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悅
〔丁未〕-134│元光元年│冬，初令郡國貢孝廉各一人，董仲舒始用其議。仲舒，廣川人。初，景帝時博士，下帷讀，弟以次傳授其業，或莫面。蓋年不闚其園，其精專如此。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尊師之。後應賢良舉，上策曰：「夫守文之君，當塗之士，皆欲明先王之道，以戴翼世主者甚衆，然猶不能，豈所操持失其統歟？固天降命不可復反歟？必推之於中而後息歟？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稱而起？性命之情，或夭或壽，或仁或鄙，習聞其號，未昭其理。今欲風流而令行，輕刑而姦改，何修而臻於此？具眀以喻朕意，靡有所隱。」仲舒對曰：「臣謹按春秋以觀天人之際，甚可畏。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降怪異以驚恐之；尚不知變，而後敗乃至。自非無道之世，天欲盡扶持而全安之，在勉強而已。勉強學問，則聞博而智益明矣；勉強行道，則德日起而有功矣。詩云：『夙夜匪懈。』云：『懋哉懋哉！』皆勉強之謂。昔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而幽、厲不由道。宣王修文、武之業，周道粲然復至矣。非天降命，不可復反，所操持悖謬，失其統。臣聞非人力所致而自至者，此受命自然之符。天下同心之，若父母，亦是受命之符。夫天瑞應，精誠而至。曰：『白魚入於王舟，有火復於王屋，流赤烏。』此蓋受命之符。及末代衰微，廢德義，任刑罰。刑罰不中，則生邪氣，邪氣積於下，怨惡畜於上。上下不和，則陰陽繆戾，而妖孽生矣。此災異所緣而起。臣聞命者，天之令，性者，生之質，情者，人之欲。或夭或壽，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純粹，治亂之所生，故不能齊一。堯舜行德，則民仁壽，桀紂行暴，則民鄙夭。夫下之從上，猶泥之在鈞，唯陶者之所。『綏之斯安，動之斯來』，此之謂。臣謹按春秋求王道之端，傳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正者，王之所。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下以正己所。』然則王者所，必則於天道。天道之者，在於陰陽。陽德，陰刑，刑德不失而歲功成。今廢先生德教之官，而獨任執法之吏，而欲德化之被四表，固難成。春秋謂一『元』。一者，萬物所從始；元者，辭之所謂本。謂一元者，示太治而欲正其本。故人君者，正其本心，以正朝廷；朝廷正，以正萬民；萬民正，以正四方。四方正，遠近莫不皆正，則陰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物植，福祥畢至，而王道成矣。孔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自不能致此物，而身卑賤不能致。今陛下居得致之位，有能致之資，然而天地未一應瑞者，凡以教化之不立，而萬民不正故。民之從利，如水之走下，非教化隄防之，不能禁。聖人之繼亂世，掃除其迹而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夫秦㓕先聖之道，茍且之治，故立十四年而亡，其遺毒餘戾，至今未㓕。