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
目
趙雲截江奪幼主
曹操興兵下江南
玄德斬楊懷髙沛
黃忠魏延爭功
落鳳坡箭射龎統
張益德義釋嚴顔
孔明定計捉張任
楊阜借兵破馬超
葭萌張飛戰馬超
劉玄德平定益州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
晉平陽侯陳壽史傳
後學羅本貫中編次
趙雲截江奪幼主
建安十七年，嵗在壬辰，春正月，劉玄德與益州牧劉璋㑹於涪城。離成都三百六十里。人相，盡訴弟兄之情，廣設筵㑹，犒勞軍，終日盡歡。龎統引法正，說玄德就席間將劉璋殺之，西川不勞張弓隻箭而定矣。玄德曰：初入蜀中，恩信未立，此決不可行。龎統再說之，玄德畧無相從之意。次日，宴於城中，人細叙衷曲，如同一母所生。酒至半酣，龎統與法正商議曰：在掌握之中，由不得主公。便教魏延舞劒，暗囑付下手。延拔劒曰：筵間無樂，願舞劒戲。龐統便呼衆武士入，到於堂中，只待魏延下手。劉璋手下諸將，魏延舞劒，劉璋更堦前武士手按刀靶，直視堂上。從張任掣劒亦舞，曰：舞劒必須有對，某願伴之。人對舞，張任目視玄德，統用目囘顧劉封，封拔劒亦舞入。劉璝、冷苞、鄧賢各掣劒出，曰：我等當羣舞，以助一咲。玄德驚，掣左右所佩之劒，立於席上曰：吾弟兄乃室宗親，相逢痛飲，並無疑忌，非鴻門㑹上，何用舞劒而亂乎？不棄劒者，立斬之。劉璋亦叱之曰：弟兄相聚，何必帶刀？盡命去之。衆皆紛然下堂，筵間盡去兵噐。玄德喚諸將士上堂，以酒賜之。玄德曰：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議，豈有心？汝等勿驚疑。諸將皆頓首再拜。劉璋抱玄德泣曰：吾兄之恩，誓不敢忘。共歡飲至晚而散。玄德寨，深責龎統曰：吾以仁義躬行天下，安忍此？汝無復言。人嗟嘆不已。却說劉璋寨，劉璝等曰：主公今日席上光景乎？不如早囘，免生後患。劉璋曰：吾兄劉玄德，非比他人。衆將曰：雖玄德無此心，手下之士皆欲吞併西川，以圖富貴之意。璋曰：汝等無復以言間吾兄弟之情。遂皆不聽。人歡飮百餘日，並無猜疑。忽報張魯兵犯葭萌關，劉璋請玄德行，玄德慨然諾之，遂引本部兵往葭萌關去。衆將勸劉璋令將𦂳?守各處關隘，以防玄德兵變。初時不從，後命蜀中名將白水都督楊懷、髙沛人守把涪水關。劉璋自囘成都。比及玄德到葭萌關，嚴禁軍士，廣施恩惠，以收民心。却說有人報知吳侯，吳矦㑹文武商議，權曰：當初吾欲與劉玄德一同收川，誰想今日背吾。自去取之，當復如何？顧雍進曰：劉分兵，逺渉山險而去，未易往還。何不差一軍先截川口，斷絶劉路，後盡起東吳之兵，一鼓而下，可得荆、襄矣。權曰：此計妙。便要起兵。忽屏後一人喝而出曰：進此計者，可斬之，欲害吾女之命。衆驚，視之，乃吳夫人。夫人怒曰：吾一生惟有此女，嫁與劉，在荆州。若是動兵，吾女性命如何？叱孫權曰：汝掌父兄之業，坐領八十一州，尚自不足，顧利，不念骨血！孫權喏喏連聲，荅曰：老母之訓，豈敢有違？逐退文武。吳夫人深恨顧雍、孫權立於軒下，自思：此機㑹一失，再幾時一遇？沉吟之間，不覺張昭立於面前，問曰：主公何憂？孫權曰：正思適間之。昭曰：極易。先差一人，只帶五百軍，扮作商人，潛到荆州，下一封密與夫人，只說國太病危，欲嘱後，取夫人星夜囘還。玄德平生只有一，就帶囘國，暗地下船，順水而來。那時玄德定把荆州來換阿斗。如有不睦，一任動兵何碍？於是權曰：此計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力能舉鼎，有膽量，極忠烈，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可以命之。昭曰：切勿漏泄，只此便令起行。於是密遣周善，將五百人分作五船，扮商人，於中更詐修國，以盤詰。船內暗蔵兵器。周善取荆州水路而來，船泊江邊。周善自入荆州，令門吏報孫夫人。夫人喚周善入，呈上密。夫人說國太病危，洒淚慟問。周善拜訴曰：國太好生病重，旦夕只是想念夫人，倘去得遲，恐不相。就教夫人帶阿斗去一靣。夫人曰：須是使人往南郡，教軍師知㑹，方可以行。周善曰：若軍師囘言道須待主公使人囘報，方許下船，如之奈何？夫人曰：若不辭而去，恐有阻當。周善曰：江之中，已准下船隻，只今便請夫人上車出城。孫夫人聽知母病危急，如何不慌？遂將七嵗阿斗蔵在車上，随行𦂳?要，帶十餘人，各跨刀劒上馬，離荆州城，便來江邊上船，府中人欲報時，孫夫人已到沙頭鎮，入在船中。只聽得岸上有數人呌：且休開船，容與夫人餞行。船上人視之，乃常山趙龍。原來廵哨方囘，聽得這箇消息，喫一驚，只帶四五騎，旋風般沿江趕來。周善手執長戈，喝令軍士一齊開船，各將軍器出來，擺列在船上。况兼風順水急，随流而去。趙雲沿江趕呌，任從夫人去。只有一句話拜禀。周善道：汝是何人，敢當主母？趙雲不荅。沿江趕到十餘里，灘半斜纜一隻漁船。趙雲棄馬執鎗，跳上漁船。只兩人駕船前來，取吳船上去。周善教軍士放箭，趙雲以鎗撥之，紛紛落水，離船懸隔丈餘，吳兵用鎗亂刺，不能得進。趙雲棄鎗，在船上，掣所佩青釭劔在手，分開鎗槊，望吳船湧身一跳，早登船，吳兵盡皆驚倒。後有詩曰：
昔年救主在當陽，今日飛身向江。
船上吳兵皆膽落，趙雲英勇世無雙。
詩曰：
可愛常山趙龍，當陽救主顯英雄。
昔時懷內藏真命，今日江心立功。
孫氏威權渾挫滅，張昭謀畧已成空。
兩畨遇險依洪福，四十餘年王蜀中。
趙雲上船，吳兵盡退於後稍。趙雲入倉中，夫人抱阿斗於懷中。夫人喝趙雲：何故無禮？雲插劒聲喏曰：主母何故不令軍師知而便行？夫人曰：我母親病在危篤，無暇報知。雲曰：主母探病，何故帶主人去？夫人曰：阿斗是吾，留在荆州，無人看覷。雲曰：主母差矣！主人一生只有這㸃骨血。將在當陽長坂坡百萬軍中抱出，今日何暗抱將去？此何理？夫人怒曰：量汝只是帳下一武夫，安敢管我家？趙雲曰：夫人要去，留下主人。夫人喝曰：汝半路輙入船中，必有反意。雲曰：總然萬死，亦不敢放夫人去。夫人喝侍婢向前揪摔，被趙雲推倒，就懷中奪阿斗，抱出船頭上。欲要傍岸，無付手；欲要行兇，恐碍於道理，進退不得。夫人喝侍婢奪阿斗。趙雲一手抱定太，一手仗劒，人不敢近。周善在後稍挾住舵，放船下水。風順水急，船望中流而去。趙雲孤掌難鳴，只護得太，豈能移舟傍岸？在危急。下流頭港內，一字兒使出十餘隻船來，船上磨旗雷鼓。趙雲自思：今畨中東吳之計，當頭船上一貟將，手執長矛，髙聲呌：留下姪兒去！乃是燕人張飛。原來廵哨，聽得這箇消息，在油江夾口，正撞吳船，慌忙截住，吳兵慌手脚。張飛提劒跳上吳船。周善張飛上船，提刀來迎手起，被張飛一劔斫倒，提頭擲於孫夫人前。夫人驚曰：叔叔何太無禮！張飛曰：嫂嫂不以俺哥哥重，私自家，是何道理？夫人曰：我母病重，甚是危急，若等你哥哥囘報，須誤我。若你不放我囘去，情願投江而死。言訖欲跳。張飛與趙雲商議：若逼死此人，非臣下之道，只護阿斗過船。遂與孫夫人曰：俺哥哥皇叔，不辱没嫂嫂，今日相别，若思哥哥恩義，早早囘來。兩人辭别畢，張飛抱阿斗，自與趙雲回船，放孫夫人五隻船去。後有詩曰：
長坂坡頭怒一聲，倒流烟水退曹兵。
今朝江上扶危主，青史應題萬載名。
不說孫夫人囘國，只說張飛、趙雲奪阿斗，懽喜囘船。行不數里，孔眀引隊船隻，接張飛、趙雲并阿斗，四人併船而。軍師申文往葭萌關，教玄德知㑹。却說孫夫人囘母親，說張飛、趙雲殺周善，截江奪阿斗。孫權怒曰：今吾妹已，與彼不親，殺周善之讐，如何不報？喚集文武商議：起軍與劉誓不兩立，來取荆州，未知如何？
曹操興兵下江南
却說孫權令收拾船隻，准人馬取荆州。正商議調兵，忽報曹操起軍四十萬，來報赤壁之讐，不可輕敵。孫權驚，慌聚文武商議。人報長史張紘自辭疾回家而死，有哀上呈。孫權觀其曰：
長史張紘臨終拜於主公吳侯麾下：自古有國家者，咸欲脩德政，以比隆盛世，至於其治，多不馨香。非無忠臣賢佐，闇於治體，由主不勝其情，弗能用耳。夫人情憚難而趨易，好同而惡異，故與治道相反。傳曰：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言善之難。人君承奕世之基，據相然之勢，操八柄之威，甘易同之歡，無假取於人。而忠臣挾難進之術，吐逆耳之言，其不合，不亦宜乎？雖則有釁巧辯縁閒，眩於忠，戀於恩愛，賢愚襍錯，長幼失序，其所由來，情亂之。故眀君悟之，求賢如饑渇，受諫而不厭，抑情損欲，以義割恩，上無偏謬之授，下無希兾之望，宜加思，含垢藏疾，以成仁覆之。秣陵山川有帝王之氣，可速遷居之，萬世之業。紘不勝泣血哀感，眷望之至。
