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語第十 國語 韋氏解
趙文冠，文子，趙盾之孫，趙朔之子趙武也。冠，謂以士禮始冠。欒武，武曰：「美哉！武子，欒書也。禮，旣冠奠贄于君，遂以贄見於卿大夫先生。美。美成人也。昔吾逮莊主，莊，莊子，趙朔之謚也。大夫稱主。趙朔嘗將下軍，欒書佐之。華則榮矣，實之不知，請務實乎。」榮者，有色皃也實之，不知華而不實也。中行宣，宣曰：「美哉，宣子，晉大夫中行桓子之子荀庚也。惜，吾老矣。」惜已年老，不見文子，德所至也。范文，文子，范爕也。文曰：「而今可以戒矣。夫賢者寵至而益戒，不足者寵驕。知不足者，得寵而驕。故興王賞諫臣，𨓜?王罰之。吾聞古之王者，政德旣成，聽於民，詢于芻蕘，聽謗譽也。於是乎使工誦諫於朝，工矇𥉡也。誦，誦讀前世箴諌之語。在列者獻詩使勿兠，列，位也，謂公卿至於列士獻詩以風也。兠，惑也。風聽臚言於市，風，采也。臚，傳也。采聽商旅所傳善惡之言。辨妖祥於謡，辨，别也。妖，惡也。祥，善也。行歌曰謡。丙之辰檿弧，箕服之類是也。考百於朝，百官職事問謗譽於路，有邪而正之，盡戒之術。術，道也。先王疾是驕。」郤駒伯，駒伯曰：「美哉！駒伯、晉卿郤錡也。然而壯不若老者多矣。」恃年自矜。韓獻，獻子，晉卿韓厥也。獻曰：「戒之，此謂成人。成人在始與善。始與善，善進善，不善蔑由至矣；蔑，無也。始與不善，不善進不善，善亦蔑由至矣。如草木之産，各以其物。物類也。人之有冠，猶宫室之有牆屋，糞除而已，何加焉。」糞除諭自脩潔。
知武，武曰：「吾勉之。武子，晉卿荀首之子荀罃也。成、宣之後而老夫，非恥乎！成季子，文子曾祖趙衰也。宣，宣子，文子祖父趙盾也。言文子二賢之後，長老乃爲大夫。非恥乎？欲其脩德，蚤爲卿也。成之文，宣之忠，其可忘乎。夫成道前志以佐先君，道法而卒以政，可不謂文乎。道，達也。志，記也。佐，助也。先君，文子也。以政得政也。夫宣盡諫於襄、靈，襄公，文公子，靈公父也。以諫取惡，不憚死進，可不謂忠乎！吾勉之。有宣之忠，而納之以成之文，君必濟。」濟，成也。苦成叔，苦成叔子、郤犨也。叔曰：「抑年少而執官者衆，執官爲大夫也。吾安容。」温季，温季子、郤至也。季曰：「誰之不如，可以求乎？」言汝不如，誰可以求其次，不欲其髙逺也。張老而語之，張老，晉大夫張孟也。張老曰：「善矣。從欒伯之言，可以滋；滋，益也。范叔之敎，可以；韓之戒，可以成。物矣，志在。物，事也。人事以備，能行與否，在子之志也。若夫郤，亡人之言，何稱述焉！不足稱述。知之道善矣，道訓也。是先主覆露。」先主，謂成宣也。露，潤也。
厲公將伐鄭，厲公，晉景公之子州蒲也。伐鄭，鄭從楚故也。在魯成十六年。范文不欲，曰：「若以吾意，諸矦皆畔，則晉可。爲。治也。唯有諸矦，故擾擾焉。凡諸矦，難之本。畔輒伐之，故爲難本。得鄭憂滋長，安用鄭？」楚必救之，故憂益長。郤至曰：「然則王者多憂乎？」文曰：「我王者乎哉？言俱諸矦也。夫王者成其德，而逺人以其方賄之，故無憂。方所在。方賄。今我寡德而求王者之功，故多憂。我，晉也。無土而欲富者，樂乎哉？」寡德求富，行不得息。