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政而不行之，甚者必變而更化之。承暴秦之後，宜變其迹，乃可善治。代相救，夏尚忠，商尚敬，周尚文。今宜少損周之文，用夏之忠。王者有改制之名，無變道之實，然所祖不同者，救病扶衰，所遭之變然。」曰：「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美，不謂積日累久。材雖累日，不離於官；賢才雖未久，不害宰相。是以有司竭其務，治其業。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賢不肖不得其真。宜勿以日月功，誠以賢能實，使郡國各擇吏民之賢者，歲貢一人以給宿衛。所貢得賢者有賞，不肖者行罰。如此率天下，賢能可得而官。」曰：「積者，慎微者著。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人不知；積惡在身，猶火之消膏，人不。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識之？天之所分與，與之齒者去其角，傳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者，不得取其。古之食禄者，不食於民力，是與天意同。昔公儀休相魯，去織婦，拔園葵，曰：『邑已食禄矣，奪園夫妻女工之利乎？』夫遑遑求財利，常恐匱乏者，庶人之意；遑遑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夫之意。易曰：『負且乘，致寇至。』此言處君之位者，不可以庶人行。」曰：「春秋一統。一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今師師異道，人人異論，百家殊方，㫖意不同，是以上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諸不在六藝之科，非孔氏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邪僻之說㓕息，然後統紀可一，法度可眀，民知所從矣。」仲舒對策，擢江都相。時易王甚驕而好勇，問仲舒曰：「越王與夫種、后庸、范蠡謀伐吳，遂㓕之。孔稱殷有仁焉，寡人亦以越有仁。」仲舒對曰：「若魯君伐齊，問柳下惠曰：『吾伐齊何如？』對曰：『不可。』而有憂色，曰：『吾聞伐國者不可問仁人，此問何至於我哉？』徒問耳，且猶羞之，况設詐而伐吳乎？由是言之，越曾無一仁矣。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故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其先詐力而後仁義。」王曰：「善哉！」及其去位居家，絶不問家産業，以修學著，所著凡百十篇，而說春秋復數十篇。朝廷有議，使者就其家而問之。國家議，多仲舒發之。春，月丙辰晦，日有食之。車騎將軍李廣屯雲中，車騎將軍程不識屯雁門，以匈奴。六月，罷。廣，隴西人。將得士衆心，無部曲行陣，善就水草頓舍，人人自便，不擊刁斗自衛。幕府少文，而程不識正行伍部曲營陣，擊刁斗自衛，吏治軍簿至明，士卒不得自便，而俱名將。夏四月，赦天下。復七國宗室，削絶屬籍。五月，詔舉賢良。秋七月癸未，先晦一日，日有蝕之。是歲，天星盡動揺，上問候星者，對曰：「星揺，民將勞。」