孫權覽慟。張紘亡，年六十歳。權曰：張綱令吾遷居，吾如何不從？即命遷治於建業，築石城。今時建康，古名秣陵，孫權時名建業。吕蒙進曰：曹操兵來，可夾攻濡湏水口，築塢以拒之。塢即城也。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入船，何用築城？蒙曰：兵有利鈍，戰無百勝。如邂逅逢敵，歩騎相促，人尚不暇及水，何能入船乎？權曰：人無逺慮，必有近憂。眀之甚逺。便差軍數萬，築濡湏塢，曉夜併工，務要立辦。却說曹操整㸃軍起程，長史董昭進言曰：自古以來，人臣處世，未有如丞相之功者，雖周公、吕望，莫可及。櫛風沐雨，十餘年，掃蕩羣凶，與百姓除害，使室復存，豈可與諸臣宰同列乎？合受魏公之位，加以九錫，以障天下。其九錫之名曰：
一車馬，大輅、戎輅各一。大輅，金車也。戎輅，兵車也。玄牡二駟者，黃馬八匹。衣服，衮冕之服，赤舄副馬衮冕，王者之服，赤舄，朱履也。樂縣。縣，音懸。軒縣之樂，堂下之樂也。升降必動，樂也。佾，舞者之行列也。天子八佾，王矦六佾。四朱户，居以朱户，紅門也。五納陛，納陛以登，陛，堦也。六虎賁，虎賁三百人，守門之軍也。七鈇鉞，鈇，音甫。鈇、鉞各一。鈇即斧也，鉞，斧屬。八弓矢，彤弓一，彤矢百。彤，赤色也。玈弓十，玈矢千。玈，黑色也。九秬鬯圭瓉，秬鬯一卣，圭瓚副焉。秬，黑黍也。鬯，香酒，灌地以求神于隂。卣，中樽也。圭瓉，宗廟祭器，以祀先王也。此九錫之名義。
侍中荀彧曰：不可。丞相本興義兵，匡扶室，秉忠貞之誠，守退謙之實，君愛人以德，不宜如此。曹操聞之，勃然變色。董昭曰：豈可一人而阻衆望！遂尊操魏公。荀彧掩泪而出曰：吾不想今日如此！操深恨之，以不助己。建安十七年冬十月，曹操興兵下江南，就帶荀彧同行。彧已知操有殺害之心，推病進於壽春。操使人催併前行。彧嘆曰：吾死於九泉之下，無面目君。忽曹操使人送飲食一盒至，盒上有操親筆封記。開盒視之，並無一物。彧曰：止於此矣。遂服毒而亡，年五十歳。史官讃曰：
頴上荀文若，人稱王佐才。
聲名齊五岳，功業震台。
孟德無終始，留矦不再來。
忠心懷恨死，天下盡悲哀。
論曰：自遷帝西亰，山東騰沸，天下之命倒懸矣。荀君乃越河、冀，間關以從曹氏。間關，由展也。察其定舉，措言立策，崇明王畧，以急國艱，豈云因亂假義，以就違正之謀乎？誠仁己任，期紓音舒。民於倉卒。及阻董昭之議，以致非命，豈數夫！世言荀君者，通塞㦯過矣，常以中賢以下，道無求，智筭有所研踈，原始未必要末，期理之不可全詰者。夫以衛、賜之賢，一說而斃兩國。兩國，謂齊與吳也。賜至吳，諸夫差伐齋之晉，說以兵待吳伐齊之𡚁。吳既勝齊，與吳爭強，晉果敗吳也。彼非薄於仁，而欲盖，有全必有喪，斯功之不兼者。方時運之屯邅，音粘。非雄才無以濟其溺，功髙勢強，則皇器自移矣，謂魏太祖。功業大，而神器自歸矣。此時之不可並，盖取其正而己，亦殺身以成仁之義。
讃曰：公業稱豪，駿聲升騰。權詭時偪，謂辭對卓。揮金僚朋。北海天逸，音情頓挫。尤抑揚也。越俗易驚，孤音少和，直轡安？直道也。髙謀誰佐？彧之有弼。誠感國疾，功申運攺，述疑心一。
其荀惲音慍。發哀報曹操，操甚懊悔，差人厚𦵏?，諡曰敬侯。
且說曹操軍至濡須，水出九江歴陽縣。前面差萬鐵甲馬軍，令曹洪部領，哨至江邊囘報：沿江一帶，遙望旗旛無數，不知兵聚何處。操放心不下，自領兵前進，就濡湏口擺開軍陣。操領百餘人上山坡遥望，戰船各分隊伍，依次擺列，旗分五色，軍器鮮明。當中船上，青羅傘下，坐着孫權；左右文武侍立兩邊。操以鞭指揮曰：生當如孫仲謀，若劉景升兒，犬豕耳！怱一聲響動，南船一齊飛奔過來。濡湏塢內一軍出，衝動曹軍。曹操軍兵退後便走，軍皆四散，止遏不住。千百騎趕到山邊，首馬上一人，碧眼紫髯，上長下短，衆人認得，正是孫權，親自引一隊馬軍，來擊曹操。操驚，急回馬時，東吳兩貟將韓當、周泰，兩騎馬直衝將上來。操背後有將許禇，縱馬舞刀，敵住將。曹操得脫寨。許禇與將戰十合方囘。操正在寨中誇許禇之能，責罵衆將：臨敵先退，挫吾銳氣，再後如此，盡皆斬首。夜至更時分，忽寨外喊聲震，操急上馬，四下裏火起，却被吳兵刼入寨，殺至天明，曹兵退五十餘里，却纔收軍下定寨柵。操心中鬱悶，閑看兵，忽程昱曰：丞相既知兵法玄妙，豈不知兵貴神速乎？丞相起兵，遷延日久，故孫權得以准，夾濡湏水口塢，甚是有理。不若且罷兵還許都，别作良圖。操不應。程昱出，操伏几而卧，忽聞潮聲洶湧，如萬馬爭奔之狀。曹操急視之，江中推起一輪紅日，光華射目，天上兩輪太陽對照，忽然江心推起紅曰：拽拽飛來，墜於寨前山中，其聲如雷，倐然驚覺，在帳做一夢。帳前軍報道：午時。曹操呌馬，引五十餘騎，逕奔出寨，猶如夢中所落日山邊。正看之間，忽一簇人馬，當先一人，渾身金甲金盔。操視之，乃是孫權。權操至，不慌，不忙，在山上勒住馬，以鞭指揮曹操曰：丞相坐鎮中原，富貴已極，何故貪心不足，尚圖江南吳地？操荅曰：汝臣下，不尊王室，吾奉天詔，特來討汝。孫權咲曰：此言豈不羞乎？天下豈不知你挾天令諸侯？非不尊朝，實欲討汝，以正國家。操怒，叱諸將上山捉孫權。忽一聲鼓響，山背後兩彪軍出，右邊韓當、周泰，左邊陳武、潘璋四貟將，帶千弓弩手，兩邊亂射如雨。操急囘，引衆將而𧺆?。背後四將趕來甚急，趕到半路，許禇引着衆虎衛軍敵住，因此救得曹操。孫權兵齊奏凱歌，回濡湏去。操還營，自思：孫權非等閑人物，紅日之應，久後必帝王。操心中有退兵之意，恐被東吳恥咲，因此進退未決。兩邊相拒月餘，戰數場，互相勝負。建安十八年春正月，連隂雨水甚多，水港皆滿，軍在泥水之中。操竊聽之，各寨軍士皆有思之意。操心甚憂。當日正在寨中與衆謀士商議，有一半勸操收兵，有一半云：目今春暖，正好相持，不可退。進退未決。忽報東吳有使齎到，拆開觀之，曰：
吳矦孫權再拜致于丞相麾下：切謂彼此皆朝臣宰，不思報國安民本，妄施殺伐，非仁者之心。即目春水方生，公當速去，各圖安逸，如其不然，復有赤壁之旤矣。公宜自思焉。建安十八秊春正月，吳矦孫權，背後批兩行云：足下不死，孤不得安。
曹操看畢，咲曰：孫權不欺我。遂賞使者令囘。操令軍退，命廬江太守朱光鎮守皖城，盡收軍囘許昌去訖。孫權亦收軍囘秣陵。權與衆將商議：曹操雖然北去，劉尚在葭萌關未還，何不引拒曹操之兵，以取荆州？張昭獻計曰：未可動兵，今劉在西川，不能再還荆州矣。孫權喜，問張昭：其計如何，且聽下囘分解。
玄德斬楊懷髙沛
張昭獻計曰：且休要動兵，若一興師，曹操必再至矣。不如修密封：一封與劉璋，言劉結連東吳，欲下西川，使劉璋與相疑，內外攻擊；一封與張魯，教進兵向荆州來，使間諜處，着劉首尾不能救護，則起兵取之，可諧矣。權從之，即發使處去。却說玄德在葭萌關日久，民心甚順，知曹操興兵犯濡湏，與龎統議曰：曹操擊孫權，操勝則就取荆州，權勝亦取荆州矣，當如何？龎統曰：主公勿憂。有軍師諸葛亮，足智多謀，料想東吳不敢犯荆州。主公可移去劉璋處，只推曹操攻擊孫權，權求救於荆州。吾與孫權唇齒之邦，唇亡則齒寒矣。張魯自守之賊，則不敢犯界。吾今勒兵回荆州，共孫權約㑹，同破曹操，奈何兵少糧缺？望以同宗之故，速發精兵四萬，行糧十萬斛，叚疋軍器，星夜發付前來，請勿有誤。若得軍馬錢糧，却另作商議。玄德從之，遣人往成都，來到關前。楊懷、髙沛聽知此，遂教髙沛守關。楊懷一同使者入成都，劉璋，呈上信。劉璋問楊懷：何來？楊懷曰：專此而來。劉自從入川，廣布恩德，以收民心，此人之意，甚是不善。今求軍馬錢糧，切不可與。如若相𦔳?，似抱乾柴於烈火之上，急難滅。劉璋曰：吾與玄德弟兄之情，不可廢。一人昻然而出曰：劉梟雄之人，若乆留於蜀中，不遣去之，是縱虎入室。今更𦔳?之以軍馬錢糧，與虎狼添羽翼矣，切不可允之。衆人視之，乃零陵烝陽人，姓劉，名巴，字初。此人近自交趾轉入蜀中，堦下黃權諫，劉璋遂允，量撥老弱軍四千，米一萬斛，彩叚五千疋，軍器車仗少許，發使者去報劉。劉巴傳令，急教楊懷、髙沛𦂳?守關隘。使者先到。楊懷囘到葭萌關，來玄德，具言此。随後送糧至。玄德怒曰：吾汝破敵，費力勞心，汝今積財吝賞，何以使士夫死戰乎？遂扯毀囘，罵而起。使者連夜逃囘成都。龐統曰：主公只以仁義重，今其意如何？玄德曰：如此當若何？龎統曰：某有條計策，願主公自擇而行。只今便選精兵，晝夜𠔥?道，逕襲成都，一舉便定，此上計。楊懷、髙沛乃蜀中名將，各仗強兵，拒守關阨，今主公佯以還荆州，將聞知，必來相送，就送行處，擒而殺之，得關先取涪城，然後却向成都，此中計。退還白帝，連夜囘荆州，徐圖進取，此下計。若沉吟不去，將至困，不可久矣。玄德曰：軍師上計太促，下計太緩，中計不遲不疾，可以行之。統曰：主公作辭劉璋，虚言曹操令部將樂進引兵至青泥鎮，弟關某等抵敵不住，吾當親自去𦔳?，不及面㑹，特相辭。使人入成都報知。却說張松聽得說劉玄德回荆州，只道真心，修一封，却欲令人送與玄德。正值親兄廣太守張肅到，松急蔵於袖中，與肅相陪說話。肅松只有開調之意，索酒飲之。酒至半酣，松和兄張肅獻酬交錯，忽落此於地。肅從人拾得。湏臾席散，從人以呈肅。肅開視之，曰：
