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語上第四 國語 韋氏解
長勺之役，曹劌問所以戰於嚴公。長勺，魯地也。曹、劌，魯土也。嚴公，魯桓公之子嚴公同也。初，齊襄公立，其政無常。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亂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奔莒。魯嚴，八年，齊無知殺襄公，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糾奔魯。九年夏，嚴公伐齊，納子糾。小白自莒先入，與嚴公戰于乾時，嚴公敗績，故十年，齊興師伐魯，戰于長勺。公曰：「余不愛衣食於民，有惠賜也。不愛牲玉於神。」牲，犧牲。玉、圭、璧，所以祭祀也。詩曰：靡愛斯牲，圭璧旣卒。對曰：「夫惠本而後民之志，惠本，謂樹德施利也。歸之志，志歸於上。民和而後神降之福。降，下也。民，神之主，故民和，神乃降福。若布德于民而平均其政，君務治而人務力，動不違時，器不過用，不過用禮。財用不匱，莫不共祀。無不共祀，非獨已也。是以用民無不聽，求福無不豐。今將惠以賜，祀以獨恭。小賜，臨戰之賜。獨恭，一身之恭也。賜不咸，獨恭不優。咸，徧也。優，裕也。不咸，民弗；不優，神弗福。將何以戰？夫民求不匱於財，而神求優裕於享者，裕，饒也。享，食也。民和年豐爲優裕。故不可以不本。」本先利民，莫不共祀。公曰：「余聽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斷之。」獄，訟也。對曰：「是則可矣。可者，未大備，可以一戰。傳曰：齊師敗績。夫茍中心圖民，知雖不及，必將至焉。」苟，誠也。言誠以中心圖慮民事，其智雖有所不及，必將至於道也。
嚴公如齊觀社。嚴公二十三年，齊因祀社，蒐軍實以示客，公往觀之。曹劌諫曰：「不可。夫禮，所以正民。是故先王制諸矦，使五年四王、一相朝。賈侍中云：王，謂王事天子也。歳聘以志業，閒朝以講禮。五年之閒，四聘於王，而一相朝者，將朝天子，先相朝也。唐尚書云：先王謂堯也。五載一巡守，諸矦四朝。昭謂以堯典相參，義亦似之。然此欲以禮正君，宐用周制。周禮，中國凡五服逺者，五歳而朝。禮記曰：諸矦之於天子也，比年一小聘，三年一大聘，五年一朝。謂此也。晉文公霸時，亦取於此禮。終則講於㑹，以正班爵之義，終，畢也。講，習也。班，次也。謂朝畢則習禮於㑹，以正爵位次序尊卑之義。帥長幼之序，訓上下之則，帥，循也。制財用之節，謂牧伯差國大小，使受職貢也。其閒無由荒怠。其閒朝㑹之間。夫齊棄公之法而觀民於社，大公，齊始祖大公望也。君是舉舉，動也。而往觀之，非故業，業，事也。何以訓民？土發而社，助時。土發。春分也。周語曰：土乃脉發。社者，助時求福，爲農始也。收攟而烝，納要。攟，拾也。冬祭曰烝，因祭社以納五榖之要，休農夫也。月令曰：孟冬祀于天宗，大祀公社及門閭。今齊社而往觀旅，非先王之訓。旅，衆也。天祀上帝，上帝，天也。諸矦㑹之受命焉。助祭。受政命也。諸矦祀先王、先公，先王，謂若宋祖帝乙、鄭祖厲王之屬也。先公，先君也。卿夫佐之受焉。事，職事也。臣不聞諸矦之相㑹祀，祀不法。不法，謂觀民也。君舉必，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而不法，後嗣何觀？」公不聽，遂如齊。
