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語上第十七 國語 韋氏解
莊王使士亹傅太葴，莊王，楚成王之孫，穆王之子旅也。士亹，楚大夫。葴，恭王名。辭曰：「臣不材，無能益焉。」王曰：「賴之善善之。」賴，恃也。對曰：「夫善在，欲善，善人將至；若不欲善，善則不用。故堯有丹朱，朱堯子封於丹。舜有商均，均，舜子，封於商。啓有五觀，啓，禹子也。五觀，啓子，大康昆弟也。觀，洛汭之地。書序曰：大康失國，昆弟五人，須于洛汭。傳曰：夏有觀、扈。湯有甲，大甲，湯孫大丁之子，不遵湯法，伊尹不能正，放之於桐。文王有管、蔡，管、蔡，文王子，周公兄也。是五王者，皆元德，而有姦。夫豈不欲其善，不能故。若民煩，可敎訓。煩亂也。蠻夷戎翟，其不賓乆矣，賓服也。中國所不能用。」王卒使傅之。問於申叔時，叔時，楚賢大夫申公也。叔時曰：「敎之春秋，而之聳善而抑惡焉，以戒勸其心；以天時紀人事，謂之春秋。聳，奬也。抑，貶也。敎之世，而之昭明德而廢幽昏焉，世，先王之世繫也。昭，顯也。幽，闇也。昏，亂也。爲之陳有明德者世顯，而闇亂者世廢也。以休懼其動；休，嘉也。動，行也。使之嘉顯而懼廢也。敎之詩，而之道廣顯德，以耀明其志；道，開也。顯德，謂若成湯、文、武、周、召、僖公之屬，詩所美者。敎之禮，使知上下之則；則，法也。敎之樂，以䟽其穢，而鎮其浮；䟽，滌也。樂者所以移風易俗，盪滌人之邪穢也。鎮，重也。浮，輕也。敎之令，使訪物官；令，先王之官法。時，令也。訪，議也。物，事也。使議知百官之事業。敎之語，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務用明德於民；語治國之善語。敎之故志，使知廢興者而戒懼焉；故志謂所記前世成敗之書。敎之訓典，使知族類，行比義焉。訓典，五帝之書也。族類，謂若惇敘九族。比義，義之與比也。若是而不從，不見從也。動而不悛，悛，改也。則文詠物以行之，文，文詞也。詠，風也。謂以文詞風託事物，以動行之。求賢良以翼之。翼，輔也。悛而不攝，則身勤之，攝，固也。勤，勤身以朂勉也。多訓典刑以納之，刑，法也。務慎惇篤以固之；攝而不徹，徹，通也。則明施舍以道之忠，施已所欲，原心舍過，謂之忠恕。明久長以道之信，有信然後可長乆。明度量以道之義，義，宜也。言度量所宜也。明等級以道之禮，等級，貴賤之品。明恭儉以道之孝，恭儉所以事親。明敬戒以道之，敬戒於事，則無敗功。明慈愛以道之仁，明昭利以道之文，昭，明也。明利，言利人及物。明除害以道之武，除害。去暴亂也。明精意以道之罰，明盡精意，斷之以情。明正德以道之賞，正德，謂不私所愛也。明齊肅以耀之臨。齊，壹也。肅，敬也。耀，明也。臨，臨事也。若是而不濟，不可。濟，成也。爲，爲師傅也。且夫誦詩以輔相之，威儀以先後之，體皃以左右之，明行以宣翼之，宣，徧也。制節義以動行之，恭敬以臨監之，勤勉以勸之，孝順以納之，忠信以發之，德音以揚之。敎而不從者，非人，其可興乎？興，猶成也。夫踐位則𨓆?，夫子，大子𨓆。謙，𨓆也。自𨓆?則敬，自𨓆則見敬也。不則赧。」赧，懼也。不自𨓆則恒憂懼。
