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皇帝丁未，即位。秋九月，有星孛于西方，其本值尾、箕，末至牽牛，及天，十六日不。
〔乙酉〕-156│元年│元年冬十月，詔曰：「蓋聞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孝文皇帝德厚侔於天地，利澤施四海，而廟樂不稱，朕甚懼焉。其奏昭德、四時之舞。」丞相嘉等奏尊孝文廟太宗，奏昭、四時之舞。令郡國皆立太宗廟。四時舞，孝文所作，以明天下之安和。夏六月，御史夫陶青翟使匈奴，結和親。五月，令民田收半租。太中夫任成周仁郎中令，人陰重不泄，衣敝不飾，甚親信。上自幸其家者再，賞賜甚厚。仁常固讓，諸侯羣臣贈遺無所受。
〔丙戌〕-155│年│冬十一月，有星孛于西南。令天下男年十始賦。春月，立皇德河間王，閼臨江王，余淮陽王，非汝南王，彭祖廣川王，發長沙王。夏四月壬午，太皇太后崩。六月，丞相申屠嘉薨。時內史晁錯貴幸，穿太上皇廟壖垣舍門。嘉奏請誅錯，自上。上曰：「此非真廟垣，我使之，錯無罪。」嘉曰：「悔不先誅錯，所賣。」遂歐血而死。嘉人廉直。初，鄧通侍文帝，有慢，嘉曰：「朝廷之禮，不可不肅。」文帝曰：「君勿言，吾私之。」罷朝，嘉檄召通，通恐，入言文帝。帝曰：「若徃，吾今召若。」通至，嘉責之曰：「朝廷者，乃高皇帝之朝廷，通臣，乃敢戲殿上，不敬，當斬！」通頓首出血，不赦。文帝使使持節召通，謝丞相曰：「此吾弄臣，君釋之。」通乃得免。秋八月丁巳，御史夫陶青翟丞相，左內使晁錯御史夫。封蕭何曾孫嘉列侯。先是，嘉兄則有罪，失侯。梁王來朝，上與讌飲太后前，上從容言：「萬歲之後傳於王。」詹竇嬰者，太后從兄，進曰：「天下者，高帝之天下，父相傳，之法矣。陛下何得傳梁王！」太后怒，絶嬰屬籍，遂免匈奴和親。
〔丁亥〕-154│年│冬十月，膠東下密人年七十餘，生角，角有毛。本志曰：「老人，吳王象。年七十，七國象。人不當生角，猶諸侯不當舉兵向京師，七國將反之應。」十有一月，白項鳥與黑項鳥共鬭楚國苦縣，白項鳥不勝，墮泗水中，死者過半。十有月，吳城門自傾，船自覆。本志以「金沴木。吳地以船家，天戒若曰：國家將傾覆矣。」春正月，淮陽王正殿災。吳王濞、膠西王卬、楚王戌、趙王遂、濟南王辟光、淄川王賢、膠東王熊渠皆謀反。初，上太時，吳王太入朝，與上博，爭道，無禮於上，上以博局擲之而死。送喪至吳，吳王怒曰：「天下一家，何必來葬！」復遣還長安。後稱疾不朝，陰懷逆謀。時齊人鄒陽、淮陰人枚乘皆遊吳，乘諫曰：「夫以一縷之絲，系千鈞之重，上懸無極之高，下垂不測之深，雖至愚之人，猶知其絶矣。以君所，危於累卵，難於上天；若變所，易於反掌，安於太山。今欲極天命之壽，弊無窮之樂，終萬乘之權，不出反掌之易，以居太山之安，而欲乘累𡖉?之危，走上天之難，此愚臣之所惑。」陽亦數諫，吳王不聽。乘、陽皆去，遊梁。晁錯說上曰：「吳王驕恣，陰有逆謀，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疾而禍；不削，則其反遲而禍。」於是楚、趙有罪先削。吳王恐禍及身，已使者，自膠西王，合謀發使，約諸侯七國同謀，南使南越，北連匈奴。吳王下令國中曰：「寡人年六十，身自將；兒年十四，亦士卒先。諸君年上與寡人同，下與兒等，皆發。」移郡國曰：「賊臣晁錯侵奪諸侯地，陛下多疾志逸，不能省察，欲舉兵誅之。敝國雖，精兵可得五十萬人。南越分其卒半以隨寡人，寡人得十萬。