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語下第十一 國語 韋氏解
越王句踐即位年，而欲伐吳。句踐三年，魯哀公元年。范蠡進諫曰：「夫國家之，有持盈，持，守也。盈，滿也。有定傾，定，安也。傾，危也。有節。」節，制也。王曰：「者奈何？」范蠡對曰：「持盈者與天，與天，法天也。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定傾者與人，與人，取人之心也。人道好謙，傾危之中，當卑辭尊禮，玩好女樂，尊之以名。節者與地。與地，法地也。時不至不可彊生，事不究不可彊成之屬。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陽盛則損，月滿則虧。盛而不驕，盛，元氣廣大時也。不驕，不自縱弛也。勞而不矜其功。勞，動而不已也。矜，大也。不自大其功，施而不德也。夫聖人隨時以行，是謂守時。隨時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天時不作，弗人客；作，起也。攻者爲客。起謂天時利害灾變之應。人不起，弗之始。人事謂怨畔逆亂之萌也。先動爲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盈，國未富實而君意溢也。未盛而驕，道化未盛，而自驕泰也。不勞而矜其功，未有勤勞而自大其功也。天時不作，而先人客，吳未有天灾，而欲伐之。人不起而創之始，此逆於天而不和於人。天應未至，人事不起，故逆於天而失人和也。王若行之，將妨於國家，靡王躬身。」妨，害也。靡，損也。王弗聽。范蠡進諫曰：「夫勇者，逆德；德尚禮讓，勇則攻奪。兵者，凶器；言害人也。爭者，之末。言賢者脩其政德，而逺方附事之德不行，然後用武。故曰爭者，事之末也。隂謀逆德，好用凶器，隂謀，兵謀也。勇爲，逆德也。始於人者，人之所卒。始以伐人，人終害之。淫佚之，上帝之禁，淫佚，放濫也。先行此者不利。」王曰：「無是貳言，吾已斷之矣。」貳，二也。二言隂謀淫佚也。果興師而伐吳，戰於五湖，五湖，今太湖也。不勝，棲於會稽。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不用之言，以至於此，之奈何？」范蠡對曰：「君王其忘之乎？待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者與地。」王曰：「與人奈何？」已在傾危，故先問與人。范蠡對曰：「卑辭尊禮，言當卑約其辭，尊重其禮，以求平也。玩如女樂，玩好珍寶也。女樂謂士女女於士，大夫女女於大夫。尊之以名，謂之天王也。如此不已，不已，謂吳不釋也。身與之市。」市，利也。謂委管籥屬國家以身隨之。王曰：「諾。」乃令夫種行成於吳，曰：「請士女女於士，夫女女於夫，隨之以國家之重器。」重器，寶器也。吳人不許。夫種來而復往，曰：「請委管籥屬國家，以身隨之，君王制之。」委，歸也。屬，附也。管籥，取鍵器也。月令曰：脩鍵閉，慎管籥。吳人許諾。王曰：「蠡我守於國。」范蠡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蠡不如種。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種亦不如蠡。」王曰：「諾。」令夫種守於國，與范蠡入宦於吳。宦爲臣隸也。年，而吳人遣之，句踐以魯哀元年棲㑹稽，吳與之平而去之。句踐改脩國政，然後卑事夫差。在吳三年，而吳人遣之，此則魯哀五年也。，反至於國，王問於范蠡曰：「節奈何？」欲更脩政，故問節事。范蠡對曰：「節者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一，其不失，爲一，不偏也。不失，不失時也。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後受其名而兼其利，受其名，受其功名也。利，謂萬物終歸於地也。美惡皆成以養生。物之美惡，各有所宜，皆成之以養人也。時不至，不可彊生；物生各有時也。不究，不可彊成。究，窮也。窮則變生，可因而成也。自若以處，若，如也。自如無妄動也。以度天下，待其來者而正之，不先唱，待其來而就正之。因時之所宐而定之。