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本卷(回)字数:8830

孟󿀊卷第󿀍      趙氏注

公孫丑章句上公孫丑者,公孫,姓;丑,名,孟子弟子也。丑有政事之才,問管、晏之功,猶論語子路問政,故以題篇。

公孫丑問曰:夫󿀊當路於齊,管仲、晏󿀊之功,可復許乎?夫子,謂孟子。許,猶興也。如使夫子得當仕路於齊,而可以行道,管夷吾、晏嬰之功,寧可復興乎?

孟󿀊曰:󿀊誠齊人󿀌,知管仲、晏󿀊而已矣。誠,實也。子實齊人也,但知二子而已,豈復知王者之佐乎?或問乎曾西曰:吾󿀊與󿀊路孰賢?曾西蹵然曰:吾先󿀊之所畏󿀌。曾西,曾子之孫。蹵然,猶蹵踖也。先子,曾子也。子路在四友,故曾子畏敬之,曾西不敢比。曰:然則吾󿀊與管仲孰賢?曾西艴然不恱,曰:爾何曾比予於管仲?艴然,愠怒色也。何曾,猶何乃也。管仲得君如彼其專󿀌,行乎國政如彼其久󿀌,功烈如彼其卑󿀌,爾何曾比予於是?曾西荅或人,言管仲得遇桓公,使之專國政如彼,行政於國其久如彼,功烈卑陋如彼。謂不帥齊桓公行王道而行霸道,故言卑也。重言何曾比我,恥見比之甚也。曰:管仲,曾西之所不󿀁󿀌,而󿀊󿀁我願之乎?孟子心狹曾西,曾西尚不欲爲管仲,而子爲我願之乎?非丑之言小也。曰:管仲以其君霸,晏󿀊以其君顯,管仲、晏󿀊猶不足󿀁與?丑曰:管仲輔桓公以霸道,晏子相景公以顯名,二子如此,尚不可爲邪?曰:以齊王,由反手󿀌。孟子言以齊國之大而行王道,其易若反手耳,故譏管、晏不勉其君以王業也。曰:若是,則弟󿀊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行。今言王若易然,則文王不足法與?丑曰:如是言,則弟子惑益甚也。文王尚不能及身而王,何謂王易然也?若是,則文王不足以爲法邪?曰:文王何可當󿀌?由湯至於武丁,賢聖之君六七作,天下󿀀殷久矣,久則難變󿀌。武丁朝諸侯,有天下,猶運之掌󿀌。武丁,髙宗也。孟子言文王之時難爲功,故言何可當也。從湯以下,賢聖之君六七興,謂大甲、大戊、盤庚等也。運之掌,言易也。紂之去武丁未久󿀌,其故家遺俗,流風善政,猶有存者。󿀑有微󿀊、微仲、王󿀊比干、箕󿀊、膠鬲,皆賢人󿀌,相與輔相之,故久而後失之󿀌,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然而文王猶方百里起,是以難󿀌。紂得髙宗餘化,又多良臣,故久乃亡也。微仲、膠鬲皆良臣也,但不在三仁中耳。文王當此時,故難也。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乗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時則易然󿀌。齊人諺言也。乗勢,居富貴之勢。鎡基,田器,耒耜之屬。待時,三農時也,今時易以行王化者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過千里者󿀌,而齊有其地矣。雞鳴狗吠相聞,而達乎四境,而齊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三代之盛,封畿千里耳。今齊地土民人已足矣,不更辟土聚民也。雞鳴狗吠相聞,言民室屋相望而衆多也。以此行仁而王,誰能止之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䟽於此時者󿀌;民之憔悴於虐政,未有甚於此時者󿀌。飢者易󿀁食,渴者易󿀁飲。孔󿀊曰:德之流行,速於置郵而傳命。言王政不興久矣,民患虐政甚矣,若飢者食易爲美,渴者飲易爲甘,德之流行,疾於置郵傳書命也。當今之時,萬乗之國行仁政,民之恱之,猶解倒懸󿀌。故󿀏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時󿀁然。倒懸,喻困苦也。當今所施恩惠之事,半於古人,而功倍之矣,言今行之易也。章指言德流之速,過於置郵。君子得時,大行其道,是以呂望覩文王而陳王圖。管、晏雖勤,猶爲曾西所羞也。