〔戊申〕-133│元光年│冬十月，行幸雍，祠五畤。始詔公卿議伏匈奴。匈奴者，其先夏后氏之苗裔，其在于古曰淳維。匈奴始祖名薰粥氏，山戎、獫狁是。始祖居於北邊，隨水草畜牧而轉徙，居無城郭耕田之業，然亦各有分地。無文法，以言語約束。其俗寬則射獵，急則習戰，長兵則弓矢，短兵則矛鋋。利則進，不利則退。食肉衣皮，壯者食肥美，老者飲食其餘。父死則妻其毋，弟兄死皆娶其妻。其俗有名不諱。無文字。自商、周已來，世中國患。至匈奴，姓攣鞮氏，國人稱之曰「撑黎孤塗」，若單于匈奴謂天「撑黎」，謂「孤塗」，若言天。單于者，廣之貌，言其單于然。置左右賢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將軍，左、右當户，凡十四長。其臣皆世官職。左賢王將，居東方，上谷之東，北接穢貊、朝鮮；右賢王將，居西方，治上郡，西接互羌；而單于庭直代郡、雲中。歲正月，諸王長少會單于庭。五月，會龍庭，而祭其先祖、天地、鬼神。秋，會蹛林，校閲人畜。其法，拔刃尺者死，盗者没入其家財。單于，朝拜日，夕拜月。其座，長左而北面。日尚戊巳。其送死有棺椁衣衾，而無封樹、喪服；近幸臣妾從死者，多至數十人。舉常隨月，月盛壯則進兵，月𧇊?則退兵。其攻戰，斬首虜，則賜一巵酒，而得所虜獲，因以與之，得人因奴婢。故其戰，人人自趣利。秦始皇時，使蒙恬將數十萬衆北擊胡，悉收河南地。因河塞，築四十四縣臨河，徙譴人民以充之，因山險谿峻繕治之，起臨洮至遼東萬餘里。是時匈奴單于曰頭曼，頭曼不勝秦，北徙十有餘年。頭曼太名冒頓，殺父而立。是時東吳強盛，使使請冒頓千里馬。冒頓問羣臣，羣臣皆曰：「此匈奴寶馬，勿與。」冒頓曰：「柰何與鄰國愛一馬乎？」遂與之。使人請冒頓一閼氏，冒頓問左右，左右皆怒，請擊之。冒頓曰：「柰何與鄰國愛一女乎？」復以與之。東胡以冒頓畏己，愈驕。匈奴間有棄地，不居者千里，東胡使求之。冒頓問羣臣，羣臣或曰：「此棄地，與之。」於是冒頓怒曰：「此地者，國之本，何與之有！」斬言與地者。即上馬，令有後出者斬，遂東襲擊東胡。東胡不設，遂破㓕東胡。西擊月氐，東并樓煩、白羊河南，悉收秦所奪地，遂入侵燕、代，北服渾窳、屈射、丁零、高昆、新黎之國，控弦之士四十餘萬。自上古已來，唯冒頓強。高帝有平城之圍時，冒頓戲慢，甚不敬。高后怒，詔羣臣議擊之。樊噲曰：「願將十萬衆橫行匈奴中。」中郎將季布曰：「噲可斬！高帝困於平城，噲將軍，不能以四十萬解高祖之圍，而欲以十萬乘横行匈奴中，是面謾。且夷狄如禽獸，得其善言不足喜，得其惡言不足怒。」高后曰：「善。」乃遣使報單于，卑辭厚答，遺以御車乘，馬十騎。單于遣使來謝。至文帝遺老上單于，封以尺一牘，印曰「皇帝敬問單于」。單于報以尺牘，封皆，辭曰：「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單于敬問皇帝。」自是數侵邊。及單于背約，寇邊無已，於是上議伐之。太行王恢曰：「匈奴和親，率不過數歲，請擊之。」御史夫韓安國以：「匈奴，輕疾之兵，至如飆風，去如流電，居處無常，難得而制。今將卷甲親舉，深入長驅，從行則迫脅，橫行則中絶，徐行則後利，疾行則糧絶，難以功。聖人以天下度者，不以私怒天下公議。故高帝始結和親，孝文遵其約，聖之迹，足以效。」王恢曰：「五帝不相襲禮，王不相沿樂，各因時宜。且言擊之者，固非發兵而深入，將順單于之欲，誘而致之於邊，選驍騎、羽林、壯士陰之。