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甲子〕-57│五鳳元年│春正月，上幸甘泉宫，郊畤。皇太冠。賜列侯嗣爵，王夫，男父後者爵一級。冬十有月乙酉朔，日有蝕之。左馮翊、韓延壽有罪，棄市。延壽字長公，燕人。先是東郡太守，放散宫錢，奢僭逾制。御史夫蕭望之按驗之。丞相邴吉以更赦，不須考。會御史當按問東郡，望之因令併得問之。延壽聞之，即按劾望之在左馮翊時放散禀犧官錢數十萬，吏掠治急，引與望之姦。延壽劾望之，按殿門禁止望之。望之自奏：「職在總領天下，聞不得不問，而延壽所拘持。」上由是不直延壽，各令窮竟所考。望之果無實，而御史按驗東郡，具得延壽。都肆試騎士，治飾兵車，畫龍、虎、朱雀。延壽駕駟馬車，羽葆、鼓車、歌車。功曹引車駕駟馬，載棨戟。五騎伍，分左右部，軍正、假司馬十人，持幢傍轂。延壽坐射室，騎吏持戟，夾階列衛，騎士兵車四面營陣，被甲鍉鍪，居馬上，抱弩負籣。使騎士戲車弄馬。取官銅物，侯月蝕鑄作劍、鉤、鐸，放效尚方，取官錢帛，私假徭役吏民，及飾車騎甲，用百萬以上。於是望之劾奏延壽上僭不道，下公卿。公卿議以延壽前旣無狀，誣訴典法臣，欲以解罪，狡猾不道，坐棄市死。然延壽治，甚得吏民心，吏民數千人送至渭橋，老扶持車轂，莫不涕泣。初，延壽以父義諫燕刺王而死，霍光顯賞其，擢延壽諫議夫，遷潁川太守，承趙廣之後。初，廣患郡俗名黨族相依，以憑凌長吏，乃陰交構之，以生其𥐙?。於是吏民多相怨讎，風俗漓薄。延壽乃道之以禮讓，和輯其俗，俾有制度，之禮節，養生送死，不逾禮法。百姓遵用其教，賣偶人車馬下埋物者，棄之市道。徙東郡太守，政理行，吏民畏而愛之。其或欺負之者，延壽痛自刻責：「豈□□□□之何以至此？」吏民聞之，自悔，不復欺犯，其縣尉至刺死。及門下掾自剄，人救之不死，因失喑不能言。延壽聞之自，對掾吏涕泣，遣醫治之甚厚，復其家。延壽嘗出，臨上車，騎吏一人後至，敕功曹議罰。府門卒當車前，願有所言，因曰：「孝經云：『資於父以君，而敬同。』今旦明府早駕，久駐而不出，騎吏父至府門，騎吏趨出，父適返，會明府登車，以敬父而受罰，得無毁化乎？」延壽車中舉手曰：「微，太守不自知過。」還舍，召府門卒，遂特用之。卒是老生，聞延壽賢，故自隱於門下。以延壽在東郡治天下最，及守馮翊，行縣至高陵，邑人有兄弟訟田自言者，延壽之，深自責，稱病不聽，卧傳舍。而縣令氶老亦自繫待罪，於是訟者深自悔，皆髡鉗肉祖謝罪，請以田相讓，及死，不復敢爭。延壽，勉勵之，乃起視。郡中翕然，轉相勸勵，周徧十四縣，莫復以自言者。推其至誠，吏民不忍欺，治官茂矣。
