歆曰：吾已於獻帝處索詔命來矣。衆皆踴躍稱賀。歆於懷中取出詔命開讀，令百官跪聽。制曰：
魏太丕，昔皇天授乃顯考，以翼我皇家，遂攘除羣凶，拓定九州，弘功茂績，光於宇宙。朕用垂拱負扆，十有餘載，天不憗遺一考，永保予一人，早世潜神，哀悼切。否奕世宣明，宜秉文武，紹燛前緒。今使使持節、御史夫華歆，奉策詔授丕丞相印綬、魏王璽紱，音弗。領冀州牧。方今外有遺虜，遐夷未賔，旗鼓猶在邊境，干戈不得韜刃，斯乃播揚洪烈，立功垂名之秋，豈得修諒闇之禮，究曽、閔之志哉？其敬服朕命，抑弭憂懷，旁祇厥緖，時亮庶功，以稱朕意。鳴呼，可不勉歟！建安十五年春月日詔。此是華歆自命之言，以絶天下議論，非獻帝之本心也。
且說華歆謟於魏，故草此詔，威逼獻帝降之。帝懼其勢，只得聽從，故下詔節封曹丕魏王，丞相、冀州牧，百官並無敢言其非者。丕即日登位，受官僚拜舞起居。正宴㑹慶賀之間，忽報鄢𨹧?矦曹彰自長安領十萬軍來到。丕驚，乃問羣臣曰：孤黃鬚弟，平生性剛，深通武藝，今提兵逺來，必與孤爭王位，如之奈何？忽堦下一人應聲而出曰：臣素知鄢陵矦之所行，當以片言折之。衆皆稱曰：非夫莫能觧此禍。不知此人是誰，下回便。
曹建七步成章
却說出班奏魏王者，乃河東襄𨹧?人，姓賈，名逵，字梁道，諫議夫。曹丕喜，就命賈逵說之。逵出至城下，迎曹彰。彰問曰：先王璽綬安在？逵正色而言曰：家有長，國有儲君，先王璽綬，非君矦之所有。問某何意？彰黙然無語。行至宫門前，逵問彰曰：君矦此來，欲奔䘮耶？欲爭王位耶？欲忠孝之人耶？欲逆之人耶？彰曰：吾來奔喪，並無異心。逵曰：既無異心，因何提兵至此，使王上與羣臣相疑？彰即時叱退左右將士，隻身入內，拜曹丕。兄弟人相抱哭罷，方始成服。彰將本部軍馬盡交與曹不，丕令彰回鄢𨹧?自守。彰拜辭而去。後黃初二年，進爵爲公；三年，立爲任城王；四年，朝京，殁於族邸，故後來無事可說，先此說之。曹丕受魏王，即傳令㫖，改建安十五年延康元年，封賈詡太尉，華歆相國，王朗御史夫，官寮，盡皆陞賞。塟曹操於髙陵，諡號武祖。華歆奏曰：鄔陵矦曹彰，交割軍馬，已赴本國去。所有臨淄矦曹植，蕭懷矦曹熊，此人坐視不來奔喪，理當問罪。丕從之，即傳令㫖，差使往處問罪去訖。忽一使回報：蕭懷矦曹熊懼罪，自縊身死。丕呤厚葬之，追謚蕭懷王。不一日，一使回報說：臨淄矦曹植常與丁儀、丁廙音異。酣飲，並不奔䘮。臣傳王㫖時，植端坐不動。丁儀罵曰：且休胡說！昔日先王在時，欲立吾主太，被讒臣賊所阻，今王喪未及旬，曰便問罪於骨肉。丁廙曰：據吾主聰明冠世，下筆成章，自然有王者之體，今反不得其位，汝那廟堂之臣，皆是肉眼愚卷，不識聖賢，與禽獸何異！植遂怒，叱武士將臣亂捧打出。丕聞之怒，即令許禇領千虎衛軍，火速擒來。禇領兵飛奔臨淄而去。比及到郡，先遇守關偏將，被禇立斬，直入城中，口傳令㫖，無一人敢當鋒銳，逕到府堂，只曹植與丁儀、丁廙等盡皆醉倒，報者不能得，禇一例縛之，載於車上，仍將屬官，盡行觧赴鄴郡，入曹丕。丕怒，即下令㫖，將丁儀、丁廙等皆誅之。丁儀字正禮，丁廙字敬禮，沛郡人，乃親弟兄，當世文章之士。却說宣武皇后卞氏，聽的生擒曹植，心驚膽戰，舉止失錯，急出救時，已將心腹人殺。曹丕母出殿，慌請回後宫。卞氏哭曰：汝弟曹植，平生嗜酒放肆，醉後踈狂，盖因胷中之才故。汝可念同胞共乳之情，憐此一命，吾至九泉，亦瞑目。丕曰：愚兒深愛其才，安肯造次廢之？此欲逆其性。母親勿憂。卞氏泣淚謝之。丕出偏殿不朝。華歆問曰：適來莫非太后勸王上勿廢建乎？丕曰：然。歆曰：建懷才抱智，終非池中之物。若不早除，必後患。丕曰：已許母矣。歆曰：人皆言建出口成章，臣未濛信。