松頓首端拜主君皇叔麾下：昨常進言，並無虚謬，何遲太甚？逆取順守，古之人所貴。今已在掌握之中，何故欲棄此而囘荆州乎？使松聞之，如有所失，呈到日，疾速進兵，以圖王業，幸甚！松稽首再拜。
張肅，驚曰：吾弟作滅門之，不可不首。連夜將劉璋，說弟張松與劉同謀，欲獻西川。劉璋怒曰：吾平生以仁義待人，誰想如此！遂下令捉張松全家，盡斬于市。有詩嘆曰：
一覧無餘自古稀，誰知信泄天機。
未觀玄德興王業，先向成都血染衣。
劉璋斬張松全家，遂與文武商議曰：劉欲奪吾之基業，當如之何？黃權曰：不宜遲。即便差人告報各處關隘，添兵守把，並不許放荆州一人一騎入關。却說玄德提兵囘涪江，先使探馬來報關上曰：吾囘荆州，來日逕過，請楊、髙人相别。却說楊懷、髙沛將在關上，聽得劉玄德教人來報，明日逕過，欲求相一面。楊懷曰：玄德此囘若何？沛曰：玄德合死，我等先蔵利刃，於送行處刺之，以絶吾主之患。懷曰：此計妙。人只帶随行百人逺送，其餘並留在關上。玄德軍盡發，前至涪水之上。龎統在馬上與玄德曰：楊懷、髙沛若欣然而來，可隄防之；若是不來，便起兵逕取其關，不可遲緩。正說之間，忽起旋風，吹倒馬前帥字旗。玄德問龎統，統曰：此警報。楊懷、髙沛人必有刺主公之心，可整兵禦之。玄德身披重鎧，自佩寳劒，忽報楊、髙將前來送行。玄德令軍馬歇定。龎統分付魏延、黃忠人：但關上來的軍士，不問多少，馬𡵯?軍兵，一箇休放囘。將得令，自逺逺散去。却說楊懷、髙沛人，身邊各蔵利刃，帶百軍兵，撁羊送酒，直至中軍，並無准，心中暗喜，以中計。將下馬，玄德正與龐統坐於帳中，將聲喏曰：今聞皇叔逺囘，特具薄禮相送。遂進酒以勸玄德。玄德曰：將軍守關不易，當先飲此盃。將飲酒畢，玄德曰：吾有密與將商議。閑人退避！手下百人盡趕出中軍。玄德叱曰：左右，與吾捉下。帳後劉封、關平來捉人。楊、髙急待爭閗，劉封、關平各捉下一人下堦。玄德喝曰：吾與劉璋是同宗兄弟，汝人何故同謀，間諜親情？龎統喝：捜之。劉封於人身畔，各搜出利刄口。玄德終有慈心，不忍殺之。龐統作色曰：人本意欲殺吾主，罪不容誅！推出斬之。刀斧手即斬楊懷、髙沛於帳前，一聲號出。黃忠、魏延盡將百從人先自捉下，不曽走一箇。玄德喚入，各賜酒壓驚。玄德曰：楊懷、髙沛間諜吾弟兄，蔵利刃行刺，是誰無禮？已行誅戮，罪不在你等，命皆恕之。衆各拜謝。龐統曰：今夜用汝等引路，帶吾軍取關，各有重賞。衆皆應允。是夜，教髙、楊百人引至關下，呌曰：將軍有急囘，可速開關。城上聽是自家軍，即時開關，軍士一擁而入，刀不血刃，得涪城，軍遂入，蜀兵皆降。玄德各賜重賞，随即分兵前後守把。次日勞軍，設宴於涪城公廳。玄德帶酒頋龐統曰：今日之㑹，可樂乎？龐統曰：伐人之國而以樂，非仁者之兵。玄德怒曰：吾聞昔日武王伐紂，前歌後舞，此亦非仁者之兵歟？吾視汝言不合道理，可速退！龐統聞之，全無懼色，咲而起，左右亦扶玄德入堂，睡至四更，酒醒，左右以逐龐統之言告於玄德。玄德懊悔無及，急穿衣陞堂，請龐統曰：昨因酒醉，有觸於公，幸勿挂懷。龐統談咲自若。玄德曰：昨日之言，惟吾有失。龐統曰：君臣俱失，何獨主公乎？玄德咲，共樂如初。却說敗兵連夜走囘成都，報與劉璋，璋驚曰：不料今日果有此。遂喚文武，問退兵之策。衆將齊出曰：某等願往，連夜起兵，以屯雒縣，雒音洛，古縣名，今之江州也。塞住咽喉之路。劉雖有精兵猛將，不能過。遂遣差劉璝、泠苞、張任、鄧賢，㸃五萬軍，星夜起發，進守雒縣，以拒劉。四將起兵，勝負如何，且聽下囘分解。
黃忠魏延爭功
四將領兵之次，劉璝曰：吾聞錦屏山中有一異人，道號紫虚上人，知人生死貴賤。吾軰今日出師，可令軍馬先行，正在當路，吾等可往問之。張任曰：丈夫行兵拒敵，豈可問於山野之人乎？璝曰：不然。聖人有云：禍福將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吾等問於髙明之人，當趨吉而避凶。於是四人引五六十騎至山下，信𡵯?行至山上，問於樵夫。樵夫遂指髙山絶頂處便是。四人至庵前，一道童出迎，問姓名，引入庵中，正紫虚上人坐於蒲墩之上。四人下拜，求問前程之。紫虛上人曰：貧道乃是山野廢人，豈知休咎乎？劉璝再拜問，紫虚遂命道童取紙筆，寫八句言語，與劉璝收去。其文曰：
左龍右鳳，飛入西川。雏鳳堕地，卧龍升天。一得一失，天數如然。宜正道，勿喪九泉。
劉璝問曰：吾四人氣數如何？紫虚上人曰：定業難逃矣，何必再問。璝請問時，眉垂目合，已無氣。四人下山，劉璝曰：仙人之言，不可不信。張任曰：此狂士，聽之何益。遂上馬前行，至於雒縣，分調人馬，守把各處隘口。劉璝曰：雒城乃成都之保障，失此則成都難保。吾四人公道商議，着人守城。人當去雒縣前靣，依山傍險，劄下箇寨，勿使敵兵臨城。泠苞、鄧賢曰：某願往𦔳?之。劉璝喜，設宴相待，分兵萬，與泠、鄧人，離城六十里下寨。劉璝、張任守護雒城。却說劉玄德已得涪城，與龎統商議進取雒城。有人來報：劉璋撥四將前來。即目有泠苞、鄧賢萬軍，離城六十里，劄下兩箇寨。玄德聚衆將問曰：誰敢建頭功，去取雒縣將寨柵？老將黃忠應聲而出曰：老夫願往。玄德曰：老將軍親率本部人馬，如取得營寨，必當重賞。黃忠喜，謝要行。帳下一人出曰：老將軍年紀髙，如何去得？將願往。玄德視之，乃是魏延。黃忠曰：我已領下將令，你如何敢攙越？魏延曰：老不以筋力能。吾聞泠苞、鄧賢，蜀中名將，血氣方剛，恐老將近他不得，誤主公。因此相替，本是好意。黃忠怒，叱魏延曰：汝說吾老，敢與我比試武藝麽？魏延曰：就主公之前，當靣比試，贏的便去。黃忠趋𡵯?下堦，便呌：校將刀來。玄德急止之曰：不可。吾今提兵取川，全仗汝人之力，今兩虎共閗，必有一，須誤我。吾與你人勸解休爭。龐統曰：汝人不必相爭。即目泠苞、鄧賢下兩箇營寨，今汝人自領本部軍，各打一寨，如先獲得將者，便頭功。黃忠、魏延各領命去。龐統曰：此人去，恐於路上相爭，主公可自引軍後應。玄德留龎統守城，帶劉封、關平五千軍，随後起程。先說黃忠傳令：來日四更造飯，五更結束，平眀進兵，取左邊山路而進。却說魏延寨中，暗使人探知黃忠甚時起兵。探人回報：來日四更造飯，五更起兵。魏延暗喜，分付衆軍士：更喫飯，更起兵。平明要到鄧賢寨邊。原來兩箇分定，黃忠打泠苞寨，魏延打鄧賢寨。黃忠、魏延寨都在涪城外屯駐，相隔六七里逺，因此不聽得。當夜魏延教軍士都飽飡一頓，馬摘鈴，人衘枚，捲旗束甲，暗地去刼寨。更前後，離寨前進。到半路，魏延馬上尋思：只去打鄧賢寨，不顯能處。不如先去打泠苞寨，却將得勝兵打鄧賢寨。兩處功勞都是我的。就馬上傳令，教軍士都投左邊山路裏去。天色平明，離泠苞寨不逺，教軍士少歇，排搠金鼓旗旛、鎗刀器械，伏路軍飛報入寨。泠苞寨中已有准。等候多時，一聲砲響，軍上馬，殺將出來。魏延縱馬提刀，去迎泠苞。將交馬，戰到十合，川兵分兩路來𥫄?軍。後靣軍半夜走的力乏，抵當不住，退後便走。魏延聽得背後陣脚亂，撇泠苞，撥囘馬走，軍敗。川兵随後趕上，走不得五里，山背後鼓聲震地。鄧賢引一慮軍，從山谷裏截出來，兩員川將，背後呌：魏延快下馬受降！正走，馬忽失前蹄，雙足跪地，翻身將魏延掀將下來。鄧賢馬先奔到，挺鎗來刺魏延，鎗未到處，弓弦響，鄧賢倒撞下馬。後靣泠苞來救，一貟將，從山坡上跳下馬來，厲聲呌：老將黃忠在此！舞刀直取泠苞。泠苞抵敵不住，望後便走。黃忠乘勢追趕，川兵亂。黃忠一枝軍救魏延，殺鄧賢，直趕到寨前。泠苞回馬，與黃忠戰。不到十餘合，後靣軍馬擁將上來。泠苞不入寨，棄左寨，却引敗軍來投右寨。營中旗幟全別，泠苞驚，兠住馬，囘頭看時，當頭一員將，金甲錦袍，乃是劉玄德，左邊劉封，右邊關平，路背後接應，乗勢奪鄧賢寨。泠苞兩頭無路，取山僻徑，要囘雒城。行不到十里，兩邊路狹，伏兵俱起，搭鈎齊舉，把泠苞活捉。原來却是魏延自知其罪犯，無可解釋，收拾後軍，令蜀兵引路，伏在這裏。等箇正着，用索縛泠苞，解投玄德寨來。却說玄德立起免死旗，但川兵倒戈卸甲者，并不許殺害；如者償命。其降兵盡拜於地。玄德曰：汝川中皆有父母妻所牽，如願降者，充作軍數；不願降者放囘。於是歡聲動地，感恩非淺。於是黃忠安下寨脚，逕來玄德，說：魏延亂軍法，可斬之。玄德教喚魏延。魏延解泠苞至靣前，玄德曰：雖然有罪，此功可贖。令魏延謝黃忠救命之恩，今後毋得相爭。魏延頓首伏罪。玄德重賞黃忠，仍囑付曰：在意幹功，收成都，定擬名爵。押過泠苞，來到帳下。玄德教去其縛，取酒來壓驚，問曰：汝肻降否？泠苞曰：既蒙免死，如何不降？劉璝、張任與某生死之交，如蒙放免，前去招安來降，就獻雒城。玄德喜，便賜衣服鞍馬以送之。魏延曰：此人不可放免，若脫身一去，不復來矣。玄德曰：吾以仁義相待，如其不來，是彼之心不實，不必計較。泠苞得囘雒城，劉璝、張任，不說捉去放囘，只說：被我殺十餘人，奪得馬匹逃回，劉璝慌差人往成都求救。劉璋聽知拆鄧賢，心中驚，慌忙聚衆商議。忽一人進曰：兒願領兵前去，守把雒城。乃劉璋之劉循。璋曰：既吾兒肯去，誰肻相輔親属？將軍吳懿出曰：某願往。懿之妹嫁劉璋之兄劉瑁，瑁死，其妹尚在。劉璋曰：得尊舅去最好。誰可副將？吳懿保吳蘭、雷銅人副將，㸃萬軍馬，來到雒城。劉璝、張任接着，說：失前寨，拆鄧賢。吳懿曰：兵臨城下，難以拒敵，汝等有何髙？泠苞曰：此間一帶，正靠涪江，江水太急，前靣寨占山脚，其形最低。可先乞五千軍，各帶鍬鋤，當夜潜去，決涪江之水，可盡渰死劉之軍。吳懿曰：湏着便行，勿令知覺。遣吳蘭、雷銅引兵接應泠苞約㑹定，去辦決江器械。
