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辛未〕-170│十年│冬,上行幸甘泉。將軍薄昭有罪自殺。張釋之郎,十年不得調用,欲。袁盎賢之,言於上,以謁者僕射。上幸上林苑,釋之從登虎圈。上問上林尉禽獸簿,尉不能對。虎圈嗇夫代尉對,響應無窮。上曰:「吏不當如此邪?」詔釋之拜嗇夫,欲上林令。釋之進曰:「陛下以周勃、張相如何如人?」上曰:「長者。」釋之曰:「此兩人稱長者,言曾未出口,豈若嗇夫喋喋利口捷給哉!且秦任刀筆吏,爭以苛察相高,故政陵遲,至於土崩。今以嗇夫口辯而超遷之,臣恐天下隨風而爭,口辯無實。上之化下,疾於影響,舉錯不可不察。」上曰:「善。」乃止。拜釋之公車令。時梁王來朝,與太共載入朝,不下司馬門。釋之禁止,不得入朝,劾奏不敬。上乃免冠謝太后曰:「教兒不謹。」太后使使承詔赦太及梁王,乃得入朝。後中郎將,從上至霸陵。上望北山,悽然懷,謂羣臣曰:「嗟乎!以北山石椁,用紵絮斮漆,其堅豈可動哉!」左右皆曰:「善。」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可𥐙?;使其中無可欲者,雖無石椁,何戚焉?」上稱善。
〔壬申〕-169│十一年│冬十有一月,上行幸代。春正月,上至自代。夏六月,梁王楫薨,無,國除。楫,上之少。好讀,上愛之,故以賈誼傅。王墮馬薨,誼自傅無狀,旦暮哭泣,歲餘亦卒。誼時年十。初,河南太守吳公以誼門下吏,吳公以治郡第一,徵入廷尉,薦誼博士,至太中夫,時年十餘,表陳政,建立制度。上以誼才任公卿,絳侯、灌嬰等害之,上乃疏之。後誼長沙王太傅。誼過湘水,作賦以辭弔屈原。傅數年,上復思誼,乃徵之。上方坐宣室,感鬼神,與誼言,至半夜,移席就之。旣罷,上曰:「吾久不賈生,自謂勝之;今不如。」以梁王太傅。賈誼謂土德,所著述凡五十八篇。匈奴寇邊狄道。
〔癸酉〕-168│十年│冬十有月,河決東郡、酸棗,潰金堤。春正月,賜諸侯王女邑各千户。月,出孝惠後宮美人,令得嫁。月,詔曰:「孝弟,天下之順。力田,生民之本。老,衆民之師。廉直,吏民之所表。朕甚嘉此夫之行,其遣謁者勞賜各有差,及問民所疾苦。」是歲,吳有馬生角在耳前,上向右長寸半,左角長寸半,圍皆寸。本志以吳後舉兵逆之象。
〔甲戌〕-167│十年│夏,除祕祝之官。詔曰:「祕祝之官,祕過於下,朕弗取,其除之。名山川,其在諸侯封內,各有自奉祠,天之官不領。」齊及濟南國廢,令太祝歲時至祠。夏五月,詔除肉刑。時齊太倉令淳于公有罪當刑。淳于公有女五人,無男,嘗駡其女曰:「生女不生男,緩急無有益。」女緹縈自泣,乃隨父到長安,上曰:「妾父吏,齊國皆稱廉平,今坐法當刑。妾聞夫死者不可復生,刑者不可復贖,雖欲改過自新,其道無由。妾願没身官奴,以贖父刑,使得自新。」天悲憐其意,遂下令曰:「夫訓導不純而愚民陷焉,或欲改行善,其道無由。夫刑者,至斷支體,刻肌膚,終身不復,何其刑之痛而不得理!其除肉刑,有以易之。」遂改定律。六月,詔除民田租。
荀悅曰:古者什一而稅,以天下之中正。今民或百一而稅,可謂鮮矣。然豪強富人,占田逾侈,輸其賦太半。官收百一之稅,民收太半之賦。官家之惠,優於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於豪強。今不正其本而務除租稅,適足以資富強。夫土地者,天下之本。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專封,夫不得專地。今豪民占田,或至數百千頃,富過王侯,是自專封;買賣由己,是自專地。