王上可召入，以才試之，若不能，即殺之；若果能，即貶之，以絶天下文人之口。丕從之，遂召建入內。建惶恐，拜伏請罪。丕白：汝𠋣?仗文才，安敢無禮？以家法，則兄弟；以國法，則君臣。昔先君在日，汝常恃文章，吾深疑汝必用他人代筆。吾今令汝七步成章，若果能，則免一死；若不能，則罪俱罰，决不輕恕。建曰：願乞題目。此時殿上懸一水墨畫，畫着兩隻牛閗於土墻之下，一牛墜井而亡。丕指而言曰：以此畫題，詩中不許犯牛閗墻下，牛墜井死字樣。植行七步，其詩已成。詩曰：
兩肉齊道行，頭上帶兕骨。
相遇塊山下，歘起相搪揬。
敵不俱剛，一肉卧井窟。
非是力不如，盛氣不得直。櫆音歸。
曹丕及羣臣皆驚。丕曰：此七歩成章遲，汝能應聲作一首詩否？建曰：願聞題目。丕曰：吾與汝乃兄弟，以此題。建聽畢，随口占詩曰：
煑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曹丕聞之，潸然淚下。其母卞氏於殿後曰：兄何逼弟之甚耶？丕慌忙離座而告曰：國法不可廢。然則孤於天下無所不容，何况骨肉之親乎？於是貶建安鄊矦。建拜辭，上馬而去。後人有詩曰：
論地談天口若開，噴珠噀玉絶塵埃。
須知建文章盛，萬古傳揚七歩才。
詩讃建七步才，以免其禍。詩曰：
五車記蔵心腹，七歩才能動鬼神。
不是當時能對荅，殿前骨肉化塵。
曹丕自即魏王之後，法令一新，威逼帝，甚於其父。
却說細作人入成都，報與中王。王驚，即㑹文武商議曰：曹操已死，曹丕僣稱王位，威逼獻帝，尤甚於操賊。東吳孫權拱手稱臣。孤欲先伐東吳，以雪孤弟之讐；次討中原，以除羣黨之兇。言未畢，廖化出班奏曰：昨者送關公父之命，實乃劉封、孟逹之悞，乞先討此人可。王曰：孤因心叢雜，㡬乎忘矣。便差人召來。孔明諌曰：不可急，台冝緩圖之，急則生變矣。可陞此人郡守，然後圖之，此上荣。中王從之，遂遣使陞劉封去守綿竹。有彭𣴎?音様。與孟達甚厚，聽知此，急回家作，遣心腹人報與孟逹。其人方出南門外，被馬超廵視軍捉來超。超審出此，即引本部士卒來彭𣴎?。𣴎?接入，以酒待之。酒至數廵，超以言桃之曰：昔中王待公甚厚，近日何薄？𣴎?乘酒醉，指而罵曰：老革慌悖，豈足道！老單者，老兵也。超探曰：某懷怨心久矣。𣴎?曰：公起本部兵結連孟達外合，某引川兵內應，天下不足定。超曰：先生言當，來日再議。超辭彭羕，即將人來中王，細言其。玄德怒，遂令捉獲彭𣴎?入獄，拷問其情。𣴎?在獄中，悔之無及，遂作一封，令人送與孔明。孔明拆封視之，其曰：
㒒昔有於諸矦，以曹操暴虐，孫權無道，振威闇弱，其惟主公有王霸之器，可與興業致治，故乃翻然有輕舉之志。㑹公來西，僕因法孝直自衒鬻音植御。龎統斟酌其間，遂得詣公於葭萌，指掌而談，論治世之務，講王霸之義，建取益州之荣，公亦相慮明定，即相然贊，遂舉焉。僕於故州，不免凡庸，憂於罪罔，得遵風雲激矢之中，求君得君，志行名顯，從布衣之中擢國士，盗竊茂才，分之厚，誰復過此？裴松之曰：分子之厚者𣴎。言劉主分兒子之厚施於已故。其後語曰：負我慈父，罪有百死。之說也。𣴎?一朝狂悖，自求菹醢音海。不忠不義之鬼乎？先民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咽㗋，愚夫不。况㒒頗别菽麥者哉？所以有怨望，意者，不自度量，苟以首興業，而有投江陽之論，不觧主公之意，意卒感激，頗以被酒侻音脫。失老語。此僕之下愚薄慮，所致主公實未老。且夫立業，豈在老少？西伯九十，寧有衰志？負我慈父，罪有百死。至於內外之言，欲使孟起立功北州，戮力主公，共討曹操耳，寧敢有他志耶？孟起說之是，但不分别其間，痛人心耳。昔每與龎統共相誓約，庶託足下未蹤，盡心於主公之業，追名古人，載勲竹帛。統不幸而死，僕敗以取禍，自我惰之，將復誰怨？足下當世伊、吕，宜善與主公計，濟其猷。天明地察，神祇有靈，復何言哉？實使足下明僕本心耳。行矣努力，自愛自愛。彭羕頓首拜具。
