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皇帝癸未即位，年十六。初，宣帝寢疾，引外屬侍中樂陵侯史高、傅蕭望之、少府周堪至京中，拜高司馬車騎將軍，望之前將軍、光禄勳，堪光禄夫，皆受遺詔輔政，領尚。望之薦諫議夫劉向，以博學忠直散騎、宗正、給中。
〔癸酉〕-48│初元元年│春正月辛丑，孝宣皇帝葬杜陵。赦天下。賜諸侯王、公、列侯金，千石以下錢帛，各有差。封皇后兄侍中中郎將王舜安平侯。丙午，立皇后王氏，封皇后父禁陽平侯。禁即魏郡元城人。其先齊田氏，濟北王安之後，其孫廢庶人，時人謂之王家田氏焉。禁父字翁孺，武帝時繡衣御史，捕逐羣盗黨與及長吏，多所縱活。而暴勝之，奏殺千石以下及通行酒食相連坐者，郡至斬萬有餘人，翁孺以奉使不稱職免。翁孺歎曰：「吾聞活千人者有封孫，吾所活萬餘人矣，後世其興乎！」翁孺徙居魏郡，元城人建公曰：「昔春秋時沙麓崩，晉史卜之曰：『陰陽雄，土火相乘，沙麓崩後六百四十五年，宜有聖女興。』其齊田氏乎！元城東郭五鹿墟，即沙麓地。今翁孺徙，正值其地，日月當之矣。」皇后字正君。方妊正君，夢月入懷。長許嫁，未入門，夫輒死。禁怪之，相者言當貴。年十八，宣帝時入掖庭家人，以配太。一殿內，即幸，有娠，生男，即成帝。遣使者徵瑯邪王吉、貢禹。吉年老，道病卒。禹至，拜諫議夫。王吉與禹相善，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趣舍同。始吉居長安，東家有棗枝垂吉庭中，吉婦取其棗以啖吉。吉後知之，乃去其婦。東家吉去婦，欲伐樹，鄰人止之，因固請吉婦還。里中之語曰：「東家有樹，王陽去婦。東家樹完，去婦復還。」其勵節如此。貢禹字少翁。初，河南令，以職府官所責，免冠謝。禹曰：「冠一免，豈可復冠！」遂去官，以明經潔行自修。上旣禹，虚己問以政，禹曰：「古者宫室有制度，宮女不過九人，秣馬不過八匹，墻塗而不雕，木磨而不刻，車服器物皆不文畫，苑囿不過數十里，與民共之。高祖、孝文、孝景皇帝修古節儉，宮女不過十餘人，厩馬不過百餘匹。後世轉奢侈，臣下亦相倣效，故夫僭諸侯，諸侯僭天，天過天道。今齊服官作工數千人，一歲所費數千萬，杯碗器物，皆文畫金銀飾之。厩馬數萬匹，民饑而死，或人相食。厩馬食粟，患其肥，乃日步作之。王者受命於天，民父母，固當如是乎？武帝時，多取好女，至數千人，以填後宮。及棄天下，昭帝幼弱，霍光不知禮正，多藏金銀財物、鳥獸六畜之類，凡百九十物，取後宫女置園陵，失禮，逆天心，後遂遵之。使天下化成，下及百姓，皆逾制度。唯陛下減損輿服御物，分去。察後宮賢女，留十餘人，餘悉之。及諸園陵女無者，宜皆遣之。厩馬可無過數十匹。獨舍長安城南苑以田獵之囿，餘皆復田，以賜貧民。天生聖人，蓋萬民，非獨令自娛樂而己。此獨可以聖心參諸天地，揆之徃古，不可與臣下議。若其阿意順㫖，隨君上下，臣禹不勝眷眷，不敢不盡愚。」上喜納其忠，詔輔、太常、郡國公田及苑可省者，以賑貧民。凡禹所言，後多施行之。夏四月，光禄夫王褒等七人循行天下，存問耆老鰥寡孤獨失職之民，登延賢俊，招顯側陋，觀風俗之化。詔國被災害甚者無出今年租賦。江淮陂湖園池以貸貧民，勿收租稅。賜宗室屬藉者馬一匹至駟，孝弟、力田、鰥寡、孤獨帛，吏民五十户牛酒。秋八月，屬國降胡萬餘人亡入匈奴。九月，關東諸郡國十一水，人饑相食。詔宮館希幸御者勿繕治，減食榖馬食肉獸。詔列侯舉茂才。匈奴呼韓邪單于上言民衆困乏。詔雲中、五原郡轉萬斛榖以給之。
