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
目録
曹操宴銅雀臺
諸葛亮氣周瑜
諸葛亮哭周瑜
耒陽張飛薦鳳雛
馬超興兵取潼關
馬孟起渭河六戰
許禇戰馬孟起
馬孟起歩戰五將
張永年返難楊修
龎統獻䇿取西川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曹操宴銅雀臺
却說周瑜被諸葛亮預先埋伏，關公、黃忠、魏延人枝軍馬，一撃敗。黃盖、韓當急救下船，喪折水軍數多。遥觀玄德、孫夫人車馬僕從，都停住於山頂之上。瑜如何不氣？箭瘡膿水未乾，因此怒發，金瘡迸裂。衆將救活，開船逃去。孔明敎休追趕，自和玄德荆州慶喜，賞賜衆將。周瑜自囬柴桒，蔣欽等一行人馬自南徐，去報吳侯。吳矦不勝怒，要拜程普都督，傾國起兵，去取荆州。周瑜發到，敎主君興兵雪恨。張昭諫曰：不可。今曹操欲報赤壁鏖兵之恨，但恐孫、劉同心，因此未敢興兵。今主公一時之氣，若自相吞併，操必乘虛來攻，家國危矣。權曰：如之奈何？顧雍曰：許都豈無細作在此？若知孫、劉不睦，操必使人勾結劉矣。懼東吳，必投曹操；若是投操，江南何日得安？可使人赴許都，表劉荊州牧，使曹操知之，則怯懼不敢加兵於東南，亦能使劉不恨於主公矣。却暗使一心腹人，以間諜之計，使曹、劉如常不睦，方可圖之。權曰：元嘆之言甚善，誰可便？雍曰：有一人乃曹操平生信愛者，在此處，可當遣之。權曰：何人？雍曰：前任豫章太守，平原髙唐人，姓華，名歆，字魚。權喜，即時冩表，令華歆赴許都，密嘱以間喋之計。歆領命，起程逕到許都。聞知曹操㑹羣臣於鄴郡，慶賀銅雀臺，歆親往。却說曹操自離荆州，心中嘗欲雪赤壁之恨，軍兵未曽嚴整，疑孫、劉併力，因此不敢輕進。時建安十五年春，造銅雀臺成，操㑹文武於鄴郡，設宴慶賀。其臺正臨漳河，中央乃銅雀之臺，左名玉龍之臺，右名金鳳之臺。臺森聳，可髙十丈，上橫橋相通，千門萬户，金碧交輝。是日，操頭戴嵌寳金冠，身穿緑錦羅袍，玉帶朱履，凭髙而坐，文武侍立于臺下。操先觀武官比試弓箭，便命近侍將西川紅錦戰袍一領，掛在垂楊枝上，下設一箭朶，離百𡵯?界。武官分兩隊，曹氏宗族俱穿紅，外枝將士皆穿緑，各帶雕弓長箭，跨鞍勒馬，聽候指揮。操傳令曰：如有射中紅心者，鳴金擊鼓以應之。遂將紅錦戰袍以賞之。如射不中者，罰水一盃。能射者射之，不能射者聽令押陣。連問聲，聲猶未絶，紅袍隊中一人拈弓驟馬而出，衆皆視之，此少年將軍乃曹操外房之姪，姓曹，名休，字文烈，充虎豹騎衛。衆曹休弓馬精熟，無不稱賀。曹休飛馬往來，奔馳遭，扣上箭，拽滿弓，弦響箭落，正中紅心，金鼓齊鳴。操在臺上喜曰：此吾家千里駒。左右欲取錦袍與曹休。緑袍隊中一騎而出，曰：丞相錦袍，合讓俺外人先爭，汝宗族中不宜挽越。衆視之，乃上將文聘。衆官曰：且看文仲業射法。聘拈弓縱馬，一箭正中紅心，金鼓齊鳴，聘呼曰：快取袍來！只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曰：將軍先射，汝何奪之？看我與汝兩個解箭。拽滿雕弓，一箭中紅心。衆皆喝采。視之，乃曹丞相從弟曹洪。却欲取袍，只緑袍中一將而出，曰：你人射中紅心，豈足奇？看我射來。衆視之，乃將張郃。郃飛馬畨身背射一箭，中紅心。四枝箭齊齊的攅在紅心之裏。郃曰：吾番身背射，合取錦袍。言未畢，紅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曰：汝畨身背射，何足道？看吾奪射紅心耶！衆視之，乃夏侯淵。淵驟馬到界口，紐頭囬身，一箭射去，正在四箭當中。淵兜住馬，按弓呌曰：此箭可奪錦袍麽？衆皆喝采。只緑袍隊中一將飛馬而出，呌曰：留下錦袍還我！視之，乃將徐晃。晃曰：汝奪紅心，何足道哉！看吾單取錦袍。拈弓搭箭，一箭遥望柳條射之，射斷栁條，錦袍墜下。徐晃飛取錦袍，披於身上，往來馳驟一遭，望臺上聲啹曰：謝丞相之袍！衆皆驚。却纔勒馬要囬，猛然臺邊一將躍馬而出，呌曰：你將錦袍那去？早蚤留下與我。衆皆視之，乃譙國譙人，姓許，名禇，字仲康，飛馬便來奪袍。兩馬相近，晃便把弓打許禇，禇一手接住弓弝，徐晃一扯，扯離鞍轎。晃急棄弓時，翻身下馬，禇亦下馬，兩個揪住，一處厮打。操急使人解開時，那領錦袍已扯粉碎。操曰：人都上臺來。晃睁眉怒目，禇切齒咬牙，皆有相持之意。操笑曰：孤特視汝等之勇耳，豈惜一錦袍乎！便敎諸多將士盡都上臺，各賜蜀錦一疋，盡皆依位而坐，樂音競奏，水陸畢陳。文官武將，輪次把盞，獻酧交錯。操喜曰：武將既以騎射樂，足顯威勇矣。汝文官乃飽學之士，登此髙臺，何不進佳章，以紀一時之勝乎？文官皆躬身而言曰：願從鈞命，互相奨讓。有一人進曰：臣不才，愿獻銅雀臺詩章可乎？操喜，乃諫議夫、參司空軍，東海郯人，姓王，名朗，字景興。朗拂箋援茟，立七言詩以進之。詩曰：
銅雀臺髙壯帝畿，水明山秀競光輝。
千劒佩趨黃道，百萬貔貅現紫微。
風動繡簾金鳳舞，雲生碧瓦玉龍飛。
君臣慶㑹休辭醉，携得天香滿袖。
操觀畢喜，取玉爵賜酒，就以玉爵賞之。朗拜謝訖，座上一人進曰：老臣亦有俚語，敢進於上乎？操曰：願聞佳章。其人官封東武亭侯，侍中尚左㒒射，頴川長社人，姓鍾，名繇，字元常。善寫隷，萬古法。繇援茟立寫七言八句詩以進之。詩曰：
銅雀臺髙按上天，凝眸覽徧舊山川。
欄干屈曲留明月，窻户玲瓏壓紫烟。
祖歌風空繋築，楚王戲馬謾加鞭。
主人盛德齊堯舜，願樂昇平萬萬年。
操覽畢，笑曰：公佳作，過於太甚矣。意思知道二人。以帝王尊之，言太過矣。操遂賞鍾繇，而對衆文武曰：孤本庸愚，始舉孝廉，聊立微名於世耳。後值天下亂，故以病囬鄊里，築精舍於譙東五十里，欲夏秋讀，春冬射獵，十年之計，以待天下清平，方出仕耳。然不能如意。朝廷徵孤典軍校尉，遂更其意，專欲國家討賊立功。圖死後，得題墓道曰：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使不辱於祖宗，此平生願足矣。遭董卓之難，興舉義兵，因黃巾之亂，勦降萬餘，討撃袁術，擒其四將，摧破袁紹，梟其，復定劉表，遂平天下。身宰相，人臣之貴已極，意望已過，如國家無孤一人，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㦯有一等人，孤強盛，任重權髙，妄相忖度，言孤有篡位之心。此言亂之道。齊桓公、晉文公所以垂稱至今日者，以其兵勢廣，猶能奉周室。孔云：周文王分天下有其，以服𣪞?，周之德，其可至德已矣。夫能以，此言耿耿在心。讀樂毅傳，毅昔日趙，趙王欲與之圖燕，毅伏而垂泣，對曰：臣燕王，猶王，寧死不非義之。孤觀蒙恬傳，昔日胡亥之殺蒙恬，恬曰：吾先人及至孫，積德於秦世矣。今臣手下精兵十萬，卒能背叛？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敎，以忘先君之恩。孤讀此人之，未甞不愴然流涕。孤安有簒逆之心哉？此言皆肝膈之要。所以勤勤懇懇敍心腹者，周公有金縢之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然欲孤便爾委捐所典兵衆，以還執，就孤所，封武平侯之國，實不可。何者？誠恐己離兵，人所害。既孫計，己敗則國家傾危，是以不得慕虚名而處實禍。汝諸文武，必不知孤心。衆皆起拜曰：雖周公、伊尹，不及丞相耳。尹氏有詩一首，單道王莽姦邪處。後人讀此詩有感，因而可以擬曹操。詩曰：
周公恐愳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
假使當年身便死，一生真偽有誰知。
曹操連飲數盃，不覺沉醉，喚左右捧過筆硯：孤欲作銅雀臺賦耳，拂箋寫云：吾獨歩髙臺，俯觀萬里之山河。此兩句有旁若無人之意。
後史官貶曹操建銅雀臺，有古風一萹云：
鄴中山青水如練，老瞞雄據作宫殿，窮奢極多興羣怨。詐力欺天天肻眷，東風只與周郎便，雲散烟飛都變。銅雀臺髙春日轉，橋空鎖芙蓉面，不似朝陽貯飛燕。英雄一去不復，古瓦與人磨作硯。
曹操剛纔落筆，止寫兩句。忽有人報：東吳使華歆表奏劉荆州牧，今孫權以妹嫁之，上九郡，太半已屬劉矣。操聞之，手脚慌張，投茟於地。程昱曰：丞相知華歆來意否？操曰：未。昱曰：孫權本忌劉，欲以兵攻之，但恐丞相乘虚而擊。今權故令華歆入國使，乃安劉之心，以塞丞相之望耳。操曰：如之奈何？昱曰：某有一計，使孫、劉自相吞併，丞相於中一擊而可得。操問：其計若何？
諸葛亮氣周瑜