孔明看畢，撫掌咲，即入殿前，唘奏中王。玄德問曰：此人着何？孔明曰：狂士，久必生禍。玄德即令獄內將彭羕誅之。𣴎?死後有人報與孟達，達驚，舉止失錯。忽使命至，調劉封囬守綿竹去訖。孟達慌請上庸都尉申耽、申儀商議。耽曰：某有一計，使中王不能加害於公。達喜。未知申耽獻出甚計來，且聽下回分觧。
中王怒殺劉封
却說孟達問申耽曰：當用何荣以避其禍？耽曰：吾弟兄亦欲投魏，立心乆矣，公可作一表。辭中王，投魏王曹丕，丕必重用。續後吾人亦去降。達猛然省悟，即寫表一通，付與來使，當晚引五十餘騎投魏去。劉封聽知，急追不上，自回守上庸使命，持表回成都，來奏中王。呈上表章，細言孟達投魏之。玄德怒，覽其表曰：
臣達伏惟殿下將建伊、吕之業，追桓、文之功，草創，假勢吳、楚，是以有之士，深覩趣。臣委質以來，愆戾山積，臣猶在知，况於君乎？今王朝以與，英俊鱗集，臣內無輔佐之器，外無將領之才，列次功臣，誠自愧。臣聞范蠡識微，浮於五湖；咎犯謝罪，逡廵於河上。夫際㑹之閒，請命乞身，何則？欲潔去就之分。况臣卑鄙，無元功巨勲，自繫於時，竊慕前賢，早思逺恥。昔申生至孝，疑於親；胥至忠，誅於君；蒙恬拓境，而被刑；樂毅破齊，而遭讒佞。臣每讀其，未嘗不慷慨流涕；而親當其，益已絶。何者？荆州覆敗，臣失節，百無一還，惟臣尋，自致房𨹧?、上庸，而復乞身自放於外。伏想殿下聖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舉。臣誠人，不能始終，知而之，敢謂非罪？臣每聞交絶無惡聲，去臣無怨辭，臣過奉教於君，願君王勉之。臣不勝惶恐之至。
玄德看畢，怒曰：匹夫叛吾，安敢以文辭相戯耶？遂與孔明曰：汝即起兵，擒此背國賊來。孔明曰：未可。但就遣劉封進兵，令虎相併，劉封或有功，或敗蹟，必成都，就而除之，可絶兩害。玄德從之，遂遣使到綿竹，入劉封。封領父命，奮然率兵來擒孟達，不題。且說曹丕聚衆文武議，忽近臣奏曰：蜀孟逹來降。丕召入問曰：汝此來莫非詐𨹓?乎？達曰：臣不救關公之危，中王欲殺臣，因此𨹓?，别無他意。曹丕尚未准信，忽報劉封引五萬兵來取襄陽，單搦孟達厮殺。丕曰：汝既是真心，可去襄陽取劉封首級前來，孤方准信。達曰：臣以利害說之，不必動兵，令劉封亦來降。丕喜，遂加孟達散騎常侍、建武將軍、平陽亭矦，領新城太守，去守襄陽、樊城。原來夏侯尚、徐晃預先在此，一同收取上庸諸郡。孟達到襄陽，與將禮畢，探得劉封離城五十里下寨，達即修一封，遣舌辯之士齎赴蜀寨，入劉封。封拆開視之，曰：
達致於副軍將軍麾下：伏聞古之人有言：踈不間親，新不加舊，此謂上明下直，讒慝不行。若乃權君譎主，賢父慈親，猶有忠臣蹈功以罹禍，孝抱仁以陷難，種啇、白起，孝己、伯竒，皆其類。其所以然，非骨肉好離，親親樂患。㦯有恩移愛易，亦有讒間其間，雖忠臣不能移之於君，孝不能變之於父者。勢利所加，改親讐，况非親親乎？故申生、衛伋，禦寇、楚建，禀受形之氣，當嗣立之正，而猶如此。今足下與中王，道路之人耳，親非骨血，而據勢權；義非君臣，而處上位，征則有偏任之威，居則有副軍之號，逺近相聞。自立阿斗太已來，有識之人相寒心。如使申生從輿之言，必太伯；衛伋聽其弟之謀，無彰父之譏。