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語第十四 國語 韋氏解
平公六年，平公，悼公之子彪也。六年，魯襄二十一年。箕遺及黃淵、嘉父作亂，不𠑽?而死。箕遺、黃淵、嘉父，皆晉大夫欒盈之黨也。欒黶所取范宣子之女曰欒祁，生盈。黶卒，祁與其老州賓通，盈患之。祁懼，愬諸宣子曰：盈將爲亂。盈好施，士多歸之。宣子執政，畏其多士，使城箸，將逐之。箕遺、黃淵等知之而作亂。宣子殺遺、淵、嘉父及司空静、羊舌虎等十人。公遂逐羣賊，羣賊，欒盈之黨謂知起、中行、嘉州綽、邢蒯之屬，逐之出奔齊。謂陽畢曰：「自穆矦以至於今，亂兵不輟，陽畢晉大夫穆矦唐叔八世之孫桓叔之父也。晉亂自桓叔始。輟，止也。民志無厭，禍敗無巳，厭，極也。巳，止也。離民且速宼，恐及吾身，若之何？」速。召也。陽畢對曰：「本根猶樹，本根亂本，謂欒氏猶尚樹立也。枝葉益長，本根益茂，是以難巳。今若其柯，柯，斧柄所操以伐木。去其枝葉，絶其本根，可以少閒。」閒，息也。謂滅欒氏而去其黨。公曰：「實圖之。」陽畢曰：「圖在明訓，訓，敎也。明訓在威權，言既有明敎，當有威權以行之。威權在君，言不在臣。君掄賢人之後有常位於國者而立之，掄，擇也。常位謂世有功烈於國而中微者。亦掄逞志虧君以亂國者之後而去之，逞，快也。是遂威而逺權。遂，申也。逺權，權及後嗣。民畏其威，而懷其德，莫能勿從。言皆從君。若從，則民心皆可畜。皆可畜養而敎導之。畜其心而知其欲惡，民孰偷生？欲惡，情欲好惡也。偷，茍也。若不偷生，則莫思亂矣。且夫欒氏之誣晉國乆矣，誣，罔也。以惡取善曰誣。謂欒書雖殺厲公，然人被其德，不以爲惡。傳曰：武子之德在人，如周人之思邵公。欒實覆宗，殺厲公以厚其家，覆，敗也。宗，大宗也。謂殺厲立悼，以取重於國，厚其家也。若滅欒氏，則民威矣。威，畏也。今吾若起瑕、原、韓、魏之後而賞立之，則民懐矣。瑕、瑕嘉、原原、軫、韓韓萬、魏畢萬之後，皆晉賢人，有常位於國者。威與懐各當其所，則國安矣。君治而國安，欲作亂者誰與？」君曰：「欒立吾先君先君悼公。欒盈不獲罪，如何？」言盈不得罪於國，爲其母范祁所譖耳，如何可滅？陽畢曰：「夫正國者，不可以暱於權，暱，近也。言當逺權爲乆長計也。行權不可以隱於私。以私恩隱蔽其罪，無以正國也。暱於權，則民不道，不可道訓也。行權隱於私，則政不行。政不行，何以道民？民之不道，亦無君矣。與無君同。則其暱與隱，復産害矣，且勤君身，復，反也。勤，勞也。反害於國而勞君身。君其圖之。若愛欒盈，則明逐羣賊，而以國倫數而遣之，羣賊盈之。黨，倫，理也。厚戒箴國以待之。箴，猶敕也。待，備也。彼若求逞志而報於君，罪孰焉，滅之猶少。猶少滅之恐少耳。彼若不敢而逺逃，乃厚其外交而勉之，以報其德，不亦可乎？」謂賂其所適之國，厚寄託之而勸勉焉。公許諾，盡逐羣賊而使祁午及陽畢適曲沃逐欒盈。祁午，中軍尉。曲沃欒盈邑。欒盈出奔楚，遂令於國人曰：「自文公以來，有力於先君而孫不育者，將授立之，得之者賞。」授之爵位而立之。居年，後三年。欒盈晝入，賊于絳。欒盈在楚一年而奔齊。魯。襄二十三年，齊莊公使析歸父以藩載盈及其士，納之曲沃。夏四月，盈帥曲沃之甲，因魏獻子以晝入絳。范宣以公入于襄公之宫，襄宫完固，故就之。傳曰：奉公以如固宫。欒盈不𠑽?，出奔曲沃。