公孫丑問曰:夫󿀊加齊之卿相,得行道焉,雖由此霸王,不異矣。如此,則動心否乎?加,猶居也。丑問孟子:如使夫子得居齊卿相之位,行其道德,雖用此臣位而輔君行之,亦不異於古霸王之君矣。如是,寧動心畏難,自恐不能行否邪?丑以此爲大道不易,人當畏懼之,不敢欲行也。孟󿀊曰:否,我四十不動心。孟子言:禮,四十強而仕,我志氣已定,不妄動心,有所畏也。曰:若是,則夫󿀊過孟賁逺矣。丑曰:若此,夫子志意堅,勇過孟賁。賁,勇士也。孟子勇於德。曰:是不難,告󿀊先我不動心。孟子言是不難也。告子之勇,未四十而不動心矣。曰:不動心有道乎?丑問不動心之道云何。曰:有。孟子欲爲言之。北宮黝之養勇󿀌,不膚撓,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人,若撻之於市朝,不受於褐寛博,亦不受於萬乗之君;視刺萬乗之君,若刺褐夫,無嚴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北宮,姓;黝,名也。人刺其肌膚,不爲撓却;刺其目,目不轉精逃避之矣。人拔一毛,若見捶撻於市朝之中矣。褐寛博,獨夫被褐者,嚴,尊也。無有尊嚴諸侯可敬者也。以惡聲加己,己必惡聲報之,言所養育勇氣如是。孟施舍之所養勇󿀌,曰:視不勝猶勝󿀌。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是畏󿀍軍者󿀌。舍豈能󿀁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姓;舍,名也。施,發音也。施舍自言其名,則但曰舍。豈能爲必勝哉?要不恐懼而已也。以爲量敵少而進,慮勝者足勝,乃會。若此,畏三軍之衆者耳,非勇者也。孟施舍似曾󿀊,北宫黝似󿀊夏。夫󿀐󿀊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孟子以爲曾子長於孝。孝,百行之本。子夏知道雖衆,不如曾子孝之大也,故以舍譬曾子,黝譬子夏。以施舍要之,以不懼爲約要也。昔者曾󿀊謂󿀊襄曰:󿀊好勇乎?吾甞聞󿀒勇於夫󿀊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寛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不如曾󿀊之守約󿀌。子襄,曾子弟子也。夫子,謂孔子也。縮,義也。惴,懼也。詩云:惴惴其栗。曾子謂子襄,言孔子告我大勇之道,人加惡於己,己內自省,有不義不直之心,雖敵人被褐寛博,一夫不當輕,驚懼之也。自省有義,雖敵家千萬人,我直往突之,言義之強也。施舍雖守勇氣,不如曾子守義之爲約也。曰:敢問夫󿀊之不動心,與告󿀊之不動心,可得聞與?丑曰:不動心之勇,其意豈可得聞與?告󿀊曰: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不得於心,勿求於氣,可;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可。不得者,不得人之善心善言也。求者,取也。告子爲人勇而無慮,不原其情,人有不善之言加於己,不復取其心有善也,直怒之矣,孟子以爲不可也。告子知人之有惡心,雖以善辭氣來加己,亦直怒之矣,孟子以爲是則可,言人當以心爲正也。告子非純賢,其不動心之事,一可用,一不可用也。夫志,氣之帥󿀌;氣,體之充󿀌。志,心所念慮也。氣,所以充滿形體爲喜怒也。志帥氣而行之,度其可否也。夫志至焉,氣次焉。志爲至要之本,氣爲其次。故曰持其志,無暴其氣。暴,亂也。言志所嚮,氣隨之,當正持其志,無亂其氣,妄以喜怒加人也。旣曰志至焉,氣次焉,󿀑曰持其志,無暴其氣者,何󿀌?丑問暴亂其氣云何。曰:志壹則動氣,氣壹則動志󿀌。今夫蹶者趨者,是氣󿀌,而反動其心。孟子言壹者,志氣閉而爲壹也。志閉塞,則氣不行,氣閉塞,則志不通,蹶者相動。今夫行而蹶者,氣閉不能自持,故志氣顚倒。顚倒之閒,無不動心而恐矣,則志氣之相動也。敢問夫󿀊惡乎長?丑問孟子才志所長何等?曰: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孟子云:我聞人言,能知其情所趨,我能自養育我之所有浩然之大氣也。敢問何謂浩然之氣?丑問浩然之氣狀如何。曰:難言󿀌。其󿀁氣󿀌,至󿀒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閒。言此至大至剛,正直之氣也。然而貫洞纎微,洽於神明,故言之難也。養之以義,不以邪事干害之,則可使滋蔓,塞滿天地之閒,布施德敎,無窮極也。其󿀁氣󿀌,配義與道,無是,餒󿀌。重說是氣,言此氣與道義相配偶俱行。義謂仁義,可以立德之本也。道謂隂陽。大道無形而生有形,舒之彌六合,卷之不盈握,包落天地,稟授羣生者也。言能養此道氣而行義理,常以充滿五藏,若其無此,則腹膓飢虚,若人之餒餓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集,雜也。密聲取敵曰襲。言此浩然之氣,與義雜生,從內而出,人生受氣所自有者。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慊,快也。自省所行,仁義不備,干害浩氣,則心腹飢餒矣。我故曰:告󿀊未甞知義,以其外之󿀌。孟子曰:仁義皆出於內,而告子甞以爲仁內義外,故言其未甞知義也。必有󿀏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言人行仁義之事,必有福在其中,而勿正,但以爲福,故爲仁義也。但心勿忘其爲福,而亦勿汲汲助長其福也。汲汲則似宋人也。