〔甲戌〕-47│初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賜雲陽民爵一級，女百户牛酒。立皇弟音清河王。月戊午，隴西地震，毁落太上皇廟，敗縣道及城郭宮寺屋室，壓殺人衆。山崩地裂，水泉皆涌。月，立廣陵厲王太弟霸王。罷黃門乘輿及狗馬。水衡禁苑、少府佽飛外池、嚴籞池田假於貧民。詔郡國災甚者無出租賦。赦天下。夏四月，立皇太。賜御史夫爵關內侯，中千石右庶長，天下當父後者爵一級，列侯錢各有差。荀悅曰：賞罰者，國家之利器，所以懲惡勸善，不以喜加賞，不以怒增刑。列侯重爵，不可以虚加。秋七月己酉，地震。詔舉直言極諫之士。東海翼奉字少君，待詔對曰：「臣聞人氣內逆，則感動天地，天變於星氣日蝕，地變於奇物震動。所以然者，陽用其形，猶人有五臟六體，五臟象天，六體象地，故五臟病則氣色變於面，六體病則伸屈於形。地震者，陰氣盛。古者朝廷必有同姓以明親親，必有異姓以明賢賢。今左右無同姓，獨以舅后之家親，異姓之臣疏。后之黨滿朝，陰氣之盛，不亦宜乎？臣聞建章、未央宮人各以百數，皆不得天性，宜設員，出其過制。今異至不應，災將隨之。其法水，然極陰生陽，反旱，甚則將有火災，春秋宋伯姬災是。」奉上疏曰：「臣聞昔盤庚改邑以起殷道，聖人美之。今國家郊禘、寢廟、祭祀之禮，多不應古，宫室苑囿奢侈。臣愚以誠難安居而易改作。欲陛下徙都洛陽，安成周之居，兼盤庚之德，改正制度，無有繕治宮室不急之費，歲可餘一歲之畜。臣聞天道有常，王道無常，無常者所以應有常，必有非常之主，然後立非常之功。願陛下留神慮。」上異其言。奉好災異占候之術，博士、諫議夫。是時，史高典治尚，而蕭望之副。然望之名儒，有師傅恩，上信任之，多所貢薦，高充位而已。長安令楊興說高曰：「將軍以親戚輔政，貴於天下無，然衆庶議論，休譽不專在將軍，何？此誠有所聞。以將軍幕府，海內莫不仰望，而所舉不過私門賓客、乳母弟。人情忽不自知，然一夫竊議，語流天下。夫富貴在身而列士不舉，是有狐白之裘而反衣之。古人疾其如此，故卑體勞心，以求賢務。傳曰：以賢難得，故曰不待賢；以食難得，故曰飽不俟食，惑之甚者。今平原文學匡衡，才智有餘，經學絶倫，但以無階朝廷，故隨牒在遠方。將軍誠召在幕府，即學士翕然心，薦之朝廷，必國器。以是顯示庶衆，名流後世，不亦可乎！」高然其言，辟衡議曹史，薦郎中。時，蕭望之、周堪、劉向及侍中金敞，安上，中正敢言。此四人者，同心輔政。而中令弘恭、僕射石顯比於史高，與望之不同。恭、顯皆嘗坐法腐形宦者，自宣帝任用矣。及上即位，多不親政，遂委顯等。望之以尚政本，宜以賢明之選。自武帝遊晏後庭，欲更用士人，由是與高、恭、顯等有𥐙?。待詔鄭朋、華龍等者，皆傾巧人，行污穢，欲入堪等不納。更入許、史，因求上，怨毁望之等。恭、顯遂令朋、龍等上，告望之欲罷車騎將軍，疏退許、史，候望之休沐日，令人上。下恭、顯，恭、顯奏：「望之及堪、向黨與相構，譛訴臣謗毁親戚，欲以專權，臣不忠，誣上不道，請詔謁者召致廷尉。」上不省下獄，可其奏。後聞繫獄，上驚曰：「非但廷尉問邪！」乃責顯、恭，即日出望之等令視。顯、恭因令史高言上曰：「陛下新即位，未有德化聞於天下，先驗師傅，旣下獄，虚出之，宜因決免之。」