且白出奔，入而霸；重耳踰垣，足以克復，自古有之，非獨今。夫智貴免禍，明尚夙達。㒒察中王慮定於內。疑生於外矣。慮定則心固，疑生則心懼，亂禍之興作，未曽不由廢立之間。私怨人情，不能不，恐左右必有以間於中王矣。然則疑成怨聞，其發若踐機耳。今足下在逺，尚可假息一時，若軍遂進，足下失據而還，竊相危之。昔微去段，智果别族，違難背禍，猶皆如斯。今足下棄父母而人後，非禮；知禍將至而留之，非智；正不從而疑之，非義。自號丈夫。此者，何所貴乎？以足下之才，棄身來東，繼嗣羅侯，不背親；北面君，以正綱紀，非棄舊；怒不致亂，以免危亡，非徒行。加陛下新受禪命，虚心側席，以德懷逺。若足下翻然內向，非但與僕倫，受百户封，繼統羅國，而己當更剖符邦，始封之君。陛下軍金鼓以震，當轉都宛、鄧。若敵不平，君無還期。足下因宜此時，早定良計。易有利人，詩有自求多福矣。足下勉之，無使狐突閉門不出，宜早决焉。達再拜。年月日。
劉封看畢，怒曰：此賊誤吾叔姪之義，間吾父之親，使吾不忠不孝之人！遂扯，斬其使。次日，引軍前來搦戰。孟達知得扯斬使，勃然怒，亦領軍出迎。兩陣對圎，封立馬於門旗下，以刀指達而罵曰：背國反賊，安敢陣前使間諜之計！孟達亦罵曰：汝死已臨頭上，自執迷不省，與禽獸何異耶？封怒，拍馬輪刀，直奔孟達。戰不合，達敗而走。封乘勢追殺十餘里，忽然一聲喊處，伏兵盡起，左邊一軍衝出，首將乃夏侯尚；右邊一軍衝出，首將乃徐晃。軍夾攻，封敗而走，連夜奔回上庸。背後魏兵不分星夜趕來。及至劉封到城下呌門時，城上亂箭射下，申耽在敵樓上呌曰：吾已降魏。封怒，欲要攻城，背後夏侯尚、孟達兩軍殺來，封立脚不住，只得奔房𨹧?而來。城上盡挿魏旗，申儀在敵樓上將旗一颭，城後一彪軍出，旗上右將軍徐晃。封抵敵不住，慌奔西川而走。晃乘勢追殺，劉封部下只落百餘騎，到成都，入中王，哭拜於地，細奏其。玄德怒曰：辱有何面目敢吾？封對曰：叔父之難，非逆兒不救，乃孟達之阻。玄德轉怒曰：汝須食人食，穿人衣，非土木之人，安可聽讒賊所阻？封泣而告曰：一時被伊以利害說之，致獲罪。玄德猶豫未决。忽孔明入，玄德問曰：辱如此，何法治之？孔明附耳低言曰：此極其剛強，今日不除，後必生禍於孫耳。玄德遂令左右推出斬之。問随封將士，衆皆將孟達說封之，及劉封扯斬使之，一一奏稱；將扯毀的信呈與玄德。玄德看畢，急回心曰：吾兒雖然剛強，有此忠義之心，凛然可愛。便呌留人之時，早已斬訖，獻首級於堦前。玄德慟哭曰：孤一時造次，廢股肱矣。孔明曰：若欲嗣主久逺之計，殺之何足！惜！作業者，豈可生兒女之情耶？玄德曰：縱使他日殺孤之，孤不忍今日廢忠義之人。文武聞之，無不下淚。武士奏曰：劉封臨死，但云悔不聽孟度之言，果有此危矣。玄德泣曰：吾兒至九泉之下。必痛恨於孤矣。中王因思想關公，更惜劉封，致染成病，不能興兵報讐雪恨。時建安十五年，改延康元年，夏六月。却說魏王曹丕自即王位，將文武官寮盡皆陞賞，遂統甲兵十萬，南廵沛國譙縣，饗先塋。鄊中父老揚塵遮道，奉觴進酒，效髙祖還沛之意。是年七月內，聞將軍夏侯惇病危，丕即還鄴郡，時惇已卒，丕掛孝送殯於東門外，以厚禮塟之。八月間，報稱石邑縣鳳凰來儀，臨淄城麒麟出現，黃龍現於鄴郡。丕手下百官商議曰：今上天垂象，乃魏當代。可安排受禪之禮，令帝將天下讓與魏王。時有侍中劉廙，字恭嗣，乃南陽安衆人；侍中幸毗，宇佐治，乃頴川陽翟人；侍中劉曄，字暘，乃淮南成悳人；尚令桓階，字伯緒，乃長沙臨湘人；尚令陳矯，字季弼，乃廣𨹧?東陽人；尚令陳群，学長文，乃頴川許昌人。這一班文武官僚四十餘人，皆來太尉賈詡、相國華歆、御史夫王朗，共言此。賈詡笑曰：公等所，正合吾機。當日華歆引文武多官來奏：獻帝禪位與魏王曹丕，未知如何。