無若宋人然: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而揠之者,芒芒然󿀀,謂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長矣。其󿀊趨而往視之,苗則槁矣。揠,挺拔之,欲亟長也。病,罷也。芒芒,罷倦之貌。其人,家人也。其子,揠苗者之子也。趨,走也。槁,乾枯也。以喻人之情,邀福者必有害,若欲急長苗,而反使之枯死也。天下之不助苗長者寡矣。以󿀁無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助之長者,揠苗者󿀌。非徒無益,而󿀑害之。天下人行善,皆欲速得其福,恬然者少也。以爲福禄在天,求之無益,舍置仁義,不求爲善,是由農夫任天,不復耘治其苗也。其邀福欲急得之者,由此揠苗之人也。非徒無益於苗,乃反害之。言告子外義,常恐其行義,欲急得其福,故爲丑言人之行,當内治善,不當急欲求其福。何謂知言?丑問知言之意謂何。曰: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孟子曰:人有險詖之言。引事以襃人。若賔孟言雄雞自斷其尾之事。能知其欲以譽子朝蔽子猛也。有淫美不信之辭。若麗姬勸晉獻公與申生政。能知其欲以陷害之也。有邪辟不正之辭。若豎牛勸仲壬賜環之事。能知其欲行譖毀以離之於叔孫也。有隱遁之辭,若秦客之廋辭於朝,能知其欲以窮晉諸大夫也。若此四者之類,我聞能知其所趨者也。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生於其心,譬若人君有好殘賊嚴酷心,必妨害仁政,不得行之也。發於其政者,若出令欲以非時田獵,築作宮室,必妨害民之農事,使百姓有飢寒之患也。吾見其端,欲防而止之,如使聖人復興,必從我言也。宰我、󿀊貢善󿀁說辭,冉牛、閔󿀊、顔淵善言德行,孔󿀊兼之,曰:我於辭命,則不能󿀌。言人各有能,我於辭言命敎,則不能如二子。然則夫󿀊旣聖矣乎?丑見孟子但言不能辭命,不言不能德行,謂孟子欲自比孔子,故曰夫子旣已聖矣乎。曰:惡。是何言󿀌。昔者󿀊貢問於孔󿀊曰:夫󿀊聖矣乎?孔󿀊曰:聖則吾不能,我學不厭而敎不倦󿀌。󿀊貢曰:學不厭,智󿀌;敎不倦,仁󿀌。仁且智,夫󿀊旣聖矣。夫聖,孔󿀊不居。是何言󿀌?惡者,不安事之歎辭也。孟子荅丑,言往者子貢、孔子相荅如此,孔子尚不敢安居於聖,我何敢自謂爲聖?故再言是何言也。昔者竊聞之:󿀊夏、󿀊游、󿀊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顔淵則具體而微。體者,四肢股肱也。孟子言昔日竊聞師言也。丑方問欲知孟子之德,故謙辭言竊聞也。一體者,得一肢也。具體者,四肢皆具。微,小也,比聖人之體微小耳。體以喻德也。敢問所安?丑問孟子所安比也。曰:姑舍是。姑,且也。孟子曰:且置是,我不願比也。曰:伯夷、伊尹何如?丑曰:伯夷之行何如?孟子心可願比伯夷不?非其君不󿀏,非其民不使,治則進,亂則退,伯夷󿀌,非其君,非己所好之君也。非其民,不以正道而得民,伯夷不願使之,故謂非其民也。何󿀏非君,何使非民,治亦進,亂亦進,伊尹󿀌。伊尹曰:事非其君者,何傷也?使非其民者,何傷也?要欲爲天理物,其得行道而已矣。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止,處也。久,留也。速,疾,去也。皆古聖人󿀌,吾未能有行焉,乃所願,則學孔󿀊󿀌。此皆古之聖人,我未能有所行,若此,乃言我心之所庶幾,則願欲學孔子所履,進退無常,量時爲宜也。伯夷、伊尹於孔󿀊,若是班乎?班,齊等之貌也。丑嫌伯夷、伊尹與孔子相比,問此三人之德,班然而等乎?曰:否。自有生民以來,未有孔󿀊󿀌。孟子曰:不等也。從有生民以來,非純聖人,則未有與孔子齊德也。然則有同與?丑曰:然則此三人有同者邪?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諸侯,有天下;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是則同。孟子曰:此二人君國,皆能使鄰國諸侯尊敬其德而朝之,不以其義得之,皆不爲也。是則孔子同之矣。曰:敢問其所以異?丑問:孔子與二人異謂何?曰:宰我、󿀊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汙不至阿其所好。孟子曰:宰我等三人之智,足以識聖人。汙,下也。言三人雖小汙不平,亦不至於其所好以非其事,阿私所愛而空譽之。其言有可用者,欲爲丑陳三子之道孔子也。宰我曰:以予觀於夫󿀊,賢於堯、舜逺矣。子,宰我名也。以爲孔子賢於堯、舜,以孔子伹爲聖,不王天下,而能制作素王之道,故美之。如使當堯、舜之處,賢之逺矣。󿀊貢曰:󿀎其禮而知其政,聞其樂而知其德,由百丗之後,等百丗之王,莫之能違󿀌。自生民以來,未有夫󿀊󿀌。見其制作之禮,知其政之可以致大平也;聽聞其雅、頌之樂,而知其德之可與文、武同也。春秋外傳曰:五聲昭德。言五音之樂聲可以明德也。從孔子後百丗,上推等其德於前百丗之聖王,無能違離孔子道者,自從生民以來,未能備若孔子也。有若曰:豈惟民哉?麒麟之於走獸,鳳凰之於飛鳥,泰山之於丘垤,河海之於行潦,類󿀌。聖人之於民,亦類󿀌。出於其類,拔乎其萃,自生民以來,未有盛於孔󿀊󿀌。垤,蟻封也。行潦,道旁流潦也。萃,聚也。有若以爲萬類之中,各有殊異,至於人類卓絕,未有盛美過於孔子者也。若三子之言孔子,則所以異於伯夷、伊尹也。夫聖人之道,同符合契,前聖後聖,其揆一也,不得相踰,云生民以來無有者,此三人皆孔子弟子,縁孔子聖德髙美而盛稱之也。孟子知其言大過,故貶謂之汙下,但不以無爲有耳。因事則襃,辭在其中矣,亦以明師徒之義得相襃揚也。章指言義以行勇,則不動心,養氣順道,無効宋人,聖人量時,賢者道偏。是以孟子究言情理,而歸之學孔子也。

