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礼》十二卷,本名《周官》,亦称《周官经》,盖记周室设官分职之书,分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六官凡三百余职,经纬万端。其书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王莽时始立学官,改称《周礼》。东汉郑玄会通诸家,为之作注,网罗众说,折中古今,成《周礼注》,遂为不刊之典。唐陆德明以音义附之,正其字音,明其训诂,使经文可读。二贤合璧,相得益彰,汉唐注疏之精粹萃于一编,为研读此经之门径焉。
【编撰】《周礼》之原名,诸家所载不同。《史记·封禅书》首见“周官”之名,至《汉书·艺文志》著录“《周官经》六篇”。西汉末年,刘歆校理秘书,始建立《周官经》,以为《周礼》,意谓周室设官分职之礼法也。“《汉志》谓之《周官经》,《序录》云:‘刘歆始建立《周官经》,以为《周礼》。’”及《后汉书》犹称“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授郑玄,玄作《周官注》”,尚未以《周礼》名也。至于隋时,始有《周官礼》之称。历代异名,源流如此。
此书之成书年代,自汉至今,聚讼不决。一则周公所作之说,始于刘歆,郑玄笃信之,其注《天官·冢宰》曰:“周公居摄而作六典之职,谓之《周礼》。营邑于土中。”此说尊经复古,为古文经学家所宗。二则战国学者所作之说,东汉今文经师林孝存、何休首倡,近世钱穆、郭沫若诸家多从之。三则刘歆伪造之说,宋代胡安国、胡宏发其端,清康有为、近人钱玄同主之。今人考据,多以为其书非成于一人一时,盖取材于西周典制,而经过战国儒家理想化之增益,去周公已远,然所载职官制度,颇有可征史实者,非尽杜撰。然其经世之价值,不因出晚而损,此古今之定论也。《周礼》原分六篇,每篇又分上下卷,合为十二卷。《冬官司空》一篇早佚,汉儒取《考工记》补之。《考工记》为先秦手工业技术之专著,所载车舆筑造、兵器制作、染织髹饰之属,为古代科技史之珍贵资料。一说汉景帝时河间献王得《周官》于民间,武帝谓为末世渎乱不验之书,置之不理。至成帝时刘向、歆父子校理秘书,始发其覆。王莽新朝,歆奏以为礼经,置博士,于是《周礼》之学立。东汉一代,杜子春、郑兴、郑众、贾逵、马融诸大儒递相授受,训诂解诂,注说渐备。马融传其学于郑玄,然先儒注说繁冗驳杂,又多不合之处,读者难通其义。郑玄乃综采众长,删裁烦诬,刊改漏失,别为《周礼注》十二卷,后世学者从此有所归焉。唐陆德明撰《经典释文》三十卷,其中“周礼音义”二卷,以音切注明经文及郑注之字,折衷南北音读,辨析异同,其书附于郑注而行,至宋人与经注合刻,遂与《周礼注》不可离矣。此编撰之本末也。
【体例】是编凡十二卷,以六官分卷。首《天官冢宰》卷第一、卷第二,次《地官司徒》卷第三、卷第四,次《春官宗伯》卷第五、卷第六,次《夏官司马》卷第七、卷第八,次《秋官司寇》卷第九、卷第十,末《冬官考工记》卷第十一、卷第十二。岁有十二,故分十二卷以为法。《冬官》既佚,以《考工记》补缀于篇末。考之唐抄、宋刻旧本,《冬官》虽非原貌,然汉儒取以补缺,相沿已久,未可遽废。每卷之中,先列叙官总目,总述此官之长与其属员之义,然后依序叙述各官职掌。每官之下经文以大字顶格书之,郑注以小字双行夹于经文之间,凡有音义处则附于注下,以圈隔之。陆氏音义如“比毗志反”“施当为弛”之属,皆以直音、反切或读若之法定其字音。其格式开注疏合刻之先河,便于学士插架讽诵。
今计《周礼》经文约四万五千余字,郑注约九万余字,陆氏音义约五千余字,合之总约十四万字。陆氏《经典释文》全书三十卷,其中“周礼音义”占卷九、卷十上下二卷。其体例为先为经文音释,次为郑注音释,每条先出注所易之字,后出反切或直音,间附《字林》《说文》等字书之训,以明古音。