趙王固與胡王有約，寡人節衣食，積金錢，修甲兵，聚糧食，夜以繼日，至今十余年。寡人金錢布天下，諸侯王日用之不能盡。今人有能得將者，賜金五千斤，封邑萬户；以城邑降者，封萬户；若率萬人降者，如將軍科。他皆以差受爵。」吳楚反，上聞，晁錯議欲令上自將兵，身留居守，計未定。錯素與袁盎有郄，錯言：「盎前吳相，宜知王謀，而蔽匿不言，使至。於是，欲請治盎，計未定。」盎密聞之，乃夜因告竇嬰求上，言吳所以反故。錯方與上調兵食，上問盎，盎對曰：「吳王無能。」上曰：「吳王即山鑄錢，煮海鹽，誘天下豪傑，白頭舉，何以言吳無能？」盎對曰：「吳王銅鹽之利則有之，安得豪傑而誘之！吳王若得豪傑，亦將轉而義，則不反矣。吳之所誘者，無賴弟、亡命、鑄錢姦人，故相誘以反。」錯曰：「盎莢之善。」上問：「計將安出？」盎曰：「願屏左右。」上屏人，獨錯在。盎曰：「臣所言，人臣不得知。」乃屏錯。錯趨避東廂，意甚恨。盎，對曰：「吳、楚言晁錯擅削諸侯地，故先共誅錯，復其故地而罷兵。今計獨有斬錯，發使使吳、楚七國，赦其罪，復其故地，則兵可無血刃而俱罷。」上默然良久，遂從其計，斬錯東市。拜盎太常，使使至吳。吳王曰：「吾欲東帝矣。」即刼盎使將。盎不聽，使一都尉以五百人圍守盎，欲殺之。初，盎吳相時，從吏私盗姦盎侍婢，吏懼，而盎馳自追之，遂以侍婢及侍兒賜之。及拘，從吏適在守盎位司馬，乃夜與盎俱亡而還。枚乘獻諫吳王曰：「昔秦西距胡戎之難，北榆中之關，南距羌、笮之塞，東當六國之鋒。六國乘信陵之籍，明蘇秦之要、荆軻之威，并力一心以秦，然卒㓕六國而并天下。何則？地利不同，而民輕重不等。今據全秦之地，兼六國之衆，修戎狄之義，而南朝羌、笮，此其地與秦地相什而民相百，王所眀知。今夫侫諛之臣，不論骨肉之義，民之輕重，國之，以吳禍，此臣所以，王患。夫舉吳兵以資於，譬猶蠅蚋之附羣牛，腐肉之齒利劍，鋒刃始接，則無矣。天下聞吳率失職諸侯，責先帝之遺詔，今親誅其公，以謝前過，是王之威加於天下，而功越於湯、武矣。夫吳有諸侯之位，而實富於天，有隱匿之名而居過於中國，此臣之所王樂。今王還兵疾，可十得其半。不然，知吳有吞天下之心，赫然加怒，羽林黃頭循江而下，襲王之都，虜東海之地，絶吳餉道。梁王飾車騎，習戰射，積粟固守，以逼滎陽，待吳之饑。王雖欲反都，亦不得已。今王去千里之國，而制於十里之內，張、韓之將，北地弓高，宿衛左右，兵不得下壁，軍不得休息，臣竊哀之。」吳王不聽。月，辛巳，朔，日有蝕之。邯鄲有狗與豕交。本志以「趙王勃亂失類，外交匈奴，似犬豕之行。」絳侯周勃亞夫太尉，將十六軍擊吳、楚。竇嬰將軍，賜金五十斤。嬰陳金廡下，軍吏過，輒令取用，金無入家者。嬰屯兵滎陽。曲周侯酈寄擊趙，將軍欒布擊齊。太尉至霸上，趙涉以布衣遮道，說太尉曰：「吳楚聞將軍出兵，必置伏兵姦人於崤、澠阨塞之間。且兵尚神密，將軍何不從此右關去，趣藍田，出武關，指洛陽，不過差一日，直入武庫，擊柝鳴鼓，諸侯聞之，以將軍從天降而下。」亞夫從之。已而使之搜郩、澠間，果得吳伏兵。乃請涉護軍。