恭王有疾，恭王，太子葴也。疾，在魯襄十三年。召夫曰：「不穀不德，失先君之業，業，伯業也。覆楚國之師，不穀之辠。覆，敗也。謂鄢陵之戰爲晉所敗。若得保其首領以沒，保首領，免刑誅也。唯是春秋所以從先君者，請『靈』若『厲』。」亂而不損曰靈，殺戮不辜曰厲。言春秋禘祫，當以主諡序昭穆，從先君於廟堂也。夫許諾。王卒，及葬，囊議諡。子囊，恭王弟令尹公子貞。夫曰：「君王有命矣。」囊曰：「不可。夫君者，先其善，不從其過。先其善，先舉君之善事以爲稱，不從其過行也。赫赫楚國，而君臨之，赫赫，顯盛也。撫征南海，訓及諸夏，其寵矣。撫，安也。征，正也。南海，羣蠻也。訓，敎也。寵，榮也。敎及諸夏，謂主盟會，頒號令也。有是寵，而知其過，可不謂『恭』乎？諡法：既過能改曰恭。若先君善，先其善事。則請『恭』。」夫從之。
屈到嗜芰，屈到，楚卿屈蕩子子夕也。芰，蓤也。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家臣曰老，宗老爲宗人者。曰：「祭我必以芰。」及祥，祥，祭也。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建，屈到之子子木也。宗老曰：「夫屬之。」夫子，屈到也。木曰：「不然。夫承楚國之政，承，奉也。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訓後世，雖微楚國，諸矦莫不譽。微，無也。雖使無楚國之稱，諸矦猶皆譽之以爲善也。其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諸矦以太牢也。夫有羊饋，羊饋，少牢也。士有豚犬之奠，士以特牲。庶人有魚炙之薦。庶人祀以魚。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共之，以多少爲差也。不羞珍異，不陳庶侈。』羞，進也。庶，衆也。侈，猶多也。夫不以其私欲干國之典。」遂不用。干，犯也。
湫舉娶於申公牟，湫舉，楚大夫伍參之子，伍奢之父伍舉也。子牟，申公王子牟也。牟有辠而亡，亡，奔也。康王以湫舉遣之。康王，恭王之子康王昭也。湫舉奔鄭，將遂奔晉。鄭小而近，故欲奔晉。蔡聲將如晉，蔡声子，蔡公孫歸生子家也。唐云：楚滅蔡，蔡聲子爲楚大夫。昭謂蔡時尚存，聲子通使於晉、楚耳，在魯襄二十六年。遇之於鄭郊，饗之以璧侑，饗，食也。璧侑，以璧侑食。曰：「尚良食，尚，猶强也。良，善也。先其皆相，相，助也。二先子，謂湫舉之父伍參，聲子之父子朝也。傳曰：楚伍叄與蔡大師子朝友，其子伍舉與聲子相善。尚能晉君以諸矦主。」主，盟主也。辭曰：「非所願。若得骨於楚，死且不朽。」自謂不朽。聲曰：「尚良食，吾。」使子得歸。湫舉降，拜，拜，善言也。納其乘馬，聲受之。四馬曰乘。受而不辭，定其心也。
還令尹木，子木，屈建也。傳曰：聲子通使於晉，還如楚。木與之語曰：「雖兄弟於晉，然蔡吾甥，蔡、晉同姓，謂吾舅者，吾謂之甥。國孰賢？」對曰：「晉卿不若楚，順說之辭也。時趙武爲晉正卿，不及子木之忠，然而有德。其夫則賢，賢於楚大夫也。其夫皆卿才。若杞梓、皮革焉，楚實遺之。杞梓，良材也。皮革，犀兕也。雖楚有材，不能用。」木曰：「彼有公族甥、舅，若之何其遺之材？」對曰：「昔令尹元之難，子元，楚武王子，文王弟王子善也。欲蠱文夫人，遂處王宫，鬬班殺之。在魯莊二十八年及三十年。或譖王孫啓於成王，啓子，元子也。成王、文王子也。