厲公六年，伐鄭，六年，魯成十六年。且使苦成叔及欒黶興齊、魯之師。苦成叔、郤犨、欒黶、欒書之子，桓子也。郤犨如齊，欒黶如魯，皆乞師。楚恭王帥東夷救鄭，恭王，莊王之子葴也。或作審。東夷，楚東之夷也。楚半陳，公令擊之。欒曰：「君使黶興齊、魯之師，請俟之。」郤至曰：「不可。楚師將𨓆?，我擊之，必以勝。將𨓆無𨷖心，故可勝也。夫陳不違忌，一閒；違，避也。忌謂晦也。閒，隙也。晦隂氣盡，兵亦陰，故忌之。經書六月甲午晦，晉矦及楚子、鄭伯戰干鄢陵。夫南夷與楚來而弗與陳，閒；南夷，據在晉南也。不與陳，不欲戰也。夫楚與鄭陳而不與整，閒；雖俱陳，不整齊也。且其士卒在陳而譁，四閒；譁，囂也。夫衆聞譁則必懼，五閒。鄭將顧楚，楚將顧夷，莫有𨷖?心，不可失。」公說，於是敗楚師於鄢陵，欒是以怨郤至。怨其反巳，專其美也。
鄢之戰，郤至以韎韋之跗注，逐楚平王卒，三君云：一染曰韎。鄭後司農說，以爲韎，茅蒐染也。韎，聲也。昭謂茅蒐，今絳草也。急疾呼茅蒐成韎也。凡染，一入爲縓。跗注兵服，自要以下注於跗。王必下奔下下車奔𧺆也。𨓆?戰。王使工尹襄問之以弓，工尹，楚官。襄，其名，問，遺也。曰：「方之殷，事，戎事也。殷，盛也。有韎韋之跗注，君，屬不穀而下，無乃乎？」屬，適也。傷，恐其傷也。郤至甲胄而客，免胄而聽命，免，脫也。脫之爲障耳。曰：「君之外臣至，以寡君之靈，閒蒙甲胄，䝉，被也。被介在甲胄之閒。不敢當拜君命之辱，使者故，敢肅之。」禮：軍事肅拜。肅拜，下手至地也。君曰：「勇以知禮。」禮，軍禮也。
鄢陵之役，夫欲爭鄭，與楚爭鄭。范文不欲，曰：「吾聞人臣者，能內睦而後圖外，睦，親也。不睦內而圖外，必有內爭。盇姑謀睦乎！姑，且也。考訊其阜以出，則怨靖。」訊，問也。阜，衆也。靖，安也。言內且謀相親愛，乃考問百姓，知其虚實，然後出軍用師，則怨惡自安息也。
鄢陵之役，晉伐鄭，荆救之，荆，楚也。夫欲戰，范文不欲，曰：「吾聞君人者刑其民，以刑正其民。成而後振武於外，成，平也。是以內龢而外威。威，畏也。今吾司宼之刀鋸日弊，刀鋸，小人之刑也。弊，敗也。日敗，用之數也。而斧鉞不行，斧鉞，大刑也。不行，不行於大臣。內猶有不刑，而況外乎？夫戰，刑，言用兵猶用刑也。刑之過。刑殺有過者。過由由大臣也。而怨由細，怨望者，由小細民也。故以惠誅怨，誅，除也。以忍去過。忍以義斷也。細無怨而不過，而後可以武，刑外之不服者。今吾刑外乎人，外者刑不及。而忍於民，忍行刑於小民。將誰行武？武不行而勝，幸。幸，僥幸也。幸以政，必有內憂。且唯聖人能無外患，無內憂，距非聖人，必偏而後可。距，猶自也。偏，偏有一也。偏而在外，猶可救，在外，外有患也。疾自中起，是難。盇姑釋荆與鄭，以外患乎。」釋，置也。
鄢陵之役，晉伐鄭，荆救之。欒武將上軍，范文將下軍。上下，中軍之上下也。傳曰：欒書將中軍，士爕佐之。又曰：欒范以其族夾公行。欒武欲戰，范文不欲，曰：「吾聞之，唯厚德者能受多福，無德而服者衆，必自。不義而彊，其弊必速。稱晉之德，諸矦皆叛，國可以少安。稱，副也。副晉之德而爲之，宜諸爲皆畔，不復征伐，還自整脩，則國可以少安。唯有諸矦，故擾擾焉。凡諸矦，難之本。且唯聖人能無外患，無內憂。距非聖人不有外患，必有內憂。盇姑釋荆與鄭以外患乎？諸臣之內相與，必將輯睦。不復征伐，無所爭也。今我戰勝荆與鄭，吾君將伐知而多力，力，功也。將自伐其知，自多其功也。怠敎而重斂，其私暱而益婦人田。暱，近也。私近謂嬖臣也。大謂增其禄也。婦人，愛妾也。不奪諸夫田，則焉取以益？此諸臣之委室而徒𨓆?者，將與幾人？徒，空也。與，辭也。幾人，言必多也。戰若不勝，則晉國之福；戰若勝，亂地之秩者，亂地，亂故地也。秩，常也。其産將害，盇姑無戰乎！」産，生也。言其生變，將害大臣。