同男女之功，功農，穡絲枲之功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開闢，府倉實，貨財曰府。米粟曰倉。民衆殷，殷，盛也。無曠其衆以亂梯。曠，空也。梯，階也。無令空曰廢業，使之困乏，以生怨亂，爲禍階也。時將有反，將有閒，時，天時。事，人事也。反，還也。閒，隟也。時還則胙在越，而吳事有釁隟也。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恒，常也。制，度也。無閒，時無反，吳事無釁隟，天時未在越。則撫民保敎以須之。」保，守也。王曰：「不穀之國家，蠡之國家，蠡其圖之。」范蠡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時節樂，三樂，三時之務，使之勸事樂業也。不亂民功，不逆天時，從事有業，故功不亂。因時順氣，故不逆也。五穀稑孰，民乃蕃滋，稑，和也。蕃，息也。滋，益也。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種。交，俱也。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因隂陽之恒，順天地之常，隂陽，謂剛柔晦明，三光贏縮，用兵利鈍之常數也。柔而不屈，外雖柔順，內不可屈。彊而不剛，內雖彊盛，行不以剛。德虐之行，因以常，唐尚書云：言無德行虐，習以爲常。昭謂德有所懷柔及爵賞也。虐謂有所斬伐及黜奪也。以爲常，以爲常法也。死生因天地之刑，死，殺也。刑，法也。殺生必因天地四時之法，推亡固存亦是也。天因人，因人善惡而福禍之。聖人因天，天垂象，聖人則之。人自生之，天地形之，形，見也。見其吉凶之象。聖人因而成之，因吉凶以誅賞。是故戰勝而不報，敵家不能報也。取地而不反，不復反敵家也。兵勝於外，福生於內，用力甚少，而名聲章明，種亦不如蠡。」王曰：「諾。」令夫種之。爲治國也。
四年，王召范蠡而問焉，說云：魯哀三年，昭謂四年。反國四年，魯哀九年。曰：「先人就世，不穀即位。先人允常，就世。終世也。吾年既少，未有𢘆?常，出則禽荒，入則酒荒。吾百姓之不圖，唯舟與車。好游田，故唯舟與車。上天降禍於越，委制於吳。委，歸也。吳人之那不穀，亦甚焉。那，於也。甚焉，言見困苦也。吾欲與謀之，其可乎？」范蠡對曰：「未可。蠡聞之，上帝不考，時反是守，考，成也。言天未成，越當守天時，天時没，乃可以動也。彊索者不祥，索，求也。得時不成，反受其殃。言得天時而人弗能成，則反受其殃。夫差、𠑽越可取而不取，後反見滅是也。失德滅名，㳅𧺆?死亡。有奪有予，有不予，有奪予而復奪也。有予，天所授也；不予，天所去也。王無蚤圖。夫吳，君王之吳。王若蚤圖之，其將未可知。」未可知，或時不得也。王曰：「諾。」
一年，反國五年，魯哀十年。王召范蠡而問曰：「吾與謀吳，曰『未可』。今吳王淫於樂而忘其百姓，樂聲色也。亂民功，逆天時，信讒喜優，優謂俳優也。憎輔逺弼，相道爲輔，矯過爲弼。聖人不出，聖，通也。通知之人，皆隱遁也。忠臣解骨，賈唐二君云：解骨，子胥伏屬鏤也。昭謂是時子胥未死。解骨，謂忠良之臣，見其如此，皆骨體解倦，不復念忠也。皆曲相御，莫適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御，猶將也。言皆曲意取容，轉相將望，無復相非以不忠正者也。偷，茍且也。范蠡對曰：「人至矣，天應未，王姑待之。」王曰：「諾。」
一年，反國六年，魯哀十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謀吳，曰：未可。今申胥驟諫其王，王怒而殺之，其可乎？」子胥數諫王，不聽，知吳必亡，使於齊，屬其子於鮑氏。王聞之，賜之屬鏤以死。在魯哀十一年。范蠡對曰：「逆節萌生，害殺忠正，故爲逆節萌兆也。天地未形，而先之征，形，見也。天地之占未見。征，征，伐也。其是以不成，雜受其刑，雜，猶俱也。刑，害也。王姑待之。」王曰：「諾。」
