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語下第五 國語 韋氏解
叔孫穆聘於晉，穆子，魯卿叔孫得臣之子豹也。晉悼公饗之，以饗禮見之。樂及鹿鳴之，而後拜樂。及，至也。悼公先爲穆子作肆夏、文王各三篇而不拜，至作鹿鳴之三篇而後拜樂，三也。晉矦使行人問焉，行人，官名，掌賓客之禮。傳曰：韓獻子使行人子貟問焉。曰：「以君命鎭撫敝邑，鎭，重也。撫，安也。不腆先君之禮，以辱從者，腆，厚也。稱從者，謙也。不腆之樂以節之。以樂節禮也。吾舍其而加禮於其細，敢問何禮？」大謂肆夏、文王，細謂鹿鳴也。對曰：「寡君使豹來繼先君之好，君以諸矦之故，況使臣以禮。況，賜也。夫先樂，金奏肆夏繁、遏、渠，天所以饗元矦。金奏，以鍾奏樂也。肆夏一名樊，韶夏一名遏，納夏一名渠，此三夏曲也。禮有九夏。周禮鍾師掌以鍾鼓奏九夏。元矦，牧伯也。鄭後司農云：九夏皆篇名，頌之類也，載在樂章，樂崩亦從而亡，是以頌不能具。夫歌文王、明、緜，則兩君相之樂，文王大明緜，大雅之首，文王之三也。此三篇皆美文王、武王有聖德，天所輔胙，其徵應符驗，箸見於天，乃天命，非人力也。周公欲昭先王之德於天下，故兩君相見，得以爲樂也。皆昭令德以合好，皆非使臣之所敢聞。臣以肄業及之，故不敢拜。肄，習也。以爲樂人自習修其業而及之，故不敢拜。今伶簫咏歌及鹿鳴之，伶，伶人，樂官也。簫，樂器，編管爲之。言樂人以簫作此三篇之聲，與歌者相應也。詩云：簫管備舉。君之所以況使臣，臣敢不拜況？夫鹿鳴，君之所以嘉先君之好，敢不拜嘉？嘉，善也。鹿鳴曰：我有嘉賓，德音孔昭。是爲嘉善先君之好也。四牡，君之所以章使臣之勤，敢不拜章？」四牡，君勞使臣之樂也。章，著也。言臣奉命勞勤於外，述敘其情，以歌樂之，所以著其勤勞也。皇皇者華，君敎使臣曰：「每懷靡及，皇皇者華，君遣使臣之樂也。皇皇，猶煌煌也。懐私爲每。懐，靡無也。言臣奉使，當榮顯其君，如華之色煌煌然。旣受命當思在公，每人人懷其私，於事將無所及。諏謀度詢，必咨於周。敢不拜敎？」此六者，皆君之所以敎臣也。訪問於善爲咨，忠信爲周。言諏謀度詢，必當咨之於忠信之人。臣聞之曰：「懷和每懷，鄭後司農云：和當爲私。咨才諏，才當爲事。傳曰：吝事爲諏。咨謀，事當爲難。傳曰：咨難爲謀。咨義度，咨禮義爲度。度亦謀也。咨親詢，詢親戚之謀。忠信周。言當咨之於忠信之人也。詩云：周爰咨詢。君況使臣以禮，重之以六德，敢不重拜？」六德，謂諏也，謀也、度也、詢也、咨也，周也。
季武軍，爲，作也。武子，魯卿。季文子之子季孫夙也。周禮，天子六軍，諸矦大國三軍。魯伯禽之封，舊有三軍，其後削弱，二軍而已。武子欲專公室，故益中軍以爲三。三家各征其一。事在魯襄十一年。叔孫穆曰：「不可。天作師，公帥之以征不德。師，謂六軍之衆也。公謂諸矦爲王郷士者也。周禮軍將皆命卿。詩云：周公東征。周公時爲二伯而東征，則亦上公爲元帥也。元矦作師，卿帥之，以承天。元矦，大國之君也。師，三軍之衆也。大國三卿，皆命於天子，承天子，謂從王師征不義也。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諸矦有卿無軍，帥敎衛以贊元矦。諸矦謂次國之君也。有卿，有命卿也。二卿命於天子，一卿命於其君，無軍無三軍也。若元矦有事，則令卿帥其所敎武衛之士以佐元矦。