傳曰：晉人圍曲沃。遂刺欒盈，滅欒氏。刺殺也。傳曰：晉人克欒盈于曲沃，盡殺欒氏之族黨。是以没平公之身無內亂。欒懐之出，懐子盈也，出奔楚。執政使欒氏之臣勿從，執政正卿卽范宣子。從欒氏者戮施。施，陳也。陳其尸也。欒氏之臣辛俞行，行從盈也。吏執而獻之公。公曰：「國有令，何故犯之？」對曰：「臣順之，豈敢犯之？執政曰：『無從欒氏而從君』，是明令必從君。臣聞之曰：『世仕家，君之，三世爲大夫，家臣事之，如國君也。再世以下，主之。』大夫稱主。君以死，主以勤，君之明令。自臣之祖，以無援於晉國，世隷欒氏，於今世矣。臣故不敢不君。今執政曰：『不從君者戮』。臣敢忘其死而叛其君，以煩司宼。」敢，不敢也。言不敢忘死而叛其君，煩君司宼以刑臣也。公說，說其執義。固止之，不可，可肯也。厚賂之。辭曰：「臣嘗陳辭矣，心以守志，辭以行之，所以君。若受君賜，是隋其前言。隋，壞也。臣無二君，若受君賜，是有二心也。君問而陳辭，未𨓆?而逆之，何以君？」逆，反也。君知其不可得，乃遣之。
叔魚生，其母視之，叔魚，晉大夫叔向母弟羊舌鮒也。視猶相察也。曰：「是虎目而豕喙，虎視眈眈，豕喙長而鋭也。鳶肩而牛腹，鳶肩，肩井升出，牛腹脅張也。谿壑可盈，是不可饜，水注川曰谿。壑，溝也。必以賄死。」後爲贊理，受雝子女而抑邢矦，邢矦殺之。遂弗視。不自養視也。揚食我生，揚，叔向邑也。食我，叔向子伯石也。其母夏姬之女。叔向之母聞之，往，及堂，聞其號，乃還，曰：「其聲，豺狼之聲。終滅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宗，同宗也。食我既長，黨於祁盈，盈獲罪，晉殺盈及食我，遂滅祁氏、羊舌氏，在魯昭二十八年。
魯襄公使叔孫穆來聘，聘在襄二十四年。范宣問焉，宣子，晉正卿、士匄。曰：「人有言曰死而不朽，何謂？」言身死而名不朽滅。穆未對。宣曰：「昔匄之祖，自虞以上陶唐氏，言在舜世，不攺堯號。在夏御龍氏，夏夏后孔甲之世也。傳曰：陶唐氏既衰其後曰：劉累學擾龍於豢龍氏以事孔甲能飲食龍夏后嘉之賜氏曰：御龍。在商豕韋氏，商謂武丁之後爲豕韋氏。初，祝融之後彭姓爲大彭，大彭、豕韋二國爲商伯。其後商滅豕韋，劉氏自御龍代豕韋，故傳曰以更豕韋之後。在周唐、杜氏。周武王之世，唐、杜二國名。豕韋自商之末，攺國於唐。周成王滅唐，而封弟唐叔虞，遷唐于杜，謂之杜伯。周卑，晉繼之，范氏。其此之謂乎？」卑，王室微也。晉繼之者，謂爲盟主，緫諸矦也。爲范氏者，杜伯爲宣王大夫，宣王殺之。其子隰叔去周適晉，生子輿，爲晉理官。其孫士會爲晉正。卿食邑於范，是爲范氏。對曰：「以豹之所聞，此之謂世禄，非不朽。世禄、世食官邑。魯先夫臧文仲，其身没矣，其言立於後世，言有立言可法者，謂若敎行父事君。告糴於齊之屬。此之謂死而不朽。」
范宣與龢夫爭田，久而無成。成，平也。龢，晉邑之大夫也，爭田之疆界，久而不平。宣欲攻之，問於伯華。伯華羊舌赤也。魯襄三年代父職爲中軍尉之佐。伯華曰：「外有軍，內有。赤，外，言主軍也。不敢㑴官。非其官，與之爲㑴官。且吾之心有出焉，可徵訊。」出，以軍旅出也。徵，召也。訊，問也。問於孫林父，林父衞大夫孫。文子。魯襄十四年逐衞獻公立公孫剽二十六年甯喜殺剽而納獻公林父遂以戚叛事晉。孫林父曰：「旅人所以，唯是待。」旅，客也。言客寄之人，不敢違命。