亞夫旣至洛陽，劇孟，喜曰：「七國舉而不用孟，吾知其無能。」孟者，洛陽人，任俠，行似魯朱家。亞夫問：「故父客鄧都尉計策安出？」對曰：「吳楚兵銳甚，難與爭鋒。莫若引兵東北壁昌邑，以梁委吳，吳必盡銳攻之。將軍深溝高壘，勿與戰，使輕兵絶淮、泗之口，斷吳餉道，使吳、梁相弊而糧食竭，以全制其虚，吳必破矣。」從之。吳攻梁，梁王急，請救亞夫，亞夫不徃。梁王上請救，上詔亞夫救梁王。亞夫不奉詔，堅壁昌邑，而使其淮、泗口兵絶吳餉道。楚乏糧，挑戰，亞夫終不出。夜，軍中驚，而內相攻擊擾亂，至於帳下。亞夫堅卧不起。有頃，乃自定矣。吳夜攻營，壁東南，亞夫使西北。吳精兵果奔西北，不得入。吳、楚旣饑乏，乃引兵去。亞夫出精兵追擊，破之。是時，弓高侯韓頺當將軍，擊吳、楚，功冠諸侯。吳王棄軍，與壯軍數千人亡走江南，保丹徒。遂一。月，吳、楚平。越人斬吳王頭以降。吳之圍梁，梁將張羽、韓安國距之。羽能力戰，安國能持重，故吳兵不能進。楚王戍軍敗，自殺。戍初與吳通謀，中夫申公、白公諫，不聽，胥靡之衣赭衣。杵臼春於市。
初，魯有穆生及申公、白公，皆與元王俱學詩於浮丘伯。浮丘伯者，荀卿門人。元王常禮此人，穆生不飲酒，常設醴。及王戍一朝失，不設醴，穆生將去，申公、白公止之曰：「不先王乎？」穆生曰：「先王之禮吾？人者，道之存。今而忽之，是亡道。亡道之君，胡可與久處？易稱：『知幾其神乎！』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遂謝病而去。申公、白公獨留，故及於難。膠東、膠西、濟南、甾川、趙王皆伏誅，徙廣川王趙王。初，七國反，連齊。齊王城守，留濟南、膠東、淄川國兵共圍齊。齊王使路中夫使於天，天令還報齊堅守。路中夫還，國將刼而與之盟，令反其言曰：「吳已破矣。」夫旣許，至城下，望齊王，言「發兵百萬，使太尉擊破吳。楚方引兵救齊，必堅守。國之兵殺之。齊被圍急，陰與國約，未定。會路中夫至，復堅守。將聞齊初有謀，欲擊齊，齊王將閭懼，自殺。上以齊迫脅，非其罪，乃立其太壽齊王。」濟北王志亦初與諸侯通謀，後乃堅守，聞齊王自殺而得立嗣，志亦欲自殺，齊人公孫蠼止之，因說梁王曰：「夫濟北之地，東接強齊，南當吳、越，北脅燕、趙，此四分五裂之國，權不足以自守，勢不足以扞寇，雖墜猶失。言於吳，非其正計。昔鄭祭仲許宋人立公突以全其君，春秋賢之，其以生易死，以存易亡。嚮使濟北先情實，則吳必先屠濟北，招燕、趙而總之。如此山東之從結而無㕁矣。今吳、楚之王，練諸侯之兵，驅徒衆而與天爭衡，濟北獨厲節堅守不下，使吳失據而無助，跬行而獨進，瓦解土崩，敗而無救者，未必非濟北之力。以區區之濟北而與諸侯爭強，是猶羔犢而扞虎狼。守職志不撓，可謂誠一矣。功議如此，尚疑於上，願王詳思惟之。」梁孝悅馳以聞，濟北王得不坐，徙封於甾川。徙衡山王濟北王。吳之反，衡山王勃堅守無心，故謚曰貞王。徙廬江王賜衡山王。初，吳、楚使至，淮王欲發兵應之，其相曰：「主必應之，臣願將。」王屬之兵，相因守城而距吳、楚。會救兵至，故淮南王得以完全。初，晁錯改制，削諸侯地。錯父從穎川來，諫止之。錯曰：「不然，社稷不安。」父曰：「劉氏安矣，晁氏危矣。」遂去之，曰：「吾不忍禍及其身。」乃服藥而死。後十餘日，吳、楚反，晁氏族矣。初，謁者僕射鄧公校尉擊吳、楚還，上言軍。上問：「吳、楚反，聞晁錯死，兵罷否？」對曰：「吳、楚謀數十年，發怒削地，以誅錯名，其意不在錯。且晁錯患諸侯強，故請削之，以安京師，萬世之利。計畫始行，卒受戮，內杜忠臣之口，外諸侯復讎，臣竊陛下不取。」上喟然長息曰：「公言善，吾亦恨之。」夏六月，立元王平陸侯禮楚王，續元王後。初，諸侯得自除吏，御史夫已下官屬，擬於天，國家唯置丞相，黃金印。自吳、楚反之後，奪諸侯權，置千石，去「丞相」曰「相」，銀印。其後惟得衣食租稅而已，貧或乘牛車。時欒布有功，封歙侯，燕相，有治迹，民之立生祠。立皇湍膠西王，勝中山王。賜民爵一級。徙淮南王余魯王，徙汝南王非江都王，王故吳國。非年十五，有才氣。吳之反，非上請擊吳，上賜非將軍印。吳破，以軍功封，賜天旌旗。
