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戊戌〕-203│四年│冬十月,韓信將伐齊,聞旣和,欲還。蒯通說信曰:「將軍受詔擊齊,未有詔止,何以得無行乎?且酈生一儒士,仗軾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以數十萬衆,乃下趙五十餘城,勞苦將士數年,反不如一竪儒之功乎?」信遂襲齊。齊王以酈生賣己,乃烹之。齊王走高密。項羽東伐外黃,外黃數日乃降。羽令男十五已上詣城東,欲悉坑之。外黃令舍人兒,年十,說羽曰:「彭越強刼外黃,外黃恐,故且降以待王。王欲坑之,百姓豈有所心哉?從此以東,梁地十餘城皆懼,莫敢下矣。」羽赦之。羽初之東山,屬司馬曹咎、長史忻曰:「即挑戰,慎勿與戰,令得東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而果挑戰,楚軍不出。使人辱之,數日,咎怒,渡兵汜水上。士卒半渡,擊破之,盡得楚國寶貨。曹咎、長史忻皆自殺。王遂進兵取成皋。羽下梁十餘城,聞曹咎破,乃還。羽於廣武間高俎,置太公於其上,曰:「不急下,吾烹太公。」王不聽。羽怒,欲殺太公。項伯曰:「夫天下者,不顧其家,殺之無益,但益怨耳。」羽從之,使人謂曰:「願與王挑戰,面決雌雄。」王笑謝之曰:「吾寧鬭智,不鬭力。」羽令壯士挑戰,使善射者樓煩射楚人,殺之。羽怒,即自出瞋目叱之。樓煩目不能視,手不能發,走還入壁。王使間問之,乃羽。王驚。於是王,與羽臨,廣武間。而語。王數羽曰:「汝背約,王我於蜀,其罪一。矯殺卿冠軍而自立,其罪。受命救趙,不還報命,擅刼諸侯入關,其罪。與懷王約,入咸陽無暴勍,汝,燒秦宮室,掘始皇冢,多取財寶,其罪四。殺秦降王嬰,其罪五。詐坑秦卒十萬,其罪六。皆王諸侯善地,而徙逐其主,令臣下爭叛,其罪七。出義帝于彭城而自都之,多自與己地,其罪八。殺義帝于江南,其罪九。夫人臣自欲爭天下,逆無道,其罪十。吾以義兵誅殘賊,使刑餘罪人擊公,何苦乃與公挑戰!」羽怒,伏弩射王,中胸。王乃捫足曰:「虜中吾指!」王疾甚,入成皋。中尉周昌御史夫。田橫請救于楚。十有一月,楚使龍且救齊,號十萬衆,與齊合軍。或謂龍且曰:「兵遠戰窮寇,其鋒不可當。齊、楚自居其地,兵易敗散,不如深壁自守。命齊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聞王在,楚來救,必自叛。千餘里客居其間,勢無所得食,無可戰而降。」龍且曰:「救齊而降之,吾有何功?今戰而勝之,齊之半可得而有。吾平生時知韓信之人,易與耳。」遂將兵與韓信夾濰水而陣。信乃夜令人萬餘囊,盛沙以壅水上流。信引兵半渡,擊龍且,信佯不勝,走還。龍且追之,渡水,信使人決壅,龍且軍太半不得渡,即急破之,斬龍且,虜齊王廣。田橫復立齊王,戰敗而亡。信遂平齊,使人言于王曰:「齊國多詐,請假王以鎮之。」王怒。張良、陳平躡王足諫曰:「方不利,寧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
春月,遣張良立信齊王,徵其兵擊楚。曹參左丞相。楚使武涉招信,信曰:「吾嘗項王,不用。,深信我,我背之,不祥。」武涉已去,蒯通說信曰:「王敗滎陽,成皋,還走宛、葉間,此所謂智勇俱竭者。楚兵困于京、索之間,迫于西山而不能進,年于此矣。銳氣挫于險塞,糧用盡于內藏。當今兩主之命懸於足下。足下計者,莫若兩存之,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勢莫敢先動。以足下之賢,有甲兵之衆,據強齊,從燕、趙,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後,因民之欲,西向百姓請命,天下孰敢不聽!