於是詔收望之印綬，及堪、向、敞連坐，皆免，而朋、龍黃門侍郎。自此忠臣退而奸臣用。六月，關東饑，齊地人相食。秋七月，詔吏發倉廩府庫賑饑寒者。上重望之不已，乃下詔曰：「故前將軍望之，傳朕八年，厥功茂矣。其賜爵關內侯，食邑六百户，給中，朝朔望。」上方欲以望之宰相，會望之侍中、散騎常侍、中郎將伋上訟望之前，下有司，奏：「望之前所坐明白，無譛訴者，而教上，稱引無辜之言，失臣之體，不敬，請捕之。」顯、恭等知望之素高節，不屈，奏曰：「望之深怨望，非於上，自以托師傅恩德，終不坐。非頗屈於牢獄，抑其怏怏之心，則聖朝無以施德厚。」上曰：「蕭太傅素剛直，安肯就獄？」顯等曰：「人命至重，望之所坐罪，必無所憂。」上乃可其奏。顯等於是遣謁者促召望之，因命太常急發執金吾圍其第。候者至，望之欲自殺，其夫人止之，以非天意。望之以問門下生朱雲，素剛直，好節士，教之自裁。望之乃歎曰：「吾嘗位宰相，年餘六十矣，而入獄以求生，不亦鄙乎！」遂飲藥而卒。上聞之驚，附手曰：「吾固疑其不就獄，果然殺吾賢相！」太官方上食，不肯食，涕泣哀慟左右。於是召顯等責問，皆免冠謝，良久乃解。其伋嗣爵關內侯，歲時常遣使者祀望之、冡曁終世。望之八，育、咸、由、伋皆至九卿。育初茂陵令，會考課，時漆令以殿責問，育之請扶風。扶風怒曰：「君課等六，裁自脱耳，何暇與左右言？」及罷出，傳茂陵令詣後曹，當以職對。育直出不還，佐隨牽之，育按劍曰：「蕭育杜陵男，何詣後曹！」遂趨出，欲去官。明旦，會詔召入，拜司隸，過扶風府門，而官屬掾吏數百人皆拜謁於車下。咸、由所在，皆以功績著聞，名流後世。是歲，丞相府家雌鷄伏，漸化雄，有冠距，鳴。弘恭病死。石顯中令。車騎將軍韓昌、光禄夫張猛送呼韓邪侍以。昌、猛單于益盛，聞臣多勸單于北者，恐旣北則難約束，因與單于盟約曰：「與匈奴各一家，世世孫無得相詐相殺。有盗竊相報，行其誅賞。其有寇，發兵相救。敢有背約，受天不祥。令孫世世盡無違盟。」昌、猛與單于登弱水東山，刺白馬，以月支王頭所飲器飲血盟而旋。公卿議者以「單于雖北，猶不能害。昌、猛擅以國家世世孫詛盟，罪至不道」。有詔昌、猛以贖論，勿解盟。
〔乙亥〕-46│初元年│春，令諸侯相位在郡守下。珠崖郡山南縣反，上博謀羣臣，欲擊之。待詔賈捐之對曰：「臣聞堯、舜聖之盛，禹入聖域而不優，故孔稱堯曰『哉』，舜曰『韶，盡美矣』，禹曰『吾無間然矣』。以聖之德，地不過數千里，東漸於海，西被於流沙，北盡朔裔，南曁聲教。豫聲教者則治之，不欲豫者不強治。殷、周之時，東不過江、黃，西不過氐、羌，南不過蠻荆，北不過朔方。而君臣歌德，頌聲並作。及秦興兵遠攻，貪外虚內，而天下內叛。孝文偃武行文，時有獻千里馬者，詔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師行十里程，騎行五十里程。朕乘千里馬，獨安之乎？』乃還馬，敕四方無來獻。當此時，天下無，斷獄數百。及孝武皇帝，西連諸國，至於安西，東過碣石，至於樂浪，北却匈奴數萬里，南制南海八郡。兵革數起，父戰於前，鬭於後，女乘亭鄣，孤兒啼於道，老母寡婦飲泣街巷，設虚祭於道傍，招神魂於萬里之外，廓地泰，征伐不休，而天下斷獄餘數萬人。今關東困乏，至有嫁妻賣，此社稷之憂。詩云：『蠢爾蠻荆，邦讎。』言聖人起則後服，中國衰則先叛，自古而患之，何况反覆南方萬里外之蠻乎！