〔乙丑〕-56│五鳳年│春正月，行幸雍，祠五畤。夏四月，司馬車騎將軍韓增薨。增者，故韓王信之曾孫，安道侯說之。增人寬和自守，以温顔遜辭承上接下，歷主，甚重於朝廷。五月，將軍許延壽司馬車騎將軍。秋八月，詔曰：「夫婚姻之道，人倫之者；酒食之會，所以行禮樂。今郡國千石或擅苛禁，禁民嫁娶不得具酒食相賀召。由是廢鄉黨之禮，使民無所樂，非所以導民。詩不云乎『民之失德，乾餱以愆。』勿苛禁。」匈奴掘衍單于其衆所叛，兵敗而自殺。於是匈奴亂，五單于爭立。議者多云「匈奴害日久，今可因其亂舉兵㓕之。蕭望之對曰：「春秋晉士丐興兵侵齊，聞齊侯卒而還，君其不伐喪，以恩足以服孝，義足以動諸侯。前單于慕化和親，夷狄莫不聞矣。不幸賊臣所殺，而今伐之，是乘亂而幸災。兵不以義動，恐勞而無功。宜遣使者吊問，輔其微弱，救其災患，四夷聞之，咸貴中國之仁義。若遂蒙恩得復其位，必稱臣服從，此德義之盛。」上從之。壬午，御史夫蕭望之貶太太傅，太傳黃霸御史夫。是時邴吉年老，上重之。望之奏言：「公非其人，則光不明。今歲星少光，咎在臣等。」上以望之意在輕丞相，詰問望之，望之免冠置對。後丞相司直奏言：「故，丞相病，明日御史夫輒問病；朝奏會廷中，差處丞相後；丞相謝，御史夫稍揖進之。今丞相數病，望之不問；會廷中，與丞相均禮。望之自擅使守吏自給車馬，至杜陵視家，吏冠法冠，妻先引，使買賣，私所附益凡十萬千。」上由此策貶之。冬十有一月，匈奴呼遬累單于率衆來降，封列侯。十有月，平通侯楊惲坐怨望不道，腰斬。惲，丞相敞弟，以發霍氏反，封光禄勳。公廉好義，讓千萬財分昆弟宗族。然自伐其賢能，性好刻害，發人陰伏，輕慢士人，卒以此敗。太僕戴長樂與惲有𥐙?，告之曰：「安昌侯乘車奔，入北掖門，惲曰：『嘗聞奔車抵殿門，門關折，馬死，而昭帝崩。今復如此。』惲觀西關上，指桀、紂畫像曰：『天過此，一問其過，可以得師矣。』人有堯、舜不稱而言桀、紂。曰：『天久陰不雨，春秋所記，夏侯君所言。上行必不至河東矣。』上以戲語，悖逆絶理。」下廷尉。廷尉奏逆不道，請捕治之。上不忍致法，免庶人。居家治産業，起室宅。安定太守西河孫會宗，智略之士，與惲戒之，以臣廢退，當闔門恐懼，不當治産業，通賓客。惲報曰：「自惟罪過己重，長農夫，故修賈豎之，耕桑以給公上，不意當復以此譏。夫西河郡地，魏文侯所興，有叚干木、田方遺風，尚節儉，明去就之分。今足下離舊土，臨安定，山谷間，昆戎舊壤，弟貪鄙，豈習俗移人，於今乃睹之志矣。方今盛之隆，願勉旃，無多談。」惲兄安平侯譚惲曰：「西河太守杜侯前以過絀，今復徴御史夫。候罪薄，有功勞，且復用。」惲曰：「有功何益？縣官不定盡力。」譚曰：「縣官實然。蓋司糈韓馮翊俱盡力吏，皆坐誅。騶馬隈佐成告之，下廷尉按驗，得惲與會宗。上惡，遂誅惲，妻徙合浦。譚坐不諫止惲，與相應答，有怨望語，免庶人。公卿奏收朋黨友，皆免官。京兆尹張敞亦被奏，獨寢不下。會敞使捕賊掾吏絮舜有所按驗，以敞當免，曰：「五日京兆尹耳。」不肯按。敞聞之，即收舜，強致之死罪。舜家自告，上欲令敞自便利，即先下敞，坐楊惲免。敞詣闕上印綬，因從闕下。於是京兆吏民解施桴鼓起，而冀州都中有賊。上思敞功效，即下詔所在召敞，拜冀州刺史。廣川王同族劉調等賊，窟藏於王家。敞自將吏民兵車數百兩圍王宫，果得調等於殿屋重轑中。乃斬調，懸其首於王宫門，因劾奏王。上不忍致法，削其户，冀州盗賊禁止。遷太原太守，郡中清淨，所在治理。
荀悅曰：天無私惠，王法不曲成。若張敞之比，以議能之法宥之可；使之亡，非。