禮所謂次國二軍，小國一軍，謂以賦出軍從征伐也。贊，佐也。自伯、、男有夫無卿，無卿，無命卿也。王制曰：小國二卿，皆命於其君。帥賦以從諸矦。賦國中出兵車甲士以從大國諸矦也。是以上能征下，下無姦慝。征，正也。慝，惡也。今我矦，言小矦者，削弱之日久矣。處國之閒，大國，齊、楚也。繕貢賦以共從者，猶懼有討。猶懼以不給見誅討也。若元矦之所，之所謂作三軍，元矦所爲。以怒國，無乃不可乎？弗從，遂作中軍。」言中者，明已有上下軍也。自是齊、楚代討於魯，代，更也。襄、昭皆如楚。襄襄公、昭昭公也。如楚朝，事楚也。事在襄二十九年、昭七年。
諸矦伐秦，及涇，莫濟。及，至也。涇，水名也。濟，度也。魯襄十一年，晉悼公伐鄭，秦人伐晉以救鄭。十四年，晉使六卿帥諸矦之大夫伐秦，至涇水，無肯先渡者。晉叔嚮叔孫穆曰：「諸矦謂秦不恭而討之，及涇而止，於秦何益？」何益？何益於伐秦之事？穆曰：「豹之業，及匏有苦葉矣，不知其它。」業，事也。匏有苦葉，詩邶風篇名也。其詩曰：匏有苦葉，濟有深渉。深則厲，淺則揭。言其必濟，不知其它也。叔嚮𨓆?，召舟虞與司馬，舟虞掌舟，司馬掌兵。曰：「夫苦匏不材於人，共濟而已。材，讀若裁也。不裁於人，言不可食也，共濟而已。佩匏，可以度水也。魯叔孫賦匏有苦葉，必將涉矣。詩以言志也。具舟除隧，不共有法。」隧，道也。共，具也。舟虞具舟，司馬除道法刑也。是行，魯人以莒人先濟，諸矦從之。諸矦，諸矦之大夫也。以，用也。能東西之曰以。
襄公如楚，及，聞康王卒，欲還。襄公，魯成公之子襄公午也。如楚者，以宋之盟朝于楚也。漢，水名。康王，楚恭王之子康王昭也。叔仲昭伯曰：「君之來，非一人，叔仲昭伯魯大夫叔仲惠伯之孫叔仲帶也。一人謂康王也。其名與其衆。名，謂爲大國有盟主之名也。衆，略地多，兵甲衆也。今王死，其名未改，其衆未敗，何還？」諸夫皆欲還。服惠伯曰：「不知所，姑從君乎？」惠伯，魯大夫仲孫它之子子服椒也。姑且也。叔仲曰：「之來，非欲安身，國家之利，故不憚勤逺而聽於楚。憚，難也。非義楚，畏其名與衆。義楚，非以楚有義而往也。夫義人者，固慶其喜而弔其憂，況畏而服焉？慶，猶賀也。喜，猶福也。聞畏而往，聞喪而還。苟芈姓實嗣，其誰代之任喪？芊，楚姓也。嗣，嗣世也。任，當也。誰當代之當喪爲主者乎？言必自當之，故不可不往弔也。王長矣，執政未改。執政，令尹、司馬也。改，易也。予先君來，死而去之，其誰曰不如先君？言我爲楚先君故來，聞死而去之，後嗣臣子誰肯自謂德不如先君者乎？將喪舉，聞喪而還，其誰曰非侮？舉，動也。如在國聞楚有喪，將爲之舉動而往，況已至漢，聞喪而還，其誰言魯不輕侮之也。其君而任其政，其誰由已貳？任，當也。由，從也。言楚臣方事其君而當其政，其誰肯從巳時，而使諸矦有攜貳者乎？求說其侮而亟於前之人，其讎不滋乎？說，猶除也。滋，益也。亟，疾也。言楚君求除其輕侮己者，將急疾於前之人，此讎不益大乎。說侮不懦，執政不貳，帥讎以憚國，其誰云待之？懦，弱也。憚，難也。言楚人欲除其侮後之恥，不懦弱其執政之臣無二心，以楚大讎爲魯作難，其誰能待之？待猶禦也。若從君而𧺆?患，則不如違君以辟難。𧺆之也。且夫君計成而後行，計乎？有禦楚之術，而有守國之乎？則可。可，可還也。若未有，不如往。」乃遂行。反及方城，聞季武襲卞，方城，楚北山。卞，魯邑也。季武子襲之以自予。公欲還，出楚師以伐魯。伐季氏也。言魯者，季氏專魯國。