廢獻帝曹丕篡
却說賈詡、華歆、王朗同中郎將李伏、太史丞許芝，引文武官僚，直入內殿，來獻帝。華歆奏曰：伏覩魏王自登寳位以來，布德四方，仁及萬物，越古超令，雖唐虞無以過此。羣臣㑹議，言祚已終，伏望陛下效堯、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禪與魏王，上合天心，下合民意，則陛下安閑無憂矣。祖宗幸甚，生靈幸甚。臣等議定，故乃奏知，帝驚，半晌無言，覷百官而哭曰：朕想髙祖提尺劒，平秦滅楚而創天下，世統相傳，四百年矣。朕雖不才，無過惡，安忍將祖宗業等閑棄？汝百官再從公計議。華歆引李伏、許芝近前奏曰：陛下若不信，可問此人。李伏奏曰：自魏王即位以來，麒麟降生，鳳凰來儀，黃龍出現，嘉禾瑞草，甘露下𨹓?，此是上天垂象，魏當代。許芝奏曰：臣等職掌司天，夜觀乾象，炎氣數已終，陛下帝星隠匿不明，魏國乾象極天際地，言之難盡。更兼上應圖䜟，其䜟曰：鬼在邊，委相連，當代，無可言。言在東，午在西，兩日並光上下移。以此論之，陛下可早禪位。鬼在邊，委相連，乃魏字。言在東，午在西，乃許字。兩日並光上下移，乃昌字。此是魏在許昌，應受禪。願陛下察之。帝曰：祥瑞圖䜟，皆虚謬之，奈何以虛誕之，而捨萬世不朽之基業乎？華歆曰：陛下差矣。昔日皇五帝以德相讓，無德讓有德。皇次後各傳孫，至於桀、紂無道，天下伐之。春秋強霸，各相吞併，有福者居之，後併入秦，方於。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非陛下祖公公傳繼天下，宜早退之，不可久疑，遲則生變矣。王朗奏曰：自古以來，有興必有廢，有盛必有衰，豈有不亡之道，安有不敗之家？陛下朝相傳四百餘年，氣運已極，不可自執迷而惹禍。帝哭，入後殿而去。百官哂笑而退。次日，官僚集於殿，令宦官入請獻帝，帝怯懼不敢出。曹皇后曰：今百官請陛下設朝問政，何相推？帝泣曰：汝兄欲篡室，故令百官相逼，朕故不出。曹氏怒曰：汝言吾兄篡國之賊，汝髙祖只是豐沛一嗜酒匹夫，無籍輩，尚且刦奪秦朝天下，吾父掃清海內，吾兄累有功，有何不可帝？汝即位十餘年，若不得吾父兄，汝𧅱?粉矣！言訖，便要上車出外。帝驚，慌更衣出前殿。華歆出班奏曰：陛下依臣之言，免遭禍。帝痛哭曰：卿等皆食禄久矣，中間多有朝功臣孫，何無一人與朕分憂？歆曰：陛下之意，木以天下禪於魏，旦夕蕭墻有禍，非臣等不忠於陛下。帝曰：誰敢以弑朕耶？歆曰：天下之人，皆知陛下無人君之福，以致四海亂。若非魏王在朝，弑陛下者塞滿公庭矣。陛下尚不知恩以報其德，直欲令天下人共伐陛下。帝曰：昔曰桀、紂無道，殘暴生靈，故惹天下人伐之。朕自即位以來，十餘年，競競業業，未嘗敢行半㸃非禮之，天下之人誰忍伐之？歆怒，厲聲而言曰：陛下無德無福而居位，甚於殘暴之君。帝驚，拂袖而起。王朗以目視華歆，歆縱步向前，扯住龍袍，變色而言曰：許與不許，從與不從，早發一言。帝戰慄不能荅。忽曹洪、曹休人帶劍上殿，厲聲問曰：符寳即安在？班部中一人出曰：符寳郎在此。洪拔劒索要玉璽，符寳郎祖弼叱之曰：玉璽乃天之寳，安能善與汝哉？洪喝武士捉出斬之。祖弼罵不絶而死。帝體戰不息，只堦下披甲持戈數百餘人，皆是魏兵。帝乃流涕出血，嘆曰：祖宗天下！何期今日廢之，朕死於九泉之下，有何面目而先帝乎？泣告羣臣曰：朕願將天下禪與魏王，幸留殘喘，以終天年。賈詡曰：臣等安有負陛下？陛下可急降詔，以安衆心。帝哭聲不絶。乃令桓階、陳羣草禪國之詔，令華歆齎捧詔璽，引百官直至魏王宫獻納。於是曹丕忻然而喜，開讀詔曰：