曹操聞之喜，遂問其計。程昱曰：東具𠋣?仗者，周瑜。丞相就表奏周瑜南郡太守，程普江夏太守，留華歆在朝重用之，瑜必自與劉讐敵矣。乘此相併，却作良圖。操曰：仲德之言，正合孤意。當日召華歆上臺，重加賞賜，封理寺少卿。程昱曰：丞相在萬刃之中，矢石交攻之際，未甞動心。今聞劉得荆州，何以驚耶？操曰：劉人中之龍，平生未甞得水，今得荆州，如困龍而入海，孤安得不動心哉？即日頒詔，加周瑜總領南郡太守，程普江夏太守，命使起程，文武盡醉。筵散，操回許都。使命逕至東吳。周瑜、程普各受其職。瑜自領南郡，更思向日之讐，如何不報？遂上疏與吳侯，令魯肅去取荆州。孫權喚肅曰：當初汝保荆州來，今日劉是我妹夫，遷延不還，等待何時？肅曰：文上明白寫着，得西川便還。權叱曰：只說取川，到今不動兵，不等老人。肅曰：某願取之。遂辭下船，投荆州而來。却說玄德與孔明在荆州，廣聚糧草，調練軍馬，逺近之士，多有之。忽報魯肅到，玄德問孔明曰：敬此來何意？孔明曰：昨者孫權表主公荆州牧，此是懼曹操之計；操封周瑜南郡太守，此是令俺自相吞併之意。他使兩處興兵，於中便來取。今魯肅此來，是周瑜既受太守之職，要奪荆州之計。玄德曰：如何抵對？孔明曰：若肅提起荆州之，至公放聲哭；將自哭到悲切之處，亮自出來解勸，計㑹已定，逺接魯肅，來到堂上，謙讓坐次。肅曰：今日皇叔做東吳女壻，即是魯肅主人，如何敢坐？玄德曰：如何太謙，只念舊交？讓肅坐於側。罷，肅開言曰：今奉吳矦釣命，專荆州一而來，自借許多時，未蒙還。今日既然結親眷，合宜交付最好。玄德聞知，掩面哭。肅驚曰：皇叔何故如此？玄德哭聲不絶。孔明從屏風後出曰：亮聽之乆矣，敬知吾主人哭的緣故麽？肅曰：某實不知。孔明曰：有何難？當初我主人借荆州時，許下取得西川時便還。仔細想來，益州劉璋是我主人兄弟，一般都是朝骨肉。若要興兵去取他城池時，恐被萬人唾罵；若要不取，還荆州，何處安身？若不還時，於舅舅面上不好看，實兩難，因此淚出痛腸，只得慟哭。孔明說罷，聳動玄德衷情，真箇搥胷頓足，放聲而哭。魯肅起身勸曰：皇叔且休煩惱，與孔明、從長計議。孔明曰：有煩敬回吳矦，勿惜一言之勞，將此煩惱情節，懇告尊親，再容幾時。肅曰：倘吳侯不從，如之奈何？孔明曰：吳侯既以親妹娉嫁皇叔，安得不從乎？望敬誠之。魯肅是個寛仁長者，玄德哀痛至甚，只得應允。玄德、孔明拜謝。宴畢，送肅下船，逕到紫桒，周瑜，盡言其。周瑜頓足曰：敬中諸葛亮之計。當初劉依劉表時，常有吞併之意，何况西川劉璋乎？似此推調，未免累及老兄矣。吾有一計，使諸葛亮不能出吾計，敬便當一行。肅曰：願聞妙策。瑜曰：敬不必去吳侯，再去荆州對劉說，既然吳矦結親眷，便是一家；若不忍去取西川，我東吳起軍發馬去取。取得西川時，以嫁貲，却把荆州交還東吳，此計如何？肅曰：西川迢逓，取之非易，都督此計，莫非不可？瑜咲曰：敬真長者。你道我真箇去取西川與他？非？只以此名，實欲去取荆州，且教他不做准，東吳軍馬收川，路過荆州，劉必然勞軍，就問他索要錢糧，兵到城下，一鼓平收，雪吾之恨，解足下之禍。
魯肅拜辭，再往荆州來。玄德忙與孔明商議。孔明曰：必是不曽吳矦，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計來。但說的話，主人只看我㸃頭，滿口應承。計㑹已畢，接魯肅入。肅曰：某囬吳侯，把皇叔言語盡情禀。吳侯甚是稱讃皇叔仁德，遂與諸將商議，起兵發馬，替皇叔收川，取西川，却換荆州，想念愛親之故，以此嫁資。但軍馬經過，却望應付些錢糧。孔明聽，忙㸃頭曰：非親不解其禍，難得吳侯好心。玄德拱手稱謝曰：此皆是敬之贈，一言稱謝難盡。孔明曰：如雄師到日，即當逺逺犒勞。魯肅暗喜，自回。玄德問孔明曰：此是何意？孔明咲曰：周郎死日近矣。這等計策，兒瞞不過。玄德問：如何？孔明曰：此乃假途滅虢之計。虛名收川，實來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勞軍，乘勢拏下，便就殺入城來，攻其無，出其不意。玄德曰：如之奈何？孔明曰：主公寛心，便收拾窩弩，以擒猛虎，安排香餌，以釣鰲魚，等周瑜到來，他便不死，九分無氣。喚趙雲聽計：如此如此，其餘我自有擺布。玄德喜，自作准。却說魯肅囬周瑜，說玄德、孔明歡喜一節，准出城勞軍。瑜笑曰：原來今畨中吾計。便教魯肅訴禀吳矦，差人交割城，并遣程普引軍接應。周瑜此時箭瘡結白痂，濃水無出，身軀無，調遣甘寧先鋒，自與徐盛、丁奉第，淩統、吕蒙後隊，水陸進兵五萬，望荆州而來。周瑜自在船中，時復歡咲，以孔明中計。水軍萬五千人，迤𨓦?進發，前軍至夏口。周瑜問：前面有逺接之人否？人報：皇叔使糜竺來都督。瑜喚至，問：勞軍如何？竺曰：主公皆准下，應付錢糧，陸續起運。瑜曰：皇叔何在？竺曰：荆州城門外相等，與都督把盞。瑜曰：今汝家，勞軍之禮，休得輕易，糜竺領言語先囬，戰船密密排在江上，依次而進。看看至公安，並不一隻軍船，無一人逺接。周瑜在那軍中道上𦨣?隻，離荊州十餘里，只江面上静蕩蕩的。哨探的囬報：荆州城上挿兩面白旗，並不一人之影。周瑜教船傍岸。瑜上岸乘馬，帶甘寧、徐盛、丁奉一般軍官，皆上馬随行。虎賁千餘人，遙望荊州，來到城下，並不動静。瑜勒住馬，令前軍呌門。城上守門將軍問曰：是誰？吳軍荅曰：是東吳周都督，親自在此。忽一聲梆響，白旗倒處，兩面紅旗便起。城上軍一齊都豎起鎗刀。敵樓上趙龍出曰：都督此行，端的何？瑜曰：吾替汝主取西川，何相罔耶？龍荅曰：孔明軍師已知都督假途滅虢之計，故留趙雲在此。吾主公有言：孤乃朝皇叔，安忍背義而取川乎？若汝端的取蜀，吾當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瑜聞之，勒馬便回。一人打令字旗於馬前，報曰：左右探得四路軍馬一齊殺到：關某從江陵殺來，張飛從秭音子。殺來，黃忠從公安路殺來，魏延從孱音川。陵路殺來。四路正不知多少軍馬，喊聲逺近，震動百餘里，皆言要捉周瑜。瑜馬上呌一聲，箭瘡復裂，墜於馬下。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諸葛亮哭周瑜
却說周瑜怒氣充滿肺腑，墜於地上。左右急救，船甦醒。忽有人傳報說：玄德、孔明在前山頂飮酒取樂。瑜怒，咬牙切恨而言曰：你道我取不得西川，吾誓取之。正恨間，人報吳侯遣宗弟孫瑜到。瑜字仲異，乃孫權叔父孫静之。周瑜接入，盡言其。孫瑜荅曰：吾奉兄命，助都督一臂之力。遂令催前軍行兵。至巴丘，地名。人報上流有軍截住水路，乃劉封、關平。周瑜怒。忽人報孔明遣人送至。周瑜拆封視之，曰：
軍師中郎將諸葛亮，致於都督公瑾先生麾下：亮自柴桑一別，至今戀戀不忘。聞足下欲取西川，亮以必不可。益州民強士險，劉璋暗弱，足可以自守。今欲舉師逺征，轉運萬里，欲收全功，雖吳起不能定其規，孫武不能善其後。操雖有無君之心，而有奉主之名。或有愚人，操失利於赤壁，無復興逺伐之志矣。今操分天下有其，欲飲馬於滄海，觀兵於吳㑹，安肻坐守中原而老王師乎？今孫將軍興兵逺征，非長計。倘操兵一至，江南虀粉矣，不忍坐視，特此告知，幸垂照鑒。
周瑜覽畢，長嘆一聲，喚左右取紙筆，作上吳侯，乃聚衆將曰：吾非不欲盡忠報國，奈何天命絶矣！汝等善吳侯，共成。言訖昬絶，徐徐醒，仰天嘆曰：既生瑜，而何生亮？連呌數聲而亡，壽十六嵗。時建安十五年冬十月初日。後史官有廟讃曰：
慷慨知音律，風流有紀綱。
氣能吞國，力欲展吳邦。
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分諍俊傑，四海識周郎。
後宋賢弔周瑜詩曰：
赤壁遺踪蹟，青春有政聲。
胸謀如管仲，風味似陳平。
曽謁千斛，常驅十萬兵。
巴丘天命盡，誰不痛情。
范石湖先生吊周瑜詩曰：
年少曽將社稷扶，分獨數一周瑜。
世間豪傑英雄士，江左風流美丈夫。
功蹟巍巍齊北斗，聲名烈烈震東吳。
青春年紀黃壤，題起教人轉嘆吁。
武成廟史臣讃曰：
美哉公瑾，間世而生，於吳定霸，與魏争衡。烏林破敵，赤壁陳兵。所以玄德謂瑜世英將。
傳詩曰：
赤壁功成一戰勞，威名實可振劉曹。
蛟龍不是池中物，復周郎還慮髙。
詠史詩曰：
師行赤壁拒曹公，戰艦無非用火攻。
圖置吳功盖世，橋風月属詩翁。
林邁赤壁懷古詩曰：
武昌夏口吊周郎，兩岸春風起緑楊。
上竟霸圖何日在？追思塵跡難忘。
吳宫花草埋幽徑，魏國山河逺夕陽。
千古吟翁哀瘦馬，詩成吟咏轉凄凉。
周瑜停塟於巴丘，衆將將所遺緘，遣人齎上，飛報吳侯孫權。權聽得瑜死，哭絶於地。魯肅等救醒，拆視之，方知是薦魯肅代瑜領兵之。曰：
瑜伏楮泣血，頓首百拜，致於主君明公麾下：切以凡才，昔受討逆殊特之遇，委以腹心，遂荷榮任，統御兵馬，志執鞭弭，自效戎行。先定巴蜀，次取襄陽，憑賴威靈，在掌握。至以不謹，忽有暴疾，昨自醫療，曰加無益。人生有死，脩短命矣，誠不足惜，但恨微志未展，不復奉教命耳。方今曹公在北，疆塲未静；劉寄寓，有似養虎，天下之，而未知終始，此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慮之日。魯肅忠烈，臨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將死，其言善。倘㦯言有可采，瑜死不朽矣。臨楮不勝痛切之至。建安十五年冬十月朔日上。
孫權覽畢，慟而歎曰：公瑾有王佐之才，今乃忽短命，孤何賴哉！言畢，哭曰：既公瑾臨危而獨保魯肅，孤何不從？随即便遣魯肅都督，總統兵馬，便教：發靈柩囬，孤當自接於半路。却說孔明未知瑜喪於巴丘，夜觀天文，將星墜地，乃笑曰：周瑜死矣。至曉，却白於玄德。玄德使人探之，果然死矣。玄德問孔明曰：周瑜既死，還當如何？孔明曰：代瑜領兵者，必魯肅。亮觀天象，將星聚於東方，亮以吊喪由，就尋賢士，佐助主公。玄德曰：懼吳中將士加害於先生。孔明曰：瑜在之。曰：亮猶不懼，何愁下者乎？乃與趙雲引五百軍，具祭禮，下船來與周瑜吊䘮。於路探聽人報：孫権已令魯肅領兵，權扶柩囬柴桒做好。孔明逕至柴桒，人報魯肅：劉皇叔遣孔明來與周都督弔䘮。肅乃接入，相禮畢，周瑜部將皆欲殺之，因龍帶劒相随，不敢下手。孔明教設祭物於靈前，親自奠酒，跪於地上而讀祭文曰：
嗚呼公瑾，不幸天亡，脩短故天，人非不，我君寔愛，酹音類。酒一觴。君其有靈，享我蒸甞。吊君幼學，以交伯符；尚義踈財，讓舍以居。吊君弱冠，際㑹風雲；定建霸業，割據江南。吊君壯力，逺鎮巴丘。景升懷慮，討虜無憂。吊君丰度，佳配橋，相之壻，不愧當朝。吊君氣槩，主不納質，始不垂翅，終能奮翼。吊君鄱陽，蔣幹來說，府皆納舌，主終濟。吊君弘才，文武籌略，延迩，心寒膽落。昭君凛凛，公獨諤諤。音惡。張昭欲降曹，獨周瑜不肻耳。火攻破敵，挽強弱。想君當年，雄資英發。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義之心，吳靈之氣。命終紀，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腸千結。惟我肝膽，悲無斷絶。昊天昬暗，軍愴然。主己哀泣，更皆淚漣。亮不才，丐計求謀。助吳拒操，輔安劉，掎角之援，首尾相儔，若存若亡，何慮何憂？鳴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真，冥冥府滅。魂如有靈，以鑑我心。從此天下，再無知音。嗚呼痛哉！尚享。