却說玄德令黃忠、魏延各守一寨，自囘涪城，與軍師龎統商議。細作報說：東吳孫權遣人結搆東川張魯，將欲來攻葭萌關。玄德驚曰：若葭萌有失，截斷後路，吾進退不得，當如之何？龎統喚孟逹曰：汝蜀中人，多知地理，却去守葭萌關如何？達曰：某保一人，廣通，深知民心，某與同守關，萬無一失。玄德問：何人？逹曰：在荆州曽跟劉表中郎將，南郡枝江人，姓霍，名峻，字仲邈。玄德喜，遂即時遣孟逹、霍峻守葭萌關去。龎統退館舍，門吏忽報：有客特來相訪。統出迎接，其人身長八尺，形貌甚偉，頭髪截短，披於頸上，衣服不甚整齊。統問曰：先生何人？其人不荅，逕上統正靣床上，仰臥不應，統甚疑之，乃再請問，其人曰：汝等罷賔客，當與汝說知天下。統聞之，慌進酒食。其人起而便食，並無謙遜，飲食甚多，食罷睡。統疑惑不定，使人請法正視之，恐是細作。法正慌忙到來，統出迎接。法正曰：有一人如此如此。法正曰：莫非永年乎？陞階視之，其人一躍而起曰：孝直別來無恙。斯人畢竟是誰，且聽下囘分解。
落鳳坡箭射龐統
人相咲。龎統問之，正曰：此公乃廣人，姓彭，名羕，音様。字永年，是蜀中之豪傑。因言語毀𧩂?劉璋，被璋髠鉗徒隷，因此髮短。統以師禮待之。問：從何而來？羕曰：吾特來救汝數萬人性命，劉將軍方可說之。法正慌報玄德。玄德親自謁，請問其。羕曰：將軍有多少軍馬在前寨？玄德實告：有黃忠、魏延在彼。羕曰：將之道，豈不知地理乎？前寨𦂳?靠涪江，若決其水，前後以兵塞之，一人無可逃。玄德悟。彭羕曰：罡星在西方，太白臨於此地，有不吉之，不告之，則軍亡矣。玄德即時拜彭羕幕賔，使人密報黃忠、魏延，朝暮用心廵警，以防決水。黃忠、魏延㑹議，人各輪一日，如遇敵軍到來，互相通報。却說泠苞當夜風雨作，引五千軍，逕循江邊而進，安排下手，等候決江。直聽得後靣喊聲亂起，知有准，急急囘軍，前後衝突，各不相顧。泠苞奪路而走，正撞着魏延，活捉泠苞。比及吳蘭、雷銅來接應時，被黃忠一軍殺退。魏延解泠苞到涪城。玄德責泠苞曰：吾以仁義相待，放汝囘去，何敢再來？今次難饒！將泠苞推出斬之，重賞魏延，教囘本寨中去。玄德設宴管待彭羕。忽有人報說：荆州諸葛亮軍師特遣馬良至此。玄德召入問之。馬良禮畢，曰：荆州平安，不勞主公憂念。遂呈上軍師。玄德拆封觀之，畧云：亮筭太乙數，今年嵗次癸巳，罡星在西方，觀乾象，太白臨於雒城之分，主於將帥身上多凶少吉，宜謹慎之。玄德看，教馬良先回。玄德曰：吾亦回荆州論此。龐統暗自思忖：孔明怕我取西川，故意將此相阻耳。我命在天，豈在人乎？龐統對玄德曰：我亦筭太乙數，已知罡星在西，應主公合得西川，別不主凶。統亦夜占天文，太白臨於雒城，斬蜀將泠苞，以應凶地矣。主公不可疑心，可急進兵。玄德龐統再催促，乃引軍前進。黃忠、魏延接入寨去。龐統問法正曰：前至雒城，有多少路？法正畫地作圖，玄德取張松所遺圖本對之，並無差錯。法正言：山北有條路，正取雒城東門；山南有條路，却取雒城西門。兩條路皆可進兵。龐統令魏延先鋒，取南路而進；主公令黃忠作先鋒，從山北路而進，並到雒城取齊。玄德曰：吾自幼熟於弓馬，多行路。軍師可從路，去取東門，吾取西門。龎統曰：路必有軍邀攔，主公引兵當之。統取路。玄德曰：軍師不可。吾夜夢一神人，手執鐵棒，撃吾右臂，覺來猶自臂疼，此行莫非不佳？龐統曰：壯士臨陣，不死帶，理之自然。何故以夢寐之，易疑其心乎？玄德曰：吾所疑者，孔明之，軍師還守涪城如何？龐統咲曰：主公被孔眀之惑，不令統立功名，故有此言，以疑其心。心疑則致夢矣，何凶之有？統肝腦塗地，方稱本心。主公再勿多言，來早准行。當日傳下號令，軍士五更造飯，平明上馬。比及黃忠、魏延兩軍先行，玄德再與龐統約㑹，忽坐下馬，眼生前失，把龐統掀在馬下。玄德跳下馬，自來籠住那馬。玄德曰：軍師何故乗此劣馬？龐統曰：此馬乗久，不曽如此。玄德曰：臨陣眼生，誤人性命。吾騎白馬，性馴熟，軍師可騎，萬無一失。劣馬吾自乗之。玄德與龐統更換所騎之馬，龐統謝曰：深感主公厚恩，雖萬死亦不能報。遂各上馬，取路而進。玄德龐統去，意甚𢡖?，自覺心下不快，悒悒而行。却說雒城中吳懿、劉璝聽知拆泠苞，遂乃一處商議。張任曰：城東南門山僻，有一條路，最緊要，某自引一軍守之。諸公𦂳?守雒城，勿得有失。人報軍分兩路前來攻城。張任引千軍先來，抄路埋伏。魏延兵過，張任教儘放過去，休得驚動。張任軍龐統軍來，遥指中軍將，騎白馬者，必是劉。張任喜，傳令教：如此如此。却說龐統迤𨓦?前進，擡頭兩山逼窄，樹木叢雜，值夏末秋初，枝葉茂盛。龐統心下甚疑，勒住馬，教問：此處是何處？數內有蜀中新降軍士，指道：此處地名落鳳坡。龐統驚曰：吾道號鳳雛，此處名落鳳坡，應吾休矣。令後軍疾退。山坡前一聲砲響，箭如飛蝗，只望騎白馬者便射。可憐龐統死於亂箭之下。後史官有詩曰：
胸襟如渾沌，天地總包羅。
報國機謀逺，收川氣槩多。
聲名垂竹帛，忠義冠山河。
堪嘆無陽壽，星辰落鳳坡。
後陳昻逰川有詩曰：
古峴相連紫翠堆，士元有宅傍山隈。
兒童慣識呼鳩曲，閭巷曽聞展驥才。
預計分平刻削，長驅萬里獨徘徊。
誰知天狗流星墜，不使將軍衣錦回。
宋賢有詩曰：
國紛紛多俊英，堪憐龐統善談兵。
誰知落鳳坡前喪，獨顯南陽一孔明。說云：孔子没於孔休庭，李密死於斷密澗，黃巢滅於黃林。
先時，東南有童謡云：
一鳳并一龍，相將到蜀中。纔到半路裏，鳳死落坡東。風送雨，雨随風，隆興時蜀道通，蜀道通時只有龍。
贊曰：軍師美至，雅氣曄曄。致命明主，忠情發臆。惟此義宗，亡身報德。
龐統年十六歳而亡。當日張任射死龐統，衆軍擁塞，進退不得，死者太半。前軍飛報，魏延慌勒兵欲囘，山路逼窄，厮殺不得，被張任截斷路，只在髙阜處用強弓硬弩射之。魏延心慌，新降蜀兵曰：不如殺奔雒城下，取路而進。延曰：是。當先開路，殺奔雒城而來。塵埃起，前靣一軍殺來。魏延驚，拍馬舞刀，呼軍士死戰。乃雒城守將吳蘭、雷銅。兩騎馬當先，引數千軍馬，前靣殺到，後靣張任殺來，兩邊夾攻，圍在垓心。魏延死戰，不能得脫。但吳蘭、雷銅後軍自亂，將慌囘去救。魏延乗勢趕去，當先一將舞刀拍馬，呌：文長，吾特來救汝！視之，乃老將黃忠。兩下夾攻，殺敗吳、雷將，衝去雒城之下，劉璝引軍殺出，却得玄德在後當住接應黃忠。魏延翻身便囘。玄德軍馬比及奔到寨中，張任軍馬從路裏截出，趕來的是劉璝、吳蘭、雷銅、劉玄德守不住寨，且戰且走，奔囘涪城。蜀兵得勝，迤𨓦?趕來。玄德人困馬乏，那裏有心厮殺，且只要走，將近涪城，張任一軍追趕至𦂳?，左邊是劉封，右邊是關平，將引萬力生兵截出，殺退張任，還趕十里，奪囘戰馬極多。玄德一行軍馬再入涪城，問龐統消息。有落鳳坡逃得性命的軍士言說：軍師連人帶馬，亂箭射死於坡前。玄德望西痛哭不已，遥招䰟設祭，諸將皆哭。黃忠曰：今畨拆龐統軍師，張任必然來攻打涪城，如之奈何？不若差人往荆州，請諸葛軍師來，商議收川之計。正說之間，人報張任引軍直臨城下搦戰，黃忠、魏延皆要出迎。玄德曰：銳氣新挫，宜堅守以待軍師來到。黃忠、魏延謹守城池。玄德寫一封，呌關平分付：你與我往荆州，請取軍師去。關平領，辭别，自往荆州來。玄德自守涪城，不出戰。却說那孔明在荆州，時當七夕佳節，㑹衆官夜宴，共說收川之。孔明正西一星，其如斗，從天墜下，流光四散。孔明失驚，擲盃在地，掩靣哭曰：哀哉！痛哉！衆官慌問其故。孔明曰：吾前者筭今年罡星在西方，不利於軍師，天狗犯於吾軍，太白臨於雒城，已拜於主公，教謹防之。誰想今夕西方星墜，龐士元命必休矣。言罷，哭曰：今吾主公喪一臂矣。衆官皆驚，未信其言。孔明曰：衆官等且休散，飲幾盃去，數日之內，必有消息。衆官是夕酒不盡歡，各散。數日內，雲長等正坐間，人報說：關平來到，衆官皆驚：主公有。孔明視之，乃於本年七月初七日，軍師龐統被張任在落鳳坡箭射身故。孔明并衆官皆哭聲不絶。孔明曰：既然主公在涪城，進退兩難之際，亮不得不去，目下便行。雲長曰：軍師此去，誰人保守荆州？荆州乃重地，干係非輕。孔明曰：主公雖不寫來，吾已知其意。順天者昌，手指出那人，便守荆州之主。指出是何人來，且聽下囘分解。
張益德義釋嚴顔