足下按齊國之固,有淮、泗之地,深拱揖讓,以懷諸侯,則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齊矣。」信曰:「吾豈可利而背恩!」通曰:「常山王、成安君刎頸之交,而卒相滅。夫種存亡越,伯勾踐身死。語曰:「野禽磾,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滅,謀臣亡。故以交友言之,則不過陳、張;以君臣言之,則不過勾踐、夫種。推此者,足以觀之矣。且臣聞之,勇略振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足下涉西河,虜魏王,擒夏說,下井陘,誅成安君之罪,以全於趙。脅燕定齊,南擁楚人之兵數十萬之衆,遂斬龍且,西向以報,此所謂功無于天下,而英略不世出者。足下,挾不賞之功,戴振主之威,楚,楚人不信;,人震恐。足下欲持此安乎?夫勢在人臣之位,而有高天下之名,臣竊危之。夫隨厮養之役,失萬乘之權,守擔石之禄,闕卿相之位,計成而不能行者,之禍。故猛虎之猶豫,不如蜂蠆之致螫;孟賁之狐疑,不如童之必至矣。夫功者,難成而易敗;時者,難值而易失。願足下無疑。」信猶豫不忍背,自以功高,終不奪我齊,遂謝通。通去,乃佯狂巫。秋七月,立黥布淮南王。八月,初算賦。令軍士死者,吏衣衾棺斂,傳送其家。四方心焉。王遣侯公說項羽,求太公。羽乃與約,中分天下,割洪溝以西,以東楚。九月,太公、呂后,封侯公平國君。項羽解而東。王欲西,張良、陳平諫曰:「今有天下太半,而諸侯皆附,楚兵疲食盡,此天亡之時,不如因其幾而取之。」
〔己亥〕-202│五年│冬十月,王追項羽至陽夏南,與韓信、彭越期,皆不至。會楚擊軍,破之。王復深壘自守。王謂張良曰:「諸侯不從,奈何?」對曰:「王能取睢陽以東,北至穀城,盡以王彭越;從陳以東,傅海與韓信,則兩人必至,而楚敗矣。」王從之,信、越皆至。十有月,諸侯皆會垓下,圍項羽數重。夜聞軍四面皆作楚歌,羽驚曰:「已盡得楚乎?是何楚人歌之多!」夜起飲帳中,有美人曰虞姬,有駿馬曰騅。羽乃慷慨悲歌曰:「力㧞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羽遂上馬,乃從八百餘騎,直夜潰圍南出。平明,軍乃覺之,命騎將灌嬰以五千騎追羽。羽至陰陵,迷失道路,軍追及之。至東城,乃有十八騎,追者數千。羽謂其騎曰:「吾起兵八歲矣,身經九十餘戰,所當者破,未嘗敗。今困于此,固天亡我,非戰之罪。今日固決死,願諸君決戰。」於是引其騎因四隤山員陣。軍圍之數重。羽謂其騎曰:「吾公取彼一將。」於是羽呼馳下,軍皆披靡,遂取一將。騎將楊喜追羽,羽還叱喜,人馬皆驚,僻易數里。羽分其騎處。軍不知羽所在,分軍處,復圍之。羽乃馳擊軍,復取一都尉,殺百人。羽復聚其騎,亡兩騎。於是羽引軍東至烏江。亭長曰:「江東雖,地方千里,衆數十萬,亦足以王。願王急渡。今獨臣有船,軍至,無以渡。」羽曰:「籍與江東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無一人還者,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之哉!吾之公,長者。吾騎此馬五歲,常以一日行千里,吾不忍殺之,以賜公。」乃令騎皆去其馬,短兵接戰,復殺軍百人。羽亦被十餘創,乃自剄而死。楚地悉平,獨魯後降。初,懷王封羽魯公,故以魯號。葬羽於穀城山下,王之發哀。封項伯等四人列侯,賜姓劉氏。
本傳曰:項羽背關懷楚,放逐義帝,自矜功伐,而不師古霸王之業。始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身死東城,尚不覺悟,以非己之罪,豈不過哉!