問於張老，三君云：張老，中軍司馬也。昭謂魯襄三年悼公以張老爲司馬，至襄十六年，平公即位，以其子張君臣代之，此時爲上軍將。張老曰：「老以軍承，非戎，則非吾所知。」戎，兵也。問於祁奚，祁奚既老，平公元年復爲公族大夫。祁奚曰：「公族之不恭，公室之有回，回，邪也。內之邪，內，朝內也。夫之貪，是吾罪。大夫，公族大夫。然則祁奚掌之。若以軍官從之私，懼之應且憎。」外應受我，內憎其非。問於藉偃，藉偃，上軍司馬。藉，游也。藉偃曰：「偃以斧鉞從於張孟，孟，張老字。曰聽命焉。若夫之命，何之有？夫子，張孟也。釋夫而舉，釋，舍也。舉動也。是反吾。」吾子宣子。宣子爲上卿，本使我聽命於張孟，今若背之，而從子之私，是反子之前令。問於叔魚，叔魚，叔向之弟。叔魚曰：「待吾戮之。」叔向聞之，宣曰：「聞與龢未寧，寧，息也。徧問於夫，無決。盇訪之訾祏，訾祏，宣子家臣。訾祏實直而博。直能端辯之，端，正也。辯，别也。博能上下比之。且吾之家老。家臣室老。吾聞國家有，必順於典刑，典，常也。刑，法也。而訪咨於耇老，而後行之。」司馬矦，矦汝。叔齊。曰：「聞吾有龢之怒，吾以不信。諸矦皆有心，是之不憂，二、心欲叛晉。而怒龢夫，非之任。」祁午，午，中軍尉。曰：「晉諸矦盟主，正卿，若能靖端諸矦，使服聽命於晉，晉國其誰不從？何必龢？言皆從子之命，何但龢大夫乎？盇密和，和和，平也。和以平乎！」勸以大德平小怨。宣問於訾祏，訾祏對曰：「昔隰叔違周難於晉國，隰叔，杜伯之子。違，避也。宣王殺杜伯，隰叔避害適晉。生輿，理，子輿，士蔿之字理士，官也。以正於朝，朝無姦官；司空，以正於國，國無敗績。績，功也。世及武，佐文、襄諸矦，諸矦無心。父子爲世。及，至也。謂士蔿生成伯鈌，成伯缺生武子士會。文公五年，士會攝右爲大夫，佐襄公以伯諸矦。諸矦無二心者。及卿，以輔成、景，軍無敗政。文公生成公，成公生景公。及成師，居太傅，唐尚書云：爲成公軍師兼太傅官。昭謂此成當爲景字誤耳。魯宣九年，晉成公卒，至十六年，晉景公請于王，以黻冕命士會將中軍，且爲太傳。端刑法，輯訓典，輯，和也。國無姦民，士會爲政，盜逃奔秦是也。後之人可則，是以受隨、范。隨、范、晉，二邑也。及文成晉、荆之盟，文子，武子之子爕也。晉使士爕盟楚於宋西門之外。在魯成十二年。豐兄弟之國，使無有閒隙，豐，厚也。閒隙，瑕釁也。兄弟，鄭衞之屬。晉楚爲好，不相加戎，所以厚兄弟之國。是以受郇、櫟。郇、櫟，晉二邑也。今吾嗣位，於朝無姦行，於國無邪民，於是無四方之患，而無外內之憂，賴之功而饗其禄位。三子：子輿、武子、文子。今既無矣，而非龢，非恨也。於是加寵，將何治？」晉加寵於子，將何所爲治乎？宣說，乃益龢田而與之和。以所爭田益之，與之平和。
訾祏死，范宣謂獻獻子，宣子之子范鞅。曰：「鞅乎！昔者吾有訾祏，吾朝夕顧焉，顧，問也。以相晉國，且吾家。今吾觀女，專則不能，謀則無與，無賢臣也。將若之何？」對曰：「鞅，居處恭，不敢安易，易簡也。不敢自安而爲簡略。敬學而好仁，和於政而好其道，言巳爲政貴和，而好說其道。謀於衆不以賈好，賈，求也。言心樂咨，不以求爲好。私志雖衷，不敢謂是，必長者之由。」衷，善也。由，從也。宣曰：「可以免身。」