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當其後，單于必可擒。」上從恢議。夏，六月，護國將軍韓安國、驍騎將軍李廣、輕車將軍公孫賀、屯騎將軍王恢、材官將軍李息襲匈奴。陰使雁門馬邑豪聶壹詐亡入匈奴，謂單于曰：「吾能斬馬邑令以降，則物可盡得。」單于愛信之，令間。壹乃詐斬死罪囚頭，懸邑城上，以示單于使者。使者還，單于乃將十萬騎入武川塞。是時兵十餘萬，伏馬邑旁草中，王恢、李息約從代出擊輜重。單于未到馬邑百餘里，雁門尉吏行徼，單于驚而還，曰：「吾得尉吏，天。」以天王。乃遠走。兵追至塞，不及，乃罷。上怒恢首謀，不出兵擊單于輜重。恢自殺。時主父偃上諫伐匈奴，曰：「臣聞怒者逆德，兵者凶器，爭者末節。數戰武，未有不悔者。始皇務勝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諫曰：『匈奴無城郭之居，委積之守，遷徙鳥竄，難得而制。輕兵深入，糧食必絶；運糧以行，重不及。得其地，不可以耕而食，得其人，不可役而畜。勝必殺之，非仁德。疲弊中國，甘心匈奴，非完計。』始皇不聽，出兵攻胡，却地千里，皆鹵，不生五榖。然後發天下丁男以戍河北，飛蒭輓粟以遠轉輸，率十鐘而致一石，天下所以叛。夫兵久則變生，苦則慮易。周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願陛下熟計之。」偃凡上十，其一諫伐匈奴，九律令。燕人徐樂上曰：「天下之患，在於土崩，不在瓦解。秦之末世，天下壞，是謂土崩。吳、楚七國之時，是謂瓦解。今關東比年榖不登，民多困窮，不安其處，故易動。易動者，土崩之勢。故明主之要，其在於使天下無土崩之勢而已。」臨淄人嚴安上曰：「今天下奢侈，車馬、衣裘、宮室，皆兢修飾。夫養失而泰，樂失而淫，禮失而采，教失而僞。僞、采、淫、㤗，非範民之道，是以天下逐利而已。臣願民制度，以防其淫，使富貧不相懼，以和其心。心和志定，則盗賊消，刑罰少，陰陽和，萬物蕃。昔秦北構禍於胡，南樹怨於越，宿兵於無用之地，丁男被甲，丁女轉輪，苦不𦕅?生，自經於野樹，死者相望，故絶世㓕祀，窮兵之禍。周失之弱，秦失之強，不變患。」此人同日上，上皆召，謂之曰：「公等家皆安在？何相之晚！」皆拜郎中。而偃一歲四遷，至太中夫。上自即位，好士，旣舉賢良，赴闕上自衛者甚衆。其上第者尊寵，下者賜帛罷。若嚴助、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皋、膠倉、終軍、嚴忌等，皆以材能並在左右。每臣奏，上令助等辨論之，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秋九月，令民酺五日。
〔己酉〕-132│元光年│春，河水徙，自頓丘，東南入于渤海。夏五月，封高帝功臣後五人並列侯。河决濮陽，汎十六郡。發卒十萬救河決。起龍淵宫。
〔庚戌〕-131│元光四年│冬十有月，魏其侯竇嬰棄市。𥘉?，嬰之貴重，田蚡常奉之。及嬰廢，而蚡甚用。蚡從嬰請田，嬰弗與，曰：「老僕雖棄，寧可以勢奪乎！」故太僕穎川灌夫與嬰善，亦怒蚡。蚡聞之，曰：「蚡魏其侯無所不可，而愛數頃田，且灌夫何預？」灌夫家在穎川，橫甚，蚡乃請案灌夫家。灌夫亦持蚡陰，賓客和之，俱止。蚡取燕王女夫人，太后詔列侯宗室皆當賀。嬰過要灌夫，欲與夫俱行。夫不欲徃，嬰曰：「已和矣。」固請與行。夫行酒，至蚡，蚡曰：「不得持滿。」夫怒，蚡因嘻笑曰：「將軍責人，釋之。」