春,正月,徙齊王韓信楚王,都下邳。信乃賜所從食漂母千金。召下鄉亭長曰:「公,人,惠不終。」賜錢百萬。召辱己少年曰:「壯士哉!」以中尉。赦天下殊死已下。羣臣上皇帝尊號,王辭讓而後受。月,甲午,皇帝即位于汜水之陽。以十月正,從火德,色尚赤,以應斬白蛇神母之符。尊王后曰皇后,太曰皇太,追尊先媪曰昭靈夫人。鄱君吳芮率百越佐諸侯,立芮長沙王。越王無諸率閩中兵以佐滅秦,立無諸越王。於是皇帝西都洛陽。夏,五月,兵皆罷。令人保其山澤者各其田里;自賣人奴婢者,免其庶人。上置酒南宮,問羣臣曰:「吾所以得天下,羽所以失之者何?」王陵對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賞之,與天下同其利。項羽嫉賢妒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戰勝不蒙其功,得地不獲其利,所以失天下。」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夫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房;鎮國家,撫百姓,給餉饋,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衆,戰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者皆人傑,吾能用之,所以取天下。羽有一范增,賢而不能用,此所以我擒。」上問韓信曰:「公相我,能將幾何?」信曰:「陛下不過能將十萬。」問韓信:「公能將幾何?」對曰:「臣多多益辦耳。」上曰:「何我臣?」信曰:「陛下雖不能將兵,而善將將,此所謂天授,非人力。」
是時,田橫與賓客五百人亡在海中。上遣使赦橫罪,曰:「橫來,者王,者侯;不來,將加誅。」橫曰:「臣烹酈食其,今聞其弟酈商將,臣畏懼,不敢奉詔。」帝乃詔商曰:「田橫至,敢有動者,族誅。」橫詣洛陽,至尸卿亭十里,謂其從者曰:「橫與王並南面稱孤,今王天,而橫亡虜,其辱已甚矣。且橫嘗烹人之兄,今與其弟並肩主,彼雖畏詔,橫獨不愧于心哉?且陛下不過欲一我面貌耳,今斬吾頭,馳十里,容貌未及變,乃沐浴自刎,令客奉其首。」上曰:「嗟乎!起自布衣,兄弟人,更立王,豈不賢哉!」之流涕,而拜其客都尉,以王禮葬之。客穿其冢傍,皆自刎而從之。上聞,驚,以橫客皆賢。聞其餘五百人在海島中,使使召之,聞橫死,亦皆自殺。楚將季布亦已亡匿,投濮陽周氏。購之急,周氏乃髡鉗布,與家僮數十人至魯朱家而賣之。朱家心知是季布,因買之,置田舍。乃滕公曰:「季布何罪?臣各其主用耳。上始得天下,以私怒求一人,何示不廣?且季布之賢,不南走越,即北走胡。夫忌壯士以資敵國,此五胥所以鞭荆王之墓。」夏侯嬰言之,上乃赦布,拜郎中,後中郎將。布立然諾之。信,時人之語曰:「得黃金百鎰,不如季布一諾。」朱家者,任俠,所藏活者甚衆,豪士以百數,不伐其功,諸所嘗施,唯恐之。賑人先於貧賤,衣不兼綵,食不重味,專以赴人之急。及布尊貴,朱家遂不復之。上欲都洛陽,戍卒婁敬求,說上曰:「陛下都洛陽,豈欲與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陛下取天下與周室異。周之先自后稷,堯封之邰,積德十餘世。公劉避狄居豳,太王以狄伐故,去豳,杖馬策之岐,國人爭之。文王西伯,始受命。武王伐殷,八百諸侯不期而會孟津之上。成王即位,周公之屬傅焉,乃管成周,都洛邑,以此天下中,四方納貢職,道里均矣。有德則易以王,無德則易以亡。凡居此者,欲務以德致人,不欲阻險,令後世驕奢以虐人。及周之衰,分而,天下莫朝,周不能制,形勢弱矣。今陛下用兵取天下,戰七十,戰四十,使百姓肝腦塗地,曝骨中野,哭泣之聲未絶,夷者未起,而欲比隆周室,臣竊以陛下不侔矣。夫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固,卒然有急,百萬之衆可具。