榮成伯曰：「不可。成伯，魯大夫聲伯之子，名欒。君之於臣，其威矣。不能令於國，而恃諸矦，諸矦其誰暱之？暱，親也。若得楚師以伐魯，魯旣不違夙之取卞，必用命焉，守必固矣。夙，武子名也。言夙取卞時，魯人不違而從之，是爲聽用其命，必同心而守，故言固矣。若楚之𠑽?魯，𠑽，勝也。諸姬，不獲闚焉，而況君乎？彼無亦置其同類，以服東夷，而攘諸夏，將天下是王，而何德於君，其予君？無亦，亦也。同類，同姓也。攘，卻也。言楚亦將自置其同姓於魯，以取天下，不予君也。若不克魯君，以蠻夷伐之，而求入焉，必不獲矣，不如予之。予之以卞。予，武子也。夙之君，不敢不悛。悛，改也。醉而怒，醒而喜，庸何？庸，用也。言公欲伐魯，若人醉而怒，今止若醒而喜也，用何傷乎？君其入。」乃。
襄公在楚，季武取卞，使季冶逆季冶魯大夫季氏之族子冶也。逆迎也。追而予之璽璽，印也。古者大夫之印亦稱璽。璽，書。璽，封書也。以告，曰：「卞人將叛臣討之，旣得之矣。」此璽書之辭也。公未言。榮成曰：「恐公怒，故先言也。股肱魯國，社稷之，實制之。唯所利，何必卞？利，猶便也。卞有罪，而征之，之隷，何謁焉？」隷，役也。謁，告也。冶，致禄而不出，致，歸也。歸禄還采邑也。傳曰：公冶致其邑。曰：「使予欺君，謂予能。欺，謂璽書言卞人將叛也。能，賢能也。能而欺其君，敢享其禄而立其朝乎？」享，食也。
虢之㑹，諸矦之大夫，尋宋之盟也。在魯昭元年。楚公圍人執戈先焉。楚公子圍恭王之庶子靈王熊䖍也。時爲令尹先謂使二人執戈在前導也。蔡公孫生與鄭罕虎叔孫穆。歸生，蔡大師子朝之子子家也。罕虎，鄭大夫子罕之孫，子展之子子皮也。穆子，魯卿叔孫豹也。穆曰：「楚公甚美，不夫矣，美，謂服飾盛也。抑君。」似君也。鄭皮曰：「有執戈之前，吾惑之。」惑，疑怪也。蔡家曰：「楚，國，公圍，其令尹。有執戈之前，不亦可乎？」穆曰：「不然。天有虎賁，習武訓；訓，敎也。虎賁掌先後三而趨舍則守王閑，在國則守宫門，所以習武敎也。諸矦有旅賁，禦灾害；禦，禁也。旅賁掌執戈盾，夾車而趨，車止則持輪，所以備非常，禁灾害也。夫有貳車，承；貳，副也。承，奉也。事，使也。士有陪乗，告奔𧺆?。陪，猶重也。奔走使令也。今夫而設諸矦之服，有其心矣。有篡國心也。若無其心，而敢設服以諸矦之夫乎？將不入矣。若不見討，必爲篡，不復入爲大夫也。夫服，心之文。言心所好，身必服之。如龜焉，灼其中，必文於外。若楚公不君，必死，不合諸矦矣。」不復爲大夫，以㑹諸矦也。公圍反，殺郟敖而代之。郟敖楚康王之子麇。麇有疾，圍縊而殺之，葬之于郟，謂之郟敖。
虢之㑹，諸矦之夫尋盟末退。尋宋之盟也。季武伐莒，取鄆。鄆，莒邑。莒人告于㑹。楚人將以叔孫穆戮。楚人、令尹圍也。以魯背盟取鄆，故欲戮之。晉樂王鮒求貨於穆，樂王鮒，晉大夫樂桓子。曰：「吾請於楚，穆不予。」梁其踁謂穆曰：「有貨，以衞身。出貨而可以免，何愛焉？」梁其踁，穆子家臣衞營也。穆曰：「非汝所知。承君命以㑹，大事，盟也。而國有罪，我以貨私免，是我㑹吾私。茍如是，則可以出貨而成私欲乎？茍，誠也。誠復有如此事者，則當復以私貨求免而成私欲，私欲成則公義廢矣。雖可以免，吾其若諸矦之何？」夫必將或循之，曰：「諸矦之卿有然者故，必將有循效我者。言諸矦之卿嘗有以貨私免者。則我求安身而諸矦法矣。貨免之法。君是以患作。患作，患所作不得中以亂事也。作而不衷，將或導之，衷，中也。