全书设官六百余目,网罗天下百职。天官冢宰掌邦治,统六卿之属,凡六十三官;地官司徒掌邦教,理土地人民,凡七十八官;春官宗伯掌邦礼,司祭祀天神地祇人鬼,凡七十官;夏官司马掌邦政,统军旅戎马,凡六十九官;秋官司寇掌邦刑,主狱讼刑法,凡六十六官;冬官虽佚而以《考工记》代之,记百工之事,凡三十工。每官之下,经文叙其职掌、员数、爵秩,辞约义丰。郑注则疏通疑滞,补叙原委,或引《书》《诗》,或引旧注,或引周秦诸子,旁收博采,无不毕贯。其辨“故书”“今书”异文、发“读如”“读为”“当为”三例之法,尤为谨严详密,体例精绝。陆德明音义附于其间,凡经文有异读之字若郑注有待质之音,皆一一标注反切,注明转音原委,使千年古音可得悬拟讽读,法至善也。
【序跋】本书诸本所载序跋,略有差互,今举其要:
一为贾公彦《周礼正义序》。贾序叙《周礼》传授源流、历代注疏递嬗及郑注之精要。其文备见于唐写本、宋刊注疏合刻本。
二为《经典释文》陆德明自序。德明于卷首自述撰著原委,谓“精研六典,采纳九流,搜访异同,校之《苍》《雅》”,其志远矣。此书虽不专为《周礼》而作,然《周礼音义》二卷实赖此序明其撰著体例。
三为郑玄《周礼序》。郑序旧有单行,然其亡佚已久,今仅存散句收录于《礼记正义》《经典释文》所引中。郑氏所谓“奄然如合符复析”之语,唐人孔颖达尝引用之,以喻郑注融会古今、贯通众说之妙。
四为宋、元、明、清历朝官颁之序跋,多见于明李元阳《十三经注疏》本、清乾隆武英殿本及阮元《十三经注疏》本。阮本最称完备,冠贾公彦序于前,卷末附阮元校勘记之序,言所据版本及校勘条例。
五为日藏金刻本之佚名序。金刻本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卷首有序一篇,言其书雕版原委及流传始末,可供版本考镜。
【著者】郑玄(127—200年),字康成,北海高密(今山东高密)人,东汉著名经学家。其少时为乡啬夫,不乐为吏,遂入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五元先,通今文《京氏易》《公羊春秋》。又从东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后西入关,事扶风马融,在门下七年,融素骄贵,玄在门下,三年不得见,乃日夜攻读,融闻其善算,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吾道东矣。”及党锢祸起,玄杜门不出,潜心著述,凡十四年。所注有《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等,凡百余万言,以《三礼注》最为精粹。其注《周礼》,先采杜子春、郑兴、郑众、贾逵、马融诸家之说,辨其同异,去繁就简,疑则阙焉,使经义明畅。尤可称者,郑氏以《周礼》为基准,贯通《仪礼》《礼记》,融会三礼为一整体,使礼学成为一统之学,后世称“礼是郑学”。唐孔颖达《礼记正义》曰:“礼是郑学。”《月令》《明堂位》《杂记》诸篇疏皆有此语,盖谓自郑玄出而三礼之学定于一尊也。陈澧《东塾读书记》论此甚详,谓“汉儒自郑君外,注《周礼》及《仪礼·丧服》者惟马融,注《礼记》者惟卢植,郑君尽注三礼,发择旁通,遂使三礼之书合为一家之学,故直断之曰礼是郑学也。”然郑玄引纬书以解经,所述五精感生、六天之说,后人亦多有微词。四库馆臣谓其“惟好引纬书,是其一短”,然亦云“纬书不尽可据,亦非尽不可据,在审别其是非而已,不必窜易古书也”。