孝武時,董仲舒嘗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時,乃限民占田,不得過十頃,雖有其制,卒不得施行,然十頃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宜於民衆之時,地廣民稀,勿可。然欲廢之於寡,立之於衆,土地旣富,列在豪強,卒而規之,並有怨心,則生紛亂,制度難行。由是觀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興之後,民人稀少,立之易矣。就未悉井田之法,宜以口數占田,立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賣,以贍民弱,以防兼并,且制度張本,不亦宜乎?雖古今異制,損益隨時,然紀綱略,其致一。
本志曰:古者建步立畝,六尺步,步百畝,畝百夫,夫屋,屋井,井方一里,是九夫,八家共之。一夫一婦受私田百畝,公田十畝,是八百八十畝,餘十畝以廬舍,出入相交,佇望相接,疾病相救。民受田,上田夫百畝,中田夫百畝,下田夫百畝。歲更之,換易其處。其家衆男餘夫,亦以口受田如此。士、工、商家受田,五口乃當農夫一人。有賦有稅。稅謂公田什一及工、商、衡、虞之人。賦謂供車、馬、兵、士、徒之役。民年十受田,六十田。種穀必雜五種,以災害。田中不得有樹,以妨五穀。力耕數芸,收獲如寇盗之至。還廬種桑,菜茹有畦,瓜瓠果蓏,殖於疆畔。鷄豚狗豕,無失其時,女修蠶織。五十則可以衣帛,七十可以食肉。五家比,五比閭,四閭族,五族黨,五黨州,五州鄉。萬千五百户。比長位下士,自此已上,稍登一級,至鄉卿矣。於是閭有序而鄉有庠,序以明教,庠以行禮,而視化焉。春令民畢出於野,其詩云「同我婦,饁彼南畝,田畯至喜。」則冬畢入於邑,其詩云:「嗟我父,曰改歲,入此室處。」春則出民,閭首,平旦坐於右壟,比長坐於左壟,畢出而後,夕亦如之。入者必持薪樵,輕重相分,斑白不提挈。冬則民旣入,婦人同巷夜績,女工一月得四十五功。必相從者,所以省費燭火,同巧拙而合習俗。男女有不得其所者,因而相與歌咏,各言其情。是月,餘以在序室。八歲入學,學六家、四方、五行、計之。十五入學,學先王禮樂,而知君臣之禮。其秀異者,移鄉學,學於庠序;之異者,移於國學,學乎學。諸侯歲貢學之異者,移於天之學,學于太學,命曰造士,然後爵命焉。
孟春之月,羣后將散,行人振木鐸以徇於路,以採詩,獻之太師,比其音律,以聞於天。年耕,則餘一年之畜,故年有成,成此功。故王者載考績,考黜陟。九年耕,餘年之食,進業日升,謂之升平。升曰泰。十七年,餘九年食,謂之平,而王業成,刑措不用,王道興矣。故語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後仁。」曰:「天秩有禮,天罰有罪。」故聖人因天秩而制五禮,因天罰而制五刑,建司馬之官,設六軍之衆,因井田而制軍賦。地方一里井,井十通,通十成,成方十里;成十衆,衆十同,同方百里;同十封,封十畿,畿方千里。故四井邑,邑四丘,丘十六井,有戎馬一匹,牛頭。四丘甸,甸六十四井,有戎馬四匹,兵車一乘,牛十頭,甲士人,步卒七十人,干戈具,是謂司馬之法。一同百里,隄封萬井,除山川、坑塹、城池、邑居、園囿、街路千六百井,定出賦六千四百井,戎馬四百匹,兵車百乘,此卿夫菜地之者,是謂百乘之家。一封百六十六里,隄封十萬井,定出賦六萬四千井,戎馬四千匹,兵車千乘,此諸侯之者,謂之千乘之國。天畿方千里,隄封百萬井,定出賦六十四萬井,戎馬四萬匹,兵車萬乘。戎馬、車徒、干戈素具,春振旅以蒐,夏茇舍以苗,秋治兵以禰,冬閲以狩,皆於農𥐙?以講焉。五國屬,屬有長;十國連,連有率;十國卒,卒有正;百一十國州,州有牧,牧有連。卒比年簡車徒,卒正年簡輿徒,羣牧五年簡輿徒。此先王制土定業、班民設教、立武足兵之法。