次至汝陰侯，灌賢、程不識方相與耳語，未得持酒。夫乃發怒，駡賢及程不識。蚡謂夫曰：「程、李俱東西衛尉，今衆辱程將軍，獨不李將軍故乎？」李將軍者，李廣，夫素所敬。夫曰：「今日斬頭穿胸，何知程、李乎！」座稍稍罷出，蚡令騎留夫。或按夫頭令謝，夫怒，不肯謝。蚡乃麾騎縳夫。召御史曰：「今日召宗室，有詔。」灌夫駡坐，不敬，繫居室，按其前，遣吏分捕灌夫支屬，皆棄市。竇嬰欲救灌夫，其夫人止之。嬰曰：「終不令灌仲孺死，嬰獨生。」乃還其家，竊出上。召，具言灌夫不足誅。上欲赦之，蚡固爭之。上令兩廷尉辨其，御史夫韓安國兩順之。主爵都尉汲黯是竇嬰，內史鄭當時亦是竇嬰，而復不堅其辭，莫敢對。上怒內史曰：「公平生數言魏其侯、武安侯之短長，今日廷論，乃局趣效轅下駒，吾并斬若屬矣。」即罷起。太后怒，不食，曰：「我在，而人皆籍吾兄弟，令我百歲後，皆魚肉乎！」上使御史薄責嬰，劾繫都司空。嬰令兄上，幸復召。初，景帝時，嬰常受遺詔，曰：「有不便，輒以便宜上。」案尚，行無遺詔。詔獨藏在嬰家。丞相乃奏劾嬰矯先帝令，遂棄市。而灌氏族矣。春，月，丞相田蚡薨。蚡疾，一身盡痛，若有人擊之者，呼曰：「服罪！服罪！」上使鬼者瞻之，曰：「魏其侯與灌夫共手笞之。」蚡初折節好士，以采名譽。每奏，語移日，所言輒聽。薦人或起家至千石。上曰：「君除吏盡未？吾亦欲除吏。」其用如此。後甚驕恣，嘗請考工地，欲以益宅。上怒曰：「何不遂取武庫！」蚡治宅舍，請甲第，田園極膏腴。前堂羅鍾鼓，立曲旃；後室婦女以百數，珍物玩好狗馬不可勝數。淮南王安來朝，蚡以太尉迎安霸上，謂安曰：「上未有太，王最賢，高帝孫，如一旦晏駕，非王當立誰哉？」淮南喜，多厚贈蚡。至灌夫，上不直，蚡以太后故屈。及後聞淮南王，上曰：「若武安侯在，族之矣。」初，魏其侯用，賓客甚盛。後廢棄，客皆移於武安侯，唯灌夫獨不去。初，灌夫父張孟穎陰侯灌嬰舍人，得幸嬰，進之至千石，故冒灌氏姓。吳、楚反時，孟以校尉戰死。時夫從軍，不肯隨，願取吳王頭若將軍，以報父讎。於是被甲持戟，募軍中壯士所善願從者數十人。及出壁門，莫敢進，獨兩人及騎奴十餘人馳入吳軍之麾下，所殺數十人，不復得前，還，獨與一騎。夫身中創十餘處，幾至於死。創少瘳，復請行，太尉固留之，乃止。由是勇義聞於天下。夏，四月，隕霜殺草。五月，地震。赦天下。丁巳，平𣗥?侯薛澤丞相。御史夫韓安國免。秋，九月，中尉張歐御史夫，以仁厚尊重。
〔辛亥〕-130│元光五年│春，正月，河間王德薨，謚獻王。德好學，修禮樂，造次必於儒者。道術之士自四方至者，皆得古文之。先是來朝，上策問十餘，具推道術而對，文約㫖明，上甚重之。夏，發巴、蜀民治南夷道。南夷道君長有十數，夜郎最。其西，靡漠之屬以十數，靡漠最。自靡漠以北，君長以十數，卬都最。皆椎髻，耕田，有聚邑。其外西自桐師以東至葉榆，名越雋、昆明，皆編髮，隨畜遷徙，無常居，君長，地方可數千里。自越雋以東北，君長以十數，莋都最。自莋都以東北，君長以十數，冉駹最。其俗或土著，或移徙。自冉駹以東北，君長以十數，白馬最。此皆巴、蜀外西南夷。初，楚莊王使將軍莊蹻循江略地黔中南以西。蹻至靡漠，地方百里，其旁平地肥饒數千里。旣克定之，會秦奪楚巴、黔中郡，道塞不通，蹻因以其衆王靡漠，變服從其俗。秦時嘗通伍人之道於此，諸國頗置長吏。興，皆棄之。及太行王恢之救越，使鄱陽令唐蒙使於南越。越食，蒙以枸醤，蒙問所從來，曰：「從西北牂牁江，江、廣數千里，出鄱禺城下。」蒙因上曰：「南越地東西皆萬餘里，名外臣，實一州主。今以長沙、豫章徃來，水道絶難。竊聞夜郎精兵可數十萬，若從夜郎浮船下牂牁，出其不意，此制越一奇。