荀悅曰：「江都王賜天旌旗，過矣。夫唯盛德元功，有天之勳，乃受異物，則周公其人。凡功者，有賞而已。孔曰：『必正名乎！』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人君之所司。夫名設於外，實應於內；制於始，志成於終，故王者慎之。」
〔戊子〕-153│四年│春，復置諸關，用傅出入。夏四月己巳，立皇榮皇太，徹膠東王。六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七月，臨江王閼薨，謚 ，無，國除。
〔己丑〕-152│五年│春正月，作陽陵邑。夏，募民徙陽邑錢，户十萬。遣公主妻匈奴單于。
〔庚寅〕-151│六年│冬十有月，雷，雨霖。秋九月，皇后薄氏廢。皇后，薄太后兄女。上太時，太后取以配上。無寵，無，故廢。梁王來朝，上使乘輿馳駟馬，逆梁王於闕下，入則侍帝，出則同輿。梁王侍郎、謁者著金貂，出入天殿門，與官無異。居其國，驕僭，營東苑，方百餘里，廣睢陽城七十里；得賜天旌旗，千乘萬騎，出稱警，入言蹕，擬於天；珠玉寶器多於京師；招延遊士，四方並至。梁王親而有功，太后少，愛之。太后心欲以嗣。臣袁盎等十餘人議於前，不聽。梁王怒之，陰使人刺殺盎，其餘人未得。上疑梁王所。先是，齊人公孫詭、羊勝多奇邪計，初梁王，梁王賜千金，官至中尉，號將軍，常王內謀。上使使案梁，捕勝、詭，勝、詭等自殺。上召故雲中太守田叔，使案梁王，具得其。還報曰：「陛下無以梁。今梁王不就誅，是法不行。若其伏法，太后食不甘味，卧不安席，此憂在陛下。」上善之，以魯相。枚乘、鄒陽數諫梁王，不聽。及梁王急，梁王賞賜千金，令求方略士。齊人王先生多奇，鄒陽徃之。王先生曰：「必王長君。長君者，王夫人兄。」陽發悟於心，遂長君，曰：「竊聞長君女第幸於後宫，而長君行迹多不順道理。今梁旣窮竟，梁王恐誅此，太后怫鬱泣血，無所發怒，側目切齒於貴臣，恐長君危於累夘。長君誠上言之，得無竟梁。太后厚德長君，而長君之女弟幸於兩宫，金城之固。昔舜之弟象，日以殺舜，而舜封之有庳。仁人之於兄弟，不含怒，不宿怨，厚親愛而己。魯公慶父使僕人殺般，季友不探其情而誅焉，春秋以失親親之道。以此說天，僥倖梁得不奏。」長君曰：「敬諾。」入言之。及梁內史韓安國亦因長公主解說梁王，卒得不治。初，陽勝、詭所讒，王因囚之，將殺之，乃從獄中上疏曰：「臣聞『忠無不報，信不疑』，蓋有以然，今定虚矣。昔者荆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畏之；衛先生秦畫長平之策，太白蝕昴，昭王疑之。夫精誠變於天地，而信不喻於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畢義，左右不明，卒從吏訊，世所疑，是使荆軻、衛先生復出，而燕、秦不悟矣。昔玊人獻寶，楚王誅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佯狂，接輿避世，恐遭此患。願王察玊人、李斯之意，然後改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箕、接輿所笑。