駱越之人，父同卧，而俗相習以鼻飲，與禽獸無異。有之不足郡縣置，棄之不足惜，不擊之不損威。臣竊以徃時羌、渾言之，暴師曾不滿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費四十餘萬錢，司農錢盡，乃以少府禁錢續之。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驅士衆捐之海之中，快心幽𡨋?之地，非所以拯饑饉，全元元。方之徃古則不合，施之當今不便。臣愚以本非冠帶之國，禹貢所不及，春秋所不理，皆可宜廢之，無以。」上以問丞相定國、御史夫陳萬年，萬年以當擊之。定國以捐之議是。上乃罷珠崖郡，民欲內屬者處之，不欲者勿強。上數捐之言，多納用，後石顯所毁，稀復得。其後長安令楊興以才能幸於上，捐之欲因求，謂興曰：「令我得上，言君蕳，京兆尹立可得。我前後所薦，皆如其言。」興曰：「縣官嘗言興逾勝薛夫，我易助。使君房尚令，勝五鹿充宗甚遠。」捐之曰：「令我得代充宗，君蕳京兆尹，京兆尹郡國之首，尚百官本。天下宜治，士則不隔矣。」興曰：「石顯上所信用，今且以合意，則得入矣。」捐之因與興共奏，稱薦石顯，薦興京兆尹。顯聞其議，白之。乃下興、捐之獄。有司劾捐之、興懷詐僞，更相薦舉，漏泄省中語，罔上不道。捐之棄市，興減死。夏四月乙未，茂陵白鶴館災。本志以「白鶴館五里走馬之館，不當在山陵昭穆之地。天戒若曰，去貴幸逸遊不正之臣，勿在正位。病石顯之象。」赦天下。夏，旱。立長沙焬王弟宗王。封故海昏侯賀侯。六月，詔曰：「朕惟衆庶之饑寒，遠離父母妻，勞於非業之作，衛於不居之宮。其罷建章、甘泉衛士，令各就農。」詔丞相、御史舉天下明陰陽者各人。
〔丁丑〕-44│初元五年│春正月，以周南君周承休侯，次位諸侯王。月，行幸雍，祠五畤。夏四月，有星孛於參。詔太官無日殺，所供各減半，乘輿秣馬，無乏正而已。罷角抵戲、上林宫館希幸御者、齊服官、北假官田、鹽鐵官、常平倉。博士弟無置員，以廣學者。省刑罰。凡七十餘。御史夫陳萬年卒。六月辛酉，長信少府貢禹御史夫。禹奏言：「古者民無賦，筭口錢。今民生歲則，出口錢，故民重加困，産輒不舉，甚可痛之。宜令今兒生七歲，去齒乃出口錢，年十乃筭。」奏言：「武帝時，令人犯法贖罪入粟者𥙷?吏，是以國亂民貧，盗賊並起。郡國畏法，則使巧能欺上府者以右職；姦宄不勝，則取勇猛苛暴能威服下者使居位。故無義而有財者顯於世，欺慢而便巧者尊於朝，悖逆而勇猛者貴於官，行犬豕，財富勢足，是賢耳。故謂居官而致富者雄桀，處姦而得利者壯士，兄勸其弟，父勉其，俗之敗壞，乃至於此。宜除贖罪之法，選舉不以實及有𧷢?者，輒行其罪，無但免官，則貴孝弟，賤賈人，進賢能廉直，而天下治矣。」十有月丁未，貢禹卒。丁巳，長信少府薛廣德御史夫。𥘉?，郅支單于怨擁護呼韓邪單于，乃求其侍。遣衛司馬谷吉送之，郅支單于乃殺吉，遂依康居而居焉。時諸葛豐司隸，劾舉無所回避，京師之語曰：「間何闊，逢諸葛。」上嘉之，加豐光禄夫。侍中許章，不奉法度，賓客犯法，章相連。豐按劾章，欲奏其，適逢章私出，豐駐車舉節詔章：「下！」獄收。章窘迫，馳車去，豐追之。章因而入宮，自於上。豐亦上奏，因收奪豐節。司隸去節，自豐始。
前孝元皇帝紀上卷第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