〔丙寅〕-55│五鳳年│春，正月癸卯，丞相邴吉薨，謚曰定侯。顯嗣，有罪，上不忍絶，削爵關內侯。月壬辰，御史夫黃霸丞相。霸長於治民，及丞相，綱紀風采不及魏相、邴吉、于定國。月，行幸河東，祠后土，神光並，燭燿齊宫，十有餘刻。辛丑，鳳凰集長樂宫，文章五采，留十餘刻，吏民並睹。賜民爵一級，鰥寡孤獨帛。令民酺五日。時天下殷富，數有嘉應。益州刺史王褒欲宣風化於其民，王褒作中和樂、宣布歌詩，選好童何武等，令依鹿鳴之聲習而歌之。上召武等觀之，皆賜帛，曰：「此盛德之，吾何以當之！」益州刺史因奏王褒有逸才，能文。上乃徴之，待詔。後召褒頌，頌聖主得賢臣之意。褒對曰：「春秋五始之要，在乎審己正統而己。夫賢者，國家之器用。所任賢，則趣舍省而功施普；器用利，則力少而成效多。故工之用鈍器，勞筋苦骨，終日矻矻。及至巧冶，鑄干將之朴，清水淬其鋒，越砥斂其鍔，水斷蛟龍，陸刺犀革，忽若彗汜畫塗。如此，乃使離婁督繩，公輸削墨，雖崇臺五層，延袤百尺而不溷者，工用相得。故服絺綌之凉者，不苦盛暑之鬱懊；襲狐貉之暖者，不憂至寒之悽慘。何則？有具者易其。夫賢人君，亦聖主之所以易海內。昔周公躬吐握之勞，故有周室之隆；齊桓設庭燎之禮，故有匡合之功。由是觀之，明君人者，勤於求賢，而佚於得人。人臣亦然。故世必有仁聖之王，而後有賢明之臣。故虎嘯而風起，龍興而致雲，蟋蟀候秋吟，蜉蝣出以陰。易曰：『飛龍在天，利人。』詩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國。』故聖王必待賢臣而弘功業，雋士亦俟明主以顯其德。上下俱欲，歡然交欣，千載一會，愉悅無斁，翼乎如鴻毛之遇順風，沛乎若巨魚之縱壑。其得意如此，則胡禁不止，何令不行？化溢四表，橫被無窮，遐夷貢獻，萬祥必臻。是以聖主不徧闚望而視以明，不殫傾耳而聽以聰，恩從祥風遨，德與和氣遊，太平之責塞，優游之望得，遵遊自然之勢，恬淡無之場，休徴自至，壽考無疆，何必偃仰屈伸若彭祖，喣嘘呼吸如喬、松，眇然絶俗離世哉！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信乎其以寧。」是時上頗好神仙，故褒對及之。頃之，拜褒諫議夫，數辭賦。方士言益州有金馬、碧鷄之寶，可祭致之，使褒祠焉。褒道病死。六月辛巳，西河太守杜延年御史夫，安和寬𥙿?，論議持平，稱名臣。是歲，置西河屬國都尉，以處匈奴降者。
〔丁卯〕-54│五鳳四年│春正月，廣陵王胥有罪，自殺。胥好倡樂逸遊，力能扛鼎，空手搏羆豕、猛獸，動作無法度，昭帝時，數使巫祝禱。上即位，胥曰：「太孫何以反得立？」復祝詛如前。楚王延壽謀反，胥與私通。延壽既誅，辭連及胥，有詔勿治，後復祝詛。胥宫中𣗥?生十莖，莖赤，葉白如素。池中水變赤，魚死，有鼠舞王後庭中。後祝詛發覺，有司按驗，胥惶恐自殺，謚曰厲王，其庶人。匈奴單于臣，道弟谷蠡王入侍。以邊寨無寇，减戌卒十。司農丞耿壽昌筭，能啇功利，奏言：「故，歲關東榖四百餘斛以給京師，用卒六萬人。