可通夜郎道，置吏。」上許之。乃拜蒙中郎將，發巴、蜀兵千餘人，奉幣帛夜郎侯，喻以威德，置長吏。旁邑皆貪贈帛，以道遠，中不能有，故皆且聽命。司馬相如亦言：「西南夷卭、莋可置都。上悅之，以相如中郎將，徃喻意，皆聽命。」後西南夷數反，發兵興徭役，費用甚多。相如知其難通，業已建之，乃假巴、蜀之論以諷上，且以宣其使㫖於百姓，曰：「蓋聞天之於夷、狄，其義羈縻勿絶而已。今已罷郡之士，通夜郎之途，年於兹，而功不竟，士卒勞倦，萬民不贍。今接之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業，此使者之累。夫卭、莋、西僰之人，與中國不並，其已久矣。仁者不能以德來，強者不能以力并，意者殆不可乎！夫割齊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無用，鄙人固陋，不識所謂。」使者答曰：「蓋世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有非常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人之所異。故曰：非常之人，黎民懼焉；及臻厥功，天下異然。夫賢君之踐位，豈將委瑣偓促，拘文牽俗，循誦習傳，當世取悅而已？或將必崇論宏議，創業垂統，萬世規。故馳騖於兼并容包，而勤思乎參天兩地。今封疆之內，冠帶之倫，咸獲嘉祉，靡有闕遺矣。而夷狄殊俗之國，遼絶異黨之地，舟車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風流猶微。內之則犯義侵禮於邊，外之則邪行橫作，放殺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辜，冲幼奴虜，係縲嗥泣。內鄉而怨，曰：『蓋聞中國至仁，德洋恩普，品類羣物，靡不樂其所，今獨曷遺忘己？』舉踵恩望，如枯旱之望雨，上聖之心，焉能已矣！」故乃北出師以討強胡，南馳使以誚勁越。四面之人風德，方之君鱗集，仰流，願得受號者以億計。故乃關沫、若，徼牂牁，鏤靈山，梁孫原，創道德之塗，垂仁義之統，將博恩廣施，遠撫長駕，使疏逖不閉，爽曶昧闇，得曜光明，偃甲兵於此，息攻伐於彼，遐邇同體，中外禔福，不亦康乎！夫拯民於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凌遲，繼周室之絶業，天之急務。百姓雖勞，惡得已乎？方將增㤗山之封，加梁父之，鳴和鸞而揚雅頌，上咸五帝，下登王，觀者未睹㫖，聽者未聞音，夫鷦鵬已翔於寥廓，而羅者猶視於藪澤，豈不哀哉！是時，發卒萬人，治雁門阻險。秋，七月，風拔木。乙巳，皇后陳氏廢。皇后，堂邑侯陳午女。午即嬰孫。嬰封堂邑侯，午尚長公主嫖。上太時，長公主有力焉，故太后取公主女配太。及皇后，驕恣擅權寵十餘年，無，挾婦人媚道，故廢。時長公主寡居五十餘矣。有董偃者，年十，隨其毋賣珠於主家，主其姣好，因留第中，出則執轡，入則侍內，使散財交士，令府中曰：「董君所散，一日金滿百斤，帛滿千匹，乃白之。」其後主稱疾，疾瘳，請上臨之，欲因是以董偃。上曰：「願謁主人公。」公主脱簪珥，徒跣頓首謝，因引偃。偃著緑幘碧鞲，伏殿下。上之起，寵遇之。自是董偃貴寵聞於天下。後上主置酒宣室，使謁者引納董君。侍郎東方朔避戟而前曰：「董偃有斬罪，安得入乎？偃以人臣私侍公主，其罪一；敗男女之禮，以王制，其罪；偃不遵經學，以奢侈狗馬，干上之欲，始淫首，其罪。」