是昭其不衷。余非愛貨，惡不衷。欲殺身以成義，不欲求生以害道。且罪非我之由，由。武子也。戮何害？」何害於義？楚人乃赦之。穆，武勞之，日中不出。日中，旦至日中也。穆子怨其背盟伐莒，故不出見之。其人曰：可以出矣。其人，穆子家臣曾阜也。穆曰：「吾不難戮，養吾棟。武子，正卿也。是爲國棟。言已爲戮，魯誅盡矣，故曰養吾棟。夫棟折而榱崩，吾懼壓焉。」壓，笮也。言季氏亡，則叔孫氏亦必亡。故曰：「雖死於外，而庇宗於內可。庇，覆也。今旣免恥而不忍忿，可以能乎？」乃出之。平丘之㑹，晉昭公使叔嚮辭昭公弗與盟。晉昭公晉平公之子昭公夷也。魯昭十年季平子伐莒取郠莒人愬之於晉十三年晉將討魯㑹于平丘使叔嚮辭魯昭公不與之盟。服惠伯曰：「晉信蠻夷而棄兄弟，蠻夷，莒也；兄弟，魯也。其執政貳。執政之臣有二心於莒而助之也。貳必失諸矦。豈唯魯然？言不獨失魯也。夫失其政者，必毒於人，魯懼及焉，必加毒於人。不可以不恭。必使上卿從之。」從至晉，謝也。季平曰：「然則意如乎？平子季武子之孫悼子之子意如也。時爲上卿。若我往，晉必患我，誰之貳？」患謂見執。若如也。貳，副也。服惠伯曰：「椒，旣言之矣，敢逃難乎？椒請從。」椒惠伯名。晉人執平。服惠伯韓宣宣子，晉正卿，韓獻子之子起也。曰：「夫盟，信之要。要，猶結也。晉盟主，是主信。若盟而棄魯矦，信抑闕矣。闕，缺也。昔欒氏之亂，齊人閒晉之禍，伐取朝歌。間候也。欒氏，晉大夫欒盈也。獲罪奔楚，自楚奔齊。魯襄二十三年，齊莊公納盈不克。秋伐晉取朝歌。朝歌，晉邑。我先君襄公不敢寧處，使叔孫豹悉帥弊賦，賦，兵也。踦跂畢行，無有處人，踦跂、跰蹇也。以從軍吏，次於雝俞，次，舍也。雍俞，晉地。與邯鄲勝擊齊之左，邯鄲勝晉大夫趙旃之子須子勝也。食采邯鄲左左軍也。掎止晏萊焉。從後曰掎。止，獲也。晏萊，齊大夫。齊師退而後敢還。非以求逺，非以求逺功也。以魯之密邇於齊，而國。密，比也。邇，近也。齊朝駕則夕極於魯國，極，至也。不敢憚其患，而與晉共其憂，亦曰庶幾有益於魯國乎？益，謂得晉之助也。今信蠻夷而棄之，夫諸矦之勉於君者，將安勸矣。若棄魯而茍固諸矦，羣臣敢憚戮乎？諸矦之晉者，魯勉矣。若以蠻夷之故棄之，其無乃得蠻夷而失諸矦之信乎？計其利者，國共命。」共、敬從也。宣說，乃平。
季桓穿井，獲如土缶，其中有羊焉。桓子，魯正卿季平子之子斯也。或云：得土如瓦缶狀，中有土羊。昭謂羊生羊也，故謂之怪。使問之仲尼曰：「吾穿井而獲狗，何？」獲羊而言狗者，以孔子博物測之也。對曰：「以丘之所聞，羊。丘聞之，木石之怪曰夔、蝄蜽，木石謂山也。或云夔一足，越人謂之山繅，或作𤢖。富陽有之，人面㗋身，能言。或云獨足。蝄蜽，山精，好斆人聲而迷惑人也。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曰墳羊。」龍，神獸也，非所常見，故曰怪。或云罔象食人，一名沐腫。唐云墳羊，雌雄不成者。
季康問於公父文伯之母康子魯正卿季悼子曾孫桓子之子季孫肥也。文伯魯大夫季悼子之孫公父穆伯之子公父歜也。母穆伯之妻敬姜也。曰：「主亦有以語肥？」大夫稱主，妻亦如之。語敎誡也。對曰：「吾能老而已，何以語？」康曰：「雖然，肥願有聞於主。」覬得一言可行者。對曰：「吾聞之先姑夫之母曰姑，没曰先姑。曰：『君能勞，後世有繼。』」能勞，能自卑勞，貴而不驕也。有繼，子孫不廢也。夏聞之曰：「善哉！商聞之曰：『古之嫁者，不及舅姑，謂之不幸。』夫婦學於舅姑者。」