夫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是以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宋信罕之計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辨，不能自免於讒諛，而國以危者，何則？衆口爍金，積毁銷骨。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之，人莫不按劍而怒。何則？無因而至前。蟠木根柢，輪囷離奇，而萬乘之器者，以左右先之容。故女無美惡，入宫妒；士無賢愚，入朝嫉。昔司馬喜臏脚於宋，卒相中山；范睢折脅於魏，卒應侯。此人者，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特之交，故不能自免於讒諛之人。是以申徒狄蹈雍之河，徐衍負石入海，皆不容於世，義不苟取，比周於朝。百里奚乞食於路，秦穆公授之以政；寧戚飯牛車下，齊桓公任之以國。此人者，豈素官於朝，假譽於左右哉？感於心，合於行，堅如膠漆，衆口所不能離，豈惑於浮辭哉？是以聖主不牽於卑辭之語，不奪於衆多之口，獨化於陶鈞之上，而觀乎昭曠之道。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私污義；砥礪名號者，不以利行。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誘於威重之權，脅於勢位之貴，回面污行，以謟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有伏死窟穴巖石之中耳，安肯盡忠信而趣闕下者哉？」奏梁王，梁王立出之，以上客。枚乘以數諫吳王，上拜乘弘農都尉。乘久諸侯上客，不樂郡吏，後患免，遊於梁。田叔旣至魯，魯民以王取財，邀相自言者百餘人。叔取渠率少笞，怒之曰：「王非汝主邪，何敢自言王。」王慚，乃取中府錢令償之。相曰：「王自使人償之，今令相償之，是王惡而相善。」王好遊獵，叔常從，王輒休相就館，叔坐苑外曰：「吾王暴露，獨何舍？」王以故不復出遊。
〔辛卯〕-150│七年│冬，十有一月，庚寅，日有蝕之。春，正月，皇太榮廢臨江山王。榮者，帝長栗姬之。上常囑諸於栗姬曰：「百歲後，善視之。」栗姬素怨言不遜，上乃廢姬及太，栗姬以憂死。月，罷太尉官。夏四月乙巳，立皇后王氏。初，皇后嫁金王孫妻，其母藏兒，卜相之，當貴，乃奪金氏而內太宫。王后方妊身，夢日入懷，遂生男。丁巳，立膠東王徹太。實王皇后。中尉衛綰太太傅。綰，太陵人。人謹慎敦厚。上太時，常召文帝左右近臣飲酒，綰獨稱疾不行。及上即位，將幸上林，詔綰參乘。上謂綰曰：「今君知所以參乘乎？乃我太時召君不來，故文皇帝有遺言曰：『綰長者，善遇之。』」六月乙巳，丞相陶青翟免，太尉周亞夫丞相。是歲，太僕周舍御史夫。
〔壬辰〕-149│中元元年│夏四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封周昌孫荀列侯。