上默然良久曰：「吾以業設酒，後而改之。」朔曰：「不可。夫宣室，先帝之正處，非法度之正，不得入。故淫亂之漸，其變篡。竪貂淫而易牙作患，慶父誅而魯國全，管、蔡戮而周室安。」上曰：「善。」更置酒北宮，引納董君，賜朔金十斤。自偃之後，諸公主行多僻恣者矣。上妹之尚上女夷安公主，驕放犯罪死。左右之請，上流涕曰：「廢先帝之法，吾何面目入郊廟乎？」乃哀不能自勝。朔進曰：「臣聞樂太甚則陽溢，悲太甚則陰損。聖王政，賞不避仇讎，誅不阿親戚。陛下行之，天下幸甚。臣昩死再拜，上千萬壽。」上嘗問朔曰：「吾欲化天下，豈有道乎？」朔對曰：「孝文帝自衣弋綈，足履革舄，集上囊以殿帷，以道德麗，以仁義準，於是天下昭然化。今陛下崇苑囿，起建章，左鳳闕，右神明，號千門萬户。木土衣緹繡，犬馬被繢罽，宫人簪瑇瑁，垂珠璣，設戲車，教馳逐，飾文采奇怪。撞千石之鐘，擊雷霆之鼓，作排優，舞鄭女。上淫侈如此，而欲民不奢佚，之難。陛下誠能用臣朔之計，摧甲乙之帳，焚之於四逹之衢，却走馬之街，示不復用，則堯、舜之隆，可與比而治。」朔上自訟獨不得官，因陳農戰強國之計數萬言，專用商鞅、韓非之語，文㫖放蕩，頗復以恢諧，終不用。八月，螟蟲，徴賢良文學，上策之曰：「蓋聞上古至治，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陰陽和，風雨時，父不哭，兄不哭弟，人迹所及，跛行喙息，咸得其宜。今何修而臻此乎？仁、義、禮、智四者之宜，安所施設？天人之符，廢興何如？」菑川人公孫弘對曰：「臣聞厚賞重刑，未足以勸善禁非，必信而已矣。是故因能而任官，則分職治；去無用之言，則情得；不作無用之器，則賦斂省；不奪民時，不妨民力，則百姓富；有德者進，無德者退，則朝廷明；有功者上，無功者下，則羣臣悅；罰當罪，則姦邪止；賞當功，則羣下勸。凡此八者，治之本。故養民者，禁之則不爭，治之則不怨，有禮則不暴，愛之則親上，此有天下之急。罰不違義，則民服而不離；和不遠禮，則民親而不慢。故畫衣冠，異章服，而民不犯者，此道素行。臣聞之，氣同則相從，聲比則相應。人主和德於上，則萬類和洽於下。故心和則氣和，氣和則形和，形和則聲和，聲和則天地之和應。故曰：『陰陽和，風雨時，甘露降，五谷登，山不童，澤不涸，嘉禾興，朱草生，此和之至。』故形和則無疾，無疾則不失。故父不哭，兄不哭弟，遠方民物莫不蒙化，此和之極。臣聞之，致利除害，愛憎無私，謂之仁；眀是非，立可否，謂之義；進退有度，尊卑有分，謂之禮；擅殺生之柄，通壅塞之路，謂之權；審輕重之數，論得失之道，使遠近情僞必於上，謂之智術。凡此四者，治之用。得其要術，則天下安樂，法設而不用；不得其術，則主昏於上，官亂於下。故天無私親，順之則和起，逆之則害生，此天人之符。」時對者百餘人，太常奏弘第居下，策上擢弘對第一。召入，容貌甚麗，拜博士，待詔金馬門。弘上疏曰：「先世之吏正，故其民篤；今世之吏邪，故其民薄。政弊而不行，令倦而不聽。夫邪吏行弊政，用倦令治薄民，不可得而治，此政之所以失。臣聞周公旦治天下，期年而變，年而化，五年而定，唯下之所志。」上以答焉。問：「弘稱周公之治強，朕自視孰與周公賢？」對曰：「臣愚淺薄，無敢比於周公。雖然，愚心曉然治道之所以然。夫虎豹牛馬，禽獸之不可制者，及其教馴服習，唯人之從。臣聞揉曲木者不累日，銷金石者不累月。夫人之於利害好惡，豈比禽獸木石之類哉？期年而變，臣弘常切遲之。」上嘉異其言。
前孝武皇帝紀卷第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