上過渭橋,有人在橋下乘輿馬驚。捕之,屬廷尉。釋之訊之,曰:「遠縣人。聞蹕,匿橋下。久,已行過,即出,車騎即走耳。」釋之奏:「犯蹕,罰金。」上怒曰:「此人親驚吾馬。馬賴和柔,即令他馬,固不敗我乎?」釋之奏曰:「法者,天之所與,天下共之。今如重之,是法不信於民。廷尉,天下之平,今一傾,天下用法皆之輕重,民安措其足乎?」上曰:「善!廷尉當如是。」其後有人盗高廟坐前玉環者,下廷尉,奏當棄市。上怒曰:「此人無道,乃盗先帝器,吾欲置之族矣!」釋之曰:「法如是足矣。而有萬一愚人取長陵一杯土,陛下何以加其法?」上乃許之,曰:「廷尉當如是。」釋之以議法公乎,甚重於朝廷。嘗公卿會,立庭中。有王生者,年老矣,善黃、老言,以處士召,顧謂釋之曰:「我結韈。」釋之跪而結之。旣罷,或以責王生,王生曰:「吾老矣,且賤,自度終無益於張廷尉。張廷尉方名臣,故使結韈,欲以重之。」
〔乙亥〕-166│十四年│冬,匈奴老上單于寇邊,以十四萬騎入蕭關,殺北地都尉 卬,遂至彭城,使騎兵入燒回中宮。候騎至雍,起烽火,通甘泉。上遣王將軍屯隴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衛將軍,郎中令張武車騎將軍,軍渭北。單于乘騎卒十萬。上親勞軍,勒兵車,令賜吏卒。上欲自征匈奴,羣臣諫,不聽。皇太后固止之,乃止。東陽侯張相如將軍,內史欒布皆將軍,擊匈奴出塞。師還時,上輦過郎署,郎署長馮唐,年七十餘矣,問曰:「父老何自郎?家安在?」對曰:「臣趙人。」上曰:「吾居代時,尚食監高祛數謂我言趙將李齊之賢,戰於鉅鹿下。吾每餟食,意未嘗不在鉅鹿下。父老知之?」對曰:「齊尚不如廉頗、李牧之將。臣父趙時將,卒善廉頗;臣父代郡將時,善李牧,故知其人。」上曰:「嗟乎!吾得廉頗、李牧之將,豈憂匈奴哉!」唐曰:「陛下雖得之,不能用。」上怒,起,入禁中,良久,召唐曰:「公衆辱我,獨無閑處。何以言之?吾不能用?」唐謝,因對曰:「臣聞古之王者之遣將,跪而推轂,曰:『自閫以內,寡人制之;自閫以外,將軍制之。』軍功爵賞,皆決於外。李牧趙將,居邊,軍市之租,皆自用,饗士卒,賞賜決於外,不從中覆。委任而責成功,牧乃得展其智力,北逐單于,破東胡,滅澹林,西抑強秦,南距韓、魏。當此之時,趙幾霸。會趙王遷立,用郭開讒而殺李牧,是以秦所滅。今臣聞魏尚雲中守,軍市之租盡以給士卒,出私養錢,五月一殺牛,以饗士卒軍人,是以匈奴遠遁,不敢近雲中之塞。虜嘗入,尚率車騎擊之,所殺甚衆。上功幕府,誤差六級,文吏以法繩之。陛下下之吏,削爵,罰及之。其賞不行,吏奉法必用。臣愚以陛下賞太輕,罰太重。由此言之,陛下雖得頗、牧,弗能用。」上悅。是日,令唐持節赦魏尚,復以雲中守。拜唐車騎都尉,主中尉及郡車騎士。至景帝時,楚相,卒名臣。
荀悅曰:以孝文之明,本朝之治,百寮之賢,而賈誼逐,張釋之十年不省用,馮唐白首屈於郎署,豈不惜哉!夫以縫侯之忠,功存社稷,而猶疑,不亦痛乎!夫知賢之難,用人不易,忠臣自古之難。雖在明世,且猶若兹,而况亂君闇主者乎!然則屈原赴湘水,胥鴟夷於江,安足恨哉!周勃質朴忠誠,高祖以安劉氏者,必勃。旣定室,建立明主,眷眷之心,豈有異哉!狼狽失據,塊然囚執,俛首撫襟,屈於獄吏,豈不愍哉!夫忠臣之於其主,猶孝之於其親,盡心焉,盡力焉。進而喜,非貪位,退而憂,非懷寵。結志於心,慕戀不已,進得及時,樂行其道。故仲尼去魯,曰:「遲遲而行」;孟軻去齊,宿而後出境,彼誠仁聖之心。夫賈誼過湘水,弔屈原,惻愴慟懷,豈徒忿怨而已哉!與夫茍患失之者,異類殊意矣。及其傳梁王,梁王薨,哭泣而從死,豈可謂不忠乎?然人主不察,豈不哀哉!及釋之屈而思,馮唐困而後逹,有可悼。此忠臣所以泣血,賢俊所以心。