嚴公丹桓宫之楹而刻其桷。桓宫，桓公廟也。楹，柱也。唐云桷，榱頭也。昭謂桷一名榱，今北土云亦然。爾雅曰：桷謂之榱。嚴公娶于齊，曰哀姜，哀姜將至，當見於廟，故丹柱刻榱以夸之。匠師慶言於公匠師慶。掌匠大夫御孫之名也。曰：「臣聞聖王公之先封者，謂若湯、武、周公、太公。遺後之人法，使無䧟於惡。其後世昭前之令聞，爲，猶使也。使長監於世，監，觀也。觀世成敗以爲戒也。故能攝固不解以久。攝，持也。今先君儉而君侈之，先君桓公。令德㬱矣。」㬱，滅也。公曰：「吾屬欲美之。」屬，適也。適欲自美之，非先君意也。對曰：「無益於君，而㬱前之令德，臣故曰庶可以己乎？」已，止也。公弗聽。
哀姜至，公使夫宗婦覿用幣。宗婦，同宗大夫之婦也。覿，見也，見夫人也。用幣，言與大夫同贄。宗人夏父展曰：「非故。」宗人，宗伯也。夏父氏也。展，名也。宗伯主男女贄幣之禮故。故，事也。公曰：「君作故。」言君所作，則爲故事。對曰：「君作而順則故之，順順於禮則書以爲故事。逆則亦其逆。臣從有司，懼逆之於後，故不敢不告。從有司，言備位隨從有司後行也。夫婦贄不過棗、㮚，以告䖍。棗取蚤起，㮚取敬㮚。䖍，敬也。曲禮曰：婦人之贄，脯脩棗㮚。男則玉、帛、禽、鳥，以章物。謂公執桓圭，矦執信圭，伯執躬圭，子執穀璧，男執蒲璧，孤執皮帛，卿執羔，大夫執鴈，士執雉，庶人執鶩，工商執雞也。章，明也，明尊卑異物也。今婦執幣，是男女無别。男女之别，國之節，不可無。」公弗聽。
魯饑，臧文仲言於嚴公魯饑，在嚴公二十八年。文仲，魯卿臧哀伯之孫，伯氏瓶之子臧孫辰也。曰：「夫四鄰之援，援，所攀援以爲助也。結諸矦之信，重之以婚姻，申之以盟誓，申，重也。固國之艱急是。艱，難也。是爲爲難急也。鑄名器，名器，鍾鼎也。藏寶財，寶財，玉帛也。固民之殄病是待。殄，絕也。病，餓也。今國病矣，君盇以名器請糴于齊？」盇，何不也。市穀曰糴。公曰：「誰使？」對曰：「國有饑饉，卿出告糴，古之制。告，請也。辰卿，辰請如齊。」公使往。從者曰：「君不命吾，吾請之，其選乎？」選事，自選擇其職事也。文仲曰：「賢者急病而讓夷，夷，平也。居官者當不避難，在位者恤民之患，是以國家無違。無相違恨者。今我不如齊，非急病。在上不恤下，居官而惰，非君。」文仲以鬯圭與玉磬如齊告糴，鬯圭，祼鬯之圭，長尺二寸，有瓚，以祀廟，玉磬鳴璆也。曰：「天灾流行，戾于敝邑，饑饉荐降，民羸幾卒。戾，至也。荐，重也。降，下也。羸，病也。幾，近也。卒，盡也。懼殄周公、公之命祀，賈、唐二君云：周公爲大宰，大公爲大師，皆掌命諸矦之國所當祀也。或云：命祀，謂命祀二公也。昭謂：傳曰：衛成公祀夏后相，甯武子曰：不可以閒成王。周公之命祀如此，賈、唐得之。職貢業之不共而獲戾。戾，罪也。不腆先君之敝器，腆，厚也。敢告滯積，以紓執，滯，乆也。紓，緩也。執事，齊有司也。穀乆積則將朽敗，執事所憂也。請之，所以緩執事。以救敝邑，使能共職。豈唯寡君與臣實受君賜，其周公、公及百辟神祇實永饗而賴之！」辟，君也。賴，蒙也。天曰神，地曰祇。百辟，謂百君卿士有益於民者。齊人其玉而予之糴。