朕在位十年，遭天下蕩覆，幸賴祖宋之靈，危而復存。然今仰瞻天文，俯察民心，炎精之數既終，行運在乎曹氏，是以前王既樹神武之蹟。今王久光耀明德，以應其期，是暦數昭明，信可知矣。夫道之行，天下公，選賢與能，故唐堯不𥝠?於厥，而名播於無窮，朕義而慕焉。朕今追踵堯典，禪位與丞相魏王，毋得辭焉。
曹丕聽畢，便欲受之。司馬懿諫曰：王上不可輕。雖然，詔璽已至，可上表謙辭，以絶天下人之謗。丕遂從之，急令王朗作表，齎回璽綬，虚辭謙讓。王朗等入內奏帝，其表曰：
臣丕頓首受詔。伏惟陛下以垂世之詔，禪無功之臣，使臣聞知，肝膽摧裂，不知所措。切以堯遜位於賢，巢、由避蹟，後世稱之。臣才鮮德薄，安敢奉命？請於盛世，別求賢，以禮讓之，則免萬年之議論。臣謹納還璽綬，待死闕下。臣不勝惶怖戰慄之至，謹表。
獻帝覽畢，甚是驚疑，回頋羣臣曰：魏王謙遜，如之奈何？華歆奏曰：陛下欲學唐堯乎？帝曰：何謂？歆曰：昔唐堯有女，長曰娥皇，次曰女英，禪位於舜，舜堅辭不受，遂以女妻之，後世稱聖之德。今陛下亦有公主，何不效唐堯以妻魏王乎？帝不得已，遂復令桓階草詔，令髙廟使張音持節奉璽，并載公主，逕入魏王宫。曹丕開讀，詔曰：
咨爾魏王，上謙讓，朕切道陵遲，日已久，幸頼武王曹操也。德膺符運，奮楊神武，芟夷凶暴，清定區夏。今王曹丕也。纉承前緖，至德光昭，聲教被四海，仁風扇鬼區，天之暦數，實在爾躬。昔虞舜有功十，而放勲禪以天下；禹有䟽導之蹟，而重華禪以帝位。承堯運，有傳聖之義，加順靈祇，紹天明命，釐降女，以𡣕?於魏。使行御史夫張音，持節奉皇帝璽綬，永人君。萬國敬仰天威，允執其中，天禄永終，敬之哉！
時延康元年冬十月乙卯詔。曹丕忻喜，暗與賈詡曰：雖次有詔，孤但恐天下不能除篡逆之名。詡曰：此極易，可再命張音齎回璽綬，却教華歆令帝築一臺，名受禪臺，擇吉日良辰，集公卿、四夷八方之人，盡到臺下，令天親捧璽綬，禪天下與王，可以絶智者之口。丕喜，即令張音捧回璽綬，仍作表謙辭。音回奏獻帝，帝問羣臣曰：魏王無意，卿等若何？華歆奏曰：陛下可築一臺，名曰受禪臺，集公卿庶民，明白禪位，則陛下孫孫，必蒙魏恩矣。帝從之，乃遣太常院官，卜地於繁陽，地名。築起層髙臺，擇於十月庚午日寅時。當時獻帝請魏王曹不登臺受禪，臺下集官僚四百餘貟，御林乕貴禁軍十餘萬，并凶奴單于化外之人。帝親捧玉璽奉曹丕，丕受之。臺下羣臣跪聽讀冊曰：
咨爾魏王：昔者唐堯禪位於虞舜，舜亦以命禹，天命不於常，惟有德。道陵遲，世失其序，降及朕躬，亂兹昏，羣凶肆逆，宇內顛覆。賴武王神武，拯兹難於四方，惟清區夏，以保綏我宗廟，豈予一人獲乂，俾九服實受其賜。今王欽承前緒，光于乃德，恢文武之業，昭爾考之弘烈。皇靈降瑞，人神告徴，誕惟亮采，師錫朕命。僉曰：爾度克恊於虞舜，用率我唐典，敬遜爾位。於戯！天之暦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天禄永終。君其祇順禮，饗兹萬國，以肅承天命。
讀冊已畢，魏王曹丕即受八般禮，登帝位。賈詡引官僚朝於臺下，改延康元年黃初元年，國號魏。丕傳聖㫖，普赦天下罪犯，謚父曹操太祖武德皇帝。華歆奏曰：天無日，民無主。既已交割天下，可令劉氏安置何地？言訖，扶獻帝跪於臺下聽㫖。賈詡奏曰：可以封公卿。即曰：便行。丕遂封帝山陽公。華歆按劍指帝，厲聲而言曰：立一帝，廢一帝，古之常禮。今上仁慈，不忍加害，封汝山陽公，今日便行。非宣召不許入朝。獻帝含淚拜謝，上馬而去。臺下軍民、夷狄人等之，感不已。丕與羣臣曰：舜、禹之，朕知之矣。羣臣皆呼萬歳聲。後人觀此受禪臺，有詩嘆曰：