或譖啓，與父同辠。王弗是。是理也。王孫啓奔晉，晉人用之。及城濮之役，晉將遁矣，晉、楚戰於城濮，在魯僖二十八年，遁逃𨓆也。王孫啓與於軍，謂先軫先軫，晉中軍帥。曰：『是師，唯玉欲之，子玉，楚令尹得臣也。與王心違，王不欲戰，子玉固請，王怒，少與之師。故唯東宮與西廣實來。東宮、西廣，楚軍營名。諸矦之從者，畔者半矣。畔，舍子玉也。若敖氏離矣，若敖氏、子玉同族。離，謂不欲戰也。楚師必敗，何故去之！』先軫從之，敗楚師，則王孫啓之。昔莊王方弱，方弱，未二十。申公儀父師，儀父，申公鬬班之子大司馬鬬𠑽也。王爕傅，爕，楚公子。使師崇、孔帥師以伐舒。師崇，楚太師潘崇也。子孔，楚令尹成嘉也。舒，羣舒也。爕及儀父施帥而分其室。施辠於二帥，二帥，潘崇、子孔也。室，家資也。師還至，則以王如廬，師子孔，潘崇之師也。二子懼，故以王如廬。廬，楚邑也。傳曰：初，鬬𠑽囚于秦，秦有殽之敗，而使歸求成，成而不得志。公子爕求令尹不得，故作乱，城郢，而使賊殺子孔，弗𠑽而還。廬戢𥠖?殺而復王。戢，𥠖廬大夫也。二子，爕及儀父也。或譖析公臣於王，析公臣，楚大夫也。或譖之言與知二子之亂。王弗是，析公奔晉，晉人用之。實讒敗楚，使不規東夏，則析公之。規，猶有也。東夏，蔡、沈也。傳曰：繞角之役，晉將遁矣。析公曰：楚師輕窕，易震蕩也。若多鼔鈞聲，以夜軍之，楚師必遁。晉人從之，楚師宵潰。晉遂㑴蔡，襲沈，獲其君。鄭於是不敢南面，楚失諸華。繞角之役，在魯成六年。昔雝之父兄譖雝於恭王，雝子，楚大夫。父兄，同宗之父兄也。王弗是，雝奔晉，晉人用之。及鄢之役，晉將遁矣。鄢，鄢陵也。在魯成十六年。雍與於軍，謂欒曰：『楚師可料，欒書，晉正卿。料，數也。在中軍王族而已。唐云：族親。族，同姓也。昭謂族，部屬也。傳曰：欒、范以其族夾公行，時二子將中軍。中軍非二子之親也。若易中下，楚必歆之。中下，中軍之下也。歆猶貪也。易欒、范之行，示之弱，以誘楚也。傳曰：欒、范易行以誘之。鄭司農以爲易行，中軍與上下軍易卒伍也。中軍之卒良，故易之。若合而函吾中，合，合戰也。函人也。中，中軍也。吾上下必敗其左右，晉上下軍必敗楚之左右軍也。則萃以攻其王族，必敗之。』萃，集也。時晉有四軍。言三集者，中軍先入，而上下及新軍乃三集以攻之。欒從之，敗楚師，王親面，則雝之。王，楚恭王也。面傷，謂呂錡射其目。昔陳公夏御叔取於鄭穆公，公子夏，陳宣公之子御叔之父也。爲御叔取鄭穆公少妃姚子之女夏姬也。生南。南之母亂陳而亡之，子南，夏徵舒之字也。御叔蚤死，陳靈公與孔寧、儀行父淫夏姬，徵舒殺靈公，楚莊王以諸矦討之而滅陳。使南戮於諸矦。言爲諸矦所戮，在魯宣十一年。莊王既以夏氏之室賜申公巫臣，則𢌿?之反，卒於襄老，𢌿，予也。巫臣，楚申公屈巫子靈也。子反，司馬公子側也。襄老，楚連尹也。初，莊王欲納夏姬，巫臣諫王曰：不可，君召諸矦，以討辠也。今納夏姬，貪其色也。貪色爲淫，淫爲大罰。王乃止。將以賜巫臣，則又與子反。子反欲取之，巫臣又難之，卒以與襄老。襄老獲於邲，爭之，未有成。晉、楚戰於邲，在魯宣十二年。晉知莊子射襄老，獲之，以其尸歸。二子，子反、巫臣也。爭，爭夏姬、成定也。恭王使巫臣聘於齊，以夏姬行，巫臣導夏姬使歸託，以求襄老之尸，恭王遣焉。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及使適齊，至鄭，遂以夏姬行。