孔明祭畢，伏地而哭，淚如涌泉，哀慟不已。軍衆將皆自言曰：人盡道公瑾與孔明不睦，觀此祭奠之情，人皆虚言。魯肅孔明如此悲切，亦感，自思曰：乃公瑾量窄，自取死耳。因此再敬勸孔明。後人有詩歎曰：
龍卧南陽睡未醒，添列曜下舒城。
蒼天既以生公瑾，塵世何須出孔明？
一幅祭文追往，盃酹酒訴交情。
從前霸業先主，猶有吞吳志不平。
孔明辭魯肅等囬，却欲下船，一人道袍竹冠，皁縧素履，一手揪住孔明，笑曰：汝氣死周郎，却來弔孝！此是明欺東吳，皆土木偶人耳。掣所佩劒，要殺孔明，未知性命如何。
耒陽張飛薦鳳雛未，音累。
背後魯肅趕到，忽呌不可而止之。此乃襄陽人，姓龎，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肅曰：孔明以禮至此，不可害之。龎統擲劍而喜，笑曰：吾亦戲之耳。遂相歡樂。魯肅自囬，統獨送孔明至船中，各訴心。孔明乃留一封與統曰：吾料吳矦必不能重用足下，稍有不如意者，可來荆州，共扶玄德。此人寛仁厚德，必不負平生之所學。統允其言而別。孔明自囬荆州。却說魯肅將送靈柩至蕪湖，孫權接着，哭祭於前，權與掛孝哀慟。周瑜有兩男一女：長男循，次男胤，循尚公主，拜騎都尉，有瑜風，早卒。初拜興業都督。妻以宗室之女，後以瑜之女，却配與太子孫登。此是孫權極念瑜之恩也。葬於本鄉。吳侯回郡，與衆將說起周瑜，無不下淚。權曰：周郎身死，是吾股肱廢矣，安能復興乎？魯肅曰：肅碌碌庸才，誤蒙公瑾之重薦，其實不稱所職，願舉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謀畧不减於管、樂，樞機可配於孫、吳。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深服其智，在江南，何不重用？孫權聞知喜，遂問：賢士名姓？肅曰：斯人襄陽世家，姓龐，名統，字士元，道號鳳雛先生。權曰：孤亦聞名久矣，在何地？肅曰：在府下。權即時使人請入。統與權施禮畢，權其人濃眉厥鼻，黒面短髯，形容古恠，權便不喜，乃問統曰：汝平生所學，以何主？統曰：不必拘執，随機應變。權曰：公之才學，比公瑾何如？統曰：某之所學，與公瑾不相同。權平生絶喜周瑜，統輕之，心中怒，乃對統曰：汝且退，待有用汝之時，却來喚汝。統長嘆一聲而出。魯肅曰：主公何不用龎士元？權曰：狂士，用之何益？肅曰：赤壁鏖兵之時，此人曽獻連環策，成第一功，主公必想知之。權曰：此時乃曹操自欲釘船，非此人之功，吾誓不用之。後宋賢有詩嘆曰：
君臣道合是前緣，不遇教人意慘然。
堪嘆鳳雛何命薄，功名未遂喪西川。
魯肅出，與龎統曰：非肅不薦足下，争奈吳矦不能用人，公且耐心。統長歎，低頭不語。肅曰：公莫非無意於吳中乎？統不荅。肅曰：公抱匡濟之才，何愁功名乎？留此但恐屈沉。公實對肅言之。統曰：吾欲投曹公去。肅曰：明珠投暗耳。可自往荊州，投劉皇叔，必然重用。統曰：實欲如此，前言戲耳。肅曰：某作以薦之。公如此，必令兩家無相攻撃，同力破曹，幸。統曰：此平生之定志。乃求肅，逐往荆州，來玄德。此時孔明按察四郡未囬，門吏轉報：江南一名士龎統，特來相投。玄德聞之久矣，便教請入相。統玄德，長揖不拜。玄德統貌陋，心中不恱，乃問統曰：足下逺來，欲何？統不拏出魯肅、孔明投呈，乃荅曰：聞皇叔招賢納士，特來相投。玄德曰：荆楚稍定，苦無閑職。此去東北一百十里，有一縣，名耒陽縣，今属衡州。缺一縣宰，公且任之，如後有缺，當重用。統思玄德待我何薄，欲以才學動之，孔明不在，遂勉強相辭而去。繞到此縣，不理政，終日嗜酒樂，一應錢糧詞訟，並不理㑹。每有人來報知玄德，言龎統將耒陽縣盡廢。玄德怒曰：豎儒焉敢亂吾法度耶？遂喚張飛分付：帶左右去荆南諸郡廵視一遭，如有不公不法者，就便究問，恐於有不明處，可與孫乾同去。張飛領言語，與孫乾前至耒陽縣，軍民官吏皆出廓迎接，獨不縣令。飛問曰：縣令何在？同寮覆曰：龎縣令自到任及今，將百餘日，縣中之並不理問，每日飲酒，自旦及夜，只在醉郷。今日宿酒未醒，猶卧不起。張飛怒，欲擒之。孫乾曰：厖士元乃髙明之人，且未可輕忽，到縣問之，如果於理不當，治罪未晚。飛入縣，正廳上坐，定教縣令來。龎統衣冠不整，扶醉而來。飛怒曰：吾兄以汝人物，令作縣宰，汝焉敢盡廢縣？統佯笑曰：將軍以吾廢縣中何？飛曰：汝到任百餘日，並不理詞訟，安得不廢政？統曰：量百里縣，些公，何難决斷？將軍少坐，看我發落。随即喚公吏，將百餘日公務，一時剖斷，吏皆紛然把卷上廳，將訴詞被論人等，環跪堦下。統執筆僉押，口中發落，耳內聽詞，曲直分明，並無分毫差錯。民皆叩首拜伏。不到半日，將百餘曰之盡斷畢，投筆於地，而對張飛曰：難斷之，在乎曹操、孫權耳。吾視此軰，若掌上觀文，量縣何足介意。飛驚，遂下席而謝曰：先生才，安知？吾當於兄長處極力舉薦。統乃將出魯肅所薦之。飛曰：先生初吾兄，何不將出？統曰：吾恐未盡信耳。飛與孫乾曰：非汝則失一賢。遂辭統囬荆州，玄德，細細說龎統之才。玄德驚曰：吾一時之失。飛將魯肅薦取出，轉呈玄德。玄德甚喜，遂拆封視之，其曰：
龎士元非百里之才，使處於治中、别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如以貌取之，恐負所學，亦終於他人之所用，實可惜乎哉！惟皇叔察之。
玄德看畢，尚在懊悔之中。忽報孔明囬至，玄德接入，禮畢，孔明先問曰：龎軍師近日無恙否？玄德曰：近治耒陽縣，廢縣，正欲問罪。孔明笑曰：龎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所學，勝亮十倍。亮甞有薦在士元處，曽達主公否？玄德曰：今日却得敬，如此如此。孔明曰：賢若處任，多以酒糊塗，倦於視。玄德曰：若非吾弟所言，險失賢。随即令益德往耒陽縣，敬請龎統到荆州。玄德請罪。統方將出孔明所薦之。玄德看中之意，言鳳雛到日，可宜重用。玄德繞悟曰：昔日司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語云：伏龍、鳳雛，兩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人皆得，室可興矣。遂拜龎統副軍師、中郎將，與孔明共贊方畧，教練軍士，聽候征伐。時建安十六年夏五月。早有人報到許昌，言劉有諸葛亮、龎統謀士，招軍買馬，集草屯粮，連結東吳，早晚必興兵北伐。曹操聞之，遂問計於衆謀士。荀攸曰：不必動京師之兵，可差人往西凉州取馬騰，就領兵南征，可得諸侯之心。操然之，遂差人往西凉州宣馬騰。騰字壽成，伏波將軍馬援之後。桓帝時，其父名肅，字碩，天水蘭干縣尉，後失官，因流落隴西，與羗人襍居，家貧無妻，遂娶羗女，生騰。騰身長八尺餘，面鼻雄異，秉性温良，人多敬之。靈帝末年，羗胡多叛，州郡招募民兵討之，騰統軍有功。初平中年，拜征西將軍，與鎮西將軍韓遂弟兄。當年奉詔，乃帶次馬休、馬鐵，兄馬岱，并全家老，皆赴許昌，留長馬超守邊。於路到京，先參曹操，次日乃面君。操封馬騰偏將軍，馬休奉車都尉，馬鐵、馬岱皆騎都尉，就領關西軍馬，尅日出征，收復劉。騰謝恩畢，未及起行。一日，獻帝宣馬騰入內，登麒麟閣，共論舊日功臣。宣騰近前，屏退左右。帝曰：卿知汝先祖乎？騰曰：臣祖伏波將軍，名列青史，深荷聖朝之恩，豈不知之？帝曰：汝能效汝祖力扶室，以誅逆賊乎？騰曰：臣已領聖旨，去討反賊劉。帝曰：劉乃室宗親，非反賊。反賊者，曹操，早晚必篡朕位矣。所𨹓?詔旨，皆非朕意。卿思先祖，何不與朕圖之？騰舍淚奏曰：臣㫺奉衣帶詔，與國舅同謀殺賊，不幸洩，非無此心，力不及耳。帝曰：朕畏曹操，度日如年，今操付以兵權，可就而謀之，勿復泄漏。騰曰：臣願以全家報陛下。帝喜。騰欣然領命而出，遂與商說，皆有報國之心。忽值曹操催督起軍，遣門下侍郎黃奎行軍參謀，請黃奎議行兵之，置酒痛飲。奎酒半酣而言曰：吾父黃琬死於李催、郭氾之難，是吾心切齒之讐，誓誅反國之賊，今不想被反賊所使，實不忍。騰曰：宗文奎，表字也。以誰反賊耶？以誰正人？奎曰：欺君罔上，以正邪，乃操賊。騰恐是操使來相探，急止之曰：耳目較近，休得亂言。奎叱之曰：汝祖乃代名將，今汝從賊而欲害皇叔，有何面目天下之人耶？騰良久而言曰：宗文真心耶？否耶？奎嚼指流血誓，騰遂以心腹告之。奎曰：吾死得其所矣。人商議，檄關西兵到，請曹操㸃視，就㸃軍處殺之。約誓已定，黃奎回家，恨氣不收，似欲平吞曹操者。其妻再問之，皆不肻言。妾李春香與奎妻弟苗澤私通，澤欲得春香，百般無計。其妾對澤曰：黃侍郎今曰商議軍情囬，意甚恨，不知誰。澤曰：汝可以言挑之。曰：人皆說皇叔仁德，曹操姦雄，何耶？却看他說甚言語。是夜，黃奎果到春香室中，妾以言挑之。奎乘醉言曰：汝乃婦人，尚自知禮，何况我乎？吾所恨者，欲殺曹操。妾遂密告於苗澤。却說關西兵至許田，地名。馬騰、黃奎請操㸃軍，並入相府。操喝左右，拏下馬騰。騰曰：何罪？操曰：吾保汝將，汝反欲殺吾耶？人抵語，操喚苗澤一證，黃奎無言可荅，馬騰罵曰：腐儒，悮我矣！兩畨欲殺國賊，不幸泄漏，此蒼天欲興姦賊而滅炎。操下令將馬騰、黃奎并兩家良賤共百餘口，斬于市曹。馬騰對面受刑。關西軍呌：哀哉！操喝散，只走姪兒馬岱。澤告操：不願加賞，只願留李春香賜之。操笑曰：一婦人害你姐夫，留此不義之人何用？亦皆斬之。忽人報來：劉調練軍馬，收拾器械，將欲取川。操驚曰：若劉收川，則羽翼成矣，將何圖之？言未畢，堦下一人進言曰：某有一計，使劉、孫權必自死矣，江南、西川亦丞相。操喜，未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囬分解。