公父文伯飲南宫敬叔酒，敬叔，魯大夫孟僖子之子。懿子之弟南宫說也。以露睹父客。睹父，魯大夫。客，上客也。禮，飲尊一人以爲客。羞鼈焉，。羞，進也。睹父怒，怒、龞，小也。相延食鼈，延，進也。衆賓相進以食龞。辭曰：「將使鼈長而後食之。」遂出。此睹父詞。文伯之母聞之，怒曰：「吾聞之先先子，先舅季悼子也。曰：『祭養尸，饗養上賓。言祭祀之禮尊養尸，饗宴之禮養上賓也。鼈於何有，於何有，猶何禮有鼈也。而使夫人怒？」遂逐之。五日，魯夫辭而復之。辭，請也。
公父文伯之母如季氏，如之也。康在其朝，自其外，朝也。與之言，弗應。從之及𡪢?門，弗應而入。入康子之家。康辭於朝，而入，辭其家臣，入見敬姜。曰：「肥不得聞命，無乃罪乎？」得無有罪乎？曰：「弗聞乎？天及諸矦，合民於外朝，言與百官考合民事於外朝也。合神於內朝，神事，祭祀也。內朝，在路門內。自卿以下，合官職於外朝，外朝，君之公朝。合家於內朝。家，大夫也。內朝，家朝也。𡪢?門之內，婦人治其業焉，上下同之。𡪢門，正室之門，上下，天子以下也。夫外朝，將業君之官職焉；內朝，將庀季氏之政焉，庀，治也。皆非吾所敢言。」
公父文伯𨓆?朝，朝其母，其母方績。文伯曰：「以歜之家而主猶績，言家有寵，不當績也。懼千季孫之怒。季孫，康子也。位尊，又爲大宗。其以歜不能主乎？」其母歎曰：「魯其亡乎！使僮官而未之聞邪？僮僮，蒙不逹也。言已居官而未聞道。居，吾語女。居，坐也。昔聖王之處民，擇瘠土而處之，墝确爲瘠，勞其民而用之，故長王天下。瘠土利薄，又勞而用之，使不淫逸，不淫逸則向義，故長王天下也。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民勞於事，則思儉約，故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惡心生。沃土之民不材，淫；沃，肥美也。不材，器能少也。瘠土之民莫不嚮義，勞。善心生故嚮義也。是故天采朝日，與公九卿祖識地德；禮：天子以春分朝日，示有尊也。虞說云：大采，衮織也。祖，習也。識，知也。地德所以廣生。昭謂禮玉藻：天子玄冕以朝日。玄冕，冕服之下，則大采非衮織也。周禮王搢大圭，執鎭圭藻，五采五就以朝日，則大采謂此也。言天子與公卿因朝日以脩陽政而習地德，因夕月以治隂敎而糺天刑。日照晝，月照夜，各因其明以脩其事也。日中考政，與百官之政，師尹惟旅牧相宣序民；宣，徧也。序，次也。三君云師尹，大夫官也，掌以美詔王惟陳也。旅，衆士也。牧，州牧也。相，國相也。皆百官政事之所及也。一曰師尹，公也。詩曰：赫赫師尹。少采夕月，與太史司載糾虔天刑。夕月以秋分。糾，共也。䖍，敬也。刑，法也。或云少采。黼衣也。昭謂朝日以五采，則夕月其三采也。載，天文也。司天文，謂馮相氏、保章氏與太史相儷偶也。此因夕月而共敬觀天法，考行度，以知妖祥也。日入監九御，使潔奉禘郊之粢盛，監，視也。九御，九𡣕之官，主粢盛祭服者。而後卽安。卽，就也。諸矦朝脩天之業命，業，事也。命，令也。晝考其國職，夕省其典刑，典，常也。刑，法也。夜儆百工，使無慆淫，而後卽安。儆，戒也。工，官也。慆，慢也。卿夫朝考其職，在公之官職。晝講其庶政，夕序其業，序，次也。夜庀其家，而後卽安。庀，治也。士朝而受業，受事於朝。