〔癸巳〕-148│年│春，令諸侯王薨及列侯初封及之國，鴻臚奏謚、誄、筴；列侯薨及諸侯王太傅初除之官，行奏謚、誄、筴。王薨，遣光禄夫弔禭、祠贈，視喪，因立嗣。列侯薨，遣太中夫弔祠，視喪，立嗣。其葬，國得發民輓喪，穿復土，治冡無過百人，畢。春，月，臨江王榮坐侵宗廟壖垣宫，上徴榮。臨江官屬祖榮於北門外，升車，軸折。父老泣曰：「我王不還矣！」至邸，王詣中尉郅都責訊王，王恐，自殺。葬藍田，有燕數千萬頭，銜土置冡上，百姓怜之。無，國除。郅都，河東人。人剛勇而有氣，公廉，常稱曰：「背親君，固當奉節死職，終不顧妻矣。」嘗從上入上林，賈姬在厠，野豕入厠，上目都，都不行。上欲持兵救賈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復一姬進，陛下縱自輕，柰高廟、太后何？」上還，豕亦不賈姬。都中尉，丞相、條侯至貴倨，而都揖之，貴戚宗室側目而視，號曰「鷹」。是時，濟南瞷氏百餘家，豪猾放縱，千石莫能折。及都濟南相，誅瞷氏首惡，郡中震慄，道不拾遺，旁十餘郡畏都如府。後雁門太守，匈奴不敢近雁門。胡王偶人像都，令騎射，莫能中，其憚如此。匈奴中以法，帝欲釋之，太后以臨江王之死，怨之，遂斬都。是時寧成、周陽由此皆嚴剋治。成濟南都尉，郅都前後都尉，皆步入府門，因吏謁如縣令。及成至，直凌都，出其上。然都素聞其聲，亦與結歡。後成中尉，其治放郅都，其廉弗及。自此之後，吏治多放成、由者已。是時，季布弟季心亦任俠，立然諾，作氣蓋關中，方數千里，士爭之死。心中尉司馬，郅都中尉，不敢加。夏四月，有星孛於西方。立皇越廣川王，寄膠東王。秋七月，更郡太守，尉都尉。九月，封楚、趙傳、相死者四人列侯。甲戍晦，日有蝕之。
〔甲午〕-147│年│冬十有一月，罷諸侯王御史夫官。夏四月，旱。秋九月，蝗。有星孛于西方。戊戌晦，日有蝕之，旣丞相周亞夫免，御史夫周舍丞相。立皇乘清河王，太太傅衛綰御史夫。
〔乙未〕-146│四年│春月，起德陽宫。夏，蝗。秋，赦天下徙作陽陵者死罪；欲腐刑者，許之。十月戊午，日有蝕之。
〔丙申〕-145│五年│夏四月，立皇舜常山王。六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秋八月己酉，未央東闕災。九月，詔曰：「獄者人之命，死者不可復生。諸獄疑，雖文致於法，人心不厭者，輒讞之。」
〔丁酉〕-144│六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峙。十有月，定鑄錢僞黃金法棄市令。春月，雨雪。夏四月，梁王武薨，謚曰孝王。時梁王北獵，梁有獻牛，足出背上。本志以「牛禍，思心務亂之咎」。乃分梁五國，盡封梁孝王男五人、女五人，皆食湯沐邑。五月丙戌，立梁孝王明濟川王，勖甾川王，彭離濟南王，定山陽王，識濟陰王，不疑衡山王。詔令吏千石車朱兩輪，千石至六百石車朱左輪。詔有司减笞法。自除肉刑之後，笞五百、百，率多死者，故定律：笞五百曰百，百曰一百。猶尚不全。詔曰：「笞者，所以教之。其宜定捶，令長五尺，其本一寸，末半寸，皆平其節。當臀。笞者，不得更人。笞畢，一人笞，乃更人。」自是笞者得全。六月，匈奴入雁門，至武威、酒泉邑，入上郡，取苑馬。吏卒戰死者千人。秋七月辛亥晦，日有蝕之。
〔戊戌〕-143│後元元年│春正月，詔曰：「獄者，重。其疑獄，有令讞之而後不當，讞者不失。」月，赦天下，賜民爵一級，中千石、諸侯相爵右庶長。夏，酺五日。五月，地震。秋七月丙午，丞相周舍免。乙巳，先晦一日，日有蝕之。八月壬辰，御史夫衛綰丞相，衛尉直不疑御史夫。不疑，南陽人。好黃、老術，隱名迹。初郎，其同舍郎有告者，誤持其同舍郎金去，郎意不疑，不疑，買金償之。後告者還，乃知之。或毁不疑淫嫂，不疑曰：「我乃無兄。」終不自明矣。吳楚反時，將軍，封塞侯。條侯周亞夫下獄死時，父買尚方工官甲稍五百枝可以葬者，取庸治之，不與顧直。