因秦之資,膏腴之地,此所謂金城天府之國。陛下都關中,山東雖亂,秦地可全而有。」上問羣臣,羣臣皆山東人,咸言:「周七八百年,秦世而亡。且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澠池,背河向洛,其固不敵,此亦足恃。」上疑焉,問張良。張良曰:「洛陽雖有此險,其中,不過數百里,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夫關中左崤、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宛之利,阻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安定,河、渭輓,足以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婁敬之說是。」於是上即日車駕西入關,治櫟陽宮。拜婁敬郎中,號奉春君,賜姓劉氏。六月,壬辰,赦天下。八月,燕王臧荼反,上自將擊燕。九月,虜臧荼,立太尉盧綰燕王。綰與上同里同日生,少相愛,後以將軍從擊項羽有功,故立代王。丞相張倉從擊臧荼有功,封北平侯。倉眀習天下圖,善用算術,故命以列侯,居相府,主郡國上計。
〔庚子〕-201│六年│冬,命復天下縣邑。或有告楚王信謀反,上問左右,左右皆曰:「發兵以擊之。」陳平曰:「陛下用兵之精,孰與韓信?」上曰:「無能過。」平曰:「陛下將有敵信者無?」上曰:「莫能及。」平曰:「臣竊陛下危之。」上曰:「奈何?」平曰:「信未知有告反者。古者天巡狩,會諸侯。陛下僞出遊雲夢,會諸侯于陳,信必郊迎,因而執之,此一士之力。」上從之,遂執信。執信反,無驗,黜信淮陰侯。田肯賀上曰:「甚善,陛下得韓信而王關中。夫齊,東有瑯邪、即墨之饒,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濁河之阻,北有渤海之利,地方千里,帶甲百萬衆,此亦東秦,非親弟,莫可使王齊者。」上曰:「善。」賜肯金五百斤。春,正月,丙午,立劉賈荆王,王五十縣。高帝兄弟四人:長曰伯,早卒,追號武哀侯;封信刮羹侯。初,上微時,數將客過嫂食,嫂饜食之,陽羹盡,刮釜。上聞,惡之,故號其刮羹侯。次兄曰喜,字仲,立仲代王。弟曰交,字游,好讀,有才藝,從上征伐有功,立楚楚王。長庶肥齊王,王七十縣。以曹參齊相國。徙韓王信于太原,都晉陽。封蕭何酇侯,父母兄弟封侯食邑者十餘人,以蕭何舉宗從征伐故。封曹參平陽侯,張良留侯,陳平户牗侯,後徙曲逆侯;周勃絳侯,樊噲舞陽侯,酈商武成侯,食其疥從征伐,以父故,封疥高梁侯,夏侯嬰汝陰侯,灌嬰潁陽侯,周昌汾陰侯。功臣封者十餘人,其餘功未得行封。上從南宮複道上望,羣臣徃徃聚語。上曰:「此何謂?」張良曰:「陛下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誅皆平生仇讎,此屬畏不得封,恐過失及誅,此相與謀反。」上憂之,曰:「之奈何?」良曰:「急封雍齒。」雍齒,上最所憎惡,羣臣共知,後從征伐有功,上即封雍齒。羣臣喜曰:「雍齒且封,我屬無患矣。」於是趨有司定功行封。行封王陵定國侯。陵始縣豪,上兄之,以其從上晚,故後。行封,凡百四十有人。是時,民人散亡,居可得而數者𦆵?十,是以侯不過萬户,者不過五六百户。封爵之日,誓曰:「使黃河如帶,太山如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申以丹之信,重以白馬之盟,作八十侯之位,次。陳平之始封,平辭曰:「非臣之功。」上曰:「吾用先生之湈,戰勝克敵,非功而何?」對曰:「非魏無知安得進?」上曰:「若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無知。張良素多疾病,乃稱疾曰:「臣家五世相韓,及韓亡,不愛萬金之資,韓報讎強秦,天下震動。