馬超興兵取潼關
却說獻策之人，乃治侍御史，參丞相軍，頴川許昌人。陳寔之孫，陳紀之，名羣，字長文。操問曰：陳長文有何良䇿？羣曰：目今劉、孫權結唇齒，若劉欲取西川時，丞相可命上將，親提兵，會合淝之衆，逕取江南，則孫權求捄於劉，劉意在西川，必無心救孫権矣。其孫權力乏，兵衰勢敗，江東之地，先丞相所得。若得江東，則談笑連荆州，一鼓而可平收矣；若得荆州，則劉進退無門，西川亦屬丞相。操曰：長文之言，正合吾意。即時起兵十萬，逕下江南，令合淝張遼准俻粮草，以供給。早有細作報知吳矦孫權。權聚衆將商議。張昭進曰：昔魯敬與玄德有恩，其言必從，更兼是吳中佳壻，可差人往敬處，教急發過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則江南之患可解矣。孫權即差人往敬處，令求救於玄德，魯肅遂修，遣人到荆州。玄德看中之意，留使者於舘舍，差人往南郡請孔明。孔明到荆州，玄德將魯肅與孔明看畢，孔明曰：不動江南兵，不動荆州士，使曹操不敢正覷東南，囬與魯肅，教髙枕無憂：若但有此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䇿。使者去。玄德問曰：今操起十萬軍，㑹合淝之衆，一擁而來，先生有何妙計可退？孔明曰：操平生所慮者，乃西凉之兵。近操賊戮滅馬騰全家，其馬超統西凉之兵，必恨操矣。主公可作一，結搆馬超，超必興兵入關，操豈有下江南之閑暇乎？玄德喜，即時令孔明作，遣一心腹人，逕往西凉州授下。却說馬超在西凉州，夜感一夢，夢身卧雪地，羣虎來咬，驚覺心疑。次早，聚各寨將佐都到。超管下八寨，有八貟頭目，乃侯選、程銀、李堪、張橫、梁興、成宜、馬玩、楊秋。這八部軍馬，共十萬，超自有六萬餘。當日㑹集泉將，超言夢中之，衆未及言。忽帳下一人立於當面，其人生得面圎睛突，身長八尺餘，八部首將，乃超帳前心腹校尉，南安狟道人，姓龐，名德，字令明。對超言曰：雪地遇虎，不祥之兆。莫非老將軍在許昌有否？忽一人至前，哭拜於地曰：叔父并弟死矣。超視之，乃伯弟馬岱。超驚問何？岱曰：叔父與侍郎黃奎同力殺操，不幸洩，兩家皆斬於市曹，惟岱跳𡓜?走脫，扮作丐音盖。者，出城受千生萬死而來。超哭倒於地，衆將寬解。忽報荆州劉皇村遣人賫至，超止淚拆封視之，曰：
頓首再拜征西將軍麾下：伏念室不幸，而遭遇操賊專権，黎庶凋殘，致使姦臣秉政，欺君罔上，結黨成羣，天下之人無不欲食其肉。令尊翁忠義聞於四海，今被操之所害，此本不共天地，同日月之讐。之道，安忍坐視？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敵操之勢，當舉荆、襄之泉以遏操之威，則逆操可擒，姦黨可滅，仇辱可報，室可興。誠能如是，莫焉。不盡言，立待囬報。建安十六年七月上旬日。
馬超看畢，即時泣淚囬，使囬荆州。超随起西凉軍馬，正欲進發，忽西凉太守韓遂使人請馬超，超往之，遂將出曹操示之，內云：若將馬超擒赴許昌，即封汝西凉矦。超拜伏於地曰：請𠦑?父就縛俺弟兄人，解赴許昌，免叔父戈戟之勞。遂扶起而言曰：吾與汝父結弟兄，安忍害汝？故請汝來觀。汝若興兵，吾當相助。馬超拜謝，遂將操使者推出斬之，盡起軍，望潼關奔殺而來。長安郡守鍾繇，音由。一面飛報曹操，一面引軍拒敵。繇引軍萬，離長安京兆府，布陣于野。西凉州前部先鋒馬岱，引軍一萬五千，浩浩蕩蕩，漫山遍野而來。鍾繇出馬荅話，岱使寳刀一口，與繇交戰，不一合，繇敗奔走，岱提刀趕來。馬超、韓遂引軍都到，踏平村野，圍住長安。繇上城守護。長安乃西建都之處，城廓堅固，壕塹險深，急切攻打不下，一連圍十日，不得長安。厖德進計於馬超曰：長安城中土硬水鹹，甚不堪食，更兼無柴。今圍十日，軍民饑荒，不如且收軍退。如此如此，唾手可得。馬超曰：此計妙。即時差令字旗，傳與各部，盡教退軍。當晚馬超親自斷後，各部軍馬漸漸而退。鍾繇次日登城看時，軍皆退，只恐有計，令人於西門哨探，果然逺去，方纔放心。從令軍民出城打柴取水，衆皆畏懼，西凉兵來，多取柴水入城，往來紛紛，木計其數。初時自計較，後日心安，開城門，放人出入。第五曰：人報馬超引八部兵到，軍民奔競入城，鍾繇教城上守護，繇自引部將各門提調。却說西門守將鍾繇弟鍾進，正在城頭上防禦，馬超直來城下呌：若不獻門，老幼皆誅。鍾進在城上辱罵。約近更，城門裏一把火起，鍾進急來救時，城邊轉過一人，舉刀縱馬，喝曰：龐德在此！立斬鍾進於馬下。原來龐德獻計，故意退軍，却扮作打柴軍，襍在百姓夥內，入城內應。德引十餘勇士，左衝右突，殺散軍校，斬關斷鎻，放馬超、韓遂軍馬入城。鍾繇從東門棄城而走，馬超、韓遂得城池，賞勞軍。却說鍾繇退守潼關，飛報曹操，操知失長安，那有征南之意，遂喚曹洪、徐晃：先帶一萬人馬，替鍾繇緊守潼關，如十日內失關隘，並皆斬之。十日外，不干汝人之，我統軍随後便至。人領將令，星夜便行。曹仁諫曰：兄弟性躁，誠恐悮，某當一往。操曰：你與我押送糧草，随後起。却說曹洪、徐晃到潼關，替鍾繇堅守關隘，並不出戰。馬超軍士中，選有能言快語，聲音響亮者，逕來關下，把曹操代毀罵。曹洪怒，要提兵下關厮殺。徐晃諫曰：此是馬超要激將軍厮殺，切不可與戰。待丞相軍來，必有主畫。馬超軍日夜輪流十畨毀罵曹洪，只要厮殺，徐晃苦苦當住，一過九日，當日在關上看時，西凉軍都棄馬，在於關前草地上坐，多半困乏，就於地上睡卧。曹洪便教馬，㸃起千精兵，殺下關來。徐晃恐怕有失，領兵随後趕來。西凉兵棄馬拋戈而走。洪得勝，迤𨓦?追趕。徐晃急縱馬趕來，呌：曹洪囬馬，忽然背後喊聲震，馬岱殺來。曹洪、徐晃急逩關時，一棒鼓響，出律律山背後兩軍截住，左是馬超，右是厖悳，混殺一陣。曹洪抵當不住，折軍太半，撞出重圍，奔到關上，随後西凉兵趕來，洪等棄關而走，厖悳直殺過潼關，連夜追殺敗軍。行不數里，撞曹仁軍馬，救曹洪等一軍，翻身直殺到關下。馬超救厖德，搶上關來，據住曹仁自囬。於路接到兩程，迎着操軍。操知失潼關，遂喚曹洪入曰：與你十日限，如何九日失潼關？洪曰：西凉軍兵無般不罵。因避之。後彼軍懈怠，乗勢趕去，不想中賊姦計。操曰：曹洪年幼躁暴，徐晃你須曉。晃曰：累諫不從。當日晃在關上㸃粮車，比及知道，將軍已下關，晃恐有失，因此趕去。操怒，喝斬曹洪。兩班文武皆跪而告曰：權且計罪，待後有功准罪，無功誅之。曹洪服罪而退。操次日進兵，直扣潼關。曹仁曰：可先下定寨柵，然後打關未遲。操令砍伐樹木，立起排栅，分作寨：左寨曹仁，右寨夏侯淵，操自居中寨。次日，西凉哨馬直到寨前。操引寨將校，殺逩關隘前去。正遇西凉軍馬，兩邊各布陣圎。操出馬於門旗之前，看西凉之兵，人人勇健，個個英雄。一人手執長鎗，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抹朱，腰細髈寬，聲雄力猛，乃扶風茂陵人，姓馬，名超，字孟起。上首者龐德，下首者馬岱，背後八貟健將，一字兒擺開。操暗暗稱奇，自縱馬與超曰：汝乃名將之孫，何故背而反耶？超咬牙切齒，罵：操賊，欺君罔上，罪不容誅，害吾父弟，不共戴天之仇，吾當活捉，生食賊肉。一騎馬，一條鎗，殺過陣來。當日勝負還是如何，下囬便分解。
馬孟起渭橋六戰
時建安十六年秋七月下旬日，曹操自與馬超對陣，超挺鎗縱馬，衝殺過來。操背後于禁出迎，兩馬交戰，閗到八九合，于禁敗走，張郃出迎，不合敗走。李通出迎，超奮神威交戰，數合之中，一鎗刺李通于馬下。超把鎗望後一招，西凉弟兵抖捜精神，衝殺過來，操兵敗，左右將佐皆敵不住。被馬超、厖悳、馬岱引百餘騎，直入中軍來捉。曹操操在亂軍中，只聽得西凉軍呌：穿紅袍的是曹操，操就馬上急脫紅袍。聽得呌：長髯者是曹操，操就掣所佩劍斷其髯。軍中早有人將操割髯之告於馬超，超遂令人呌：拏短髯者是曹操，操聞之，即扯旗角包頚而迯。後人有詩曰：
潼關戰敗望風迯，孟德愴惶脫錦枹。
劍割髭髯應喪膽，馬超聲價盖天髙。
曹操正走之間，背後一騎趕來，囬頭視之，一人身穿白袍銀鎧，衆皆知是馬超，各自迯命，四散去，只撇下曹操。超厲聲呌曰：曹賊休走！飛馬趕來。操驚得馬鞭堕地，看看趕上。馬超從後使鎗搠來，操遶樹而走，超一鎗搠在樹上，急拔下時，操已走逺，超縱馬趕來。山坡邊轉過一個將軍，呌一聲：勿吾主！曹洪在此！輪刀縱馬，攔住馬超，操得命走脫。洪與馬超戰到四五十合，漸漸刀法散亂，氣力不加。夏侯淵引數十騎随到，馬超獨自恐被所算，因此棄曹洪而囬。夏矦淵不來趕。曹操囬寨，却得曹仁死據定寨柵，因此不曽折軍馬。操入帳嘆曰：吾若殺曹洪，今日必死於馬超之手。遂喚曹洪，重加賞賜，收拾敗軍，堅守寨栅，深溝髙壘，不許出戰。超每日引兵來寨前辱罵搦戰。操傳令教軍堅守，如亂動者斬。諸將曰：西凉之兵甚是強壯，盡使長鎗，若非選箭弩迎之，則不可當。操曰：戰與不戰，皆在於我，非在賊。賊雖有長鎗，安能便刺於諸公？但堅壁觀之，賊自退矣。諸將退而言曰：丞相自來徊戰，身當于先；今一敗於馬超，何如此之弱？各不知其意。細作報來：潼關馬超添萬力生兵，乃是羗胡部落，前來助敵。操聞知喜。諸將曰：馬超添兵，丞相反喜，如之何？操曰：待吾勝，却對汝說。日後，報關上添軍馬。操喜，就於帳中設宴作賀。諸將皆暗笑之。操曰：諸公笑我無破馬超之謀，公等有何良策？徐晃進曰：今丞相盛兵在此，賊亦全部屯關上，此去河西，必無准，是賊無謀。若得一軍暗渡蒲阪津，先截賊路，丞相逕發河北擊之，賊兩不相應，勢必危矣。操曰：公明之言，正合吾意。與汝精兵四千，同朱靈去，逕襲河西，伏于山峪，待我渡河北同擊之。徐晃、朱靈領命，先引四千軍暗地去。時建安十六年秋閏八月。操下令，先教曹洪於蒲阪。