遂奔晉。晉人用之，實通吳、晉。使其狐庸行人於吳，子反殺巫臣之族。巫臣在晉，請使於吳。吳子夀夢說之，乃通吳于晉，使其子爲吳行人。而敎之射御，道之伐楚，至于今患，則申公巫臣之。今湫舉取於王牟，牟得辠而亡，執政弗是，執政，卿也。謂湫舉曰：『女實遣之。』彼懼而奔鄭，緬然引領南望緬，猶邈也。領，頸也。曰：『庶幾赦吾辠。』弗圖，乃遂奔晉，晉人用之矣。彼若謀楚，其亦必有豐敗哉！」豐，大也。木愀然愀，愁皃。曰：「夫何如？召之，其來乎？」對曰：「亡人得生，何不來？」木曰：「不來，則若之何？」對曰：「夫不居矣。不居，言當奉命於它國。春秋相，以還軫於諸矦。軫，車後横木也。言四時相聘問之事，回車於諸矦也。若資東陽之盜使殺之，其可乎？資，賂也。東陽，楚北邑。不然，不來矣。」木曰：「不可。我楚卿，而賂盜以賊一夫於晉，非義。我召之，吾倍其室。」倍其室，益其家也。乃使湫鳴召其父而復之。
靈王章華之臺，靈王，楚恭王之庶子靈王熊䖍也。章華，地名。吳語曰：乃築臺於章華之上。與伍舉升焉，曰：「臺美夫！」伍舉，湫舉也。湫，邑也。對曰：「臣聞國君服寵以美，服寵，謂以賢受寵服，是爲美也。安民以樂，以能安民爲樂。聽德以聰，聽用有德也。致逺以明。能致逺人也。不聞其以土木之崇髙彤鏤美，彤謂丹楹，鏤謂刻桷。而以金石匏竹之昌、囂庶樂；金，鐘也。石磬也。匏，笙也。竹簫管也。昌，盛也。囂，讙也。庶，衆也。不聞其以觀視侈、淫色以明，而以察清濁聦。察，審也。清濁，宫羽也。先君莊王匏居之臺，匏居，臺名。髙不過望國氛，氛，𥛆氣也。不過容宴豆，言宴有折俎籩豆之陳。木不妨守，不妨城郭守備之材。用不煩官府，財用不出府藏。民不廢時務，官不易朝常。問誰宴焉，則宋公、鄭伯；言二國朝事楚。問誰相禮，則華元、駟騑；相，相導也。華元，宋卿華御事之子右師元也。騑，鄭穆公之子子駟也。問誰贊，則陳矦、蔡矦、許男、頓，贊，佐也。其夫侍之。各侍其君。先君是以除亂𠑽?敵，而無惡於諸矦。今君此臺，國民罷焉，財用盡焉，年穀敗焉，敗廢民之時務。百官煩焉，爲之徴發。舉國留之，留治之。數年乃成。願得諸矦與始升焉，諸矦皆距無有至者。而後使太宰啓疆請於魯矦，啓疆，楚卿，薳子也。魯矦，昭公也。事在昭七年。懼之以蜀之役，蜀，魯地。魯宣公使求好於楚。楚莊王卒，宣公薨，不𠑽作好。至成公即位，受盟於晉。楚子怒，使公子嬰齊帥師㑴魯，至蜀。魯人懼，使孟孫賂楚以請盟。在魯成二年。而僅得以來。僅，猶劣也。使富都那豎贊焉，富，富於容。皃。都，閑也。那，美也。豎，未冠者也。言取美好，不尚德也。而使長鬛之士相焉，長鬛，美須𩓿也。臣不知其美。夫美者，上下、外內、、逺邇皆無害焉，故曰美。若於目觀則美，於目則美，德則不也。縮於財用則匱，縮，取也。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胡美之？封，厚也。胡，何也。何以爲美。夫君國者，將民之與處，民實瘠矣，君安得𦘺?？安得獨𦘺，言將有患。且夫私欲弘侈，則德義鮮少；德義不行，則邇者騷離而逺者距違。騷，愁也。離，畔也。邇，境內。逺，鄰國也。天之貴，唯其以公矦官正，正，長也。而以伯男師旅。帥師旅也。其有美名，唯其施令德於逺近，而安之。若斂民利以成其私欲，使民蒿焉忘其安樂，而有逺心，蒿，耗也。逺，心畔離也。其惡甚矣，安用目觀？