却說孔明將玄德對衆官曰：主公中把荆州托在我身上，教我自量才委用。雖是如此，今教關平賫前來，其意欲雲長公當此重任。雲長想桃園結義之情，竭力守之，據此之地，北當曹操，東敵孫權，非可之。公宜勉之。雲長更不推辭，慨然領諾。孔明設一宴，交割印綬，雲長雙手來接。孔明擎着印，這干係都在將軍身上。雲長曰：丈夫既領重任，除死方休。孔明雲長說這箇死字，心中不恱，欲待不與，其言己出。孔明曰：倘曹操引兵來到，當如之何？雲長曰：以力拒之。孔明曰：倘曹操、孫權齊起兵來，如之奈何？雲長曰：分兵拒之。孔明曰：不然，若如此，則荆州危矣。吾有八箇字，將軍記取，可保守荆州。雲長問之，孔明曰：北拒曹操，東和孫權。雲長曰：軍師之言，當銘肺腑。孔明遂與印綬，令文官馬良、伊籍、向朗、糜竺、武將糜芳、廖化、關平、周倉一班兒輔佐雲長，同守荆州。先撥精兵一萬，教張飛部領，取條路，殺奔巴州雒城之西。先到者頭功。孔明撥一枝兵，教趙雲先鋒，泝音素。江而上，㑹於雒城。孔明随後引簡雍、蔣琬。琬字公琰，零陵湘鄊人，乃荆襄名士，記，引兵一萬五千，同日酌別起行。先說張飛領本部軍馬，臨行時，孔明嘱付曰：西川豪傑甚多，不可輕敵。於路戒約軍，勿得掠擄百姓，以失民心。所到之處，並皆存恤。人生於世，惟德可以服衆，勿得恣逞，殘暴百姓，鞭撻士卒。望將軍早㑹雒城，不可有悮。張飛欣然領諾，上馬而去。迤前行，所到處，但降者秋毫無犯，逕取川路，前至巴郡。哨馬回報：巴郡太守嚴顔，乃蜀中名將，年紀雖髙，精力未衰，善開硬弓，使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據住城廓，不竪降旗。張飛教離城十里，下住寨，差人入城去，說與老匹夫：早早來降，饒你滿城百姓性命。若不順，即踏平城廓，老幼不留。却說嚴顔在巴郡，聞劉璋差法正請玄德入川，拊心而嘆曰：此所謂獨坐窮山，放虎自衛者。後聞玄德據住涪城，累欲提兵去，恐這條路上有兵來，聞知張飛兵來，㸃起本部五六千人馬，准迎敵。數內有中原人告曰：張飛在當陽長坂，一聲喝退曹兵百萬之衆，操聞風而避之。今若到來，只宜深溝髙壘堅守，不可迎敵。彼軍無糧，不過一月，自然退去。更兼張飛性如烈火，專要鞭撻士卒，如不與戰，必責於軍，軍心一變，乗勢擊之，張飛可擒。嚴顔從其言，教軍士盡數上城守護。忽一軍呌城門，嚴顔教放入問之，那軍士盡把張飛言語，依直便說。嚴顔怒，罵：匹夫怎敢無禮！吾川中許多年，豈降賊乎！借你口說與張飛，喚武士把軍人割下耳鼻，却放回寨。軍人張飛哭告嚴顔，如此毀罵，張飛怒，咬牙睜眼，披掛上馬，引數百騎來巴州城下搦戰。城上衆軍百般痛罵，張飛性起，幾畨殺到吊橋，要過護城河，亂箭射回。到晚全無人出。張飛忍一肚氣還寨。次日早晨，引馬軍去搦戰。那嚴顔在城敵樓上，一箭射中張飛頭盔，飛指而恨曰：若挐住你這老匹夫，我親自食你肉。到晚空回。第日，張飛引軍，沿城去罵搦戰。原來那座城是箇山城，週圍都是亂山。張飛自乗馬登山，下視城中，軍士盡皆披掛，分列隊伍，伏在城中，只是不出。民夫來來往往，搬磚運石，相𦔳?守城。張飛教馬軍下馬，步軍皆坐，引他出敵，並無動靜，罵一曰空囘。張飛在寨中自思無計可施，猛然思得一計，教衆軍不要前去搦戰，都結束，只在寨中等候。却教王五十軍直去城下呌罵，引嚴顔軍出來，便與厮殺。張飛磨拳擦掌，只等敵軍來。軍連罵日，全然不出。張飛眉頭一縱，生一計，傳令教軍士四散砍打柴草，尋覓路逕，不來搦戰。嚴顔在城中，連日不張飛動靜，心中疑惑，着十箇軍扮作張飛砍柴的軍，潜地出城，雜在軍內，入山中探聽。
當曰：諸軍囘寨。張飛坐在寨中，頓足罵：嚴顔：老匹夫，枉氣殺我！只帳前四箇人說道：將軍不湏心憔。這幾日打探的一條路，可以偷過巴郡。張飛故意呌曰：既有這箇去處，何不早來說？衆應曰：這幾日却纔哨探得出。張飛曰：不宜遲，只今夜更造飯，𮚶?更明月，拔寨都起，人啣枚，馬去鈴，悄悄而行，我自前靣開路，汝等依次而行。傳令，便滿寨告報。探細的軍聽得這箇消息，盡囘城中，來報與嚴顔。顔喜曰：我筭定這匹夫忍耏不得。你偷路過去，須是糧草輜重在後，我截住後路，你如何得過？好無謀匹夫，中吾之計。即時傳令，教軍士盡皆准赴敵：今夜更造飯，更出城，伏於樹木叢雜去處，只等張飛過咽喉路去。車仗來時，只聽鼓響，一齊殺岀。傳號令，看看近夜，嚴顔全軍盡皆飽食，披掛停當，悄悄出城，四散埋伏。只聽鼓響。却說嚴顔引十數騎禆將，下馬伏於林中，看時約更已後，遂望張飛，親自在前，橫矛縱馬，悄悄引軍前進。去不得四里，背後車仗人馬，陸續進發。嚴顔得分曉，一齊擂鼓，四下伏兵盡起，正來搶奪車仗。背後一彪軍掩到，喝一聲：老匹夫休走，我等的你！恰好嚴顔猛回頭看時，首一貟將，豹頭環眼，燕項虎鬚，使丈八矛，騎深烏馬，乃是燕人張飛。四下裏鼓聲震，衆軍殺來。嚴顔張飛，舉手無措，交馬戰不十合，張飛賣箇破綻，嚴顔一刀砍來，張飛閃過，撞將入去，扯住嚴顔勒甲絛，生擒過來，擲於地下。衆軍向前，用索綁縛住。原來先過去的是假張飛，料道嚴顔擊鼓號，張飛教鳴金號，金響，諸軍齊到，太半棄戈卸甲而降，殺到巴郡城下，後軍已自入城。張飛教：休殺百姓，告報安民。羣刀手把嚴顔推至，飛坐於廳上，嚴顔不肻跪下。飛怒目咬牙，叱嚴顔曰：將到此，何不降，而敢拒敵乎？嚴顔全無懼色，回叱飛曰：汝等無義，侵我州郡，但有斷頭將軍，無降將軍。飛怒，喝左右斬來！嚴顔喝曰：賊匹夫，砍頭便砍，何怒色！張飛嚴顔聲音雄壯，靣不攺色，飛忙咲下堦，喝退左右，親自解其縛，取衣與之，扶在正中髙坐，低頭便拜曰：適來言語，冐瀆威容，甚勿責。吾素知老將軍乃世之真丈夫。便進酒壓驚，以上賔待之。嚴顔感其恩義，安身無措。後有贊嚴顔詩曰：
白髮居西蜀，清名震邦。
忠心如皎月，浩氣捲長江。
寧可斷頭死，安能屈膝降？
巴州嚴老將，天下更無雙。
後史官亦有贊張飛詩曰：
怒氣沖冠髪，威聲砍將頭。
英雄萬夫勇，談咲一時休。
先主多洪福，將軍用計謀。
分稱義，功業震西州。
後宋賢讃嚴顔之德，有詩曰：
昻昻器宇鎮江山，視死如若等閑。
欲識世間豪傑士，斷頭將是嚴顔。
題張飛絶句詩曰：
百將傳中標異蹟，武臣廟內紀竒功。
皆因義釋嚴顔計，奪得西川報主公。
詩云：
生獲嚴顔勇絶倫，惟慿仁義化軍民。
至今巴蜀聲名在，社酒鷄豚日日春。
張飛請問入川之計，嚴顔曰：敗軍之將，荷蒙厚恩，嚴顔無可以報，願施犬馬之勞，不須張弓隻箭，逕取成都，以酬萬一。張飛拱手稱謝，以求收川之䇿，其計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孔明定計捉張任
張飛問計於嚴顔，顔曰：從此取雒城，凡守禦關隘，計寨柵共十餘處，都是老夫所管，官軍皆出於掌握之中。今感將軍之恩，無可以報，老夫當前部，所到之處，盡皆喚出拜降，不必將軍動鎗刀。張飛稱謝不已。自此安民賞軍，於路進發。凡到之處，盡是嚴顔所管，都喚出投降。有遲疑未決者，嚴顔曰：我尚且投降，何況汝乎？於是望風順，並不曽厮殺一塲。却說孔明已具起程日期，去報玄德，教都㑹聚雒城。玄德與衆官商議：今孔明、益德分兩路取川，會於雒城，同入成都。水陸車舟，已於七月十日起行，此時將及待到，今我等便可進兵。黃忠曰：張任每日來搦戰，城中不出，彼軍懈怠，不做准，今日夜間分兵刼寨，勝如白日厮殺。玄德從之，教黃忠引兵取左，魏延引兵取右，玄德取中路。當夜更，路軍馬齊到。張任果然不做准，衆入寨，火光竟起，蜀兵奔走，連夜只趕到雒城，城中兵接應入去。玄德還中路下寨。次日，引兵直到雒城，軍兵不出，圍住攻打，晝夜不絶。城中商議。張任曰：儘教攻打，待他力乏，然後以兵擊之，可擒。攻城到第四日，玄德自提一軍，攻打西門。却說雒城背後，黃忠、魏延在東門攻打，留南門、北門，放軍行走。南門是山路，北門有涪水，因此不圍。張任望玄德在西，騎馬往來，指揮打城，從辰至未，人馬力乏。玄德却待要退，張任教吳蘭、雷銅將：引軍出此門，轉東門，去敵黃忠、魏延；我自引軍出南門，轉西門，單捉劉。城內盡撥民兵上城，擂鼓助喊。玄德紅日平西，教後軍先退，軍士方回身，城上一片聲喊起，南門內軍馬突出，張任逕來軍中捉玄德。玄德軍中亂。黃忠、魏延被吳蘭、雷銅敵住，兩下不能相頋。玄德敵不住張任，撥馬望山僻路而走。張任從背後起來，看看趕上，玄德獨自一人一馬，張任引數騎趕來。玄德正望前儘力加鞭，忽山路一軍出，玄德馬上呌苦曰：前有伏兵，後有追兵，天亡我！迎近前去，當頭一貟將，乃燕人張飛，正從那條路上來，望塵埃起，知與川兵交戰，張飛當先而來。玄德有天洪福。張飛正撞張任，便就交馬。兩貟將戰到十餘合，背後嚴顔引兵進，張任火急回身，張飛只趕到城下，張任退入城中，拽起吊橋。張飛回玄德曰：軍師泝江而來，尚且未到，反被我奪頭功。玄德曰：山路險阻，如何無軍阻當，長驅進，先到於此？張飛曰：於路關隘四十五處，皆出老將嚴顔之功，把義釋嚴顔一，後頭說。因此於路並不曽費分毫之力，只頋飲酒食肉至此。引嚴顔玄德。玄德謝曰：若非老將軍，則吾弟安能到此！即時便脫身上黃金鎖甲以賜之。嚴顔得賜拜謝。