欒武曰：「昔韓之役，惠公不復舍；韓之役，秦獲惠公。在魯僖十五年。邲之役，軍不振旅；楚敗晉師於邲，在魯宣十二年。師敗衆散，故不能振旅而入。箕之役，先軫不復命。晉人敗翟于箕，先軫死之，故不反命於君。在魯僖三十三年。晉國固有太恥。今我任晉國之政，任，當也。武子時爲上卿。不損晉恥，以違蠻、夷以重之，違，避也。蠻、夷。楚也。雖有後患，非吾所知。」不能慮遠。范文曰：「擇福莫若重，擇禍莫若輕，有二福，擇取其重；有二禍，擇取其輕。福無所用輕，禍無所用重。晉國固有恥，與其君臣不相聽以諸矦笑，不相聽，謂惠公不與慶鄭相聽，以殞於韓；先縠不與林父相聽，以敗於邲；先軫不與襄公相聽，以亡於箕。盇姑以違蠻、夷恥乎。」欒武不聽，遂與荆人戰於鄢陵，勝之。鄢陵，鄭地。於是乎君伐知而多力，怠敎而重斂，其私暱，殺郤而尸諸朝，三郤錡。犨，至也。尸，陳也。産將害大是也。納其室以分婦人。納，取也。室，妻妾貨賄也。於是乎國人弗蠲，蠲，潔也。不潔公所爲。遂殺諸翼，葬之翼東門之外，以車一乗。翼，故晉都匠麗氏也。厲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盡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欲以胥童、夷羊午、長魚蟜爲卿，故殺三郤。長魚蟜又以兵劫欒書、中行偃，將殺之。公不忍而復其位。魯成十七年冬，厲公游于匠麗氏，欒書、中行偃執公。十八年正月，使程滑殺公，葬之以車，一乗不成喪。厲公之所以死者，唯無德而功烈多，服者衆。烈，業也。服者衆，謂魯成十二年㑹于𤨏澤，敗狄于交剛，十三年敗秦于麻隧，十五年盟于戚，㑹吳于鍾離，十六年敗楚于鄢陵，㑹于柯陵，伐鄭，十七年同盟于柯陵。
鄢陵之役，荆厭晉軍，厭謂掩其不備也。傳曰：甲午晦，楚晨厭晉軍而陳。軍吏患之，將謀。謀所以距扞。范匄自公族趨過之，匄，范文子之子宣子也。自公族爲公族大夫。曰：「夷竈堙井，非𨓆?而何？」夷，平也。堙，塞也。使晉軍平塞井竈，示必死，不復飲食，非𨓆而何？言楚必𨓆也。傳曰塞井夷竈，陳於軍中，而䟽行首是也。范文執戈逐之，曰：「國之存亡，天命，童何知焉？且不及而言，姦，必戮。」言義不及匄而匄言之，是爲有姦，故必爲戮。苖棼皇曰：「善逃難哉！」文子欲匄讓大臣，不葢掩人，是爲避難。既𨓆?荆師於鄢陵，將穀，穀，處其館，食其穀也。傳曰：晉師三日館穀。范文立於戎馬之前，公戎，車馬前也。曰：「君㓜弱，諸臣不佞，佞，才也。吾何福以及此？吾聞之，『天道無親，唯德是授。』吾庸知天之不授晉且以勸荆乎？庸，用也。焉用知天不先授晉以福使勝楚，而以勸楚脩德以報晉乎？君與臣其戒之。戒，備也。夫德，福之基。無德而福隆，猶無基而厚墉，其壊無日矣。」隆，盛也。墉，牆也。