平公說新聲，說樂也。新聲者，衞靈公將如晉，舍于濮水之上，聞琴聲焉，甚哀，使師㳙以琴寫之。至晉，爲平公鼔之，師曠撫其手而止之曰：止，此亡國之音也。昔師延爲紂作靡靡之樂，後而自沈於濮水之中。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乎。師曠曰：「公室其將卑乎！師曠，晉主樂大師子野。君之明兆於衰矣。兆，形也。夫樂以開山川之風，開，通也。故八音以通八風。以耀德於廣逺。耀，明也。風德以廣之，風風宣其德，廣之於四方。作樂各象其德，韶、夏、濩、武是也。風山川以逺之，逺逺其德也。周禮：每樂一變，各有所致。謂鱗介毛羽之物，山林川澤，天地之神祗也。風物以聽之，言風化之動物，莫不傾耳而聽。脩詩以詠之，脩禮以節之。夫德廣逺而有時節，作之有時，動有禮節。是以逺服而邇不遷。」
平公射鴳不死，鴳扈，小鳥也。使豎襄搏之，失。豎內豎襄名也。公怒，拘將殺之。叔向聞之，夕，夕至於朝。君告之。叔向曰：「君必殺之。昔吾先君唐叔射兕于徒林，殪，以甲，兕似牛而青，善觸人。徒林，林名。一發而死曰殪。甲鎧也。以封于晉。言有才蓺，以受封爵。今君嗣吾先君唐叔，射鴳不死，搏之不得，是揚吾君之恥者。君其必速殺之，勿令逺聞。」殺之益聞，詭辭以諫。君忸怩顔，乃趣赦之。忸怩，慙皃。
叔向司馬矦之，撫而泣之撫，拊也。曰：「自此其父之死，吾蔑與比而君矣。昔者此其父始之，我終之。謂有所建爲，及諫爭相爲終始，以成其事也。我始之，夫終之。無不可。」無不可，言皆從也。藉偃在側曰：「君有比乎？」君子周而不比，故偃問之。叔向曰：「君比而不别。比德以贊，比；贊，佐也。引黨以封己，引，取也。封，厚也。利己而忘君，别。」别，别爲朋黨也。
秦景公使其弟鍼來求成，景公，秦穆公之玄孫，桓公之子，鍼后子伯車也。在魯襄二十六年。叔向命召行人貟。行人，掌賓客之官。貟，名也。行人朱曰：「朱在此。」叔向曰：「召貟。」朱曰：「朱當御。」當，直也。御，進也。言次應直事。叔向曰：「𦙝?欲貟之對客。」朱怒曰：「皆君之臣，班爵同，與貟同也。何以黜朱？」黜，退也。撫劒就之。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幸而集，集，成也。孫饗之；饗，饗其福也。饗或爲賴。不集，軍之士暴骨。必復戰，𨷖也。夫貟道賓主之言無私，常易之。易，變也。姦以君者，吾所能禦。」拂衣從之，拂，褰也。人救之。平公聞之，曰：「晉其庶乎！庶幾於興。吾臣之所爭者。」師曠侍，曰：「公室懼卑，其臣不心競而力爭。」
諸矦之夫盟于宋。盟在魯。襄二十七年，晉、楚始盟，以弭諸矦之兵。楚令尹木欲襲晉軍，子木，屈到之子屈建也。傳曰：將盟，楚人衷甲。襲掩也。曰：「若盡晉師而殺趙武，則晉可弱。」趙武、晉正卿文子也。文聞之，謂叔向曰：「若之何？」叔向曰：「何患焉？忠不可暴，不可㑴暴。信不可犯。犯陵也。忠自中，自中出也。而信自身，身行信也。其德深矣，其置本固矣，故不可抈。抈，動也。今我以忠謀諸矦，謀安諸矦。而以信覆之，覆騐其忠。荆之逆諸矦亦云，亦云欲弭兵爲忠信逆迎也。是以在此。若襲我，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塞，絶也。信反必𡚁?，𡚁，踣也。忠塞無用，無以用諸矦也。安能害我？且夫合諸矦以不信，諸矦何望焉？此行，荆敗我，諸矦必叛之，以弭兵召諸矦，而衷甲以襲晉，故諸矦必叛之。