正待安排宴飲，忽聞哨馬回報：黃忠、魏延正和川將吳蘭、雷銅交鋒，城中吳懿、劉璝引軍𦔳?戰。將雖能，軍士先走，因此當抵不住，敗望東去。張飛曰：却好僚在這厮背後，遶城分兵兩路殺來。張飛在左，玄德在右，吳懿、劉璝後靣喊聲起，慌退入城中。吳蘭、雷銅急退，却被玄德、張飛截住路。黃忠、魏延在前靣。吳蘭、雷銅商議：不如投降，因此人將本部軍馬前來投降。玄德准降，因此收兵近城下寨。却說張任降將，心中憂慮。吳懿、劉璝曰：兵勢甚危，不決一死戰，如何得兵退？一面差人入成都主公告急，一靣用計敵之。張任曰：某來日領一軍搦戰，詐敗引轉城北。將內可用一人引軍衝出，截斷其中，可獲勝。吳懿曰：劉將軍相輔公守城。約㑹已定。次日，張任引數千人馬，揺旗呐喊，出城搦戰。張飛曰：弟願往。上馬出戰，更不荅話。與張任交鋒，戰不到十餘合，張任詐敗，遶城而走。張飛盡力追之，吳懿一軍截住，張任引軍復回，把張飛圍在垓心，進退不得。比及玄德引軍來救，時，一隊軍從江邊殺出，正遇吳懿，當先一貟將，挺鎗躍馬，與吳懿交鋒，只一合，生擒吳懿，戰退，敵軍，救出。張飛。視之，乃常山趙龍。飛問：軍師何在？雲曰：先使我來解救，料想此時已與主公相。人擒吳懿回寨，張任自退入東門去。張飛、趙雲回寨中玄德，其孔明、簡雍、蔣琬已在帳中，飛下馬來參軍師。孔眀驚，問曰：如何先到？玄德說義釋嚴顔之。孔明賀曰：乃主公洪福，將軍用謀，立此莫之功，可以勒之金石，萬年稱讃。趙雲解吳懿玄德，玄德曰：汝降否？吳懿曰：某既被捉，如何不降？玄德喜，待上將。孔明問：城中有幾人守城？吳懿曰：有劉季玉之劉循，輔將劉璝、張任。劉璝不打緊，有張任，蜀郡人，家寒，極有膽畧，此人不可輕敵。孔明曰：先捉張任，然後取雒城。問：城東這座橋甚名？吳懿曰：金鴈橋。孔明遂乃乗馬來到橋邊，遶河俱看。回到寨中，喚黃忠、魏延聽令，各引一千軍，離金鴈橋從南五六里，兩岸都是蘆葦蒹葭，可以埋伏。魏延引一千鎗手在左邊，單戮鞍上將；黃忠引一千刀手右邊，單砍坐下馬，殺開士卒，張任必投山東路而走。張益德引一千軍伏在那裏，張任就彼處擒之。喚趙雲：伏於金鴈橋北：待我引張任過橋，你便將橋拆斷，却勒兵於橋北，遙之勢，使張任不敢望北走，退投南去。却好中計。調遣己定軍師，自去誘敵。却說劉璋差卓膺、張翼將前來𦔳?戰。將劉循畢，張任教劉璝、張翼將守城，自與卓膺前後隊，任前隊，膺後隊，出城迎敵。孔明引一隊不整不齊軍，過金鴈橋來，與張任對陣。孔明乗四輪車，綸巾羽扇而出，兩邊百餘騎簇捧，遥指張任曰：曹操百萬之衆，聞吾之名，望風而走，今到此地，何不降？張任看孔明軍伍不齊，馬上冷咲曰：人都說諸葛亮用兵如神，原來有名無實。把鎗一招，軍校齊殺過來，孔明棄四輪車，上馬退歩過橋，張任從背後趕來，過金鴈橋，玄德軍在左，嚴顔兵在右，來殺張任。張任知是計，急回軍時，橋已拆斷，欲投北去。趙雲一軍隔岸擺開，因此投南，遶河而走。走不到五七里，蘆葦叢雜去處，魏延一軍長鎗一帶，從蘆葦中忽起，只戮鞍上將。黃忠一軍各用長刀伏在蘆葦內，只刴馬蹄，馬軍盡倒，皆被執縛，步軍那裏敢來？張任引數十騎望山路而走，正撞着張飛，力生軍擺開，張飛喝一聲，衆軍齊上，將張任活捉。原來卓膺張任中計，已投趙龍軍前降，一發都到寨。玄德賞卓膺，張飛解張任到玄德前，孔明亦坐於帳中。玄德與張任曰：蜀中諸將望風而降，汝何不早投拜？張任睜目怒而呌曰：忠臣豈肯主乎？玄德曰：汝不識天時耳，降即免死。任曰：今日便降，久後不降，願早喫一刀。玄德不忍殺之，張任厲聲髙罵，孔明喝令斬之，以全其名。後人有詩贊張任曰：
老將安能扶主，張任忠勇死猶生。
髙名正似天邊月，夜夜流光照雒城。至今墳墓猶存爲土神。有廟在雒城東。
玄德感嘆不已，令收屍首，塟於金鴈橋側，以表其忠。次日，令嚴顔、吳懿等蜀中降將前部，直至雒城，呌：早開門受降，免一城生靈受苦。劉璝在城上罵蜀諸將，忽惱背後一人，殺倒，從者，執縛劉璝，開門納降。玄德軍馬入雒城，劉循開西門走脫，投成都去。玄德出榜安民，獻劉璝者，乃武陽人，姓張，名翼，字伯恭。玄德得雒城，重賞諸將。孔明曰：雒城已破，成都只在目前，惟恐外州郡不寧。可令張翼、吳懿引趙雲撫外水、定江、犍等處所属州郡；令嚴顔、卓膺引張飛撫巴西、德陽所属州郡，就委官按治平靖，却勒兵回成都取齊。張飛、趙雲各自引兵前去。孔明問：前去有何處關隘？蜀中降將曰：止有綿竹可以守禦。若得綿竹，今縣名。成都唾手而得。法正曰：不可進兵，恐驚動成都人民。某有一計，令成都便属主公。試看法正進用何計可得，且聽下回分解。
楊阜借兵被馬超
法正曰：主公既得雒城，蜀中危矣，欲以仁義布於四方，且按兵不動，某作一呈，陳說利害，上與劉璋，璋自然降矣。孔明曰：孝直之言最善，可以便作，遣人逕往成都。却說劉循逃回父，說雒城已陷，慌聚衆官商議。益州從廣鄭度獻䇿曰：今劉懸兵襲我，兵不滿萬，士衆未附，野穀是資，軍無輜重。不如盡驅巴西、梓潼之民，過涪水以西，其倉廪野榖，盡皆燒除，深溝髙壘，靜以待之。彼至請戰勿許，久無所資，不過百日，彼兵自走，一擊而擒劉耳。劉璋曰：不然，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敵，此言非保全之計。正議間，人報法正有至，劉璋，喚入呈上。璋拆開視之，曰：
昨蒙遣差，結好荆州，不意主公左右不得其人，以致如此。今左將軍舊心依依，實無薄意，望思裁劃，音獲，剖也。可圖變化，以保尊門。不及進言，早賜回意示下。法正百拜。
劉璋怒，扯其，罵：法正：忘恩失義之賊，賣主求榮，有何靣目再相乎！逐其人出城，即時遣妻弟費觀，提兵前去守把綿竹。費觀舉保一人同行。其人乃南陽人氏，姓李名嚴，字正方。費觀、李嚴點萬軍來守綿竹。益州太守董和，字幼宰，南郡枝江人。上言與劉璋，欲往中借兵。璋曰：張魯與吾世讐，安肻相救？和曰：雖然有讐。劉軍在雒城，勢在危急之時，不得不救。况是唇齒之邦，唇亡則齒寒。陳說利害，必然從之。修遣使，前赴中。建安十八年秋八月，馬超自敗入羗胡，載有餘，結好羗兵，攻拔隴西州郡，所到之處，盡皆降，惟冀城攻打，連日不下。剌史韋康，字伯奕，累遣人求救於夏侯淵，淵不得曹操言語，未敢動兵。按住在長安。韋康救兵不來，與衆商議，不如投降馬超。參軍楊阜，字義山，哭而諫曰：超等叛君無父之徒，此城中之人，有死無，今欲陷身於不義。康曰：不然，已極矣，不降何待？阜苦諫不從，韋康開城門，投拜馬超。超怒曰：汝今急請降，非真心耳！將韋康等四十餘口，盡皆斬之，不留老幼良賤一人。有人言楊阜勸韋康休降，可斬之。超曰：此人守義，不可斬之。復用楊阜參軍。冀城官軍梁寛、趙衢，皆楊阜所保，超盡用焉。忽楊阜告馬超曰：妻死於臨洮，告兩月假限，𦵏?其妻便回。馬超從之。楊阜過歷城，來姜敘，敘與阜是姑表弟兄，姜敘乃受爵撫夷將軍。敘母賢，是阜之姑。阜別馬超，逕來姑，哭拜於地而言曰：守城不能完，主亡不能死，愧無靣目姑。且馬超背父叛君，妄殺郡守，豈獨楊阜憂責，一州士夫皆受其恥，今吾兄坐據歷城，竟無討賊之心，此趙盾所以弑其君。言罷，淚流出血。後人有詩曰：
包胥向日哭秦庭，楊阜今朝慟歷城。
欲報𡨚?讐流血淚，千年萬載仰髙清。
叙母聞知，喚姜叙入，責之曰：韋使君遇害，亦爾之罪，豈獨義山哉！母謂阜曰：汝既降人，且食其祿，何故興心討之？阜曰：吾從賊者，欲留殘生，與主報𡨚?。叙曰：馬超英勇，急難圖之。阜曰：有勇無謀，容易圖之。吾已暗約下梁寛、趙衢，使內應，兄若肻興兵，梁寛、趙衢必內應。叙母曰：汝不早圖，更待何時？誰不有死，死於忠義者，死得其所，勿以我念。汝若不聽義山之言，吾先死矣，以絶汝念。叙乃便與統兵校尉尹奉、趙昻商議。原來趙昻之趙月，跟馬超禆將，趙昻當日應允，其妻王氏曰：吾今日於姜叙、楊阜、尹奉一處商議，欲報主人韋康之讐，早欲動兵。吾想其趙月跟馬超，必被害矣。因此持慮未定。其妻厲聲應曰：雪君父之恥，喪身不足重，何況一哉！汝頋其而不行，吾當先死矣。趙昻乃決。次曰：一同起兵。姜叙、楊阜屯冀城，尹奉、趙昻屯祁山。王氏乃盡將首飾資帛，亦親自往祁山軍中，賞勞軍士，以勵其衆。後有詩曰：
趙昻妻王氏，催夫報主讐。
喪身猶不重，滅復何愁。
盡把家財散，親將士卒酬。
分賢達婦，萬載姓名留。
馬超聽知姜叙、楊阜㑹合尹奉、趙昻用，超怒，即將趙月斬之，喚龎悳、馬岱盡起軍馬，殺奔冀城來。姜敘、楊阜引軍出，兩陣圎處，楊阜、姜叙衣白袍而出，罵曰：背父叛君，無義之賊！馬超怒，衝殺過來。兩軍混戰，姜叙、楊阜如何迭得馬超？敗而走。馬超聚兵趕來，背後喊聲起，尹奉、趙昻殺來，急回時，兩下夾攻，首尾不能相頋。正閗間刺斜裏，隊軍馬殺來，原來是夏侯淵，却得曹操軍令，正領軍來破馬超。超如何當得路軍馬，敗奔回，後靣殺來。走一夜，比及平明，已到冀城呌門，城上亂箭射下，馬超驚。梁寬、趙衢立在城上，罵馬超，將馬超妻楊氏從城上一刀砍斷，撇下屍首來。及將馬超幼人，并至親十餘口，都從城上一刀一箇刴將下來。馬超氣噎塞胸，幾乎墜下馬來。背後夏侯淵引軍趕來，超勢，不敢當抵，與龎悳、馬岱殺開一條路走。前面撞姜叙、楊阜，殺一陣，衝得過去，撞着尹奉、趙昻殺一陣，零零落落，剰五六十騎，連夜奔走。後軍不趕。四更前後，走到歷城下。守門者只道姜叙兵回，開城門接入。超從城南門邊殺起，盡洗城中百姓，於姜叙宅內挐出老母，年八十有。叙母全無懼色，指馬超罵曰：汝背父無君，逆天之賊，天地久不容留汝，汝不早死，敢以面目視人乎！超怒，自取劒殺之。後史官有詩曰：