一年，反國七年，魯哀十二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謀吳，曰未可。今其稻蟹不遺種，其可乎？」稻蟹，食稻也。范蠡對曰：「天應至矣，人未盡，謂飢困愁怨之事未盡極也。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固，故也。妄其欺不穀邪？吾與言人，應我以天時。今天應至矣，應我以人，何？」范蠡對曰：「王姑勿怪。夫人必將與天地相參，然後乃可以成功。參，三也。天地人事三合，乃可以成大功。今其禍新民恐，稻蟹，新也。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資財之不足以支長久。支，猶堪也。彼將同其力，致其死，猶尚殆，殆，危也。言伐吳於事尚危也。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使越王爲此者，示不以吳爲念也。宫中之樂，無至酒荒；肆與夫觴飲，無忘國常。肆，放也。常，舊法也。彼其上將薄其德，民將盡其力，言吳王見越馳騁射獵，不以爲意，必不脩德而縱私好，以盡民力也。使之望而不得食，怨望於上，而天又奪之食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殛，誅也。王姑待之。」且待時也。自此後四年，乃遂伐吳。至於玄月，爾雅曰：九月爲玄。謂魯哀十六年九月至十七年三月，越伐吳也。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諺，俗之善語也。曰：『觥飯不及壺飱。』觥，大也。大飯，謂盛饌未具，不能以虛待之，不及壺飱之救飢疾也。言已欲滅吳，取快意得之而已，不能待有餘力也。今歳晚矣，將奈何？」范蠡對曰：「微君王之言，微，無也。臣固將謁之。謁，請也。請伐吳也。臣聞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蹶而趨之，唯恐弗及。」蹶，𧺆也。王曰：「諾。」遂興師伐吳，至於五湖。吳人聞之，出挑戰，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許之。不忍其忿也。范蠡進諫曰：「謀之廊廟，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許。臣聞之，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之灾。贏縮轉化，後將悔之。贏縮，進𨓆也。轉化，變易也。天節固然，固然有轉化也。唯謀不遷。」謀必素定，不可遷易也。王曰：「諾。」弗許。范蠡曰：「臣聞古之善用兵者，謂若黃帝、湯武也。贏縮以常，四時以紀，以爲常，隨其贏縮。紀，猶法也。四時有轉運，用兵有利鈍也。周語曰：王欲合是五位三所而用之是也。無過天極，究數而止。極，至也。究，窮也。無過天道之所至，窮其數而止也。天道皇皇，日月以常，皇皇，箸明也。常，象也。明者以法，微者則是行。明，謂日月盛滿時也。微，謂虧損薄食也。法其明者以進取，行其微時以隠遁。陽至而隂，隂至而陽，至極也。日困而還，月盈而匡。困，窮也。匡，虧也。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隨其運轉，虧盈晦明之常也。後則用隂，先則用陽，後，後動。先，先動也。用隂謂沈重固密。用陽謂輕疾猛厲。近則用柔，逺則用剛。敵近則用柔順示之以弱，逺則抗威厲辭以亢禦。後無隂蔽，先無陽察，後動者泰，舒靜爲隂蔽也。先動者泰，顯露爲陽察也。用人無蓺，往從其所。蓺，射的也。無蓺，無常所也。行軍用人之道，因敵爲制，不豫設也，故曰往從其所。剛彊以禦，陽節不盡，不死其野。言敵以剛彊來禦已，其陽節未盡，尚未可𠑽，故曰不死其野。彼來從我，固守勿與。勿與之戰也。若將與之，必因天地之灾，彼有灾變則可。觀其民之飢飽勞逸以參之。言雖有灾，民尚逸飽則未也。盡其陽節，盈吾隂節而奪之。彼陽勢已盡，而吾隂節盛滿，則能奪之也。宜人客，剛彊而力疾；陽節不盡，輕而不可取。先動爲客，於時宜爲人客。剛彊力疾，陽數未盡，雖輕易人，猶不可得取也。宜人主，安徐而重固；隂節不盡，柔而不可迫。時宜爲主人安徐重固，隂數未盡，雖柔不可困迫也。凡陳之道，設右以牝，益左以牡，陳有牝牡，使相受也。在隂爲牝，在陽爲牡。蚤晏無失，必順天道，晏，晚也。周旋無究。究，窮也。無窮若日月然也。今其來，剛彊而力疾，言吳陽勢未盡，未可擊也。王姑待之。」王曰：「諾。」弗與戰。居軍年，吳師自潰。魯哀二十年冬十一月，越圍吳。