孟󿀊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言霸者以大國之力,假仁義之道,然後能霸,若齊桓、晉文等是也。以己之德,行仁政於民,小國則可以致王,若湯、文王是也。以力服人者,非心服󿀌,力不贍󿀌;以德服人者,中心恱而誠服󿀌,如七十󿀊之服孔󿀊󿀌。贍,足也。以己力不足而往服就於人,非心服也;以己德不如彼而往服從之,誠心服者也。如顔淵、子貢等之服於仲尼,心服者也。詩云: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詩大雅文王有聲之篇。言從四方來者,無思不服武王之德,此亦心服之謂也。章指言王者任德,霸者兼力,力服心服,優劣不同,故曰逺人不服,脩文德以懷之。

孟󿀊曰:仁則榮,不仁則辱。今惡辱而居不仁,是猶惡濕而居下󿀌。行仁政則國昌而民安,得其榮樂;行不仁,則國破民殘,蒙其恥辱,惡辱而不行仁,譬若惡濕而居埤下,近水泉之地也。如惡之,莫如貴德而尊士。賢者在位,能者在職,諸侯如惡辱之來,則當貴德以治身,尊士以敬人,使賢者居位,官得其人;能者居職,人任其事也。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國必畏之矣。及無鄰國之虞。以是閒暇之時,明脩其政敎,審其刑罰,雖天下大國,必來畏服。詩云:迨天之未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孔󿀊曰:󿀁此詩者,其知道乎!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詩邠國鴟鴞之篇。迨,及。徹,取也。桑土,桑根也。言此䲭鴞小鳥,尚知及天未隂雨,而取桑根之皮,以纏綿牖户。人君能治其國家,誰敢侮之?刺邠君曾不如此鳥。孔子善之,故謂此詩知道也。今國家閒暇,及是時,般樂怠敖,是自求禍󿀌。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般,大也。孟子傷今時之君,國家適有閒暇,且以大作樂,怠惰敖遊,不脩政刑,是以見侵而不能距,皆自求禍者也。詩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詩大雅文王之篇。永,長,言,我也。長我周家之命,配當善道,皆內自求責,故有多福也。󿀒甲曰:天作孼,猶可違;自作孼,不可活,此之謂󿀌。殷王大甲,言天之妖孼,尚可違避,譬若髙宗雊雉、宋景守心之變,皆可以德消去也。自己作孼者,若帝乙慢神震死,是爲不可活也。章指言國必脩政,君必行仁,禍福由己,不專在天。言當防患於未亂也。