齊孝公來伐，孝公齊桓公之子孝公昭也。魯僖公叛齊與衛莒盟于洮。又盟于向故孝公伐魯討此二盟。臧文仲欲以辭告，欲以文辭告謝齊也。病焉，病不能爲辭也。問於展禽。展禽魯大夫展無駭之後柳下惠也。字季禽。對曰：「獲聞之，處敎，處，所以禦亂，不聞以辭。獲，展禽之名也。禦，止也。若而崇，以怒國，崇，髙也。謂自高大，不事大國。使加已亂，亂在前矣，亂，惡也。辭其何益？」文仲曰：「國急矣！百物唯其可者，將無不趨。百物之中，可用行賂，將無不趨。言無所愛也。願以之辭行賂焉，其可乎？」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師，乙喜，魯大夫展喜也。犒，勞也。以膏沐爲禮，欲以義服齊，明不以賂免。曰：「寡君不佞，佞，才也。不能疆埸之司，司，主也。主疆埸吏也。不能事，故搆我也。使君盛怒，以暴露於敝邑之野，敢犒輿師。」輿，衆也。齊矦使者曰：「魯國恐乎？」使者乙喜也。對曰：「人恐矣，君則不。」公曰：「室如縣磬，野無青草，何恃而不恐？」懸磬，言魯府藏空虚，但有榱梁，如縣磬也。野無青草，旱甚也，故言何恃。對曰：「恃先君之所職業。昔者成王命我先君周文公及齊先君公曰：『女股肱周室，以夾輔先王。先王，武王也。賜女土地，質之以犧牲，世世孫無相害。』質，信也。謂使之盟，以信其約。今君來討敝邑之罪，其亦使聽從而釋之，釋，置也。必不泯其社稷，泯，滅也。豈其貪壤地，而棄先王之命？其何以鎭撫諸矦？恃此以不恐。齊矦乃許平而還。」平，和也。
温之㑹，温之㑹，晉文公討不服。在魯僖二十八年。晉人執衛成公之于周，成公恃楚而不事晉，又殺弟叔武，其臣元咺訴之晉，故文公執之。事見周語中。使醫鴆之，不死，鴆，鳥名也，一名運日。其羽有毒，漬之酒而飲之，立死。傳曰：晉矦使醫衍鴆衛矦甯俞貨醫，使薄其鴆，不死。在魯僖三十年。醫亦不誅。不誅醫者，諱以私行毒也。臧文仲言於僖公僖公，嚴公之子僖公申也。曰：「夫衞君殆無罪矣。刑五而已，無有隱者，隱乃諱。隱，謂鴆也。刑用甲兵，賈侍中云：謂諸矦不式王命，則以六師移之。昭謂甲兵，謂臣有大逆，則被甲聚兵而誅之，若今陳軍也。其次用斧鉞，斧鉞，軍戮也。書曰：後至者斬。中刑用刀鋸，割劓用刀，斷截用鋸，亦有大辟。故周語曰：兵在其頸。其次用鑽笮，鑽，臏刑、笮，黥刑也。薄刑用鞭扑，以威民。鞭官刑、扑敎刑也。故者陳之原野，謂甲兵斧鉞也。者致之市朝，刀鋸以下也。其死刑，大夫以上尸諸朝，士以下尸諸市。五刑次，是無隱。五刑：甲兵、斧鉞、刀鋸、鑽笮、鞭扑也。次處也。三處，野、朝市。今晉人鴆衞矦不死，亦不討其使者，使者醫衍。諱而惡殺之。諱殺衞矦也。有諸矦之請，必免之。臣聞之：『班相恤，故能有親。班，次也。恤，憂也。言位次同者，當相憂也。夫諸矦之患，諸矦恤之，所以訓民。』訓，敎也。敎，相救恤也。君盇請衞君以示親於諸矦，且以動晉？動發晉矦之志。夫晉新得諸矦，新爲伯也。使亦曰：『魯不棄其親，其亦不可以惡。』」不可以惡，亦不可以惡魯也。公說，行玉十瑴，乃免衞矦。𩀱玉曰瑴。傳曰：納玉於王及晉矦，皆十瑴，王許之。自是晉聘於魯，加於諸矦一等，貴其義也。爵同，則厚其好貨。爵與魯同者，特厚其好貨。衛矦聞其臧文仲之，使納賂焉。辭曰：「外臣之言不越境，不敢及君。」言臣不外交也。