故先王之臺榭，積土曰臺，無室曰榭。榭不過講軍實，講，習也。軍實，戎士也。臺不過望氛祥。凶氣爲氛，吉氣爲祥。故榭度於卒之居，大卒，王士卒也。度謂足以臨見之。臺度於臨觀之髙。足以臨下觀上，使屋榭不蔽，目明而已。其所不奪穡地，稼穡之地。其不匱財用，爲，作也。其不煩官業，業，事也。其日不廢時務。以農隙也。瘠磽之地，於是乎之；不害穀土也。磽，确也。城守之木，於是乎用之；城守之餘，然後用之。官寮之暇，於是乎臨之；暇，閒也。四時之隙，於是乎成之。隙，空閒時也。故周詩曰：『經始靈臺，經，謂經度之，立其基趾也。天子曰靈臺。經之營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攻，治也。不日不程，課以時日也。經始勿亟，庶民來。亟，疾也。子來如子，爲父也。王在靈囿，麀鹿攸伏。』囿，域也。麀，牝鹿也。攸，所也。視牝鹿所伏息，愛牸任之類也。夫臺榭，將以敎民利，臺所以望氛祥而備灾害，榭所以講軍實而禦宼亂，皆所以利民也。不知其以匱之。知，聞也。若君謂此臺美而之正，以爲得事之正。楚其殆矣。」殆，危也。
靈王城陳、蔡、不羮，三國楚别都也。魯昭八年，楚滅陳，使穿封戍爲陳公。十一年，滅蔡，使公子棄疾爲蔡公。今潁川定陵有東不羮城，襄城有西不羮亭。使僕夫晳問於范無宇子晳，楚大夫僕晳父也。范無宇，楚大夫芋尹申無宇也。曰：「吾不服諸夏而獨晉，何？不服，心不服也。唯晉近我逺。今吾城國，賦皆千乘，亦當晉矣，禮：地方十里爲成。出長轂一乘，馬四匹，牛十二頭，歩卒七十二人，甲十三人，三國各千乘，其地三千成也。加之以楚，諸矦其來乎？」對曰：「其在志，國城，未有利者。志，記也。言在書籍所記國作大城，未有利者。昔鄭有京、櫟，京，嚴公弟叔段之邑。櫟，鄭子元之邑。魯桓十五年，鄭厲公因櫟人殺檀伯而遂居櫟。檀伯，子元也。衞有蒲、戚，蒲，甯殖之邑。戚，孫林父之邑。宋有蕭、蒙，蕭、蒙，宋公子鮑之邑。魯有弁、費，弁、費，季氏之邑。齊有渠丘，渠丘，齊大夫雝禀之邑。晉有曲沃，曲沃，欒盈之邑。秦有徵、衙。徴、衙，秦桓公之子景公之弟公子鍼之邑。叔段以京患嚴公，鄭幾不封，叔段圖篡嚴公，不克，出奔，在魯，隠元年，封國也。櫟人實使鄭不得其位。魯嚴公十四年，厲公自櫟㑴鄭，獲大夫傅瑕與之盟而赦之，使殺鄭子而納厲公鄭子嚴公子子儀也。衞蒲、戚實出獻公，甯殖孫林父逐衞獻公，獻公奔齊。在魯襄十四年。宋蕭、䝉實殺昭公，昭公兄鮑殺昭公而立，在魯文十六年。魯弁、費實弱襄公，襄公十年，季武子卑公室，作三軍而自征之。二十九年，又取弁以自子。齊渠丘實殺無知，魯嚴公八年，無知殺襄公而立。九年，雝廪殺之。晉曲沃實納齊師，欒盈奔齊，齊嚴公納之。盈以曲沃之甲晝入，爲賊於絳。在魯襄二十三年。秦徵衙實難桓景，公子鍼有寵於桓，如二君於景難謂㑴逼也。魯昭元年，鍼奔晉，其車千乘。皆志於諸矦，此其不利者。皆見記錄於諸矦。且夫制城邑若體性焉，有首領股肱，至于手拇毛脉，拇，大指也。毛，須髮也。能掉，故變而不勤。掉，作也。變，動也。勤，勞也。地有髙下，天有晦明，民有君臣，國有都鄙，古之制。先王懼其不帥，帥，循也。故制之以義，旌之以服，行之以禮，謂名位不同，禮亦異數。辨之以名，名，號也。之以文，書其名位及其所掌主。道之以言。既其失，易物之由。易物，易其尊卑，服物之宜也。夫邊境者，國之尾。譬之如牛馬，處暑之既至，處暑在七月節。處，止也。䖟䗽之既多，而不能掉其尾，臣亦懼之。大曰䖟，小曰䗽。不能掉尾，益重也。以言三國亦將畔也。不然，是城，豈不使諸矦之心惕惕焉？」惕惕，懼也。