津安排船筏，留曹仁守寨，操自欲暗渡渭河，却說馬超與韓遂升帳，忽有人報來，盡言其。超曰：今操不攻潼關，而使人准船筏，欲渡河北，必遏吾之後。吾知其意，當引一枝軍扣河拒住岸北，操兵不得渡。十日間，河東糧盡，操兵必亂，却循河南而擊之，操可擒矣。韓遂曰：不必如此，豈不聞兵法云：兵半渡可擊，待操兵渡至一半，汝却於南岸擊之，操兵皆死於河內矣。超曰：𠦑?父之言最善。即使人探聽曹操幾時渡河。却說曹操整兵已畢，分停軍，前渡渭河。比及人馬到河口時，日光初起，操先發精兵，渡過北岸，開創營寨，襍兵在中。操自引親随護衛軍將百人，踞胡床，按劍坐于南岸，看軍渡河。忽然人報：後邊白袍將軍到。衆皆認得是馬超，一擁下船。河邊軍爭船者，聲喧不止。操猶坐胡床不動，按劍指約休閙，只聽得人喊馬嘶，蜂擁而來。船上一將，躍身上岸，呼曰：賊至矣，請丞相下船。操視之，乃許禇。操口內猶言：賊至何妨？囬頭視之，馬超、厖悳離不得百餘步。許褚拖操下船時，船已離岸一丈有餘。禇負操，一躍上船，随行將士盡皆下水，扳住船邊，欲爭上船逃命。船將翻，禇掣刀亂砍，傍船者盡拆其手，倒於水中，急將船望下水棹去。許禇立于梢上，忙用木橰撑之，操伏在脚邊。馬超趕到河岸，船已流在半河，遂拈弓搭箭，喝令驍將遶河射之，矢如雨急。禇恐曹操，以左手舉馬鞍遮之，以右手撑橰，用臂當箭，馬超箭不虛發，船上駕舟之人，應弦落水，舡中數十人皆被射倒，其船反撑不定，於急水中旋轉。許禇獨奮神威，將兩腿夾柁揺撼，一手使橰撑船，一手舉鞍遮護曹操。後人有詩曰：
臂挽鞍轎護主身，手持橰楫在波津。
若非許禇傾心捄，孟德應泉下人。史官亦曰：若無許禇。曹公必亡矣。
時有渭南縣令丁斐，在南山之上，馬超追操甚急，恐操命，遂將寨內牛隻馬匹盡驅於外，漫山遍野，皆是牛馬。西凉兵之，都囬身爭取。得其牛馬者，皆無心追趕。曹操因此得脫。方到北岸，便把船筏鑿沉。諸將聽得曹操在河中迯難，急來捄時，操已登岸，許禇身披重鎧，箭皆篏在甲上。衆將保操至野寨中，皆拜於地而賀。随後來者，皆戰慄驚惶，含淚而拜曰：不曽侵犯貴躰耶？操笑曰：今日我幾賊所困。衆皆愕然。操曰：若非他人縱馬放牛以誘賊，賊必努力渡河矣。操問曰：誘賊者誰？一人荅曰：渭南縣令、領兵官丁斐。忽斐入，操謝曰：若非公之良謀，則吾被賊所擒矣。遂命典軍校尉。斐曰：賊雖暫去，來日必然復來，須以良策拒之。操曰：吾已准。遂喚諸將各分頭循河築起甬音永。道，暫寨脚。賊若來時，兵陳於角道外，立旌旗於內，却疑兵。更沿河掘下壕塹，虚土堋盖，河內以兵誘之，賊急來必陷，賊陷便可擊矣。操連夜教人安排掩壕。却說馬超囬韓遂，說：幾乎捉住曹操，數內一將以力負操下船，如此救護去，不知何人？遂曰：吾聞曹操帳前有一部將，名曰虎衛軍，選極精壯之人。兩人領虎衛兵，已亡一人，止有一人在，亡者，陳留己吾人，姓典，名韋，使雙鐵戟，重八十斤，真操之虎將。存者譙國人，姓許，名禇，曽倒拔奔走之牛，人皆稱虎癡。勇猛如虎而性癡，故曰虎癡。救操者多管是許禇。如遇之，切不可輕敵。超曰：吾亦聞名久矣。遂曰：今操渡河，將襲我等關後，可速攻之，不可令他創立營寨。若立營寨，急難勦除。超曰：吾始終只要拒住北岸，勿令兵渡河，此上策。遂曰：賢姪守寨，吾引軍循河戰操，若何？超曰：令厖惠先鋒，跟叔父前去。遂將兵五萬，直抵渭南。操已令衆將於甬道兩傍誘之。甬道乃墻垣之類也。厖惠先引鐵騎千餘，衝突而來，喊聲起處，人馬俱落於陷馬坑內。厖惠湧身一跳，立于平地。曹操掩殺，厖惠立殺數人，歩行砍出重圍。時，韓遂已被困在垓沁，厖惠正迎曹部將曹永，被厖惠一刀砍于馬下，奪其馬，反復殺開，一條血路，救出韓遂，投東南而走。背後曹兵正趕之間，馬超一軍接到，殺敗曹兵，復救出太半軍馬，戰至日暮方囬。計㸃得折將佐程銀、張橫，陷坑內，亂鎗搠死者百餘人。超與韓遂商議：若遷延日久，操于河北立營寨，難以退敵，不若乘今夜引輕騎去劫野營，操必走矣。遂曰：須分兵前後相救，不可托人。超自前部，令厖惠、馬岱後應，當夜便行。却說曹操收兵屯渭北，喚諸將曰：賊折不多，欺我未立寨栅，必然來劫野營。可四散伏兵，虛其中軍，號砲響時，伏兵盡起，一鼓可擒。衆將得令，伏兵已畢。當夜馬超先使成宜引十騎，離六里之地哨探。成宜無人馬，徑入中軍。操軍得西涼兵到，遂放號砲，四面伏兵皆出，只圍得十騎。成宜被夏侯淵斬之。馬超從背後與厖悳、馬岱兵分路，蜂擁殺來，未知勝負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許禇戰馬孟起
當夜兩兵混戰，直到天明，各自收兵。馬超收兵，屯於渭口，日夜分兵前去攻擊。曹操在渭河內，將船筏鎖練作浮橋條，接連南岸。曹仁軍馬兩邊夾河，欲立營寨，旋伐樹木，立起寨栅，將粮草車輛穿連，以屏障。人暗報與馬超，教軍士各挾草一束，帶火種去燒操車。馬超、韓遂互換打旗，南北兩岸，併力殺到寨前，堆積草把，放起烈火，操兵抵敵不住，棄寨而走。車乘浮橋盡被燒毁。西涼兵勝，截住渭河。曹操立不起營寨，心中憂懼。謀士荀攸曰：可取渭水中沙土，築作土城，可以堅守。操撲萬軍擔土築城。馬超聞之，差厖悳、馬岱各引五百馬軍，往來衝突。更兼沙土不實，築起便倒，操無計可施。時遇九月盡間，天氣暴冷，彤雲密布，連日不開，因此兩軍罷戰。却說曹操在寨中納悶，忽人報曰：有一老丈來丞相，陳說方畧。操請入，看其人上長下短，鶴骨松姿。問之，乃京兆人，隱居終南山，姓婁，名伯，道號夢梅居士。操以客禮待之。伯曰：知丞相跨渭安營久矣，何不乘時而謀之？操曰：沙土之地，築壘不成，隱士有何良荣？願賜教焉。伯曰：丞相用兵如神，豈不知天時乎？連日隂雲布合，朔風起，必凍矣。風起後，却驅兵潑水，比及天明，城可就矣。操悟，拜謝伯，欲留重賞，伯竟不受而去。是夜，北風作，操盡驅兵士擔土潑水，無盛水之具，作縑囊盛水澆之，随築随凍，比及平明。水沙凍緊，城墻已完，人報馬超，超領兵觀之，驚，疑有神助。次日，集軍鳴鼓而進。操得營寨，心中喜，遂自乗馬出營。止有許禇一人後随。操揚鞭呼曰：孟德單騎至此，請馬超出來荅話。超自乗馬，挺鎗而出。操曰：汝欺吾營寨不成，今一夜天已築就，何不早順降，不失封侯之位？馬超甚恨曹操，意欲突前擒之，操後一人，睁圎恠眼，手提鋼刀，勒馬而立。超疑是許禇，乃揚鞭而問曰：聞汝軍中有虎矦者安在？不稱虎痴而稱虎矦者，美稱也。操荅曰：吾有虎癡許禇，豈憚天下草寇耶？超怒。許禇提刀呼曰：吾乃譙郡許禇。目射神光，威風抖捜。超懼之而不敢動，乃勒馬囬。操亦引許禇囬寨。兩軍觀之，無不駭然。操與諸將曰：賊亦知仲康乃虎侯。自此得名。後有詩曰：
凛凜威風鎭九州，當年許禇果如虎。
只因孟起軍前，天下從兹播虎矦。
許禇曰：某來日必擒馬超。操曰：超極英勇，不可輕敵。禇曰：某誓死戰。即時使人下戰云：虎矦單搦馬超，來日决戰。超在寨中與韓遂商議，忽接得戰，超怒曰：何敢如此相欺耶！即批：次日誓殺虎癡。不稱虎矦而稱虎癡者，貶之也。次日，兩軍出營，布成陣勢。超分厖惠左翼，馬岱右翼，韓遂押中軍。超挺鎗縱馬，立於陣前，髙呌：虎癡快出，共决一死戰。當日曹操在門旗下，囬頋衆將曰：馬超不减吕布之勇。言未絶，許禇拍馬舞刀而出，與馬超戰一百餘合，勝負未分，馬匹困乏，各囬軍中，俱換馬匹。出陣前，兩馬閗一百餘合，不分勝負。許禇性起，飛回陣中，卸盔甲，渾身䈥突，赤躰提刀，翻身上馬，來與馬超决戰雌雄。兩軍駭。閗到十餘合，禇奮威舉刀便砍馬超。超閃過，一鎗望禇心窩刺來，被禇亦閃過，將鎗挾住，便棄刀，兩個在馬上奪鎗。許禇力太，一聲響，絶斷鎗桿，各拿半節，在馬上亂打。操恐禇有失，遂令夏侯淵、曹洪兩將齊出夾攻。厖惠、馬岱操將亂出，兩翼鐵騎，橫衝直撞，混殺一處，操兵亂。許禇臂中兩箭，諸將慌退入寨。馬超直殺到壕邊，操兵折太半。操令堅閉休出。馬超回至渭口，與韓遂曰：吾惡戰者，總不如許禇，真虎痴。却說曹操料馬超自覺氣驕，可以行計，密使人令徐晃、朱靈盡渡河西結營，前後夾攻。操於城上望馬超引數百騎直臨寨前，往來如飛。操觀良久，擲兜鍪於地曰：馬兒不死，吾無葬地矣！夏侯淵聽，心中氣塞，厲聲曰：吾寧死於此地，誓滅馬賊而回。遂引本部千百人，開寨門，直趕去。操急止不住，只恐有失，慌自上馬，前來接應。馬超追兵至，乃將前軍作後隊，後隊作先鋒，一字兒擺開。夏矦淵到，馬超接住厮殺。超於亂軍中，遥曹操，就撇夏侯淵，直取曹操。操驚，撥馬迸星而走，曹兵亂。正追之際，忽報操有一軍，已在河西下營寨。超無心追趕，急收軍回寨，與韓遂商議，言：操兵乘虛已渡河西，吾軍前後受敵，如之奈何？部將李堪曰：不如割地，請咊兩邊各罷兵，捱過冬天，到春暖别生計策。韓遂曰：李堪之言最善，可從之。超猶豫未决，楊秋、侯選皆勸求和。於是遂遣楊秋使，直往操寨下，言韓遂、馬超願割地請和，各無侵犯。操曰：汝且回寨，吾來日使人回報。楊秋辭操而退。賈詡入，操曰：丞相主意若何？操曰：汝所若何？詡曰：兵不厭詐，可偽許之，次後用間喋計，令韓、馬相疑，一鼓而可破。操頓足而喜曰：天下髙，必多相合。文和之謀，文和，詡之表字。吾心腹之。於是遣人回，言：待吾徐徐退兵，還汝河西之地。操一面教搭起浮橋，作退軍之意。馬超得，與韓遂曰：曹操雖然許和，姦雄難測，倘不准，反受其制。超與叔父分輪調兵，今日叔父向操，超向徐晃；明日超向操，叔向徐晃，兩下隄，以防其詐。遂依計所行。早有人報與曹操，操頋賈詡曰：吾濟矣。問：來日是誰合在我這邊？人報曰：韓遂。次日，操引衆將出營，擺布戈戟十重，左右圍繞，操獨顯一騎於中央。西凉之兵有不識操者，皆出陣觀看，前後重沓，動以萬計。操跨寳馬而出，髙呌曰：汝諸軍欲觀曹公耶？吾亦猶人，非有四目兩口，但多智謀耳。諸軍皆有懼色。操使人過陣，對韓遂曰：丞相謹請單騎㑹話。遂即出陣，操並無甲仗，亦棄衣甲，輕服匹馬而出。人馬頭相交，各按轡對語。操曰：吾與將軍之父同舉孝廉，吾常以𠦑?之。吾亦與公同登仕路，不覺有年矣。將軍今年妙齡幾何？韓遂荅曰：四十嵗矣。操曰：往日京師皆青春年少，遨逰勝景，何期中旬矣，安得天下清平共樂耳！只把舊細說，並不提起軍情。說罷，轉背笑，相談有一箇時辰，人欣喜而別，各自寨。早有陣前一卒來報馬超。超忙來問韓遂曰：今日曹操陣前所言何？遂曰：只訴京師舊耳。超曰：安得不言軍務乎？遂曰：曹公不言，吾何言之？超心甚疑，不言而退。却說曹操囬寨，與賈詡曰：公知陣前之意否？詡曰：此意雖妙，未足間人仇。某有一策，令韓、馬自相仇殺矣。操求其計，未知若何，且聽下囬分解。