反自鄢，范文謂其宗祝宗，宗人。祝，祝史也。曰：「君驕㤗而有烈，烈，功也。夫以德勝者猶懼失之，而況驕㤗乎？君多私，今以勝，私必昭，私嬖，臣妾也。昭，顯也。昭私，難必作，寵私必去舊，去舊必作難。吾恐及焉。凡吾宗、祝，我祈死，祈，求也。先難免。」免，免於亂。七年夏，范文卒。晉厲公七年魯成十七年。冬，難作，始於郤，卒於公。公殺三郤。欒、中行畏誅，乃殺公。旣戰，獲王發鉤。發鉤，楚公子茷也。傳曰：囚楚公子茷。欒謂王發鉤曰：「告君使告晉君。曰：『郤至使人勸王戰，及齊、魯之未至。言勸楚王使與晉戰也。晉乞師於齊、魯，時尚未至，言晉可敗也。且夫戰，微郤至王必不免。』微，無也。言郤至見王必下趨，故王得免。吾。」子告晉軍如此，吾令子歸楚也。發鉤告公，公告欒。欒曰：「臣固聞之，固，乆也。郤至欲難，使苦成叔緩齊、魯之師。巳勸君戰，巳，郤至也。戰敗，將納孫周，孫周，悼公周也。不成，故免楚王。然戰而擅舍國君，而受其問，不亦罪乎？問，謂弓也。且今君若使之於周，必孫周。」公曰：「諾。」欒使人謂孫周曰：「郤至將往，必之。」郤至聘於周，公使覘之，孫周。覘微視之。是故使胥之昧與夷陽午刺郤至、苦成叔及郤錡。胥之昧、胥童也。及夷陽午，皆厲公嬖臣。郤錡謂郤至曰：「君不道於我，我欲以吾宗與吾黨夾而攻之，雖死必敗國。國敗，君必危，其可乎？」郤至曰：「不可。至聞之，武人不亂，勇而不義，則不爲武。知人不詐，爲詐則不爲知。仁人不黨。不羣黨也。夫利君之富，富以聚黨，利君寵禄以得富，得富故有徒黨。利黨以危君，君之殺我後矣。後。晩也。且衆何罪？鈞之死，不若聽君之命。」鈞，等也。等一死，不欲爲亂也。是故皆自殺。傳曰：三郤將謀於榭長魚蟜以戈殺之。言自殺，取其不校自殺之道。既刺郤，欒殺厲公，乃納孫周而立之，是悼公。
長魚蟜既殺郤，乃脅欒、中行謂與胥童共脅之也。脅，劫也。欒，欒書、中行、中行偃。而言於公曰：「不殺此者，憂必及君。」言二子懼誅，必將圖君。公曰：「一旦而尸卿，不可益。」對曰：「臣聞之，亂在內軌，在外姦，禦軌以德，禦姦以刑。禦，止也。以德，以德綏之以刑，謂誅除也。今治政而內亂，不可謂德；除鯁而避强，不可謂刑。鯁，害也。德刑不立，姦軌並至，臣脆弱，弗能忍俟。」乃犇翟。月，厲公殺。魯成十七年十二月，長魚蟜奔翟。閏月，欒、中行殺胥童。十八年正月，厲公殺。
欒武、中行獻圍公於匠麗氏，匠麗氏、晉嬖大夫也。乃召韓獻，獻辭曰：「殺君以求威，非吾所能。求威，求立威也。威行不仁，廢不知，威行於君爲不仁，事廢不成爲不知。享一利亦得一惡，非所務。昔者吾畜於趙氏，畜，養也。韓獻子見成，養於趙盾。孟姬之讒，吾能違兵。孟姬，趙盾之子趙朔之妻，晉景公姊也。與盾之弟樓嬰通，嬰兄趙同括放之。姬譖同括於景公，景公殺之。時獻子能違其兵難，卒存趙氏，未可脅與殺君也。在魯成十八年。人有言曰：『殺老牛莫之敢尸。』而況君乎？尸，主也。不能君，安用厥！」中行偃欲伐之，欒曰：「不可。其身果而辭順，果，謂敢行其志也。順無不行，果無不徹，順者人從之，故無不行。果者志不疑，故無不徹。徹，逹也。犯順不祥，伐果不𠑽?。𠑽，勝也。夫以果戾順行，民不犯。戾，帥也。以果敢帥順道而行之，故民不犯。吾雖欲攻之，其能乎！」乃止。
晉語第十 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