上方憂匈奴,太家令晁錯上言兵,曰:「臣聞用兵臨戰,合刃之急者:一曰得地形,曰卒服習,曰器用利。兵法曰:丈五之溝,漸車之水,山林、積石,山川、丘阜,草木所在,此步兵之地,車騎不當一。土山平陵,漫衍相屬,平原廣野,此車騎之地,步兵十不當一。平易相遠,山谷幽澗,仰高臨下,此弓弩之地,短兵百不當一。兩陣相近,平地淺草,可前可後,此長戟之地,劍楯不當一。雚葦、竹蕭,草木蒙籠,枝葉接茂,此矛鋋之地,長戟不當一。曲道相伏,險阨相薄,此劍楯之地,弓弩不當一。士不選練,卒不服習,起居不精,動靜不集,趨利不及,避難不畢,前擊後解,與金鼓之指相失,此多不習勒卒之過,百不當十。兵不完利,與空手同;甲不堅密,與袒裼同;弩不可以及遠,與短兵同;射不能中,與無矢同;中不能入,與無鏃同;此將不省兵之禍,五不當一。故兵法曰:『器械不利,以其卒與敵;卒不可用,以其將與敵;將不知兵,以其主與敵;君不擇將,以其國與敵。』此四者,兵之要。臣聞『異形,強弱異勢,險易異』。夫畢身以強,國之形;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形。今匈奴地形𠆸?藝與中國異。上下山坂,出入谿澗,中國之馬弗與;險道傾側,且馳且射,中國之騎弗與;風雨疲勞,𩚑?渴不困,中國之人弗與。此匈奴之長技。若夫平原易地,輕車突騎,此匈奴之衆易撓亂;勁弩長戟,射疏及遠,則匈奴之弓弗能格;堅甲利刃,長短相雜,遊弩徃來,什伍俱前,則匈奴之兵弗能當;材官驟發,矢道同的,則匈奴之革笥木薦弗能支;下馬地鬭,劍戟相接,去就相薄,則匈奴之足弗能給。此中國之長技。匈奴之長技,中國之長技五。陛下興數十萬之衆,以誅數十萬之匈奴,衆寡之計,以一擊十之術。雖然,兵者凶器,戰者危,以,以強弱,在俛仰之間耳。夫人之死爭勝,跌而不振,則悔之無及。帝王之道,出於萬全。今降胡、義渠、蠻夷之屬來義者,其衆數千人,飲食、長技與匈奴同,可賜之堅甲、絮衣,勁弩、利矢,益以邊郡之良騎,令明將能知其習俗、和輯其心者以將之。即有阻險,則以此當之;平地通道,則以輕車、材官制之。兩軍相當表裏,各用其技,橫加之以衆,此萬全之術。傳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臣錯愚陋,昧死上狂言,唯陛下裁擇。」上嘉之,而賜璽寵答曰:「皇帝敬問太家令,所言兵體,聞之。曰:『狂夫之言,而明主擇焉。』今則不然,言者不狂而擇者不明,是以萬聽而萬不當。」錯復上言云:「遠方之士,守塞一歲而更,不知胡人之能,不如選常居之者,令室家田作,具以之。以便之高城深塹,其外復一城,其內城間百五十步。要害之處,通山川之道,調立城邑,毋下千家,中國造籬落。先屋室,次其田器,及募罪人及免徒復作令居之;不足,募以一奴婢贖罪及輸奴婢欲以拜爵者;不足,乃募民之欲徃者。皆賜高爵,復其家。予冬夏衣裳,廩食,能自給而止。郡縣之民,得買其爵以自增。其無夫若無妻者,縣官買與之。人情非有匹敵,不能久安其居。塞下之人,禄利不厚,不可使久居危難之地。胡人入驅而能止其所驅者,以其半與之,縣官贖其民。如是,則邑里相救助,赴胡不避死亡。非以德上,欲全親戚而利其財。此與東方之戎卒不習地勢而心畏胡者,功相萬。」上從之。錯復言:「古之徙遠方以實空虚,相其陰陽之和,審其土地之宜,然後營立邑城,通田作之道,正阡陌之界。先之築室,家有一堂兩內,門户之開閉,置器物焉。民至者有居,作有所用,此民所以輕去故鄉而勸之新邑。之致醫巫,以救疾病,以修祭祀,男女有婚姻,死生相恤,墳墓相從,室家完安,此使民樂其處而有長居之心。臣聞古之制邊縣以敵,使五家伍,伍有長;十長一里,里有假士;四里一連,連有假率;十連一邑,邑有假侯。皆擇其邑之賢才習地形、知民情者,居則習於射法,出則教民於應敵。