宜糴輔、弘農、河南、上黨、太原郡榖，足給京師，可以省關東卒半。」奏邊郡皆築倉，以榖賤時增價而糴，以利農；貴時减價出糶，以贍貧民，名曰常平倉。民便之。乃賜壽昌爵關內侯。是時糴榖甚賤，農人少利，故設常平倉。而蔡揆以好農而使者，勸農於郡國。昔李悝魏文侯作盡地力之教，以地方百里，提封九萬頃，除山澤邑居分减一，六萬頃。治田勸農，則畝益斗，不勸，損亦如之。增减轉榖百八十萬石矣。故農不可以不勸。糴甚貴則民，糴甚賤則農；民則離散，農則國貧。故甚貴甚賤，其一。善國者，使民無而農益勸。今五口之家，治田百畝，歲常不足以自供。若不幸即有疾病死喪之費，則至於甚困。是以民不勸耕，而糴至於甚貴。是故善平糴者，必視歲上中下。上熟自四，中熟自，下熟自倍，饑亦如之。故上熟，官糴而舍一，中熟，官糴而舍一，下熟，官糴一而舍一，使民適足，價平則止。饑，則發熟之所斂而糴之，中饑，則發中熟之所斂而糴之，太饑，則發熟之所斂而糴之，以相贍𥙷?。故雖遭饑饉，糴不甚貴而民不散，榖價常平。行之魏國，魏國強富。夏四月辛丑朔，日有蝕之。是謂正月朔，慝未作，春秋左氏傳以重。遣丞相、御史掾吏十四人循行天下，舉冤獄，察擅苛禁深刻不改者。
〔戊辰〕-53│甘露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韓王單于遣右賢王銖婁渠堂入侍。而呼韓邪兄左賢王自立郅支單于，遣入侍。月丁巳，司馬車騎將軍許延壽薨。夏四月，黃龍新豐。建章、未央、長樂宮鍾及筍𥲤?銅人皆生毛，長寸許。甲申，太上皇廟災。甲辰，孝文廟災。上素服五日。冬，呼韓邪單于遣弟左賢王朝賀。
〔己巳〕-52│甘露年│春正月，立皇太囂定陶王，後徙楚王。詔曰：「乃者鳳凰甘露降集，黃龍登興，醴泉滂流，枯槁榮茂，神光並，咸受禎祥。其赦天下。减民筭十。賜諸侯王、丞相、將軍、千石金錢各有差。賜民爵，女百户牛酒，鰥寡孤獨高年帛。」朱崖郡亂。夏四月，遣護軍都尉張禄將兵擊之。御史夫杜延年賜安車駟馬免。五月己丑，廷尉于定國御史夫。秋九月，立皇宇東平王。冬十月，幸雲陽宮。營平侯趙充國薨，謚曰壯武侯。以功德與霍光等，圖畫相次於未央宫：第一曰司馬、將軍博陸侯霍光，次曰衛將軍富平侯張安世，次曰車騎將軍龍額侯韓增，次曰後將軍營平侯趙充國，次曰丞相高平侯魏相，次曰丞相博陵侯邴吉，次曰御史夫建平侯杜延年，次曰宗正楊德侯劉德，次曰少傳梁丘賀，次曰太太傳蕭望之，次曰典屬國蘇武。皆有功德，知名當世，以明著中興輔佐，列於方叔、邵虎、仲山甫焉。至成帝時，西羌常有驚，成帝思將帥之臣，詔黃門侍郎楊雄即充國畫像而頌之，曰：「明靈惟先，戎有先零。先零猖狂，侵我西疆。命虎臣，惟後將軍，整我六師，是討是震。旣臨其域，喻以威德，有守矜功，謂之弗尅。請奮其旅，于罕之羌，天命我，從之鮮陽。營平守節，屢奏封章，料敵制勝，威謀靡亢。遂尅西戎，旅師于京，鬼方賓服，罔有不庭。昔周之宣，有方有虎，詩人歌之，乃列于雅。在中興，充國作武，紏紏桓桓，亦紹厥緒。」