陆德明(约550—630年),名元朗,以字行,苏州吴县(今苏州)人。唐初经学家、训诂学家。尝受学于周弘正,善言玄理。陈亡,归隐于乡。隋炀帝嗣位,征为秘书学士。唐武德间,秦王李世民辟为文学馆学士,补太学博士。贞观中,迁国子博士兼太子中允,封吴县男。德明以为“经典旧音太简,微言久绝,大义愈乖,后人攻乎异端,竟生穿凿”,乃网罗汉魏六朝二百三十余家音义之说,博稽群经,参酌众本,撰《经典释文》三十卷。其中卷九、卷十为《周礼音义》,分夏官、司马上、中、下及《考工记》之部,条分缕析,囊无遗义,凡经文之疑音、注文之疑读,皆以反切直音标注明白。其书采摭该博,体用兼优,读《周礼》者赖此得正字音,开卷可得讽诵。宋以后此书常被拆散附于《十三经注疏》之中,故其《周礼》部分与郑注《周礼》相缀合以成完书,遂与郑注并行不废。
【论赞】《周礼》之论赞,历代甚多。唐代孔颖达奉敕撰《五经正义》,于《礼记正义》中称“礼是郑学”,推为礼学之正鹄。《四库全书总目》引《朱子语录》称“五经疏中,《周礼疏》最好”,盖谓在《十三经》注疏中,《周礼》贾公彦疏最为博核详赡,能发挥郑学,辨析精微。清儒孙诒让独精三礼之学,其《周礼正义》评价郑玄释注“详密”,持论“公允”,盖得其实。
贾公彦序自论《周礼》云:“周官之义,实贵中和。圆丘方泽,天地之祭;四时迎气,感生之典。”又谓郑注“旁征博引,证以实事,于数千年之后,而见数千年之前之典章名物,其功尤伟”。宋儒朱熹论《周礼》虽不以周公手定为必然,然赞其书“大纲是周公意思”“规模广大,有条理”,其论经义,盖得平实之旨。清人四库馆臣论《周礼注》则曰:“元(玄)于三礼之学本为专门,故所释特精,惟好引纬书,是其一短,……然纬书不尽可据,亦非尽不可据,在审别其是非而已,不必窜易古书也。又好改经字,亦其一失,然所注但曰当作某耳,尚不似北宋以后连篇累牍,动辄错简,则亦不必苛责于元(玄)矣。”此论褒贬有度,至今论者称之。
【价值】《周礼》之文献价值,首在存周代官制之宏规。此书系统记述三百六十余种职官之设官分职,对于研究先秦制度、名物、地理、礼俗、兵制、赋税诸端,有无可替代之珍贵价值。清代孙诒让作《周礼正义》,征引宏博,此书于自汉至清,为考史籍者所必须依据,其学术地位遂居于儒家经典“三礼”之核心。
次在郑注一统三礼之功。郑玄之前,今古文经学壁垒森严,《周礼》于古文经为大,然其注释纷出,莫衷一是。郑玄出而通贯群经,以《周礼》为经,统辖《仪礼》《礼记》,使三礼之学成为统一之整体。后世经学由《春秋》纲领,转为周礼为本,学术范式因之一变。孔颖达所谓“礼是郑学”,遂为不刊之论。其影响至宋元明清,凡议礼制、考名物,莫不奉郑注为圭臬。
又次在陆德明音义保存古音之功。陆氏采摭二百三十余家音切,其中后世已亡佚者不可胜数。其所注音切,尤可为中古汉语语音系统之重要依据,故兼为经学、音韵学、训诂学之宝藏。郑注与陆音义合刊,兼具经典解释与语言规范之双重功能,此为前代经书别集所罕有。
然其局限亦显著。其一,作者与成书年代悬而未决,古文学家以为周公所制,今文学家或指为刘歆伪作,争议两千年,直接影响了史料之利用与学风之判定,使《周礼》在政治、学术中的应用每每流于偏颇。其二,郑玄好引纬书解经,兼采谶纬之说,间涉牵强附会,宋元明儒多有驳议,清儒更严加辨正。其三,就陆氏音义而论,其所据唐代发音未必尽合周代古音本真,部分拟音或失之想当然。然其瑕不掩瑜,此编为汉代注、唐代音两代学术精华之合璧,足禆后学。
【版本】《周礼》十二卷郑注陆音义本,自唐至清,版刻源流甚明。今存主要系统有二:一为经注单行本,多存宋元旧刻;一为注疏合刻本,南、北宋以降浸成通例。
宋刻单行本存世最著者,一为南宋婺州市门巷唐宅刻本,今藏中国国家图书馆,十行十九字,白口,单鱼尾,四周双边,版刻规整。另一为金刻本《周礼》十二卷附《周礼释音》一卷,刻于金代中期,十一行十九字至二十三字不等,大字正文另施句读夹注附音,雕版精良,流传稀见,洵为佳本。此书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或台湾中央图书馆)。《第二批国家珍贵古籍名录》亦著录金刻本十行本。