何愛於死，死而可以固晉國之盟主，何懼焉？」言晉有信，諸矦必歸之。是行，以蕃軍，蕃籬落也不設壘壁。攀輦卽利，而舍，攀，引也。輦，輦車也。即，就也。言人引車就水草便利之地而舍之。候遮，扞衞不行，候候望遮，遮，罔也。晝則候遮，夜則扞衞。扞衞謂羅闉狗附也。張羅闉，去壘五十歩，而陳周軍之前後左右，彉弩注矢以誰何，謂之羅闉。又二十人爲曹輩，去壘三百歩，畜犬其中，或視前後，或視左右，謂之狗附，皆昬而設，明而罷。候遮二十人居狗附處，以視聽候望明而設，昬而罷，不行者不設之。楚人不敢謀，畏晉之信。畏晉守，信諸矦與之，故不敢謀也。自是没，平公無楚患矣。
宋之盟，弭兵之盟也。楚人固請先歃。楚人子木也。歃，飲血也。叔向謂趙文曰：「夫伯王之勢，在德不在先歃。若能以忠信贊君，贊，佐也。而裨諸矦之闕，裨，補也。闕，缺也。歃雖後，諸矦將戴之，何爭於先？若違於德而以賄成，政以賄成，今雖先歃，諸矦將棄之，何欲於先？昔成王盟諸矦于岐陽，岐山之陽。楚荆蠻，荆州之蠻也。置茅蕝，設望表，與鮮牟守燎，故不與盟。置，立也。蕝謂束茅而立之，所以縮酒。望表謂望祭山川，立木以爲表，表其位也。鮮牟，東夷國。燎，庭燎也。今將與狎主諸矦之盟，唯有德。狎，更也。務德，無爭先。務德，所以服楚。」乃先楚人。讓使楚先。
虢之會，諸矦之大夫尋宋之盟，在魯昭元年。魯人食言。食，僞也。言魯使叔孫穆子如會，尋宋之盟，欲以脩好弭兵。尋盟未𨓆，而魯伐苢取鄆，是爲虚僞其言。楚令尹圍將以魯叔孫穆戮，令尹圍。楚恭王之子。樂王鮒求貨焉，弗與。鮒，晉大夫樂桓子也。趙文謂叔孫曰：「夫楚令尹有欲於楚，欲，欲得楚國也。少懦於諸矦，懦，弱也。以諸矦爲弱。諸矦之故，求治之，不求致。故事也，必欲治之，非但求致之而巳。其人，剛而尚寵，尚，好也。好自尊寵。若及，必弗避。以事及於辠者，必加治戮，無所避也。盇逃之，不幸，必及於。」對曰：「豹受命於君，以從諸矦之盟，社稷。爲欲衞社稷也。若魯有罪，而受盟者逃，魯必不免。不免於討。是吾出而危之。若諸矦戮者，魯誅盡矣，必不加師，請戮。夫戮出於身實難，難，難居也。自它及之何害？何害於義？茍可以安君利國，美惡一。」美生惡死。
文將請之於楚，樂王鮒曰：「諸矦有盟未𨓆?，而魯背之，安用齊盟？齊，一也。縱不能討，免其受盟者，晉何以盟主矣，言無以復齊一諸矦。必殺叔孫豹。」文曰：「有人不難以死安利其國，可無愛乎？若皆䘏國如是，則不喪威，而不陵矣。若是道果，果，必行也。可以敎訓，何敗國之有？吾聞之曰：『善人在患，弗救不祥；惡人在位，弗去亦不祥。』必免叔孫。」固請於楚而免之。
趙文室，室，宫也。斵其椽而礱之。椽，榱也。礱，磨也。張老夕焉而之，見見匠人爲之。不謁而。謁，告也。文聞之，駕而往曰：「吾不善，亦告我，何其速？」速，去速也。對曰：「天之室，斵其椽而礱之，加密石焉；密，密理石，謂砥也。先粗礱之，加以密砥。諸矦礱之，無密石也。夫斵之，不礱也。士首之。斵其首也。其物，義；物備得宜謂之義。從其等，禮。從尊卑之等，謂之禮。今貴而忘義，富而忘禮，吾懼不免，何敢以告？」文，令之勿礱。匠人請皆斵之，通更斵之。文曰：「止，後世之之。爲使也。其斵者，仁者之；其礱者，不仁者之。」