〔庚午〕-51│甘露年│春正月，行幸甘泉宮，郊泰畤。匈奴呼韓邪單于郅支所破，遂稱臣來朝。上議其儀，丞相霸、御史夫定國議，以「聖主先諸夏而後夷狄，其禮儀宜如諸侯王，位次其下。」太太傳蕭望之議曰：「單于夷狄禮儀非正朔所加，故稱敵國，宜待以不臣之禮，位在諸侯王上。蠻夷稽首稱藩，中國讓而不臣，此羈縻之義，謙厚之禮。曰『戎狄荒服』，言其來徃荒忽無常。如使匈奴後嗣不闕於朝饗，不叛臣，信讓行乎蠻夷，福祚延於無窮，此萬世之長策。」上令單于在諸侯王上，贊謁，稱藩臣而不名，賜以璽綬、冠帶、衣裳、安車、駟馬、黃金、錦繡、繒絮，使有司導單于先行就邸。
荀悅曰：春秋之義，王者無外，欲一於天下。曰「西戎即序」，言皆順從其序。道理遼遠，人物介絶，人所不至，血氣所不沾，不告諭以文辭，故正朔不及，禮義不加，非導之，其勢然。王者必則天地，天無不覆，地無不載，故盛德之主則亦如之。九州之外，謂之藩國，蠻、夷之君，列於五服。詩云：「目彼氐、羌，莫敢不來王。」故要、荒之地，必奉王貢，若不供職，則有辭讓號令加焉，非敵國之謂。故遠不間親，狄不亂華，輕重有序，賞罰有章，此先王之禮。故舞四夷之樂於四門之外。不其禮，故不於先祖，獻其志意音聲而已。望之欲待以不臣之禮，加之以王公之上，僭度失序，以亂天常，非禮。若以權時之宜，則異論矣。
月，單于罷，遣衛將軍、車騎將軍、騎都尉萬六千騎送單于。單于幕南，保光禄城，而郅支單于遠遁，匈奴遂定。詔曰：「乃者鳳凰集新蔡，衆鳥四面行列而立，以萬數。其賜汝南太守帛百疋，新蔡長吏、老、孝弟、力田、鰥、寡、孤、獨帛，各有差。賜吏民爵級。無出今年租。」月己巳，丞相黃霸薨。五月甲午，御史夫于定國丞相。初，定國父干公東海郯縣獄吏、郡决曹掾，决獄甚明，理法者皆無恨，郡中之立生祠。東海有孝婦，少寡，無，養老姑甚謹，姑欲嫁之，終不肯去。姑告鄰人曰：「我年老，久累丁壯。」其後姑自剄而死，姑女告「婦殺我母」。吏驗治甚急，孝婦自誣服。具獄上府，于公以婦孝養姑十餘年，以孝聞於天下，必不殺。太守不聽，于公爭不得，乃抱具獄，哭於府門上，因辭病去。郡中枯旱年。及後，太守方召于公，于公曰：「前有孝婦不當死，枉□誅，咎儻在是乎？」於是太守殺牛自祭孝婦，因表其墓，天乃雨。于公其里門閭壞，父老方共治之，于公曰：「少高，令容駟馬高蓋。我治獄多陰德，孫必興。」故人之語曰：「于公高門以侍封，嚴母除地以望喪。」定國少文法吏，及在卿位，乃迎師學春秋，身執經，北面，弟禮，謙讓恭敬，士雖貧賤徒步，皆與均禮。廷尉八年，持法平端。朝廷稱之曰：「張釋之廷尉，天下無冤民；于定國廷尉，天下自不冤。」然好飲酒，至一石不能亂，益精明。邴吉之薨，薦杜延年、于定國、陳萬年，皆以次用。後太僕陳萬年御史夫。萬年，沛人。外行廉平，內行修飾，在位稱職，然善人。邴吉疾病，中千石以下謁問疾，吉遣家丞謝之，已皆去，唯萬年獨留，昏夜乃。好曲意如此。咸，剛直有異才。萬年嘗召咸牀下，教戒之。咸睡，頭觸屏風，萬年怒之，咸叩頭謝曰：「且饒所言，人乃教咸謟。」萬年乃不復言。咸復御史中丞，執法殿中，公卿以下皆敬憚之。頗言石顯長短，顯所奏，坐漏洩省中語，一獄减死。後歷州郡，所在令行禁止。官至少府。其治嚴酷，倣嚴延年，然性奢侈，其廉不及。詔諸儒博士講五經同異於石渠，太太傅望之平其議，上親稱制臨决焉。乃立梁丘易、夏侯尚、榖梁、公羊春秋左氏傳博士。冬，烏孫公主求，年七十餘矣，與烏孫男女人俱來，賜田宅奴婢，朝儀比於公主焉。