晝而講貫，貫，習也。夕而習復，復，覆也。夜而計過，無憾而後卽安。憾，恨也。凡此者，先公後私之義。自庶人以下，明而動，晦而休，無日以怠。晦，冥也。王后親織玄紞，說云：紞，冠之垂前後者。昭謂紞，所以縣瑱當耳者。公矦之夫人加之以紘綖，旣，織紞，又加之以紘綖也。冕曰紘。紘，纓之無緌者也。從下而上，不結綖，冕上之覆也。卿之內帶，卿之適妻曰內子。大帶，緇帶也。命婦成祭服，命婦，大夫之妻也。祭服玄衣纁裳。列士之妻加之以朝服。列士，元士也。旣成祭服，又加之以朝服也。朝服，天子之士皮弁素積，諸矦之士，玄端委貌。自庶士以下，皆衣其夫。庶士，下士也，下至庶人。社而賦，烝而獻功，社，春分祭社也，事農桑之屬也。冬祭曰烝，烝而獻五穀布帛之功也。男女效績，愆則有辟，古之制。績，功也。辟，罪也。君勞心，人勞力，先王之訓。自上以下，誰敢淫心舍力？今我寡，爾在下位，下位，下大夫也。朝夕處，猶恐忘先人之業，處事，處身於作事也。況有怠惰，其何以避辟？上言愆則有辟，故言何以避辟。吾冀而朝夕脩我曰：『必無廢先人。』冀，望也。而，汝也。脩，敬也。爾今曰：『胡不自安？』欲使我不績而自安。以是承君之官，余懼穆伯之絕祀。」承，奉也。以是怠惰之心奉君官職，無以避辟，將見誅絕也。仲尼聞之曰：「弟志之，志，識也。季氏之婦不淫矣。」
公父文伯之母，季康之從祖叔母。祖父昆弟之妻。康往焉，䦱門與之言，䦱，闢也。門，𡪢門也。皆不踰閾。閾，門限也，皆二人也。敬姜不踰閾而出，康子不踰閾而入，傳曰婦人送近不出門，見兄弟不踰閾是也。祭悼，康與焉，悼子，穆伯之父敬姜，先舅也。與，與祭也。酢不受，徹爼不宴，禮祭，主人獻賓，賓酢，主人不受。敬姜不親受也。祭畢徹爼，又不與康子宴飲。宗不具不繹，繹，又祭也。唐尚書云：祭之明日也。昭謂天子諸矦曰繹，以祭之明日。卿大夫曰賓尸，與祭同日。此言繹者，通言之也。賈侍中云：宗，宗臣，主祭祀之禮也。不具，謂宗臣不具在，則敬姜不與繹也。繹不盡飫則𨓆?。說云：飫，宴安私飲也。昭謂立曰飫，坐曰要。言宗具則與繹，繹畢而飲，不盡飫禮而𨓆，恐有醉飽之失，皆所以逺嫌也。仲尼聞之，以别於男女之禮矣。
公父文伯之母欲室文伯，室，妻也。饗其宗老，家臣稱老宗。宗人，主禮樂者也。楚語曰：屈到嗜芰，有疾，屬其宗老曰：祭我必以芰。而賦緑衣之章。緑衣詩，邶風也。其三章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以言古之賢人，正其室家之道，我心所善也。老請守龜卜室之族。守龜，卜人也。族，姓也。師亥聞之師亥，魯樂師之賢者。曰：「善哉！男女之饗，不及宗臣；賈侍中云：男女之饗，謂宴相饗食之禮，不及宗臣。昭謂：卽上章所謂徹爼不宴是也。宗室之謀，不過宗人。虞唐云：不過宗人，則不與他姓議親親也。昭謂此宗人則上宗臣也，亦用同姓，若漢宗正用諸劉矣。凡時男女之饗，不及宗臣，至於謀宗室之事，則不過宗臣。故敬姜欲室文伯而饗其宗老，賦詩以成之也。謀而不犯，微而昭矣。不犯，不犯禮也。微而昭，詩以合意也。詩所以合意，歌所以詠詩。今詩以合室，歌以詠之，度於法矣。」合，成也。