孟󿀊曰:尊賢使能,俊傑在位,則天下之士皆恱,而願立於其朝矣。俊,美才出衆者也。萬人者稱傑。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恱,而願藏於其市矣。廛,市宅也。古者無征,衰丗征之。王制曰:市廛而不稅。周禮載師曰:國宅無征。法而不廛者,當以什一之法征其地耳,不當征其廛宅也。關譏而不征,則天下之旅皆恱,而願出於其路矣。言古之設關,但譏禁異言,識異服耳,不征稅出入者也。故王制曰:古者關譏而不征。周禮大宰曰:九賦,七曰關市之賦。司關曰:國凶札,則無關門之征,猶譏。王制謂文王以前也。文王治岐,關譏而不征。周禮有征者,謂周公以來。孟子欲令復古去征,使天下行旅恱之也。耕者助而不稅,則天下之農皆恱,而願耕於其野矣。助者,井田什一,助佐公家治公田,不橫稅賦,若履畒之類。廛無夫里之布,則天下之民皆恱,而願󿀁之氓矣。里,居也。布,錢也。夫,一夫也。周禮載師曰: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出屋粟。凡民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孟子欲使寛獨夫去里布,則人皆樂爲之民矣。氓,民也。信能行此五者,則鄰國之民仰之若父母矣。率其󿀊弟,攻其父母,自有生民以來,未有能濟者󿀌。今諸侯誠能行此五事,四鄰之民仰望而愛之如父母矣。鄰國之君,欲將其民來伐之,譬若率勉人子弟,使自攻其父母。生民以來,何能以此濟成其所欲者也。如此,則無敵於天下。無敵於天下者,天吏󿀌。然而不王者,未之有󿀌。言諸侯所行能如此者,何敵之有?是爲天吏。天吏者,天使也。爲政當爲天所使,誅伐無道,故謂之天吏也。章指言脩古之道,鄰國之民以爲父母,行今之政,自己之民不得而子,是故衆夫擾擾,非所常有,命曰天吏,明天所使也。孟󿀊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言人人皆有不忍加惡於人之心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先聖王推不忍害人之心,以行不忍傷民之政,以是治天下,易於轉丸於掌上也。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孺󿀊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之父母󿀌,非所以要譽於郷黨朋友󿀌,非惡其聲而然󿀌。乍,暫也。孺子,未有知小子也。所以言人皆有是心。凡人暫見小小孺子將入井,賢愚皆有驚駭之情,情發於中,非爲其人也,非惡有不仁之聲名,故怵惕也。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無羞惡之心,非人󿀌;無辭讓之心,非人󿀌;無是非之心,非人󿀌。言無此四者,當若禽獸,非人心耳。爲人則有之矣,凡人但不能演用爲行耳。惻隱之心,仁之端󿀌;羞惡之心,義之端󿀌;辭讓之心,禮之端󿀌;是非之心,智之端󿀌。端者,首也。人皆有仁、義、禮、智之首,可引用之。人之有是四端󿀌,猶其有四體󿀌。有是四端,而自謂不能者,自賊者󿀌;自謂不能爲善,自賊害其性,使不爲善也。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謂君不能爲善而不匡正者,賊其君使陷惡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擴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達。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茍不充之,不足以󿀏父母。擴,廓也。凡有端在於我者,知皆廓而充大之,若水火之始微小,廣大之則無所不至,以喻人之四端也。人誠能充大之,可保安四海之民;誠不充大之,內不足以事父母。言無仁義禮智,何以事父母也。章指言人之行,當內求諸己,以演大四端,充廣其道,上以匡君,下以榮身也。