鳶鴟玃音角。鼠腥狐臊，鬼吹野火燒蓬蒿。
此臺名禪人不禪，斯地雖髙道不髙，
黃土一堆真可恥。虚在巍巍半空裏，
壞却唐虞揖讓風，姦臣賊從此起。
詩曰：
兩經營四百年，平津畔獨潸然。
黃初不觧唐虞意，築土成臺教晉宣。
宋賢有詩曰：
壘土曽營受禪臺，欺陵帝若嬰孩。
誰知天意無私曲，不久依然換主來。
諷剌曹丕詩曰：
曹丕強霸奪乾坤，積惡遭殃及孫。
受禪髙臺猶自濕，誰知司馬稱尊。
詩曰：
當年曹氏強吞劉，自謂兒孫樂萬秋。
受禪層臺司馬上，山陽還得似陳留。後晉武帝，司馬炎廢魏主曹奐爲陳留王，乃天報也。
獻帝望山陽而去。百官請曹丕荅謝天地，丕方下拜，忽然臺前起一陣怪風，飛沙走石，急如驟雨，對面不，臺上燈燭盡皆吹滅。丕驚倒於臺上。百官急來救之，未知曹丕性命如何。
中王成都稱帝
却說衆文武救得曹丕下臺，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宫中，數日不能設朝。後病稍可，將華歆封司徒，王朗封司空，官僚一一陞賞。其驚疾未痊，却排車駕，自許昌幸於洛陽，建宫室。早有人到成都，說曹丕廢帝，自立魏皇帝，於洛陽盖造宫殿，調練人馬。中王聞知驚，水食少進，每日痛哭，令百官掛孝，遥望許昌哭而祭之，謚曰孝愍皇帝。玄德因此憂慮，致染成疾，不能理，政務皆託與孔明。次年辛丑春月，有襄陽人姓張，名嘉，乃襄江漁翁。嘉夜間捕魚，忽水底起一道紅光，上冲碧。嘉舉網捕之，乃得一玉璽。只金光燦爛，瑞氣盤旋，上篆八字云：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嘉喜。素知中王仁德布於天下，遂密入成都，到孔明府獻之。孔明忻然而喜，重賞張嘉。即請太傅許靖、光祿夫譙周等公卿啇議。譙周曰：近有祥風慶雲，從空中旋下，成都西北角有黃氣數十丈，冲霄而起，帝星現於畢冑昴之分，煌煌如月，此所應中王當即帝位，以繼統。今得玉璽，乃天賜，更復何疑焉。於是孔明與許靖引官僚來諫中王即位，上表曰：
巨亮等言：近者曹丕篡弑，湮滅室，竊據神器，劫迫忠良，酷烈無道，人鬼忿毒，咸思劉氏。今上無天，海內惶惶，靡所式仰。羣下前後上者八百餘人，咸稱述符瑞，圖䜟明徴。聞黃龍現於武陽赤水，九日乃去。孝經援神契曰：德至淵泉則黃龍現者，君之象。易乾九五，飛龍在天，王當龍登帝位。近有襄陽張嘉，特獻玉璽，璽潛水，伏於淵泉，暉景燭燿，靈光徹天。夫者，髙祖本所起定天下之國號。王襲先帝軌跡，亦興於中。今天玉璽，神光先現，璽出襄陽、水之末，明王承其下流，授與王以天之位。瑞命符應，非人力所致。昔日有赤烏、白魚之瑞，咸曰休哉！祖受命，圖先著，以徴應。今上天告祥，羣儒英俊，並進河、洛、孔䜟記，咸悉具至。伏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之胄，本枝百世，乾祗降祚，聖姿碩茂，神武在躬；仁覆積德，愛人好士，是以四海心焉。考省靈圖，唘發緯讖，神明之表，名諱昭著，宜即帝位，以纉祖，紹嗣昭穆，則天下幸甚。