今以寸舌王者師,封萬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臣足矣。願棄人間,欲從赤松遊耳。」乃學道,不食穀,遂不仕。良人容貌美麗,如婦人女。初,季布異父弟丁公楚將,逐上,上迫急,顧謂丁公曰:「兩賢豈相戹哉!」丁公引兵而還。天下旣定,斬丁公以狥軍,曰:「自今以後,人臣者,莫效丁公。」以蕭何功最高,羣臣皆曰:「臣等被甲執兵,多者百餘戰,攻城略地,各有等差。蕭何無有汗馬之勞,徒持文物論議而已,今居臣等上,何?」上曰:「諸君知獵乎?發縱指示獸者,人;追得獸者,狗。諸君徒能走得獸,功狗;蕭何發縱,功人。」及奏位次,羣臣咸曰:「曹參宜第一。」謁者關內侯鄂千秋進曰:「曹參雖有野戰之功,此特一時之耳。夫上與楚相距五年,失軍亡衆,跳身遁者數矣,蕭何嘗從關中遣軍補其處。非上所詔命,而數萬之衆會上乏絶者數矣。楚、相距滎陽數年,軍無糧,蕭何常轉給食。陛下雖亡山東,蕭何常存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奈何以一旦之功而加萬世之功哉!」於是令何第一,帶劍上殿,入朝不趨。上曰:「吾聞進賢受上賞。蕭何功雖高,待鄂君乃得明。」於是因鄂千秋所食關內侯邑千户,封安平侯。其吏千石從入蜀、定秦者,皆世世復其家。上置酒,衆辱隨何曰:「天下安用腐儒哉!」何曰:「陛下發步卒五萬人,騎五千,能以取淮南乎?」上曰:「不能。」何曰:「以十人使淮南王。至,如陛下之意,是臣之功賢于步卒五萬,騎五千。」上曰:「吾方圖之功。」以何護軍中尉。上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說公曰:「天無日,土無王。皇帝,乃人主;太公雖父,乃人臣。奈何令人主朝人臣!如此,威重不得申。」後上朝太公,太公擁篲,迎門却行,欲拜。上驚,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亂天下法!」上善家令言,賜黃金五百斤。
荀悅曰:「孝經云:『故雖天,必有尊,言有父。』王者必父老,以示天下,所以明有孝。無父猶設老之禮,况其存者乎!孝莫於嚴父,故后稷配天,尊之至。禹不先鯀,湯不先契,文王不先不窋。古之道,尊不加於父母。家令之言,於是過矣。」
夏五月丙午,詔曰:「人之至親,莫於父,故父有天下傳於,有天下尊於父,此人道之極。朕平暴亂以安天下,斯皆太公之教訓。尊太公太上皇。」秋九月,匈奴圍太原韓王信於馬邑,信降匈奴。
〔辛丑〕-200│七年│冬十月,上自征太原。匈奴冒頓單于拒,使者闚。匈奴者十輩,皆曰:「易擊。」上使婁敬徃,還曰:「匈奴羸弱,似有伏兵,不可擊。」上怒曰:「齊虜妄言阻吾軍!」械繫之。上至平城,匈奴果圍上於白登,七日。用陳平謀,說匈奴閼氏、夫人,得開圍一角,上乃遁出。其計秘,世莫得聞。士卒歌之曰:「平城之下禍甚苦,七日不食,不能彎弓弩。」上旣還,謝敬曰:「不用公言,以困平城。」乃斬前使者十餘輩,封敬千户,號建信侯。先是,有月翬圍于昴、參、畢七重。本志以「昴、畢之間天街。北,羌、胡;街南,中國。昴匈奴,畢邊兵,平城之應」云。匈奴攻代,代王喜棄國洛陽,廢邰陽侯。辛卯,立皇如意代王。春,月,上自平城還,蕭何治宮室於長安甚盛,上怒曰:「何治之過度!」對曰:「天以四海家,非壯麗無以重皇威,且無令後世有以過。」乃遷都長安。是時,威儀未設,羣臣爭功,醉呼,或拔劍擊柱,上患之。博士叔孫通請制禮儀,上曰:「度吾所能行者。」通乃與弟百餘人共起朝儀,朝會長樂宮,陳車騎、旌旗、兵衛,羣臣列位,百官執職,成禮而罷,莫不祗肅。於是上歎曰:「吾乃今日知皇帝之貴。」拜通泰常,賜金五百斤,弟皆郎中。夏,四月,行如洛陽。婁敬進計和匈奴,請以魯元公主妻單于,單于因之女壻,有則外孫,後世可以漸臣。上將行之,呂后涕泣固請留之,乃止。更以宗室女公主,妻單于,結和親,歲致金幣賂遺之。
前高祖皇帝紀卷第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