晳復命。王曰：「是知天咫，安知民則？咫，言少也。言少知天道耳，何知治民之法。是言誕。」誕，虚也。右尹革侍，子革，楚大夫，字故，鄭大夫子然之子。然，丹也。曰：「民，天之生。知天必知民矣，是其言可以懼哉！」年，陳、蔡及不羮人納棄疾而殺靈王。城後三年也。在魯昭十三年。棄疾，恭王之子，靈王之弟平王也。靈王爲無道，棄疾入國爲亂，三軍畔之於乾谿，王自殺。言殺者，王之死由三國也。
左史倚相廷申公亹，倚相，楚左史也。子亹，楚申公史老也。廷見，於廷見之。亹不出，左史謗之。舉伯以告。舉伯，楚大夫也。亹怒而出，曰：「女無亦謂我老耄而舍我，而謗我？」八十曰耄。舍，棄也。左史曰：「唯老耄，故欲以交儆。交，夾也。若方壯，能經營百，倚相將奔走承序，承受事業次序也。於是不給，而何暇得？給，供也。昔衞武公年數九十有五矣，武公，衞僖公之子，共伯之弟。武公，和也。猶箴儆於國箴，刺也。儆，戒也。曰：『自卿以下至于師長士，師、長、大夫、士、衆士也。茍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舍謂不諫戒也。必恭恪於朝，朝夕以交戒我。聞一之言，必誦志而納之，以訓道我。』言，謗譽之言也。志，記也。在輿有旅賁之規，規，規，諌也。旅賁勇力之士，掌執戈楯，夾車而趨，車止則持輪。位宁有官師之典，中庭之左右謂之位，門屏之閒謂之宁。師，長也。典，常也。倚几有誦訓之諫，誦訓工師所誦之諫，書之於几也。居𡪢?有暬御之箴，暬，近也。臨有瞽史之道，事，戎祀也。瞽樂太師掌詔吉凶。史，太史也，掌詔禮事。宴居有師工之誦。師，樂師，工。瞽，矇也。誦謂箴諫也。史不失，矇不失誦，以訓御之，御，進也。於是乎作懿戒以自儆。三君云：懿，戒書也。昭謂懿，詩大雅抑之篇也。懿讀曰抑。毛詩敘曰：抑衞武公刺厲王，亦以自儆也。及其沒，謂之叡聖武公。叡，明也。書曰：叡作聖。謚法：威强叡德曰武。實不叡聖，於倚相何害？害，傷也。周曰：「文王至于日中昊，不皇暇食，日昳曰昊。易曰：日中則昊。惠于民，唯政之恭。」文王猶不敢惰。今老楚國而欲自安，老老，恃楚國也。以禦數者，王將何？禦，止也。數者，謂箴戒誹謗也。爲人臣尚如此，王將復何爲。若常如此，楚其難哉！」難以爲治。亹懼曰：「老之過。」老子，亹名也。乃驟左史。
靈王虐，白公張驟諫。子張，楚大夫白公也。王患之，謂史老曰：「吾欲已張之諫，若何？」史老子：亹，已。止也。對曰：「用之實難，已之易矣。若諫君，則曰：『余左執鬼中，右執殤宮，中身也。禮曰：其中𨓆然夭死曰殤。殤，宫殤之居也。執謂把其錄籍，制服其身，知其居處，若今世云能使殤也。凡百箴諫，吾盡聞之矣，寧聞它言。』」不欲聞諫也。白公諫王，如史老之言。對曰：「昔殷武丁能聳其德，至于神明，武丁，髙宗也。聳，敬也。至，通也。通于神明，謂夢見傅說。以入于河，遷于河內。自河徂亳，從河內往都亳也。於是乎年黙以思道。黙，諒，闇也。思道，思君人之道也。書曰：髙宗諒闇，三年不言，言乃雝。卿士患之，患其不言。曰：『王言以出令，若不言，是無所稟令。』令，命也。稟，受也。武丁於是作以書解卿士也。