故卒伍成於內,則軍正定於外。服習以成,勿令遷徙,幼則同遊,長則共。夜戰則聲相知,足以相救;晝戰則眼相,足以相識;歡愛之心,足以相死。然後勸之以重賞,威之以重罰,則死不旋踵矣。」春月,詔曰:「昔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祠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極。今聞祠官祝釐,皆福於朕躬,不百姓,朕甚愧之,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魯人公孫臣上,言:「秦水德,從所不勝。當土德,其符當有黃龍。丞相張倉好律歷,以水德,河水決金隄,其符。公孫臣言非是,以罷之。」於是從倉議,色尚外黑內赤,以此從水德。
〔丙子〕-165│十五年│春,黃龍於成紀。上召公孫臣博士,從土德。夏四月,上幸雍,始郊五帝,修名山川之祀。秋九月,舉賢良直言。上策之曰:「有司舉賢良,明於國家之體,通於人情之終始,及能直言極諫者,夫之行當此道,朕甚嘉之,故登夫於朝,親諭朕志。夫其上道之要,永惟朕之不德,吏之不平,政之不宣,民之不寧,四者之闕,悉陳其志,無有所隱。著之於篇,朕親覽焉。」太家令晁錯對曰:「臣聞五帝神聖,其臣莫能過,故自親動靜,上配天,下順地,中得人。衆生之類無不覆;根著之徒無不載,昭以光明,無偏異。德,上及飛鳥,下及水虫,草木諸産,皆被其澤。然後陰陽調,萬物茂,妖孽藏,符瑞出,澤潤天下,光被四海。此治國體之功。臣聞王臣主皆賢,故合謀相附,政逹於人情。人情莫不欲壽,王生而不;人情莫不欲富,王厚而不困;人情莫不欲安,王寧而不危;人情莫不欲逸,王節其力而不盡。其法令,合於人情而後行之;動衆使民,出於人情而後之。情之所惡,不以強人;情之所欲,不以禁民。是以天下樂其政而其德,百姓和親,國家安寧。此明於人情終始之功。臣聞五霸不及其臣,故屬以國,任之以政。五霸之佐,謹身履法,奉公無私,賢不居其上,受禄不過其量,興利除害,明賞慎罰,直言極諫,𥙷?主之過,德匡天下,威正諸侯。此人臣極諫直言之功。臣聞秦之衰世,任法戮而信讒賊,宮室過度,嗜欲無極,法令煩僭,刑罰暴酷。姦邪之吏乘其亂法,以成其威,上下瓦解,內外咸怨,故絶嗣亡世,異姓福。此吏不平,政不宣,民不寧之禍。」對奏,擢太中夫。齊王肥薨,無,國除。
〔丁丑〕-164│十六年│夏四月,上郊祀五帝於渭陽。趙人新垣平以望氣上,言:「長安東北有神氣,成五采色,若人冠冕焉。天下此瑞,宜立祠祠上帝,以合符應。」於是始作渭陽五帝廟,同宇,五殿、五門,各如其帝色。上親郊祀,有輝光然屬天。於是拜平上夫。五月,分齊六國,立齊悼惠王六人:將閭齊王,志在濟北王,辟光濟南王,賢淄川王,卬膠西王,雄渠膠東王。立淮南厲王:安淮南王,勃衡山王,賜廬江王。建成侯良薨,無後。秋九月,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壽」。新原平令人獻之,詐言闕下有神玉氣。令天下酺。是歲,淮陽相申屠嘉御史夫。
〔戊寅〕-163│後元年│冬十月,新原平詐發覺,遂謀反,誅夷族。春月,孝惠皇后張氏薨。
〔己卯〕-162│年│夏,上幸雍,還,幸棫陽宮。六月,代王參薨。匈奴和親。八月戊辰,丞相張倉旣免相,年老,口中無齒,以女乳母,年百餘歲卒。著八十篇,言陰陽律歷。蒼之妻妾百數人。庚午,御史夫申屠嘉丞相,開封侯陶清翟御史夫。有天狗下梁野。天狗如流星,有聲,在其地,類狗,光炎如火,照數頃地。
〔庚辰〕-161│年│春正月,行幸代。秋,雨,晝夜不絶四十五日。藍田山水出,流一百餘家。水出,壞民室八十餘家,所殺百餘人。
〔辛巳〕-160│四年│夏四月丙寅晦,日有食之。五月,赦天下,免諸官奴婢庶人。上幸雍。