公父文伯卒，其母戒其妾曰：「吾聞之，好內，女死之；好外，士死之。今吾夭死，吾惡其以好內聞。婦之辱共先祀者，辱自屈辱，共奉先人之祀者。請無瘠色，毀瘠之色。無洵涕，無聲涕出，爲洵涕也。無搯膺，搯，叩也。膺，𦙄也。無憂容，有降服，無加服，輕於禮爲降，重於禮爲加。從禮而靜，是昭吾。」仲尼聞之曰：「女知莫如婦，男知莫如夫。言處女之知不如婦，童男之知不如丈夫。公父氏之婦知夫，公父，季氏之别也，知也夫者，凡婦人之情愛其子，欲令妻妾思慕而已。今敬姜乃反割抑，欲以明德，此丈夫之知，故曰知也夫。欲明其之令德。」
公父文伯之母，朝哭穆伯而莫哭文伯。服，謂旣練之後哀至之哭也。比夫子之喪，哭不相及，終言之耳。禮，寡婦不夜哭，逺情欲也。仲尼聞之曰：「季氏之婦可謂知禮矣。愛而無私，上下有章。」上下有章，夫朝子莫也。
吳伐越，墮會稽，會稽，山名。墮，壞也。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越王句踐棲於會稽，吳圍而壞之。在魯哀元年。獲骨焉。節專車。骨一節，其長專車。專，擅也。吳使來好聘，吳子，夫差也。好聘。脩舊好也。且問之仲尼，曰：「無以吾命。賓發幣於夫及仲尼。」仲尼爵之發所齎幣於魯大夫，次及仲尼也。爵之，飲之酒也。旣徹俎而宴獻酢禮畢，徹俎而宴飲也。客。執骨而問因折俎之骨，執以問之。曰：「敢問骨何？」凡骨何者爲大？仲尼曰：「丘聞之，昔禹致羣神於會稽之山，羣神謂主山川之君，爲羣神之主，故謂之神。防風氏後至，禹殺而戮之，防風，汪芒氏之君名也。違命後至，故禹殺之，陳尸爲戮。其骨節專車，此矣。」客曰：「敢問誰守神？」仲尼曰：「山川之靈，足以紀綱天下者，其守神。山川之守，主爲山川設者也。足以紀綱天下，謂名山大川能興雲致雨，以利天下也。社稷之守公矦，封國立社稷而令守之，是謂公矦也。皆屬於王者。」客曰：「防風氏何守？」仲尼曰：「汪芒氏之君，汪芒，長翟之國名。守封隅之山者，封，封山。隅，隅山，在今吳郡永安縣。漆姓。漆姓，汪、芒氏之姓也。在虞夏商汪芒氏。於周長翟。周世，其國北遷爲長翟也。今人。」今，孔子時。客曰：「人長之極幾何？」仲尼曰：「僬僥氏長尺。短之至。僬僥，西南蠻之别名。長者不過十之。數之極。」十之三丈，則防風氏也。
仲尼在陳。有隼集于陳矦之庭而死。楛矢貫之。石砮，其長尺有咫。隼，鷙鳥，今之鶚也。楛，木名。砮，鏃也，以石爲之。八寸曰咫。楛矢貫之，墜而死也。陳惠公使人以隼如仲尼之館問之。惠公陳哀公之孫，悼太子之子吳也。館仲尼所舍。仲尼曰：「隼之來逺矣，此肅愼氏之矢。肅愼，北夷之國，故隼來逺矣。傳曰：肅愼、燕、亳，吾北土也。昔武王𠑽?商，通道于九夷百蠻，九夷，東夷九國。百蠻，蠻有百邑也。使各以其方賄來貢，方賄各以所居之方所出貨賄爲貢也。使無忘職業。於是肅愼氏貢楛矢、石砮，其長尺有咫。先王欲昭其令德之致逺，以示後人，使永監焉。監，視也。故銘其栝曰：肅愼氏之貢矢，刻曰銘栝，箭羽之閒也。以分姬，配虞胡公而封諸陳。分，予也。大姬，武王元女。胡公，舜後虞遏父之子。胡，滿也。諸，之也。古者分同姓以珍玉，展親。展，重也。玉謂若夏后氏之璜。分異姓以逺方之職貢，使無忘服。故分陳以肅愼氏之貢。陳、嬀，姓也。君若使有司求諸故府，其可得。」故府，舊府也。使求得之，金櫝如之。櫝，櫃也金，以金帯其外也。如之，如孔子之言也。