〔辛未〕-50│甘露四年│夏，廣川王海陽有罪，廢遷房陵。冬十月丁卯，未央宫宣室閤災。
〔壬申〕-49│黃龍元年│春正月，行幸甘泉，郊泰畤。匈奴呼韓邪單于來朝，禮賜如初。月，單于國。詔曰：「朕旣不明，數申詔公卿夫順民所疾苦。今吏或以不禁姦邪寬，縱釋有罪不苛，或以酷惡賢，皆失其中。奉詔宣化如此，豈不謬哉！方今天下少，賦役省减，兵革不動，而民多貧，盗賊不止，其咎安在？上計簿，務欺慢，以避其課。公不以意，朕將何任？御史計簿有疑不實者，按之，使真僞無相亂。」月，星孛于王良、閤道，入紫微宫。是歲，未央宫殿輅軨宫中雌雉化雄，毛衣變而不鳴，無距。冬十有月甲戍，帝崩於未央宫。
贊曰：本紀稱「孝宣之治，信賞必罰，綜核名實，政、文學、法治之士，咸精其能，至於伎巧器械之資，後世鮮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遭植匈奴乖亂，推亡固存，申威北狄，單于慕義，稽首稱藩，功光祖宗，業垂後嗣，可謂中興，德侔殷高宗、周宣矣。武之世，得賢盛，公孫弘、倪寬以鴻漸之翼，困於燕雀，卜式發迹於牧羊之間，非遇其時，焉能致斯位乎？孝武踐祚，方用文、武，求賢如不及，始以蒲輪迎枚生，主父偃而歎息。羣士慕義，異人並出，卜式試於蒭牧，桑弘羊擢於賈竪，衛青奮於奴僕，日磾出於降虜，斯亦當時板築牧牛之徒明矣。之得人，於斯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倪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直則汲黯、卜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律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曆數則唐都、洛下閎，恊律則李延年，運籌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帥則衛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餘不可勝紀。是以興造功業，制度遺文，後世莫及。至孝宣承統，繼修鴻業，亦講論六藝，招選茂異，而蕭望之、梁丘賀、夏侯勝、韋玄成、嚴彭祖、尹更始以儒術進，劉向、王褒以文章顯，將相則張安世、趙充國、魏相、邴吉、于定國、杜延年，治民則黃霸、王成、龔遂、邵信臣、韓延壽、尹翁、趙廣、張敞之屬，皆有功迹於後世，參其名臣，亦其次。
前孝宣皇帝紀四卷第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