賈唐云：書，說命也。昭曰：非也，其時未得傅說。曰：『以余正四方，余恐德之不類，兹故不言。』類，善也。兹，此也。如是而使以象夢求四方之賢聖，思賢而夢見之，識其容狀，故作其象而使求之。得傅說以來，升以公，公，上公也。書序曰：髙宗夢得說，使百工營求諸野，得之。傅巖作說命。而使朝夕規諫曰：『若金，用女作礪；使磨礪已也。若津水，用女作舟；喻遭津水。若天旱，用女作霖雨。天旱，自比苗稼也。三日以上爲霖。啓乃心，沃朕心。啓，開也。以賢者之心，比霖雨也。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以藥諭忠言也。瞑眩頓瞀，攻已急也。瘳，愈也。若跣不視地，厥足用。』以失道比徒跣而不視地，必傷也。若武丁之神明，通於神明。其聖之叡廣，其知之不疚，猶自謂未乂，乂，治也。故年黙以思道。既得道，猶不敢專制，使以象旁求聖人。既得以輔，恐其荒失遺忘，故使朝夕規誨箴諫，曰：『必交脩余，無余棄。』今君或者未及武丁，而惡規諫者，不亦難乎？難以保國。齊桓、晉文皆非嗣，非嫡嗣也。還軫諸矦，不敢淫𨓜?，還軫，謂出奔也。心類德音，以得有國。類，善也。近臣諫，逺臣謗，輿人誦，以自誥。輿，衆也。誦誦，善敗也。誥，告也。是以其入，四封不一同，備，滿也。地方百里曰同。方欲美之，故尤小焉。而至於有畿田，方千里曰畿。以屬諸矦，屬，會也。至于今令君。桓、文皆然。君不度憂於令君，而欲自逸，無乃不可乎？周詩有之曰：『弗躬弗親，庶民弗信。』言爲政不躬親之，則衆民不信也。臣懼民之不信君，故不敢不言。不然，何急其以言取辠？」王病之，曰：「復語病不能然，故復使語。不穀雖不能用，吾憖寘之於耳。」憖，猶願也。寘，置也。對曰：「賴君之用，故言。賴，恃也。不然，巴浦之犀、犛、兕、象，其可盡乎？其以規瑱？」犛，犛牛也。規，諫也。瑱，所以塞耳也。言四獸之牙角可以爲瑱，難盡也，而又以規諫爲之乎？今象出徼外，其三獸則荆交有焉。巴浦，地名，或曰：巴，巴郡。浦，合浦。遂趨而𨓆?，杜門不出。七月，乃有乾谿之亂，靈王死之。乾谿，楚東地名。
司馬期欲以其妾內，子期，楚平王之子子西之弟公子結也，爲大司馬。卿之嫡妻曰：內子。訪之左史倚相，曰：「吾有妾而愿欲笄之，其可乎？」愿，慤也。笄，內子首服衡笄也。對曰：「昔先夫囊違王之命諡。違厲以爲恭。夕嗜芰，木有羊饋而無芰薦。子木違父命，以羊饋易芰薦。君曰：『違而道。』違命合道。穀陽豎愛反之勞，而獻飲焉，以弊於鄢。穀陽豎子反之內豎也。弊踣也。魯成十六年晉楚戰於鄢陵楚師敗 王傷目明日將復戰王召子反穀陽豎獻飲於子反子反醉不能見王曰：天敗楚也。乃宵遁子反自殺。芋尹申亥從靈王之欲，以隕於乾谿。芋尹申亥申無宇之子也。乾谿之役申亥曰：吾人再奸王命王不誅惠孰大焉乃求王遇諸棘闈以王歸王縊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君曰：『從而逆。』從，從欲也。君之行，欲其道，欲得其道。故進𨓆?周旋，唯道之從。夫木能違若敖之欲，若敖子夕。以之道而去芰薦。吾經楚國經，經緯也。而欲薦芰以干之，干，犯也。以妾爲妻，猶以芰當祭也。其可乎？」期乃止。
楚語上第十七 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