馬孟起𡵯?戰五將
賈詡獻計曰：馬超乃一勇之夫，不識機密者。丞相親筆作一，單與韓遂，中間朦朧字様，於緊要處自相塗抹改易，然後實封與韓遂，還須騖恠，故意要馬超知。超必索看。若看上面緊要去處，盡皆攺抹，只猜是韓遂，恐超知，自改抹，正應單馬㑹話之疑，疑則必生亂矣。却暗牢籠韓遂部下諸將，互相間諜，必擒超矣。操曰：此計甚妙，随寫一紙，將緊要處盡皆攺抹，然後實封，差一姦細人送過寨去，多遣授人，欲使超知。下自囬，果然有人報知馬超，超心越猜，逵來韓遂處索看，遂將與超。超上面有改抹字様，問遂曰：上如何都攺字様？遂曰：曹公原來如此。超曰：豈有以草藁送與人耶？必是你怕我知詳細，先攺。遂曰：莫非曹公錯將草藁誤封來？超曰：吾不信曹賊是個姦雄之人，豈有差錯？吾與叔父併力殺賊，汝何背我而向賊乎？遂曰：汝若不信吾心，來日吾在陣前賺操再說話，汝從陣內突出，一鎗刺殺便，以顯我真心。超曰：若如此時，吾方信。兩人約定，次日，韓遂引侯選、李堪、梁興、馬玩、楊秋五將出陣。馬超藏在門影裏，韓遂使人到操寨前，髙呌：韓遂將軍，請曹丞相攀話。人報曹操，操喚曹洪分付：如此如此。洪得令，引數騎逕出陣前，與韓遂相。馬離數歩，洪馬上欠身而言曰：夜來丞相拜意將軍之言，切莫有悞！言訖便囬。馬超聰得怒，挺鎗驟馬，便刺韓遂。五將攔住，勸解囬寨。遂曰：賢姪休狐疑，我無歹心。馬超全然不信，恨怒而去。韓遂與五將商議曰：這如何解釋？楊秋曰：馬超倚仗武勇，甞有欺陵主公之心，便勝得曹操，他怎肻相讓？
以其愚心，不如暗投曹公，名正言順，他日不失封侯之位。遂曰：吾與馬騰乃弟兄，安忍之？楊秋曰：馬騰造反，己遭誅戮，今主公甘反臣之黨耶？遂曰：誰可以通消息？楊秋曰：某願往。遂即時寫密，遣楊秋逕來操寨，說投降之。操喜，許封韓遂西凉侯，楊秋西凉太守，其餘皆有官爵，約定放火號，共謀馬超。楊秋拜辭，囬韓遂，說重加官爵厚敬之，約定今夜放火，裏應外合。遂喜，就於中軍帳後堆積乾柴，拘集各寨軍士。五將常懸刀劍，侍立於側。遂欲設宴，賺請馬超就席謀之，猶恐不能。衆皆持疑未决。操却差各將引輕騎於寨外廵採。早有人報與馬超曰：韓遂已同五將結連曹操，欲謀將軍。超怒，即與厖惠、馬岱商議，各准壯馬，常帶鞍轡，隄防厮殺。忽一人報：五將與韓遂不時便謀將軍。超愈加忿怒，帶親随五七人先行，厖惠、馬岱後應。超𡵯?行入帳，果各人與韓遂燈下說話，超竊聽之。楊秋曰：不宜遲，可速行之。超怒，拔劍直入，喝曰：羣賊焉敢謀害我耶！衆皆驚。超一劒望韓遂面門刴去。遂慌以手迎之，砍落左手。五將亦揮刀齊出，奔殺馬超。超縱𡵯?出帳外，五將圍遶混殺，超獨揮寳劍，力敵五將，劒光明處，鮮血濺飛，早砍翻馬玩。四將猶敵不住，超奮威背砍，刴倒梁興。將各自逃生。超復入帳中，來殺韓遂時，已被左右救出，帳後兩把火起，超即上馬時，各寨兵皆起，厖惠、馬岱皆至，互相混戰。寨四圍火起，超領一軍殺出時，操兵四至，前有許禇，後有徐晃，左有夏侯淵，右有曹洪。西凉之兵自相併殺，超不厖悳、馬岱，引百餘騎截于渭橋之上。天色微眀，西凉部將李堪領一軍橋下過，超挺鎗縱馬殺之，李堪拖鎗而走，背後于禁趕來，禁開弓要射馬超，超聽得背後弦響，急閃過，却射中前面李堪，落馬而死。超回馬來殺于禁，禁拍馬走。超回橋上住劄。操兵前後至，虎衛軍當先，亂箭夹射馬超，超以鎗撥之，矢如飛蝗之急。超背後從騎一半下河，往來突殺，五七畨兵厚不能出。虎衛軍看看䟎上，漸漸危急，超於橋上呼一聲，殺入河北，從騎皆被截斷。超獨在陣中尋路而出，暗弩極多，射倒坐下馬，馬超墮於地上，操軍逼合，鎗刀近身，忽西北角上一彪軍殺來，首兩貟將，乃厖悳、馬岱。救馬超，翻身殺條血路，望西北而走。曹操聽知馬超走脱，問有多少人馬，一人荅曰：止有千餘軍士。操曰：諸多將士，無分曉夜，務要趕倒馬兒，如得首級者，千金賞，萬户矦；生獲者，將軍之次。衆將得令，各要爭功。迤𨓦?追襲。馬超人困馬乏，不能停住，從騎漸漸皆散，歩軍走不上者，多被擒之。行不到十數程，被操兵趕殺數陣，超回頋時，亡剰得十餘騎，并厖惠、馬岱，望隴西、臨洮而去。曹操親自追至安定，地名。知馬超去逺，方始收兵不追。回到長安。時荀彧請操班師回許都。操得，下令衆將畢集。時韓遂已無左手，作殘疾之人，操教就于長安歇馬，受西凉侯之職。楊秋、侯選皆封列矦，令守渭口，後建安二十年五月，韓遂被後槽所殺，非是年身死。是時凉州參軍楊阜，字義山，天水人，逕來長安操，操問之，楊阜曰：馬超有韓信、英布之勇，深得𦍑?胡之心。今丞相若不勦捕杜絶，他日養成氣力，隴上諸郡，非復國家之有。望丞相且休囬兵。操曰：吾本乆住於此，柰中原多，南方未定，不可久留，君當與孤保之。阜領諾，保韋康凉州剌史，與阜領兵共屯冀城，以防馬超。阜拜命，臨辭曰：長安必留重兵，以後援。操曰：吾已定下，汝但放心。阜辭而去。衆將皆問曰：初賊守據潼關，渭北道缺，丞相不從河東擊馮翊，地名。而反守潼關，遷延日久，而後北渡，立營固守，何？請丞相教之。操曰：初賊守潼關，若吾初到便取河東，賊必以各寨分守諸渡口，則河西不可渡。吾故盛兵皆聚於潼關前，使賊盡皆守南，而河西不准，故徐晃、朱靈得渡。吾然後引兵北渡，連車樹柵，一甬道，築氷城，欲賊知吾弱，以驕其心，使不准，先使間諜，然後畜士卒之力，一旦擊破之，正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兵之變化，固非一道。衆將請問曰：丞相每聞賊加添兵衆，則有喜色，何？操曰：關中邊逺，若羣賊各依險阻，征之非一年，不可平復。今皆來聚作一處，其衆雖多，人心不一，易離間。兵多將累。一舉可滅之矣，吾故喜。衆將拜謝曰：丞相神謀，衆不及。操曰：亦頼汝文武之力。遂重賞諸軍，留夏侯淵屯軍長安。所得降兵，分撥各部。夏侯淵保一人可京兆尹，招諭流移，民户復業。操問何人？淵曰：乃馮翊，髙𨹧?人，姓張，名既，字德容。操喜，即命京兆尹，與淵同守長安。操班師囬都。獻帝排鑾駕出廓迎接，令操贊拜不名，入朝不趨，劔履上殿，如相蕭何故。自此威震中外，播揚中，聳動一人，乃沛國豐人，姓張，名魯，字公祺。其祖張陵，在西川鵠鳴山中，造作道以惑人，人皆敬之。𨹧?死之後，其父張衡行之。一名修。百姓但有學道者，助米五斗，世號米賊。與黃巾張角一班般。張衡死，張魯行之，到此軰。魯在中，自號師君，其來學道者，皆號鬼卒，首者號祭酒，領衆多者號治頭祭酒，即萬户侯之職。務以誠信主，不許欺詐。如有病者，即去投壇，使病人居於靜室之中，自思己過，當面首說與病者請禱之人，號姦令祭酒。請禱之法，病人姓名，說服罪之意，作文通：一通放於山頂，以奏於天；一通埋於地，以奏於地；一通沉於水底，以申水官，名官手。如此之後，但病痊可，將米五斗以賂盖義舍，舍內飯米，柴火、肉食，許容過往人量食多少，自取而食。多取者以受天誅。有境內犯法者，必恕次，不改者，然後施刑。所在並無官長，盡属祭酒所管。如此，雄據巴蜀之地近十年，國家以地逺，不能征伐，就命魯鎮民中郎將，領寧太守，通進貢而已。當年聞操劍履上殿，中百姓於地下掘得一玉璽。進與張魯。百姓曰：西凉馬騰遭戮，馬超新敗，曹操必然來取中。百姓欲尊師君寧王，以拒曹操。巴西閻圃諫曰：川之民，户出十萬餘衆，財富糧足，四面險固，上匡天，則桓、文，次及竇融，不失富貴。今馬超新敗，西凉之民從午谷地名。奔入中者數萬家。益州劉璋昬弱，不如先取西川四十一州本，然後稱王未遲。張魯喜，遂與叔張衛商議起兵。早有細作人報入川中。益州劉璋，字季玉，即劉焉之。焉，字君郎，魯恭王之後，章帝元和中，徙封竟陵，支庶因居於此。後官至益州牧。興平元年，患病疽而死。州吏趙韙韙，音偉。等共保璋，因此益州牧。曽殺張魯母及弟，因此有讐吏厖羲巴西太守，以拒張魯。時魯欲動兵，厖義報知劉璋，璋平生懦弱，聽得張魯興兵，心中憂，急聚衆官商議。忽一人昻然而出曰：主公放心，某雖不才，憑寸不爛之舌，使張魯不敢正眼來覷西川。此人是誰？下囬便。
張永年反難楊修
劉璋視之，出進言者，益州成都人，官帯益州別駕，姓張，名松，字永年。其人生得額钁音决。頭臾，鼻偃齒露，身短不滿五尺，言語有若銅鐘。劉璋問曰：別駕有何髙，可解張魯之危？松曰：某聞許都曹操已掃蕩中原，吕布、袁皆被滅之，南直抵于江，北直抵于幽燕，近破馬超，天下無敵矣。主公可進獻之物。松親往許都，說曹公興兵，去取中，以圖張魯，則魯豈敢望蜀中矣。璋曰：汝於建安十年冬，去荆州曹公，甚不相待，汝猶恨之。今何故欲此行耶？松曰：曹公在荆州時，手下領百萬之衆，猶蝟音位。集，豈有閑暇待人耶？今在許都，文武各執乃，松以利害說之，曹公必興兵矣。璋曰：汝且試言利害，吾聽之。松曰：某話間說起，馬超有韓信、黥布之勇，與丞相有殺父之讐，今雖暫時兵敗，久後必欲報讐。今中張魯兵精粮足，百姓尊之王，不久必然稱帝。稱帝則必侵犯中原矣。所欠者惟將耳。若馬超急欲報讐，必聚隴西之兵，去投張魯，魯得超，是虎生翼矣。魯、超共出，丞相何以當之？不如乘超未投之前，中無，一鼓而可破矣。將此等利害之語，更有随機利害而往說之，不患不諧矣。今不早去，若張魯兵動，雖蘇、張之辯，曹公亦不聽矣。劉璋喜，收拾金珠錦綺，進獻之物，便發送張松赴許都。松暗畫西川地理圖本藏之，帶從人十騎，辭劉璋行於路，早有人入荆州報知孔明。此時孔明有意圖川，常使人入川探細，因此得信，知張松入許都。孔明便使人入許都打聽消息。却說張松到許都，館驛中下定，每日去相府伺候，求曹操。操原來自西都回，傲睨物表，自謂得志，不以天下念。每日飲宴，無少出，國政皆在相府商議。第日，張松方通得姓名，左右侍從先要賄賂，却纔引入。操坐於堂上。松拜畢，立於前。操問松曰：汝主劉璋連年不進貢，何？松荅曰：路途賊宼生發，不能通進。操叱之曰：吾掃清中原，有何盗賊？松曰：南有孫權，北有張魯，中有劉，至少者帶甲十餘萬，縱橫無可當者。豈得太平耶？操先張松人物猥瑣，五分不喜；聞語言衝撞，遂乃拂神而起，轉入後堂，左右責松曰：汝使命，不㑹唘丞相意，一昧衝撞，幸得丞相看汝逺來之面，不罪責，汝可急急囬去。松笑曰：吾川中無諂佞之人。忽然堦下一人喝曰：汝川中不㑹諂佞，吾中原豈有諂佞者乎？