趙文與叔向游于九京，京當爲原。九原，晉墓地。曰：「死者若可作，作，起也。吾誰與？」叔向曰：「其陽乎！」陽子處父。文曰：「夫陽行廉直於晉國，不免其身，廉直剛而無謀，爲狐射姑所殺。其知不足稱。」稱，述也。叔向曰：「其舅犯乎！」文曰：「舅犯利不顧其君，其仁不足稱。見利，見全身之利，謂與晉文避難至將反國，無輔佐安國之心，授璧請亡，故其仁不足稱也。鄭後司農以爲詐，請亡，要君以利也。其隨武乎！武子范、會。納諫不忘其師，言聞之於師也。言身不失其友，身有善行，稱友之道。君不援而進，進，進賢也。不阿而𨓆?。」阿，隨也。𨓆，𨓆不肖也。言不隨君，必欲進賢𨓆不肖。
秦后來奔，后子景公之弟鍼來奔，在魯昭元年。趙文之，問曰：「秦君道乎？」問：有道不？對曰：「不識。」難即言之，故曰不識。文曰：「公辱於敝邑，必避不道。」對曰：「有焉。」有不道事。文曰：「猶可以乆乎？」對曰：「鍼聞之，國無道而年榖龢孰，言國無道而年穀和孰，天不譴覺，必恃而驕也。鮮不五稔。」鮮，少也。稔，年也。少不至五年而亡。文視日，曰：「朝夕不相及，誰能俟五？」言朝恐不至夕。文出，后謂其徒徒，從者也。曰：「趙孟將死矣。夫君寛惠以恤後，猶恐不濟。今趙孟相晉國，以主諸矦之盟，思長世之德，歷逺年之數，猶懼不終其身。今忨日而㵣歳，忨，偷也。㵣，遲也。怠偷甚矣。怠，懈也。偷，茍也。非死逮之，必有咎。」逮，及也。大咎，非常之禍。冬，趙文卒。
平公有疾，秦景公使醫龢視之。龢，名也。出曰：「疾不可，爲。治也。是謂逺男而近女，逺，師傅，近女色也。惑以生蠱；惑於女，以生蠱疾。非鬼非食，惑以喪志。疾非鬼神，亦非飲食，生於淫惑，以喪其志。良臣不生，天命不佑。佑，助也。良臣謂趙孟不生將死也。若君不死，必失諸矦。」趙文聞之曰：「武從二三子，晉諸卿。以佐君，諸矦盟主，於今八年矣。內無苛慝，諸矦不。苛，煩也。慝，惡也。胡曰：『良臣不生，天命不佑』？」對曰：「自今之謂。從今以往，和聞之曰：『直不輔曲，明不規闇，言文子不能以明直規輔平公之闇曲，使至滛惑也。榣木不生危，榣木，大木，危。髙，險也。松柏不生埤。』埤，下溼也。以喻文子不乆存也。吾不能諫惑，使至於生疾，不自𨓆?而寵其政，寵，榮也。八年之謂多矣，巳爲多矣。何以能久！」文曰：「醫及國家乎？」對曰：「上醫醫國，止其淫惑，是謂醫國。其次疾人，固醫官。」官，猶職也。文曰：「稱蠱，何實生之？」對曰：「蠱之慝，穀之飛，實生之。慝，惡也。言蠱之爲惡，害于嘉穀，穀爲之飛，若是類生蠱疾者。物莫伏於蠱，莫嘉於穀，伏，藏也。嘉，善也。穀興，蠱伏而章明者。穀氣起則蠱伏藏，穀不朽蠹而人食之，章明之道也。故食穀者，晝選男德以象穀明；選，擇也。擇有德者而親近之，以象人食穀而有聦明。宵靜女德以伏蠱慝。靜，安也。伏，去也。言夜當安女之有德者，以禮自節，以去巳蠱害之病。言蠱害穀，猶女害男也。今君一之，一一晝夜也。是不饗穀而食蠱，蠱，諭女也。是不昭穀明而皿蠱。皿，器也。言爲蠱作器而受之。夫文，『蟲』『皿』『蠱』，吾是以云。」文字也。文曰：「君其幾何？」對曰：「若諸矦服，不過年；不服，不過十年。諸矦服則專於色。過是，晉之殃。」過十年，荒淫之禍及國也。是歳，趙文卒，諸矦叛晉。叛晉從楚。十年，平公薨。十年，後十年也。事在魯昭十年。