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丁卯，滅吳。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祿，以上姑蘇。姑蘇宫之臺也，在吳昌門外，近湖。或云：賢賢妃。良，良貨。唐尚書云：重祿寶璧。昭謂賢良親近之士，猶越言君子，齊言士也。吳語曰：越王以其私卒君子六千人爲中軍。賈侍中云：重祿，大臣也。使王孫雄行成於越，雄，吳大夫，王孫，姓也。曰：「昔者上天降禍於吳，得罪於會稽。使越棲於會稽時也。今君王其圖不穀，不穀請復㑹稽之和。」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臣聞之，聖人之功，時之庸。庸，用也。因天時以爲功用。得時弗成，天有還形。還，反也。形，體也。天節不逺，五年復反。節，期也。五年再閏，天數一終，故復反也。凶則近，凶則逺。小凶謂危敗，大凶謂死滅。近五年，逺十年，或二十年也。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則不逺。』先人，詩人也。執柯以伐柯，其法不逺。以言吳昔不滅越，故有此敗，此戒亦不逺也。今君王不斷，其忘會稽之乎？」王曰：「諾。」不許。使者往而復來，辭俞卑，禮俞尊。俞，益也。王欲許之，范蠡諫曰：「孰使我蚤朝而晏罷者，非吳乎？與我爭江五湖之利者，非吳邪？夫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十年不收於國，勤身以謀吳也。王姑勿許，其將易冀已。」冀，望也。易望已不勤難也。王曰：「吾欲勿許，而難對其使者，其對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應使者提，挈也。曰：「昔者上天降禍於越，委制於吳而吳不受。今將反此義以報此禍，吾王敢無聽天之命，而聽君王之命乎？」王孫雄曰：「范，先人有言曰：『無助天虐，助天虐者不祥。』今吾稻蟹不遺種，將助天虐，不忌其不祥乎？」忌，惡也。范蠡曰：「王孫，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子，爵也。言越本蠻夷小國，於周室爵列不能成子。周禮：諸子之國，封疆方二百里。故濱於東海之陂，濱，近也。陂，崖也。黿鼉魚鼈之與處，而鼃黽之與同陼。鼃黽，蝦蟇也。水邊亦曰陼。余雖靦然而人面哉，吾猶禽獸，安知是諓諓者乎？」靦，面目之皃也。諓諓，巧辯之言也。方欲拒吳之請，故自卑薄以不知禮義也。王孫雄曰：「范，將助天虐，助天虐不祥，雄請反辭於王。」謂以辭告越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於執之人矣，執事，蠡自謂也。往矣，無使執之人得罪於。」無使我爲子得罪也。使者辭反。反報吳也。范蠡不報於王，擊鼓興師，以隨使者，至於姑蘇之宮，不越民，遂滅吳。事將易冀是也。反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於越國矣。」勉王以德，欲隠遁也。王曰：「不穀疑之所謂者何？」范蠡對曰：「臣聞之，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臣所以不死者，此。人已濟矣，蠡請從會稽之罸。」王曰：「所不掩之惡，揚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沒於越國。聽吾言，與分國；不聽吾言，身死妻戮。」范蠡對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制，法也。意，志也。遂乘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王命工以良金寫范蠡之狀而朝禮之，以善金鑄其形狀，而自朝禮之。浹日而令夫朝之。從甲至甲爲浹。浹，帀也。環會稽百里者，以范蠡地，環，周也。曰：「後世孫有敢㑴蠡之地者，使無終沒於越國。誓，告也。皇天后土，四鄉地主正之。」鄉，方也。天神地祇，四方神主，當征討之，正其封疆也。
越語下第十一 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