晉文公解曹地以分諸矦。解，削也。晉文公誅無禮，曹人不服，伐而執其君，削其地以分諸矦，事在魯僖三十一年。取濟西之田。僖公使臧文仲往，宿於重館。重，魯地。館，候館也。周禮：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館。重館人告曰：「晉始伯而欲固諸矦，人守館之隷也。固，猶安也。故解有罪之地以分諸矦。有罪，謂不禮文公，觀駢脅也。諸矦莫不望分而欲親晉，皆將爭先；晉不以故班，班，次也。亦必親先者，吾不可以不速行。魯之班長而先，長，猶尊也。先，先至也。諸矦其誰望之？誰敢望與魯爲比也。若少安，恐無及。」從之，獲地於諸矦多。反，旣復命，之請曰：「地之多，重館人之力。臣聞之曰：『善有章，雖賤賞；章，著也。惡有釁，雖貴罰。』釁，孔也。今一言而辟境，其章矣，辟，開也。請賞之。」乃出而爵之。出，出之於隷，爵爵爲大夫。
海鳥曰「爰居」，止於魯東門之外日，爰居，雜縣也。東門，城東門也。臧文仲使國人祭之。文仲不知，以爲神也。展禽曰：「越哉，臧孫之政！越，迂也。言其迂闊，不知政要。夫祀，國之節；節，制也。而節，政之所成。言節所以成政。故愼制祀以國典。典，法也。今無故而加典，非政之宜。加，益也。謂以祭鳥益國法也。夫聖王之制祀，法施於民則祀之，謂五帝，殷契、周文也。以死勤則祀之，殷𡨋水死，周棄山死是也。以勞定國則祀之，虞幕，夏杼，殷上甲微，周髙。圉，大王也。能禦灾則祀之，夏禹是也。能扞患則祀之。殷湯、周武是也。非是族，不在祀典。族，類也。昔烈山氏之有天下，烈山氏，炎帝之號也，起於烈山。祭法以烈山爲厲山。其曰柱，能殖百穀百蔬；柱爲后稷，自夏以上祀之。草實曰蔬。夏之興，周棄繼之，故祀以稷。夏之興，謂禹也。棄能繼柱之功，自商以來祀之。共工氏之伯九有，共工氏伯者，在戲農之閒，有域也。其曰后土，能平九土，其子，共工之裔子句龍也，佐黃帝爲土官。九土，九州之土也。后，君也。使君土官，故曰后土。故祀以社。社，后土之神也。黃帝能成命百物，以明民共財，黃帝，少典之裔子，帝軒轅也。命，名也。顓頊能脩之。顓頊黃帝之孫昌意之子帝髙陽也。能脩脩黃帝之功。帝嚳能序辰以固民，固，安也。帝嚳，黃帝之曾孫，玄囂之孫，蟜極之子，帝髙辛也。三辰，日月星也。謂能次序三辰，以治曆明時，敎民稼穡以安之。堯能單均刑法以儀民，堯，帝嚳之庶子，陶唐氏。放勛也。單，盡也。均，平也。儀，善也。舜勤民而野死，舜，顓頊之後。六世有虞，帝重華也。野死，謂征有苗，死於蒼梧之野。鯀鄣洪水而殛死，殛，誅也。鯀，顓頊之後，禹之父也。堯使治水，鄣防百川，績用不成。堯用殛之于羽山，禹爲天子而郊之，取其勤事而死。禹能以德脩鯀之功，鯀功雖不成，禹亦有所因，故曰脩鯀之功。契司徒而民輯，契，殷之祖，爲堯司徒，能敬敷五敎。輯，和也。冥勤其官而水死，𡨋，契後六世孫，根圉之子也。爲夏水官，勤於其職，而死於水。