中王覽畢，驚曰：卿等欲陷孤不忠不孝之人耶？孔明奏曰：非。曹丕竪，尚且自立，何况王上乃室之苗裔乎？中王勃然變色曰：孤豈效逆賊之所！拂袖而起，入於後宫，衆官皆散。日後，孔明引多官入朝。中王出，衆皆拜伏於前。許靖奏曰：今天已被曹丕所弑，王上不即帝位，而興師討逆，是不忠不孝。今兩川之民皆欲王上君，與帝雪恨，今若不行，是失民望矣。願王上察之。中王曰：孤雖是景帝之孫，實乃涿郡一村夫，於𦵻?天之下，率土之濵，並不曽有半分德澤以布萬民，今立帝，是篡弑。孤願其死，不不忠不孝之人。卿等勿令孤作萬載之罵名。孔明苦諌數次，中王堅執不從。孔明設計與多官曰：如此如此。孔明託疾不出。中王聞知孔明病篤，乃親到府中，直入卧榻邊，問曰：軍師所感何疾？孔明答曰：憂心如焚，命不久矣。中王曰：軍師所憂何？連問數次，孔明託病重，瞑目不答。中王再請問，孔明喟然嘆曰：臣自出茅廬之中，得遇主公，相随至今，言聽計從，年主公有兩川之地，不負臣夙昔之言。今主上所有文武官僚數百餘貟，皆欲主上君共圖爵祿，光顯祖宗，不想主公堅執不肻，多官皆有怨心，不久必盡散矣。若文武皆散，吳、魏來攻，兩川休，臣安得不憂乎？中王曰：吾非推阻，恐天下人議論。孔明曰：古人云：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不成。今主公名正言順，有何不可？豈不聞天與弗取，反受其禍？中王曰：待軍師病可，行之未遲。孔明將屏風一撃，外面文武皆入，拜伏於地曰：王上既允，便請擇日以受禮。中王視之，乃是太傅許靖、安將軍糜竺、青衣矦向舉、陽泉侯劉豹，别駕從趙祚，治中從楊洪，議曹從杜瓊，勸學從張𠁊?，太常卿賴恭、光禄卿黃權、祭酒何宗、學士尹黙、司業譙周、司馬殷純，偏將軍張裔、少府王諶、昭文愽士伊籍、從郎中秦宓，中王曰：陷孤受萬代罵名，皆卿等。孔明奮然而起曰：就已，便可築臺。即時送中王還宫。孔明便差愽士許慈、諌議郎孟光掌禮，築臺於成都武擔之南。在成都西北乾位也。禮既畢，多官整仗鑾駕，迎請中王登壇，致祭天地。譙周在壇上髙聲朗讀祭文曰：
維建安十六年四月丙午朔，越十日丁巳，皇帝敢用玄牡，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有天下，厯數無彊。曩者王莽篡盗，光武皇帝震怒致誅，社稷復存。今曹操阻兵殘忍，戮殺主后，滔天滅夏，罔頋天顯。操丕，載其凶逆，竊據神器。羣下將士以社稷隨廢，宜修之，嗣武祖，躬行天罰。雖無德，懼忝帝位。詢於庶民，外及蠻夷君長，僉曰：天命不可以不荅，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率土式望，在一人。畏天明命，懼室將湮於地，謹擇元日，與百僚登壇，以受皇帝璽綬，修燔瘞音異。告，類於天神，惟神饗祚於家，永綏四海。
中王受玉璽，捧於壇上，四面讓之曰：無才德，請於有才德者受之。孔明奏曰：主上平定四海，功德昭於天下，况是宗派，宜即正位，更已告祭天神，何復讓焉？於是文武多官皆呼萬嵗，拜舞禮畢，改元章武元年，國號蜀。立吳氏皇后，長劉禪太，次劉永魯王，劉理梁王，封諸葛亮丞相，許靖司徒。官僚，一一陞賞，赦天下。兩川軍民無不忻躍。次日設朝，文武官僚拜畢，列兩班。先主降詔曰：朕自桃園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今不幸弟關公被東吳孫權所害，此讐誓不共天地同日月。今朕已即帝位，皆賴卿等扶持，若不與關公報讐，是負當時之盟。朕今起傾國之兵，剪伐東吳，生擒逆賊，以祭關公，方雪此恨，是朕之願。言未畢，班內閃一人奮然而出，伏於階下，諫曰：不可，不可！先主視之，乃虎威將軍趙龍。未知所諫若何，且聽下回分觧。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六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