松觀其人，單眉細眼，貌白神清，慌問姓名。其人答曰：某乃弘農人，太尉楊彪之，司空楊震之孫，一門出六相公安平舉孝廉出身，丞相門下郎中，掌內外倉庫主簿。姓楊名修，字德祖。此人博學，言詞敏捷，智識過人，時年十五歲。松知修是個舌辯之士，有心難之。修平生有才，覷天下之士，當時張松言語譏諷相府之人，遂邀出外面院中，分賔主而坐。修有心將一席話來難張松，遂與松曰：蜀道崎嶇，逺來勞苦。松曰：主公有命，豈言萬里之遥，雖赴湯蹈火，未敢辭。修問：蜀中地物如何？松曰：蜀西郡，古號益州，路有錦江之險，地連劍閣之雄，囬還百八程，縱橫萬餘里，雞鳴犬吠相聞，市井里閭不斷，田肥地茂，歳無水旱之憂；國富民豐，時有管絃之樂。所產之物，阜如山積，天下最雄，莫可及。修問曰：蜀中人物如何？松曰：文有相如之賦，武有管、樂之才，醫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隱。九流教，出乎其類，拔乎其萃者，不可勝計，豈能盡數。修問曰：方今劉季玉手下，如公者還有幾人？松曰：文武全才，智勇全，忠義慨然之士，動以百數。如松不才之軰，車載斗量，不可以計。修曰：公近居何職？松曰：濫充别駕之任，甚不稱職。敢問公處朝𢌜?何官？修曰：丞相府主簿。松曰：久聞明公世代簪纓，祖宗相輔，何不立於廟堂而輔佐天，今乃區區作相府門下一吏乎？楊修聞之，滿面羞慚，強言而荅曰：某雖位居下僚，丞相委以軍政錢糧之重，早晚多蒙丞相教誨，極有開發，故就此職耳。松笑曰：某聞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逹孫、吳之機，專務強霸而居位，豈足以教誨足下，開發明公耶？修曰：公居邊隅，安知丞相才耳？吾令汝觀之。呼左右於厨內取一卷，以示張松。松觀其題曰孟德新，從頭看至尾，遍觀一次，共一十篇，皆用兵之要法。松看畢而問曰：公以此何等耶？修曰：此是曹丞相酌古凖今，體孫十篇所作，號曰孟德新。汝欺丞相無才，此堪以傳後世否？松笑曰：此吾蜀中尺童亦能暗誦，何新？此是戰國時無名氏所作，曹丞相盗竊以已能，止好瞞足下。修曰：丞相秘藏之，雖已成帙，未傳於世，汝於蜀中兒暗誦如流，何相欺乎？松曰：公如不信，吾試暗誦之。修曰：願聞一遍。松將孟德新從頭至尾，朗誦一遍，並無一字差錯。修聽之驚，遂下席而拜之。後有詩讃曰：
古恠形容異，清髙禮貌踈。
語傾峽水，目視十行。
膽量包西蜀，文章貫太虚。千經并萬論，一覽更無餘。楊修曰：公一覽無餘耳。人相對笑。修曰：公且暫居舘舍，容某再禀丞相，令公面君。松謝修而退。修入操曰：適來丞相何慢蜀使張松乎？操曰：容貌不堪，語言不遜，吾故慢之。修曰：若以貌取人，恐失天下之士。丞相尚容一禰衡，何不納張松乎？操曰：禰衡文華播于當今，吾故不忍殺之。松有何能？修曰：且休言倒海飜江之辯，嘲風詠月之才。適來將丞相所撰孟德新，彼觀一遍，即能暗誦，如瓶瀉水，如此博聞強記，世之罕有。松言：此乃戰國時無名氏所作，蜀中兒皆能暗誦。操曰：莫非古人與吾暗合歟？遂令扯砕其，燒之。歲世宗時方刋板，舊本書作板差矣，武子止有魏武帝注。修：曰：此人可使面君，敎國氣象。操曰：此人不知吾用兵耳。來日吾於西教塲㸃軍，汝先引他來，敎吾調遣蜀中去說，待吾下江南，收川未遲。修囘至次日，與張松同至西教塲，操㸃虎衛雄兵五萬，布于敎場中，果然盔甲鮮明，衣袍燦爛，金鼓震天，戈戟參地，四方八面，各分隊伍，旌旗散彩，人馬騰空。松斜目視之，良久，操喚松前，指而示曰：汝川中曽此英雄人耶？松曰：吾蜀中不曽此兵革，但有以仁義定天下之士。操變色視之，松全無懼怯之意，頗有藐視之心。楊修頻以目視松，操與松曰：吾覷天下䑕輩猶草芥耳。軍到處，戰無不勝，攻無不取，順吾者生，逆吾者死，非止能令人榮達，亦能使人滅族。汝知之乎？松曰：丞相驅兵到處，戰必勝，攻必取，松亦素知。操曰：汝既能知吾用兵，何不畏服？松曰：丞相昔在濮陽敵吕布之時，宛城戰張繡之日，赤壁遇周郎，華容逢關將，割髥棄袍於潼關，此皆無敵於天下。操怒曰：豎儒怎敢揭吾短處！喝令左右：即推出斬之。楊修急諫曰：松雖可斬。奈何從蜀道而來入貢，恐蠻夷之心。知者謂此人口出不遜之言，不知者謂丞相嫌禮物之微，故斬來使。操怒氣未息，荀彧苦諫，操方免死，令亂棒打出張松。松舘舍，連夜出城，收拾囬川。松自思曰：吾本欲獻西川州郡，誰想如此慢人，我故辱之。來時於劉璋之前開口。今日怏怏空囬，須被蜀中人取笑。吾聞荆州劉玄德仁義逺播久矣，不如徑由那條路囬，試看此人如何，我自有主。於是乗馬，引僕從望荆州界上而來。前至郢州界口，音頴州。忽一隊軍馬，約有五百餘騎，首一貟將，輕裝軟扮，馬道相迎。那貟將問曰：來者莫非張別駕乎？松曰：然。那員將慌忙下馬，聲喏曰：趙雲等侯多時。松問曰：莫非常山趙龍？雲曰：然。某奉主公劉玄德命夫，逺涉路途，鞍馬驅馳，特命趙雲聊奉酒食，護送人夫，以衛囬程。言罷，軍士捧過酒食來，雲跪而進之。松自思曰：人言劉玄德寛仁愛客，今果如此逺接，却有那曹操傲慢我。遂與龍飲數盃，上馬同行，來到荆州界首。是日天晚，前到館舍，門外兩邊百餘人侍立，擊鼓相接。一將於馬頭前施禮曰：奉主公劉玄德將命，夫逺渉風塵，遣關某灑掃驛庭，以待宿歇。松下馬，與雲長同入館舍。相待酒禮，早已設畢。雲長、龍再謙讓，而後方坐，殷勤相勸。飲至更闌，宿一宵，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到五里，逺逺一簇人馬到，當中乃是劉皇叔，左有卧龍，右有鳳雛。遥張松，早先下馬等候相。玄德曰：久聞夫髙名，如雷灌耳，恨雲山遙逺，不得聽教。今聞囬都，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蹔歇車馬片時，以叙渴仰之私，未知夫肻容否？松喜，遂上馬。皇叔等與張松並轡而入荆州，設宴管持。坐間只說閑話，並不提起西川一，亦不動問劉璋安樂否，并川中人品等項。席之所以言及者，松一一對答，只等劉玄德開言，然後說之。玄德并孔明亦黙然。不題。松曰：今皇叔守荆州，還有幾郡？孔明便荅曰：荆州乃暫借東吳的，每每使人取討。今我主因是女壻，故權且安身。松曰：東吳據六郡八十一州，民強國富，猶且不知足耶？厖統曰：吾主公帝皇叔，反不能占據州郡，其他皆之蟊音毛。賊，以霸道居之，惟智者不平焉。玄德曰：公休言，吾有何德，豈敢望居髙位而守城池乎？松曰：不然，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惟有德者居之，何况明公乃室宗親，仁義充塞乎四海。休道占據州郡，便代正統而即帝位，亦不分外。玄德拱手惶恐而謝曰：如公所言，吾何敢當之。自此一連留張松飮宴日，並不題起川中之。松辭去，於十里長亭設宴送行。玄德舉酒與松曰：甚荷夫不外，肻留日。今日相別，不知何日聽敎？潸然淚下。音山然。張松自思：玄德有堯舜之風，安可舍之？不如說之，令取西川，成吾願。松遂言曰：松亦朝暮趨侍，恨未有便耳。松觀荆州東有孫權，常懷虎踞；北有曹操，毎欲鯨吞，亦非可久戀之地矣。玄德曰：故知如此，但未有安跡之所而容身。松曰：益州險塞，沃野千里，民殷國富，人傑地靈，帶甲十萬，智能之士，久慕皇叔之德，若起荆襄之衆，長驅西指，霸業可成，室可興矣。玄德曰：安敢當此？劉益州亦帝室宗親，恩澤布蜀中久矣，他人豈可得而動揺乎？松曰：某非賣主求榮，今遇明公，不敢不披𤁋?肝膽。劉季玉雖有益州之地，稟性暗弱，不能任賢用能；加之張魯在北，人不武，賞罰不明，號令不行，人心離散，思得明主。松此一行，專欲納欵于操，何期逆賊恣逞姦雄，欺君罔上，終朝禍。明公先取西川基，然後北圖中，次取中原，匡正天朝，名垂青史。明公若果有取西川之意，松願施犬馬之勞，以內應，未知明公鈞意若何？玄德曰：深感君恩。雖艱窘，奈劉季玉與同宗，若相攻之，恐天下人唾罵。松曰：明公知天時、人乎？若以人而背天時，恐日月逝矣。丈夫處世，當以努力建功立業，着鞭在先。今若乘時不取，他人取之，悔之晚矣。玄德曰：聞蜀道﨑嶇，千山萬水，車不能方軌，馬不得聮轡，雖欲取之，用何良策？松於袖中取出一圖，逓與玄德曰：松感荷難盡，故獻此圖，上報明公知遇之恩。但將此圖觀看一日，便知蜀中之道矣。玄德略展視之，上面盡寫着地理行程，逺近濶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具載明白。松曰：明公可速圖之。松有心腹契友人，法正、孟逹。此人必能相助矣。如人到荆州時，可以心共議。玄德拱手謝曰：青山不老，緑水長存，他日相期，必當厚報。松曰：松遇仁義之主，不得不盡情告焉，豈敢望報乎？人相別，孔明、龐統皆拜於長亭之下。雲長等皆送數十里方回。張松望西川而去。玄德等自囬荆州。却說張松回益州，先來友人法正，字孝直，右扶風郿人。賢士法真之。松正，說：曹操輕賢傲士，只可同憂，不可同樂。吾已將益州許劉皇叔矣，專欲與兄議之。法正曰：吾料劉璋非其主，已有心劉皇叔久矣。此心相同，有何疑焉？待吾鄊兄孟達同議。少頃，孟達至，達字慶，與法正同鄊。達入，正與松笑。達曰：吾已知公之意，將欲獻益州耶？松曰：是欲如此，兄試猜之，合獻與誰？達曰：非劉玄德不可當。人撫背笑。法正曰：汝明日璋若何？松曰：吾薦公使，可往荆州？人應允，次日，張松劉璋，璋問：幹若何？松曰：操乃賊，欲篡天下，不可言，彼已有取川之心。璋曰：似此如之奈何？松曰：某有一謀，使張魯、曹操皆不敢輕犯西川。璋曰：如何解之？松曰：居荆州的劉皇叔，與主公同宗，加之本人仁慈寬厚，有長者之風。赤壁鏖兵之後，操聞之而膽裂，何况張魯乎？主公何不遣使賫，以結好之，使外援，足可以拒曹操、張魯，蜀中可安矣。璋曰：吾立此心久矣，誰可使？松曰：非法正、孟逹，不可往。璋即召人入，修一封，令法正使，先通情好；次遣孟逹送精兵數千，令玄德守禦。正商議間，一人自外突然而入，汗流滿面，呌曰：主公若聽張松之言，則四十一州郡已属他人矣。松鶩：言者是誰？下囬便。