明以来刻本大多走合刻之路。明嘉靖间李元阳于福建刻《十三经注疏》,首收《周礼注疏》,经注、贾疏、陆氏释文合于一处,此为后世通行《十三经注疏》之祖本。万历中北京国子监继刻,崇祯中毛氏汲古阁亦重刻之。清乾隆四年武英殿重刊《十三经注疏》本,以殿本官刻之精善,士林珍之。嘉庆二十年南昌府学重刊宋本《十三经注疏》,世称阮本,校勘精慎,殿本、阮本并行清世,影响最广。
递藏源流可考者,宋婺州本迭经文徵明、周叔弢等递藏,后入国家图书馆善本库。金刻十二卷本,经清内府收藏,开本阔大、纸墨如新,现藏于台湾。民国时《四部丛刊》初编即影印金刻十二卷本,于近代传播厥功至伟。日本亦有元十行本、明李元阳本旧藏,其藏目可资参校。
今日推荐最善版本,首推金刻十二卷附《周礼释音》一卷影印本。《四部丛刊》初编所影印者,底本精良、校勘审慎、版面清朗,凡校读《周礼》郑注陆音义者,舍此莫由。次为《中华再造善本》影印南宋婺州唐宅刻本,字画精整,亦可取信。民国以来《四部丛刊》通行于世,当代上海书店、山东人民出版社等影印之本均便捷可用。若以学术考证之深入为务,则清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本最为完备,虽版式稍晚,然卷末附校勘记,集清人校勘精粹于一书,其参考价值尤胜古本。
【金句】
“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卷一《天官冢宰·叙官》)
“以祀礼教敬,以乐礼教和,以仪辨等,以俗教安。”(卷五《春官宗伯·宗伯》)
“以五礼防万民之伪,而教之中;以六乐防万民之情,而教之和。”(卷五《春官宗伯·大司徒》)
“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一曰治职,二曰教职,三曰礼职,四曰政职,五曰刑职,六曰事职。”(卷一《天官冢宰·小宰》)
“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卷七《夏官司马·职方氏》)(据宋刻及金刻本,卷七开篇叙职方氏掌天下地图及畿制)
“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卷三《地官司徒·大司徒》)
【适读】是编所读者,首推有志两汉经学史、中古音韵学、先秦制度与礼学之研究者。凡高等院校文史哲专业博士生、博士后研究人员,从事经学、音韵学、考古学之专门学者,皆须案头常备。其次为古典文献学、考古文博专业之硕士生及高年级本科生,以及笃好国学、有志精研“三礼”之文化人士,亦可以之为门径。
阅读此书,须具备前提条件各端而后可入。首当熟读先秦史,粗知西周、春秋、战国分合大势与宗法制度之梗概。次当具备一定的经学基础知识,先通读《礼记·王制》《月令》诸篇,知其典制轮廓。再则宜粗通小学,略明文字、音韵、训诂之大要,否则陆氏反切之规则不明,郑注故书、今书异文之义无法领会,即所谓不得其门而入。若不谙音韵,则陆氏“比毗志反”之类音训条文不过一堆符号,经其中古音声以推诗经楚辞音系之线索亦无从探求。
读书之序,先读贾公彦《周礼正义序》与《经典释文·序录》,明其写作原委、注疏体例。次略览全书六官之叙官总序,以领其设官立意之大旨。然后依次分卷为读,不先贪多。卷一、卷二分天官之篇,乃设官治国之本,卷三卷四地官乃化民养民之要,两官并重。先诵经文大字,次参小字郑注,务逐条究其原委,遇故书异文之辨、今古文之疑,更宜参照杜子春、郑兴、郑众残文逐条对勘,以知郑玄取舍折中之妙。倘音切标目影响通句明旨,则取陆德明音义及黄侃、吴承仕诸家之说订正。
若专攻音韵训诂,则须备《广韵》《集韵》与陈澧《切韵考》,将陆氏反切数据一一录入排比,从中推求隋唐音系之实貌。全编读毕,更当以孙诒让《周礼正义》与陈奂、王聘珍诸家校注为进阶,博观精取,方为真得其门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