孟󿀊曰: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矢人惟恐不󿀄人,函人惟恐󿀄人。巫匠亦然。故術不可不愼󿀌。矢,箭也。函,鎧也。周禮曰:函人爲甲。作箭之人,其性非獨不仁於作鎧之人也,術使之然。巫欲祝活人。匠,梓匠,作棺欲其蚤售,利在於人死也。故治術當愼脩其善者也。孔󿀊曰:里仁󿀁美,擇不處仁,焉得智?里,居也。仁,最其美者也。夫簡擇不處仁,爲不智。夫仁,天之尊爵󿀌,人之安宅󿀌。莫之禦而不仁,是不智󿀌。爲仁則可以長天下,故曰天所以假人尊爵也。居之則安,無止之者,而人不能知入是仁道者,何得爲智乎?不仁不智,無禮無義,人役󿀌。若此爲人所役者也。人役而恥󿀁役,由弓人而恥󿀁弓,矢人而恥󿀁矢󿀌。治其事而恥其業者,惑也。如恥之,莫如󿀁仁。如其恥爲人役而爲仁,仁則不爲役也。仁者如射,射者正己而後發,發而不中,不怨勝己者,反求諸己而己矣。以射喻人爲仁,不得其報,當反責己仁恩之未至。章指言各治其術,術有善惡,禍福之來,隨行而作,恥爲人役,不若居仁。治術之忌,勿爲矢人也。

孟󿀊曰:󿀊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子路樂聞其過,過而能改也。尚書曰:禹拜讜言。󿀒舜有󿀒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善。大舜,虞也。孔子稱曰巍巍,故言大舜有大焉,能舍己從人,故爲大也。於子路,與禹同者也。自耕、稼、陶、漁以至󿀁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善,是與人󿀁善者󿀌。故君󿀊莫󿀒乎與人󿀁善。舜從耕於歷山,及其陶漁,皆取人之善謀而從之,故曰莫大乎與人爲善。章指言大聖之君,由采善於人,故曰計及下者無遺䇿,舉及衆者無廢功也。

孟󿀊曰:伯夷,非其君不󿀏,非其友不友。不立於惡人之朝,不與惡人言。立於惡人之朝,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推惡惡之心,思與郷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伯夷,孤竹君之長子,讓國而隱居者也。塗,泥。炭,墨也。浼,汙也。思,念也。與郷人立,見其冠不正,望望代之,慙愧之貌也。去之,恐其汙己也。是故諸侯雖有善其辭命而至者,不受󿀌。不受󿀌者,是亦不屑就已。屑,絜也。詩云:不我屑已。伯夷不絜諸侯之行,故不忍就見也。殷之末丗,諸侯多不義,故不就之,後乃歸西伯也。柳下惠不羞汙君,不卑󿀋官,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阨窮而不憫,故曰:爾󿀁爾,我󿀁我,雖袒裼裸裎於我側,爾焉能浼我哉?柳下惠,魯公族大夫也。姓展,名禽,字季。柳下是其號也。進不隱己之賢才,必欲行其道也。憫,懣也。云善己而己,惡人何能汙我也。故由由然與之偕而不自失焉,援而止之而止。援而止之而止者,是亦不屑去已。由由,浩然之貌。不憚與惡人同朝竝立。偕,俱也。與之儷行於朝何傷?但不失己之正心而己耳。援而止之,謂三絀不慙去也。是柳下惠不以去爲絜也。孟󿀊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與不恭,君󿀊不由󿀌。伯夷隘,懼人之汙來及己,故無所含容,言其大隘狹也。柳下惠輕忽時人,禽獸畜之,無欲彈正之心,言其大不恭敬也。聖人之道,不取於此,故曰君子不由也。先言二人之行,孟子乃平之。章指言伯夷、柳下惠,古之大賢,猶有所闕。介者必偏,中和爲貴,純聖能終,君子所由,堯、舜是尊。

孟󿀊卷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