厖統獻䇿取西川
進言者乃西閬中巴人，姓黃名權，字公衡。劉璋府下主簿。璋問曰：吾結好劉玄德一家，汝何故出此言耶？權諫曰：某居西蜀，素知劉久矣。斯人寛以待人，柔能尅剛，英雄莫敵，曹操尚自寒心，其餘何足論！斯人逺得士心，近得民望，兼有諸葛亮智謀，關、張英勇，趙雲、黃忠、魏延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則劉安可伏低做。若以客禮待之，則一國不容主。若聽某言，則西蜀有泰山之安；若不聽某言，則主公有壘卵之危矣。張松昨日從荆州過，必與劉同謀，可先斬張松，後絶劉，則西蜀萬幸。璋曰：若如此，張魯到來，何以拒之？權曰：不如閉境絶塞，深溝髙壘，以待時清。璋曰：賊兵犯界，有燒眉之急。若待時清，此是慢計。璋不從，遂遣法正便行。一人阻而諫曰：不可，不可。璋視之，乃帳前從官王累。累頓首而言曰：主公今聽張松之說，自取其禍，璋曰：不然，吾結好劉玄德，實欲拒張魯。累曰：張魯犯界，乃疥癬之疾；劉入川，是心腹之患。况劉世之梟雄，先曹操，便思謀害；後從吳矦，便奪荆州，心術如此，安可同處？今召之，西川休矣。璋叱曰：再休亂道！玄德是我宗兄，他安肻有奪我基業之心？便教扶人出。遂命法正便行。後有詩曰：
四海鯨吞百戰秋，堪嗟季玉少機謀。
當時若聽黃王諫，安得西川属那劉。
法正離益州，逕取荆州，來玄德，參拜已畢，呈上信。玄德拆封視之，曰：
族弟劉璋，拜手致於宗兄將軍麾下。久伏電譽，蜀道﨑嶇，未及賫貢，甚切惶愧。璋聞：吉凶相救，患難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張魯在北，旦夕興兵，侵犯璋界，甚不自安。專人謹奉尺，上乞鈞聽。倘肻俯念宗族之親，援以手足之義，即日興師，勦滅狂寇，永唇齒，自有重酧。不盡言，專侯車騎。建安十六年冬十月，宗弟璋再拜奉。
玄德看畢，喜，設宴相待。法正。玄德於筵上屏退左右，與正曰：久仰孝直英名，張別駕多談盛德，今獲聽教，甚慰平生。法正謝曰：蜀中吏，何足道？盖聞馬逢伯樂而嘶，人遇知己而死。張別駕昔日之言，將軍復有異乎？玄德曰：一身寄客，未甞不感而嘆息。常思鷦鷯尚存一枝，狡兎猶藏穴，况吾人乎？且蜀中乃豐餘之地，非不欲之，柰劉季玉同一宗室，法正曰：益州天府之國，非治亂之主，不可居。今劉季玉不能用賢立，剛無勇，柔過弱，此業不久必属他人矣。今付與將軍，此機㑹不可錯失，豈不聞逐兎先得之語乎？將軍欲之，某當效死。玄德拱乎謝曰：倘便天助，實出公之所賜。暫請少歇，尚容商議。當曰席散，孔明送法正舘舍。玄德尚自況吟間。厖統不退，笑而言曰：有不决，疑惑其心者，愚人。主公仁智髙明，何太疑耶？玄德問曰：以公之言，當復如何？統曰：荆州荒殘，人物殫盡，東有孫權，北有曹操，難以得志。今益州户口百萬，土廣財富，以可資業而王霸，誠足成。幸張松、法正以內助，此天賜，何必疑惑哉？某故笑之。玄德曰：今與吾水火相敵者，曹操。操以急，吾以寛；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譎，吾以忠，每與操相反，乃可成耳。今以利而失信義於天下，吾此不忍。後史官看到這裏，作詩讃曰：
累勸收川意已深，誰知玄德尚沉吟。
不因利忘仁義，便是當年堯舜心。
厖統荅曰：主公之言，雖合天理，奈離亂之時，用兵争強，固非一道。若拘執於禮，寸歩不可行矣。宜後權變用之。且𠔥?弱攻昧，五伯之常；逆取順守，古人所貴。若定之後，報之以義，封國，何負於信？今日不取，終被他人取耳。厯代以來，多以權變得天下，用仁義以守之，主公熟思焉。玄德拱手而謝曰：金石之言，當銘肺腑。於是遂請孔明同議起兵西行。孔明曰：荆州重地，必須分兵守之。玄德曰：吾與厖士元、黃忠、魏延前去，軍師可與雲長、益德、龍守之，孔明應允。次日，孔明總守荆州。關公拒襄陽要路，當青泥隘口；張飛領四郡廵江；趙雲屯江陵，鎮公安。玄德令黃忠前部，魏延後軍；玄德自與劉封、關平在中軍，馬歩兵五萬起程。臨行，廖化引一軍來降。玄德教廖化輔佐雲長，以拒曹操。是年冬月，引兵望西川進發。行不到數程，孟逹接着，拜玄德，說：劉益州令某領兵四千，逺來迎接。玄德使人入益州，先報劉璋。璋便發，告報沿途州郡，供給錢糧，動以萬計。璋自出涪音浮。城，親接玄德，即下令准車乘、帳幔，旌旗、鎧甲，並皆一新。主簿黃權忙入諫曰：主公此去，必被劉之害。某食禄多年，不忍主公中他人之姦計，望思之。張松曰：黃權踈間宗族之義，滋長寇盜之威，實無益於主公。璋喝權曰：吾意已决，汝何逆之！權叩首砕破，流血滿面，近前口銜璋衣而諫，璋怒，扯衣而起，權不放，頓落門牙兩個。璋叱左右推出黃權，權哭而。璋欲行，一人呌曰：黃公衡，公衡，權之字也。直言不納，欲就死地耶？伏于堦前而諫。璋視之，乃建寧俞元人，姓李，名恢，叩首諫曰：切聞天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諸矦有爭臣五人，雖無道，不失其國；夫有爭臣人，雖無道，不失其家；士有爭友，則身不失於令名；父有爭，則身不陷於不義。黃公衡忠義之言，何不納之？若容劉入川，是縱虎於山，將鹽㸃，何能制之乎？璋曰：玄德是吾宗兄，安背親而向疎？再言者斬。叱左右推出李恢。張松曰：今蜀中文官各頋妻，不復與主公守關。諸將恃功驕傲，欲有外意，不得劉皇叔，則敵攻于外，民變于內，必敗之道。璋曰：如公之言，深于吾有益。次日，上馬出榆橋門，前面人報：廣陵地名。王累自用繩索，倒吊於城門之上，一手持文，一手仗劒，口稱：如諫不從，自割斷繩索，撞死於此地。劉璋教取所執諫文以觀之。其文曰：
益州從臣廣𨹧?王累，泣血懇告而言曰：昔古者堯立敢諌之鼓，舜置誹謗之木，食苦口之味，納逆耳之言。楚懷王㑹盟於武關，不聽屈原之言，囚於秦邦；吳夫差約㑹於黃池，不納胥之諌，誘於越國。今主公輕離郡，與劉於涪城，恐有去路而無囬路矣。倘沐囬心，斬張松於市曹，絶劉之盟約，則蜀之老幼萬幸矣，主公之基業萬幸矣，惟垂察焉。
劉璋觀畢，怒而言曰：吾與仁者之人相㑹，如親芝蘭，汝何數侮於吾耶？王累呌一聲：惜哉！自割斷其索，撞死於地。後有詩曰：
自古忠臣多䘮亡，堪嗟王累諫劉璋。
城門倒吊披肝膽，身死猶存姓字香。
劉璋將萬人馬，往涪城而來，後車乘裝載資糧錢帛一千餘輛，來接玄德。却說玄德前軍已到墊江，音殿江。所到之處，一者是西川供給之厚，者是玄德號令嚴明，如有妄取百姓一物者斬之。於是所到之處，秋毫無犯，提老擕㓜，滿路觀瞻，焚香禮拜，玄德皆撫慰之。忽張松遣心腹人法正，正得，知其意，來厖統。正曰：近張永年使密到此，今於涪城相㑹，疾便可圖之，即定矣。機㑹切不可失。統曰：此意且不可言，待劉相，方進言之。若預走洩，於中有變。法正乃秘而不言矣。涪城離成都百六十里，璋已到，使人迎接玄德。兩軍皆屯於涪江之上。玄德入城，與璋相，各叙兄弟之情。講禮畢，揮淚以訴朝宗族。筵散，各回寨中安歇。璋與衆官曰：可笑黃權、王累等軰，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吾今日之，真仁義之人。吾得外助，何慮曹操、張魯耶？非張松則失此羽翼。當夜脫所穿緑袍，并黃金五百兩，令人往成都賜與張松。璋對衆官喜而言曰：吾結好玄德，夜卧安矣。時手下將佐劉璝、音頹。泠苞、音靈。包乃。川中名將，此姓最稀。春秋左傳內有周大夫泠州鳩。張任、鄧賢這一般兒，蜀中文官武將曰：主公且休喜。劉心意難測，柔中有剛，難以度處，倘一時有變，未可量。璋笑曰：汝等皆心術之人，吾兄豈有外心哉？遂帳中而宿。却說玄德到寨中，厖統入諫曰：主公今日席上，劉季玉動靜乎？玄德曰：季玉真誠，真吾弟。統曰：季玉雖善，其劉璝、張任等各抱不平，睨視主公，中間吉凶未可保。以統之計，莫若來日設宴，請劉季玉赴席，於壁衣中埋伏刀斧手一百人，主公擲盃號，就筵上殺之，一擁入成都，刀不出鞘，弓不上弦，可坐而定。玄德曰：季玉是吾同宗骨肉，誠心待我；更兼吾初到蜀中，恩信未立，若行此，上天不容，下民亦怨矣。公之謀，雖霸者亦不，如此則不義矣。統曰：非統所如此，是法孝直得張松親，所言不宜遲，只在早晚可圖之。法正入曰：某等非自己，順天命。玄德曰：劉季玉與吾同宗，不忍取之。正曰：明公差矣。若不如此，張魯與蜀有殺父之讐，其人必取。今主公不可久住，當速圖之。切謂主公逺涉山川，驅馳士馬，既到此地，進則有功，退則無益。若執其狐疑之心，遷延日久，師老財廢，不但如此，恐機謀預洩，被他人所筭，那時主公何處着？不如乘此天與之時，人之際，而定其西川，以立基業，誠有之時，不可失。此時法正再說玄德取蜀，未知玄德心下若何，且聽下囬分解。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