秦后來仕，避景公，仕於晉。其車千乗。從車千乗。楚公干來仕，其車五乗。子干恭王之庶子公子比也。魯昭元年楚公子圍殺郟敖子干奔晉。叔向太傅，實賦禄。韓宣問公之禄焉。宣子，韓起也。代趙文子爲政。對曰：「國之卿，一旅之田；公之孤四，命五百人爲旅，爲田五百頃。上夫，一卒之田。上大夫一命百人爲卒，爲田百頃。夫公者，上夫，皆一卒可。」宣曰：「秦公富，若之何其鈞之？」鈞，同也。對曰：「夫爵以建，事，職事也。禄以食爵，隨爵尊卑。德以賦之，功庸以稱之，稱，副也。若何其以富賦禄。夫絳之富商，韋藩木楗以過于朝，韋藩，韋蔽前後。木楗，木檐也。唯其功庸少。言無功庸，雖富不得服其尊，服過於朝，無位爵故也。而能金玉其車，文錯其服，文，文織。錯。錯，鏤也。言富商之財，足以金玉其車，文錯其服，以其無位爵，故不得爲耳，則上爲韋藩木楗是也。能行諸矦之賄，言其財賄足以交於諸矦。而無尋尺之禄，無績於民故。績，功也。八尺曰尋。且楚、秦匹，若之何其回於富。」回，曲也。乃均其禄。
鄭簡公使公孫成來聘，簡公，僖公之子嘉也。成子，子産之謚。鄭穆公之孫，子國之子。平公有疾，韓宣贊授客館。贊，導也。客問君疾，對曰：「寡君之疾久矣，上下神祇無不徧諭，諭謂祭祀告謝也。而無除。今夢黃能入于𡪢?門，夢公夢也能似熊。不知人殺乎，抑厲鬼邪？」人殺，主殺人，厲鬼惡鬼也。産曰：「以君之明，政，其何厲之有？大政，美大之政。僑聞之，僑子産名。昔者鯀違帝命，殛之於羽山，帝堯也。殛放殛而殺之。化黃能，以入于羽淵，羽山之淵鯀旣死而神化也。實夏郊，禹有天下而郊祀之。代舉之。舉，謂不廢其祀。夫鬼神之所及，吉凶所及。非其族類，則紹其同位。紹，繼也。殷周祀之是也。是故天祀上帝，上帝，天也。公矦祀百辟，以死勤事，功施於民者。自卿以下，不過其族。族，親族也。今周室少卑，卑微也。晉實繼之，謂爲盟主，統諸矦也。其或者未舉夏郊邪？」宣以告。祀夏郊，爲周祀也。董伯尸。董伯，晉大夫。神不歆非類，則董伯其姒姓乎？尸，主也。五日，公産，祭後五日，平公有瘳，故見之。賜之莒鼎。莒鼎出於莒也。傳曰：賜子産莒之二方鼎。方鼎，鼎方上也。
叔向韓宣，宣憂貧，叔向賀之。宣曰：「吾有卿之名，而無其實，實財也。無以從，從，隨也。隨其賻贈之屬。吾是以憂，賀我何故？」對曰：「昔欒武無一卒之田，上大夫一卒之田，欒書爲晉上卿，而又不及。其官不其宗器，宗，宗官。器，祭器。宣其德行，順其憲則，使越于諸矦，越發聞也。諸矦親之，戎狄懐之，懷，歸也。以正晉國，行刑不疚，疚，病也。以免於難。免殺君之難。及桓驕泰奢侈，貪欲無蓺，蓺，極也。桓子，欒書之子黶也。略則行志，略犯也。則，法也。假貸居賄，居，蓄也。宜及於難，而賴武之德，以没其身。及懷改桓之行，而脩武之德，懐子，桓子之子盈也。可以免於難，而離桓之罪，以亡于楚。亡，奔也。夫郤昭，昭子，郤至也。其富半公室，其家半軍，恃其富寵以泰于國，奢泰於國。其身尸於朝，其宗滅于絳。不然，夫八郤、五夫、卿，三卿：郤錡、郤至、郤犨，又有五人爲大夫。其寵矣，一朝而滅，莫之哀，唯無德。今吾有欒武之貧，吾以能其德矣，能行其德，是以賀。若不憂德之不建，而患貨之不足，將弔不暇，何賀之有？」宣拜稽首焉，曰：「起將亡，賴存之。非起敢專承之，專，獨也。承，受也。其自桓叔以下嘉吾之賜。」桓叔韓氏之祖曲沃桓叔也。桓叔生子萬受韓以爲大夫是爲韓萬。
晉語第十四 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