湯以寛治民而除其邪，湯冥後九世主癸之子，爲夏諸矦，以寛得民，除其邪，謂放桀扞大患也。稷勤百穀而山死，稷，周棄也。勤播百榖，死於黒水之山。毛詩傳云：文王以文昭，文王演易，又有文德。周語曰：文王質文。武王去民之穢。穢，謂紂也。故有虞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堯而宗舜；賈侍中云：有虞氏，舜後，在夏殷爲二王後，故有禘。郊、宗。祖之禮也。昭謂此上四者，謂祭天以配食也。祭昊天於圜丘曰禘，祭五帝於明堂曰祖，宗祭上帝於南郊曰郊。有虞氏出自黃帝顓頊之後，故禘黃帝而祖顓頊。舜受禪於堯，故郊堯禮。祭法：有虞氏郊嚳而宗堯。與此異者，舜在時則宗堯，舜崩而子孫宗舜，故郊堯耳。夏后氏禘黃帝而祖顓頊，郊鯀而宗禹；虞夏俱黃帝、顓頊之後也，故禘祖之禮同。虞以上上德，夏以下親親，故夏郊鯀也。商人禘舜而祖契，郊冥而宗湯；舜當爲嚳，字之誤也。禮祭法曰：商人禘嚳。嚳，契父，商之先，故禘之。鄭後司農云：商人宜郊契也。周人禘嚳而郊稷，嚳，稷之父。稷，周始祖也。祖文王而宗武王。此與孝經異者，商家祖契，周公初時亦祖后稷而宗文王，至武王雖承文王之業，有伐紂定天下之功，其廟不可以毀，故先推后稷以配天，而後更祖文王而宗武王。幕，能帥顓頊者，有虞氏報焉；幕，舜之後，虞思也。爲夏諸矦。帥，循也。顓頊，有虞氏之祖也。報，報德之祭也。杼，能帥禹者，夏后氏報焉；杼，禹後七世少康之子季杼也，能興夏道者。上甲微，能帥契者，商人報焉；上甲微，契後八世，湯之先也。髙圉、王，能帥稷者，周人報焉。高圉，后稷後十世公非之子也。大王髙圉之曾孫，古公亶父也。凡禘、郊、宗、祖、報，此五者國之典祀。典，法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之神，皆有功烈於民者。及前哲令德之人，所以明質；質，信也。以其有德於民而祭之，所以信之於民心。及天之辰，民所以瞻仰；及地之五行，所以生殖；殖，長也。五行、五祀，金、木、水、火、土。及九州名山川澤，所以出財用。謂九州之中名山川澤也。非是不在祀典。今海鳥至，已不知而祀之，以國典，難以仁且知矣。夫仁者講功，講，論也。仁者心平，故可論功也。而知者處物。處，名也。無功而祀之，非仁；言鳥無功。不知而不問，非知。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廣川之鳥獸，𢘆?知而避其灾？」是歳，海多風，冬煗。爰居之所避也。文仲聞柳下季之言，柳下，展禽之邑。季，字也。曰：「信吾過，季之言不可不法。」使以筴。筴，簡書也。三筴三卿，卿一通，謂司馬、司徒、司空也。
文公欲弛孟文之宅，文公，魯僖公之子文公興也。弛，毀也。孟文子，魯大夫公孫敖之子文伯榖也。宅，有司所居，公欲毀之以益宫。使謂之曰：「吾欲利於外之寛者。」於外寛地，以利子也。對曰：「夫位，政之建；建，立也。此位謂爵也，言爵所以立政事。署，位之表；署者，位之表識也。車服，表之章；車服貴賤有等，所以自章别也。宅，章之次；有章服者之次舍也。禄，次之食。居次舍者之所食也。君議五者以建政，不易之故。五、謂位、署、服、宅、禄也。