〔壬午〕-159│五年│春正月,行幸隴西。月,行幸雍。六月,齊城門下有狗生。 秋七月,行幸代。
〔癸未〕-158│六年│冬,匈奴萬騎入上郡,萬騎入雲中。車騎將軍李勉屯飛狐口,將軍蘇隱屯勾注,將軍張武屯北地。周勃亞夫將軍,次細柳,將軍劉禮次霸上,將軍徐厲次棘門,以胡。單于退遠,上自勞軍,至霸上及𣗥?門軍,直馳入。將軍以下出入以騎送迎拜謁。已而之細柳軍,軍吏被甲執銳,彀弓弩,持滿。天先驅曰:「天將至。」軍尉曰:「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詔。」有頃,上至,不得入。於是使使持節召將軍亞夫,曰:「吾欲入勞軍。」亞夫傳言開壁門。尉謂車騎曰:「將軍令軍中不得驅馳。」於是天按轡徐行。至中營,將軍亞夫持兵揖曰:「介胄之士不拜,請以軍禮。」天之改容式車。使人稱詔謝:「皇帝敬勞將軍。」成禮而去。旣出軍門,羣臣驚。上曰:「嗟乎,此真將軍!霸上、棘門如兒戲耳。」月餘,軍皆罷。拜亞夫中尉。上戒太曰:「即有急緩,周亞夫可任將軍。」夏,旱,蝗。令諸侯無入貢,弛山澤,減諸服御,損郎吏員,發倉庫以賑貧民,令得買爵。
〔甲申〕-157│七年│春正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夏六月,封竇廣國章武侯,拜中軍尉周亞夫車騎將軍。己亥,帝崩于未央宮。遺詔曰:「蓋聞萬物之萌生,靡有不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奚可甚哀?當今之世,咸喜生而惡死,皆厚葬以破其業,重服以其生,吾甚不取。且朕以不德,獲保社稷,託君王之上十餘年。當畏過行,以羞先帝之遺德;永惟年之不長,懼于不終。今乃幸以天年得終,時復供養高廟,朕之不明與嘉之,其奚悲哀之有!其令天下吏民臨日,皆釋服。無禁娶婦、嫁女、祠祀、飲酒、食肉。當給桑服臨者,皆無跣足。絰帶無過寸,無布車及兵器;無發民哭臨。殿中。當臨者,皆以旦夕各十五舉聲,禮畢罷。非旦夕臨,無得擅哭。服功十五日,功十四日,纖七日,釋服。它不在令者,皆以此令此數從。布告天下,使眀知朕意。霸陵山川,宜因其故,無有所改。所幸慎夫人已下至少,使得令嫁。」己巳,皇帝葬霸陵。
荀悅曰:云:「高宗諒闇,年不言。」孔曰:「古之人皆然。」年之喪,天下之通喪,由來者尚矣。今而廢之,以𧇊?化,非禮。雖然,以國家之重,慎其權柄,雖不諒闇,存其體可。乙卯,故韓王信之頽當及孫嬰率其衆來降,封頽當弓高侯,嬰襄城侯。」
贊曰:本紀稱:「孝文皇帝宫室、苑囿、車馬、御服,無所增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身衣弋綈,慎夫人雖幸,衣不曳地,幃帳無文繡,以示敦朴。愛費百金,不露臺。及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飾,因其山,不起墳。南越王尉佗自立帝,以德懷之。匈奴背約,令守邊,不發兵深入,無動勞百姓。吳王詐病不朝,賜以机杖。羣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之。張武等受賂金錢,重加賞賜,以愧其心。專務以德化民,是以海內殷富,興於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登顯洪業,太宗,甚盛矣哉!楊雄有言:「文帝親屈帝尊,以申亞夫之軍令,曷不能用頗、牧?」彼將有所感激云爾。
前孝文皇帝紀下卷第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