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论语集解》十卷,三国魏何晏领衔撰集。是书为《论语》注疏史上首部集解体著作,博采孔安国、包咸、马融、郑玄等汉儒旧说,兼下己意,开魏晋经注新风。其书删削烦重,标举纲要,虽杂玄言,然存汉诂于将绝之际,功在文献。隋唐以前,《论语》注本莫不以此为渊薮。
【撰述】汉末经学分崩,郑玄注《论语》虽行于世,然诸家异说并存。至正始年间,何晏以驸马都尉领秘书监,觑经义纷纭,乃发起编纂《论语集解》。其《序》自陈:“今集诸家之善,记其姓名,有不安者,颇为改易。”实则汇聚汉魏八家之说:鲁论则有孔安国训解,齐论多采王肃、周生烈,古论兼取马融、郑玄,更参包咸、周氏、陈群诸说。
编纂之法,首重文献保存。凡所引旧注皆标明姓氏,开“集解”体例之先河。然其取舍间自有深意:于名物训诂多存汉儒旧义,如解“北辰”仍从孔安国星象说;至若“性与天道”等命题,则渗入玄学新诠,如注“回也其庶乎”章云:“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已见圣人体无之思。此书成于正始玄风炽盛之时,何晏尝召集群贤讲论,王弼、夏侯玄等皆预其事。观其注“一以贯之”曰:“善有元,事有会,天下殊途而同归,百虑而一致”,正是正始清谈“举本统末”之哲学表达。然全书大体谨守经学矩矱,非如后世王弼注《易》之恣肆,此其所以能兼存汉魏学术转关之轨迹也。
【体例】《论语集解》体例精严,创获尤多。全书按《鲁论》二十篇旧次,每篇分章作注。其最著者有三:一曰“集说存名”,凡引前人注必冠“孔曰”“包曰”“马曰”等字样,存古义而明渊源;二曰“按断已意”,遇诸说未安处,则冠“晏曰”以申己见,然全书仅九十余条,慎之又慎;三曰“删繁举要”,尽汰汉儒章句之枝蔓,如郑玄注《学而》篇原有千余言,仅取“同门曰朋,同志曰友”等十数言。
观其注释结构,先训字义,次解文句,终阐大义。若《为政》“五十而知天命”注,先引孔安国“知天命之终始”,续以郑玄“谓天之所命,吉凶之所由”,终附己见:“天命废兴有期,知道终不行也”,层层推进。尤可注意者,其书开创“经注合编”范式,经文大字单行,注文小字双行,便利观览,后世刻书多沿此式。至若保留《鲁论》篇次而兼采《古论》异文(如《述而》“子曰加我数年”章),更见其兼综统贯之编纂智慧。此等体例,上承汉儒注经家法,下启六朝义疏之学,实为中国经学史之关键枢轴。
【著者】何晏(约公元193-249年),字平叔,南阳宛人。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幼孤,曹操纳其母尹氏并收养晏。少以才秀知名,美姿仪,面如傅粉,有“傅粉何郎”之誉。尚魏公主,封列侯。正始年间,曹爽辅政,晏累官侍中、吏部尚书,典选举,朝野影附。
晏虽处权势之巅,然志在学问。少习《易》《老》,与王弼、夏侯玄等倡“贵无论”,开正始玄风。其《论语集解》之撰,实欲以玄理重构经义,尝谓:“圣人无喜怒哀乐”,此论既出,钟会等争相祖述。然其学术与政事纠缠,高平陵之变,司马懿诛曹爽,晏亦被族。临终狱中上《自白表》,犹自辩注述之功,其笃学如此。
后世以其行止多疵,往往因人废言。然细考其学术轨迹:早期著《道德论》阐发老庄,中年领修《论语集解》调和儒道,晚期作《景福殿赋》讽谏奢靡,实有复杂多维之思想图景。其《集解》中特重“无为而治”诸章,注“为政以德”云:“德者无为,犹北辰之不移而众星拱之”,正是将汉儒德政说玄学化之明证。虽裴松之讥其“巧媚于时”,然其学术开创之功,岂可尽掩?
【论赞】历代于《集解》评价,随学术风气而浮沉。南朝皇侃《论语义疏》尊其为“注解之冠冕”,谓:“何晏尚玄言,而此注独守汉儒家法,诚为得中。”陆德明《经典释文》取作音义底本,唐时更列为明经科定本,孔颖达疏:“何氏采集,辞约义丰,诸家注《论》,莫先于此。”
宋儒态度转严。朱子《论语集注》虽暗用何注处颇多,然序中特斥:“何晏本老庄之流,杂柔曼语于圣言间。”叶适《习学记言》更谓其“以虚辞损实义”。然王应麟《困学纪闻》独持公论:“郑注《论语》至北宋亡佚,若无《集解》存其鳞爪,汉学一线几绝矣。”
清儒崇尚汉学,始重其文献价值。刘宝楠《论语正义》称:“何氏所集八家之说,今多亡逸,赖此以传,此其功之不可掩者。”四库馆臣总结尤切:“晏说与郑注互有短长,然郑注孤行唐代,渐佚于宋,晏注独存,实为考古者之津筏。至其渗入玄言,不过百分之一二,乌得以末害本?”
近代敦煌写本、吐鲁番残卷迭出,唐写本《论语郑氏注》往往与《集解》合抄,更证其承前启后地位。钱穆先生《论语新解》云:“读《论语》不可不溯何注,犹渡江不可不假舟楫。魏晋人解经之面貌,思想流变之痕迹,尽在此十卷中。”斯为定评。
赞曰:正始玄风扇海内,平叔独荟汉儒菁华。集八家之遗说,存古义于崩离之际;开十卷之宏编,导义疏于百年之前。虽粉饰之言难免,然文脉之功实巨。观其注“岁寒松柏”章,但引“喻凡人处治世亦能自修整,与君子同”之朴语,绝无浮华,乃知学者于晏,当剥离政争迷雾,直叩其学术本真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