庸怒而上變，反告之，連亞夫，召至廷尉，責問：「君侯欲反邪？」亞夫曰：「臣所買乃葬器，何謂反乎？」吏曰：「君侯縱不反地上，即反地下耳。」初捕亞夫，亞夫欲自殺，其夫人止之。及至廷尉，因不食五日，歐血死。亞夫河內太守，許負相之曰：「君侯年侯，八年將，九年相，貴重於人臣無。其後當餓死。縱理入口，餓死，法。」居歲，兄勝有罪免。文帝封亞夫續縫侯。後盡如負言。上欲廢栗姬太，亞夫固爭之，不得，上由是疏之。而梁孝王以吳楚之圍，怨亞夫不救，每朝，常與太后言亞夫之短。太后欲封其兄王信，上謙讓不許。太后曰：「人生各以時行耳。竇長君在時不得侯，及死，其彭祖乃侯，吾甚恨之。帝趣侯信！」上曰：「請得與丞相計之。」亞夫曰：「高皇帝約：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約者，天下共擊之。」上默然，遂不封。
荀悅曰：「高皇帝刑白馬而盟曰：『非劉氏不王，非有功不侯。不如約者，當天下共擊之。』是教下犯上，而興兵亂之階。若後人不修，是盟約不行。曰：『法惟上行，不惟下行。』若以典，未可通。」
匈奴徐盧等五人降，上欲封之。亞夫曰：「彼背其王，陛下何以責人臣守節哉！」上曰：「丞相議不可用。」乃悉封之。
荀悅曰：「春秋之義，許夷狄者，不一而足。若以利害由之，則以功封其逋逃之臣，賞有等差，可無列土矣。上常居禁中，召亞夫賜食，獨置胾，無臠，不置箸。亞夫心不平，顧謂掌席者取箸。亞夫前食。旣出，上目送之，曰：『此快快，非少主之臣。』亞夫以數忤上意，故得罪。」
〔己亥〕-142│年│冬十月，詔省列侯之國。春，匈奴入雁門，太守馮敬與戰，死。發車騎、材官屯雁門。以歲不登，禁食馬粟，食馬粟者没入之。封皇后兄王信孟侯。夏四月，詔曰：「雕文刻鏤，農者；錦繡纂組，害女功者。農則饑之本，女功害則寒之原。夫饑寒並至，能不非者寡矣。朕親耕，后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以天下先；不受獻，减太官，省徭賦，欲天下務農蠶，常有畜積，以災害。強無凌弱，衆不暴寡，耆老以壽終，孤幼得遂長。今歲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吏，以貨賂市，盗奪百姓，侵侮萬民。縣丞長吏縱姦法與盗，甚無謂。其令千石各修其職，不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自初務勸農，累世承業，至是始天下殷富，家給人足。京師之錢累百巨億，貫杇而不可校；太倉之粟充實露積於外，腐敗而不可食。衆庶街巷有馬，阡陌之間成羣。守閭閻者食梁肉，吏者長孫，居官者以官姓號。人人自愛而重犯法，仁義興焉。
〔庚子〕-141│年│春正月，詔萬民采黃金珠玉者，坐賍盗。詔曰：「高年者，人所尊敬，鰥寡孤獨者，人所哀憐。其令八歲以下，八十以上，及孕未乳當鞫繫者，無訟繫之。」甲午，帝崩于未央宮。遺賜諸侯王、列侯馬駟，吏千石黃金斤，民户百錢。出宫人，復終身。
贊曰：「本紀稱『周泰之弊，密文峻法，而姦不勝。興，掃除苛政，與民休息。至於孝文，加之恭儉，孝景遵業，五六十載之間，至於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稱文、景，美矣！』」
前孝景皇帝紀卷第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