賢哉姜叙母，勸早興兵。
報本如山重，捐軀若紙輕。
王𨹧?親可並，孟氏母重生。
讀史應哀感，令人兩泪傾。
馬超殺尹奉、趙昻全家，妻王氏在軍中免難。次日，夏侯淵軍至，馬超棄城殺出，望西而逃。行不得十里，前面一軍擺開，首楊阜，超切齒而恨，拍馬挺鎗刺之。阜宗弟七人一齊來助戰。馬岱、龎悳敵住後軍，宗弟七人皆被馬超殺死。阜身中五鎗，猶然死戰。後靣夏侯淵軍趕來，馬超遂走，只有龎悳、馬岱五七騎後随而去。夏侯渊自行安撫隴西諸州人民，令姜叙等各各分守，用車載楊阜赴許都曹操，操封阜關內侯。阜辭曰：阜，君存無扞難之功，君亡無死節之效，於義當絀，音屈。於法當誅，超不死，阜何顔受職？操曰：君與羣賢共建功，西土之人以美談。貢辭賞，仲尼謂之止善。君則剖心，以順國命。阜後仕於魏。却說馬超與龎悳、馬岱來投張魯。張魯得馬超喜，以其西可以吞併益州，東可以拒曹操，永保中之基業，商議欲以女招超婿。將楊柏諫曰：馬超父母妻皆不頋戀，豈能愛他人乎？於是張魯遂罷其。有人對馬超曰：張將軍本以女招汝婿，被楊柏阻之。超心不喜，有殺楊柏之意。楊柏知之，與兄楊松商議，欲尋逺害全身之計。正值劉璋遣使求救於張魯，魯不從，忽報劉璋遣黃權到，先楊松，說：東西兩川實是唇齒，若西川一破，東川亦難保矣。若肻相救，當以十州相酬。松喜，即引黃權來張魯，說唇齒利害，更以十州相謝。魯喜其利，從之。巴西閻圃諌曰：劉璋與主公有積世之讐，今在至急，詐言割州之，不可從之。忽堦下一人昻然而進曰：某雖不才，願乞一旅之師，生擒劉，務要割地以還，其人是誰？
葭萌張飛戰馬超
張魯持疑未決，馬超挺身出曰：感主公之恩，無可上報，願引一軍攻取葭萌關，襲劉之後，可生擒之。此時必要割十州而還，主公心下何如？張魯喜，先遣黃權從路而囘，㸃兵萬與馬超。此時龎悳卧病不能行，留於中。張魯令楊柏監軍，超與弟馬岱選日起程。却說玄德軍馬在雒城，法正所差之人回報與玄德：今鄭度勸劉璋盡燒野榖，并各處倉廪，率巴西住種之民，而避於涪水迤西，深溝髙壘而不戰。玄德、孔明聞之，皆驚曰：若用此言，吾勢危矣。法正咲曰：主公勿憂，此計雖毒，劉璋必不能用。後人傳劉璋有言：吾聞拒敵以安民，未聞動民以敵。玄德聞之，方始寛心。孔明曰：可速進兵，以取綿竹，如得此處，成都易得矣。遂遣黃忠、魏延領兵前進。費觀聽知玄德兵來，差李嚴出迎。嚴披掛，領千兵出，各布陣完，黃忠出馬，與李嚴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孔明在陣中，教鳴金收軍。黃忠入陣，問曰：正待要擒李嚴，軍師何故收兵？孔明曰：吾已李嚴武藝，不可力取，來日再戰，汝可詐敗，引入山峪，出竒兵勝之，黃忠領計。次日，李嚴再領兵來，黃忠出戰，不十合，詐敗，引軍便走。李嚴趕來，迤𨓦?趕入山峪而去。李嚴猛省，急待回來，前靣魏延引軍擺開。孔明自在山頭喚曰：公如不降，兩下已伏強弩，欲與吾龎士元來報讐耳。李嚴慌下馬，卸甲投降。軍士不曽害一人。引玄德。玄德待李嚴甚厚。嚴曰：費觀雖是劉益州親，某與甚密，當往說之。玄德即命行。嚴入綿竹城，對費觀贊玄德如此仁德，今若不降，必有禍。觀從其言，開門投降。玄德遂入綿竹，商議分兵取成都。忽流星馬急報言：孟逹、霍峻守葭萌關，今被東川張魯遣馬超引兵攻打甚急，救遲則關隘休矣。玄德驚。孔明曰：湏是張、趙將，方可與敵。有人報張飛，飛在外喜。孔明曰：主公且勿言，容亮激之。張飛從外呌而入，曰：辭哥哥，便去戰馬超。孔明故意佯不覷聽，對玄德曰：今馬超侵犯關隘，無人可敵，除非往荆州取關雲長來，方可與敵。張飛曰：軍師何故覷吾？吾曽獨拒曹操百萬之兵，豈愁馬超一匹夫耳！孔明曰：張將軍據水斷橋，此是曹操不知虚實。若知虚實，將軍豈得無乎？況馬超有信、布之勇，天下皆知，渭橋六戰，殺得曹操劒割髭鬚幾乎喪命，非等閑之比。汝兄雲長，未必可勝。飛曰：我只今便去，如勝不得馬超，甘當軍令。孔明曰：既尔肻寫文，便先鋒，請主公親自去一遭。諸葛亮守綿竹，待龍來，却作商議。魏延曰：某亦願往。孔明令魏延帶五百哨馬先行，張飛第，玄德押後，望葭萌關進發。却說馬超引兵扣關攻打，先使楊栢來呌道：霍峻早早獻關，我等重重保舉你。霍峻在關上，髙聲應曰：我頭可斷，關不可得。楊柏怒，搦霍峻厮殺不題。却說魏延哨馬先到關下，楊柏軍退十餘里，魏延出與楊柏戰，不十合，楊栢敗走。魏延要奪張飛頭功，乗勢趕去，前靣一軍擺開，首乃是馬岱，魏延只道是馬超，舞刀躍馬而進，與岱戰不十合，岱敗走。延趕去，被岱囘身一箭，射中魏延左臂，急回馬走。馬岱趕至關前，一將聲如雷震，從關上一騎馬奔至面前，救魏延。原來是張飛初到關上，聽知關前厮殺，便來看時，正魏延中箭。飛喝馬岱曰：汝是何人？先通姓名，然後厮殺不遲。馬岱曰：吾乃西涼州馬岱是。張飛曰：你原來不是馬超，快回去，非吾對，只令馬超那厮自來，說道：燕人張飛在此。馬岱怒曰：汝焉敢覷我！挺鎗躍馬，直取張飛向前。戰不十合，馬岱敗走。張飛欲待追趕，關上一騎馬到來，呌：兄弟且休去。飛回頭，原來是玄德到，遂不趕，一同上關。曰：恐怕你性躁，先來到此。既然勝馬岱，且歇一宵，來日戰馬超。歇一夜，次日天明，關下鼓聲震，馬超兵到。玄德在關上看時，門旗影裏，馬超縱騎持鎗而出，獅盔獸帶，銀甲白袍，一來結束非凡，者人才出衆。玄德嘆曰：人言馬超名不虚傳。張飛便要下關，玄德急止之，言：兄弟且休出戰，先當避其銳氣。飛曰：何足道哉！玄德當住，關下馬超單搦張飛出馬。關上張飛恨不得平吞馬超，五畨皆被玄德當住。看看午後，玄德望馬超陣上人馬皆倦，遂選五百騎，跟着張飛，衝下關去。馬超張飛軍到，把鎗望後一招，約退軍有一箭之地，張飛軍馬一齊扎住，關上軍馬陸續下來。張飛挺鎗出馬，稱姓名：認得燕人張益德麽？馬超曰：吾家累世公侯，豈認得村夫乎？張飛怒，兩馬齊出，鎗並舉，約戰百餘合，不分勝敗。玄德觀之，嘆曰：真丈夫！恐張飛有失，急鳴金收軍，兩馬並回。張飛回到陣中，畧歇馬片時，不用頭盔，只褁包巾上馬，出陣前，搦馬超厮殺。超出，兩箇再戰。玄德恐張飛有失，自披掛下關，直至陣前，看張飛與馬超閗百餘合，兩箇精神倍加。玄德教鳴金收軍，將分開，各回本陣。是日天色已晩，玄德與張飛曰：馬超英勇，不可欺敵，且退上關，來日再戰。張飛殺得性起，那裏肻休，呌曰：誓死不回！玄德曰：今日天晩，不可戰矣。飛曰：多㸃火把，安排夜戰。軍士暗暗呌苦。馬超換馬，再出陣前，呌曰：張飛敢夜戰麽？張飛氣起，問玄德換坐下馬，搶出陣來，呌曰：我捉你不得，誓不上關！超曰：我勝你不得，誓不囘寨。兩軍呐喊，㸃起千百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兩將向陣前鏖戰，到十餘合，馬超撥回馬便走。張飛呌曰：走那裏去？原來馬超贏不得張飛，心生一計，詐敗佯輸，賺張飛趕來，暗掣銅撾在手，紐回身覷着張飛便打來。張飛馬超走，心中隄防，打過來，一閃從耳邊朶過去。張飛便勒回馬走時，馬超却趕來，張飛帯住馬，拈弓搭箭，回射馬超，超却閃過。將各自回陣。玄德自於陣前呌曰：吾以仁義相待天下之士，不施譎詐。馬孟起，你收兵歇息，我不乗勢趕你。馬超聞之，親自斷後，諸軍漸退。玄德亦收軍上關。次日，張飛欲下關戰馬超，人報軍師來到，玄德接着孔明。孔明曰：亮聞孟起世之虎將，若與益德死戰，必有一，故令龍、升守住綿竹，星夜而來。可用條計，令馬超降主公。玄德曰：吾馬超英勇，甚愛之，如何可得？孔明曰：亮聞東川張魯欲自立寧王，手下謀士楊松極貪賄賂，可以差人從路逕投中，先用金銀結好楊松，後進與張魯云：吾與劉璋自爭西川，是與汝報讐，不可聽信離間之語。定之後，保汝寧王。玄德即時寫，差孫乾賫金珠，從路逕至中，先來楊松，說知此，送金珠。松喜，先引孫乾張魯，弟張衛亦進，送禮物。人引孫乾張魯，陳言方便。魯曰：玄德只是左將軍，如何保我寧王？楊松曰：他是皇叔，正合保奏。張魯喜曰：既如此，差人便教馬超罷兵。孫乾只在楊松家聽回信。使囘曰：馬超言未成功，不可退兵。楊松差人去喚，不肻回，一連次不至。楊松曰：此人素無信行，不肻罷兵，其意必反。魯心亦疑。松亦流言對張衛說：馬超主意欲奪西川，自蜀王，與父報讐，豈肻臣於中乎？張衛將此言告知張魯。魯問計於楊松，松曰：一面差人去說與馬超：汝既幹功，與汝一月限，件功成有賞，無則必誅。一要取西川，要劉璋首級，要退荆州兵。件不成，可獻頭來。一面教張衛㸃軍守把關隘，防馬超兵變。差人到馬超寨中，說知此。超驚曰：如何變得恁的？與岱商議，不如罷兵。楊松流言曰：馬超回兵，必懷異心，不可放入。張衛分七路軍堅守隘口，要共厮殺。超進退不得，無計可施。