齊閭丘來盟，閭丘齊大夫閭丘明也。初齊悼公在魯，取季康子之妹及卽位而逆之。季魴矦通焉。女言其情不敢予也。齊矦怒伐魯。魯與齊平。齊使閭丘明來盟公。在魯哀八年也。服景伯戒宰人曰：「䧟而入於恭。」景伯，魯大夫子服惠伯之孫，昭伯之子。子服何也？宰人，吏人也。陷猶失過也。如有失過，寧近於恭也。閔馬父笑。景伯問之，馬父。魯大夫也。對曰：「笑吾之滿。滿，驕滿也。昔正考父校商之名頌十篇於周師，以那首。正考父宋大夫孔子之先也。名頌頌之美者也。大師樂官之長掌敎詩樂。毛詩敘曰：微子至于戴公其閒禮樂廢壞有正考父者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大師以那爲首鄭司農云：自考父至孔子，又亡其七篇故餘五耳。其輯之亂輯，成也。凡作篇章義旣成，撮其大要以爲亂辭。詩者，歌也，所以節舞者也，如今三節舞矣。曲終乃更變章亂節，故謂之亂也。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温恭朝夕，執有恪。』恪，敬也。先王稱之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所作。言先聖人行此恭敬之道久矣，不敢言創之於己，乃云受之於先古也。先聖王之傳恭，猶不敢專，稱曰自古，古曰在昔，昔曰先民。此其不敢專也。今吾之戒吏人曰，䧟而入於恭，其滿之甚。驕爲滿，恭爲謙。周恭王能庇昭穆之闕而恭，庇，覆也。恭王，周昭王之孫，穆王之子也。昭王南征而不反，穆王欲肆其心，皆有闕失。言恭王能庇覆之，故爲恭也。楚恭王能知其過而恭。恭王楚莊王之子也。知其過者有疾召大夫曰：不穀不德覆亡楚國之師。若没請爲靈。若厲子囊曰：君實恭可不謂恭乎！大夫從之。今吾之敎官寮唐云：同官曰寮。昭謂此景伯之屬下寮耳，非同官之寮也。同官，謂位同者也。詩云：我雖異事，及爾同寮。曰，陷而後恭，道將何？」失道尚爲恭，如其得道，將何爲乎？
季康欲以田賦，田賦，以田出賦也。賈侍中云：田一井也。周制十六井，賦戎馬一匹，牛二頭。一井之田，而欲出十六井之賦也。昭謂此數甚多，似非也。下雖云收田一井，凡數從夫井起，故云井耳。使冉有訪諸仲尼。冉有孔子弟子冉求也。爲季氏宰康子欲加賦使訪之也。仲尼不對，以其非制也。私於冉有曰：「求，來，汝不聞乎？先王制土，藉田以力，而砥其逺邇；制土，制其肥磽以爲差也。藉田，謂稅也。以力，謂三十者受田百畝，二十者受五十畝，六十還田也。砥，平也。平逺近。逺近有差也。周禮，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懸都皆無過十二也。賦里以入，而量其有無；里，廛也。謂商賈所居之區域也。以入計其利入多少，而量其財業有無以爲差也。周禮：國宅無征，園廛二十而一，漆林二十而五。任力以夫，而議其老幼。力謂徭役，以夫以夫家爲數也。議其老幼，老幼則有復除也。於是乎有鰥寡孤疾，又議其鰥寡孤疾而不役也。疾，廢疾也。有軍旅之出則徵之，無則已。徵徵鰥寡孤疾之。賦也。已，止也。無軍旅之出，則止不賦。其歳收田一井，出稯禾、秉芻，缶米，不是過，其歳有軍旅之歳也。缶，庾也。聘禮曰：十六斗曰庾，十庾曰秉。秉，一百六十斗也。四秉曰筥，十筥曰稯。稯，六百四十斛也。先王以足。足供用也。若季孫欲其法，則有周公之藉矣。藉田之法，周公所制也。若欲犯法，則茍而賦，何訪焉？」茍茍且也時康子不聽魯哀十二年春卒用田賦。
魯語下第五 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