孔明對玄德曰：今馬超正在狐疑不決之際，亮慿寸不爛之舌，親往超寨，說馬超來降主公。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劉玄德平定益州
玄德曰：孔明乃吾之心腹，倘有踈虞，吾必亡矣。雖有良謀，吾不忍令君去。孔明堅意要行，玄德再拗住，正躊躕間，忽報龍有，薦西川一人來降。玄德召入問之，其人乃建寧俞元人，姓李，名恢，字德昻。玄德曰：向日聞公苦諫劉璋，今何故我？恢曰：吾聞良禽相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佐。前諌劉益州者，以盡人臣之心，既不能用，知必敗矣。今主公仁德布於蜀中，是知其必成，故來之，是背暗投明，古人所貴，願垂察焉。玄德曰：先生此來，必有益於劉。恢曰：今聞馬超在此，進退兩難之際。恢昔在隴西，有一面之交，特來說馬超降，若何？孔明曰：正欲得一人替吾一往，願聞公之說詞。李恢於孔明耳畔陳說如此如此。孔明喜，即時遣李恢行。恢至超寨，先使人通姓名。馬超曰：吾知李恢平生好說詞，必來說我。先喚十箇刀斧手伏於帳下。超嘱曰：令汝砍，即砍肉醤。須臾，李恢昻然而入，馬超端坐帳中不動，叱李恢曰：汝來何？恢曰：特來作說客耳。超曰：吾匣中寳劒新磨，請汝試劒。恢曰：其言不通，便請試劒。遂咲曰：將軍之禍不逺矣！但恐新磨之劒，不能試吾之頭，將欲自試矣。超曰：吾有何禍？恢曰：吾聞越之西，善毀者不能閉其美；齊之無塩，善美者不能掩其醜，脩短者不能用其長，造惡者不能其善，日中則異，月滿則虧，此天下之常理。今曹操與將軍有殺父之讐，隴西有切齒之恨；前不能救劉璋而退荆州之兵，後不能制楊松而張魯之面。目下四海難容，一身無主，若有渭橋之敗，冀城之失，何面天下丈夫乎？超頓首謝曰：公言極善，但超無路可行。恢曰：汝既欲聽吾言，帳外何故伏刀手乎？超盡叱退。恢曰：劉皇叔禮賢待士，吾知其必成，故捨劉璋而之。公何不背暗投明，以圖上報父母之讐，下立金玉之德，可彰萬世之髙名？馬超喜，喚楊柏入，一劒斬之，將頭共恢一同上關，來降玄德。玄德親自接入，待以上賔之禮。超頓首謝曰：今遇明主，乃撥雲霧而覩青天。賔主喜。孫乾已回，玄德復命霍峻、孟達守關，便徹兵來取成都。龍、黃忠接入綿竹，人報劉晙、馬引軍到。龍曰：某來未曾效尺寸之功，當擒此人。言訖，上馬引軍出。玄德在城中管待馬超喫酒，未曽安席，龍斬人之頭，獻於筵前。馬超亦驚，倍加敬重。超曰：不須主公軍馬厮殺。超自喚出劉璋來降；如不肻降，超自與弟馬岱取成都，雙手奉獻。玄德喜，是日盡歡。却說敗兵回到益州，報劉璋，璋驚，閉户不出。人報城北馬超救兵到，劉璋方敢登城望之，馬超、馬岱立於城下，呌：請劉季玉荅話。劉璋在城上問之，超在馬上以鞭指曰：吾本領張魯兵來救益州，誰想張魯聽信楊松讒言，反欲害我，今降劉皇叔，汝可開門納土拜降，免致生靈受苦。如㦯執迷，吾先攻城矣。便宜囘報。馬超說，退軍下寨。劉璋驚得靣如土色，氣絶倒於城上。衆官救醒。璋曰：吾之不明，悔之不及。不若開門投降，以救滿城百姓。董和曰：城中尚有積兵萬餘人，錢帛糧草可支一年。况軍民皆有死戰之心，願主公勿憂。劉璋曰：吾父在蜀十餘年，無恩德以加百姓，攻戰年，肉血捐於草野，皆我罪，我心何安？不如投降，以安百姓。衆羣下聞之，無不堕淚。忽一人進曰：主公之言，正合天意。視之，乃巴西西充國人，姓譙，名周，字允南。此人素曉天文。璋問之，周荅曰：某夜觀乾象，群星聚於蜀郡，其星光如皓月，乃帝王之象。況一載之前，兒謡曰：若要喫新飯，須待先主來。此乃預兆，不可逆天道。黃權、劉巴皆欲砍之。劉璋當住，人報蜀郡太守許靖踰城投降，劉璋哭宫，成都之民盡皆感。次日，人報：劉皇叔下幕賔簡雍在城下喚門，璋令開門接入。雍坐車中，傲睨自若。忽一人掣劒喝曰：輩得志，傍若無人，汝敢藐音眇。視吾蜀都人物耶？雍慌下車迎之。此人乃廣綿竹人，姓秦，名宓，字勑。雍咲曰：不識賢兄，幸勿責。遂同入璋，璋待上賔。雍席間說玄德寬弘愛士，並無相害之意。一席話說，劉璋喜，留住一宿。次日，劉璋賫印綬文籍，與簡雍同車出城投降。玄德出寨迎接，握手流泪曰：非吾不行仁義，柰勢不得已！共入寨，交割印綬文籍，並馬入城。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玄德到公廳，陞堂坐定，郡內諸官皆拜於堂下，惟黃權、劉巴閉門不出。衆武官忿氣，欲往殺之。玄德慌忙傳令曰：如有人害此人者，夷其族。因此蜀中文武盡皆歡服焉。玄德親自登門，請此人出仕。人感玄德恩，乃出。孔明請曰：今西川平定，難容主，可將劉璋送去荆州。玄德曰：吾方得郡，未可令季玉速去。孔明曰：劉璋失基業者，皆因太弱。主公若以婦人之仁，臨不決，恐此土難以長久。玄德從之，設一宴，請劉璋於府中，收拾財物，佩領振威將軍印綬，令將妻良賤盡赴南郡公安住歇，即日起行。玄德自領益州牧，其所降文武，盡皆重賞，定擬名爵：嚴顔前將軍，法正蜀郡太守，董和掌軍中郎將，許靖左將軍長史，龎義營中司馬，劉巴左將軍，黃權右將軍。其餘吳懿、費觀、彭羕、卓膺、李嚴、吳蘭、雷銅、李恢、張翼、秦宓、譙周、吕義、霍峻、鄧芝、楊洪、周羣、費禕、費詩、孟逹。蜀中降將文武官貟六十餘人，並皆處用。諸葛亮軍師將軍，關雲長盪寇將軍、壽亭侯；張飛征虜將軍，新亭矦；趙雲鎮逺將軍，黃忠征西將軍，魏延揚武將軍，馬超平西將軍、都亭矦；孫乾、簡雍、糜竺、糜芳、劉封、吳班、關平、周倉、廖化、馬良、馬謖、蔣琬。伊籍及舊日荆襄一般文武官貟，並皆重用。遣使送黃金五百斤，白銀一千斤，錢五千萬，蜀錦一千匹，與雲長、諸葛亮、張飛、法正、趙雲如數而贈。己下各各重加賞賜，殺牛宰馬，餉士卒，開倉賑濟百姓，民心恱。益州既定，玄德欲將成都有名田宅分賜諸官。趙雲諫曰：昔者霍去病以匈奴未滅，將士安用家？何況今日國賊暴虐，不同匈奴，豈可求安？湏待天下都定，然後各還鄉里，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累遭兵火，田宅皆空，今還百姓，令安居復業，方可使出賦役，自然心服，不宜奪之私愛。玄德聞之喜，使諸葛軍師定擬治國條例，刑法頗重。法正曰：昔髙祖約法章，黎民皆感其德，願軍師寛刑省法，以慰民望。孔明曰：君知其一，未知其。秦朝用臣商鞅，音養。酷法暴虐，萬民皆怨，匹夫呼，天下土崩。髙祖寛仁，可以弘濟。今劉璋闇弱，父相承，有累世之恩，法度陵替，德政不舉，威刑不肅，君臣之道，盡已廢矣。凡人寵之以位，位極則殘；順之以恩，恩竭則慢；以致䘮國，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其榮。榮恩並著，上下同心，治之道，於斯明矣。凡治政者，要識時務。法正遂拜服。自此軍民安堵，四十一州地面，分兵按察，並皆平定矣。當日玄德與孔明都在堂上坐，忽報關平來謝所賜金銀。拜罷，呈上。玄德賜酒與關平，問雲長別有甚言語？平曰：父親知馬超武藝過人，要入川來與孟起比試髙低，就教禀伯父此。玄德驚曰：若雲長入蜀，與孟起比試，勢不兩立。孔明曰：無妨。亮自作回之。玄德只恐雲長性急，便教孔明作，發付關平，星夜回到荆州父。雲長問曰：我欲與馬孟起比試，汝曽說否？平荅曰：軍師有在此。雲長拆開視之，其云：
亮聞將軍欲與孟起分別髙下，以亮度之，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士，黥布、彭越之徒，當與益德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絶倫逸羣。今公受任，守據荆州，不不重；倘一入川，若荆州有失，罪莫焉。言雖狂簡，以冀明照。建安十九年秋七月，亮頓首拜知。
雲長看畢，自綽其髯咲曰：孔明知我心。將遍示賔客，遂無入蜀之意。却說東吳孫權知玄德併吞西川，將劉璋逐於公安，遂召張昭、顧雍商議。權曰：當初劉借我荆州時，說取西川，便還荆州。今已得巴蜀四十一州，須用取索上諸郡，如其不還，即動干戈。張昭曰：吳中方寧，不可動兵。昭有一計，使劉將荆州雙手奉還主公。孫權問計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國志通俗演義卷之十終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