有其位則治其官，服其章，居其次，食其禄也。君議五者以立政事，爲不可改易。今有司來命易臣之署與其車服，而曰『將易而次，寛利。』下而而汝也。爲欲寛利汝也。夫署，所以朝夕䖍君命。言朝夕者，不宜逺也。臣立先臣之署，服其車服，利故而易其次，先臣父祖之官。是辱君命，不敢聞命。言臣不守先臣之職，而欲寛利，則是辱命之臣也。若罪，則請納禄與車服，而違署，納，歸也。禄，田邑也。違，去也。若臣有罪，則請歸禄與車服而去其官也。唯里人之所命次。」里人，里宰也。有罪去位，則當受舍於里宰。公弗取。臧文仲聞之，曰：「孟孫善守矣，善守，善守職也。其可以葢穆伯而守其後於魯乎？」穆伯，文子之父公孫敖也，淫乎莒，出奔而死於齊。今父子守官不失禮，故可以掩葢其父之惡，守其後嗣也。公欲弛郈敬之宅，亦如之。公，文公也。郈敬子，魯大夫郈惠伯之後，玄孫敬伯同也。亦如之者，亦謂之欲利子於外之寛地。對曰：「先臣惠伯以命於司里，言先臣惠伯受命於司里，居此宅也。嘗、禘、烝、享之所致君胙者有數矣。秋祭曰嘗，夏祭曰禘，冬祭曰烝，春祭曰享。享，獻物也。賈、唐二君云：臣祭致肉於君，謂之致胙。昭謂此私祭而致肉，非所以爲辭也。致君胙者，謂君祭祀賜胙，臣下掌致之也。有數，有世數也。出入受之幣以致君命者，亦有數矣。出入謂受使出境，入國奉聘幣以致君命者，亦於此宅世數矣。今命臣更次於外，次，舍也。外，外里也。有司之以班命，無乃違乎？違，逺也。言有司以位次命職事於臣，臣在外次，無乃違逺而不便乎。請從司徒以班徙次。」公亦弗取。司徒掌里宰之政，比夫家衆寡之官也。敬子自以有罪，君欲黜之，故請從司徒徙里舍也。
夏父弗忌宗，弗忌魯大夫夏父展之後也。宗宗伯掌國祭祀之禮。烝將躋僖公。躋，升也。賈侍中云：烝，進也。謂夏父弗忌進言於公，將升僖公於閔公上也。唐尚書云：烝，祭也。昭，謂此魯文公三年喪畢，祫祭先君於太廟，升羣廟之主，序昭穆之時也。經曰八月丁夘，大事于太廟，躋僖公是也。僖，閔之兄，繼閔而立。凡祭，秋曰嘗，冬曰烝。此八月而言烝，用烝禮也。凡四時之祭，烝爲備。傳曰：大事者，祫祭也。毀廟之主，陳于太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食于太祖。躋僖公，逆祀也。逆祀者，先禰而後祖也。宗有司曰：「非昭穆。」宗有司，宗官。司事臣也。非昭穆，謂非昭穆之次也。父爲昭，子爲穆，僖爲閔，臣，臣子一例，而升閔上，故曰非昭穆也。曰：「我宗伯，明者昭，其次穆，何常之有！」明言僖有明德，當爲昭，閔次之，當爲穆也。有司曰：「夫宗廟之有昭穆，以次世之長幼，而等胄之親䟽。長幼，先後也。等，齊也。胄，裔也。夫祀，昭孝。昭，明也。明孝道也。各致齊敬於其皇祖，昭孝之至。皇，大也。故工史世，工瞽，師官也。史，太史也。世，世次先後也。工誦其德，史書其言。宗祝昭穆，宗，宗伯。祝，太祝也。宗掌其禮，祝掌其位。猶恐其踰。今將先明而後祖，以僖爲明而升之，是先禰而後祖。自玄王以及主癸莫若湯，立王，契也。主癸，湯父也。自稷以及王季莫若文、武，稷，棄也。王季、文王父。商、周之烝，未嘗躋湯與文、武，踰。不使相踰。魯未若商、周，而改其常，無乃不可乎？」弗聽，遂躋之。展禽曰：「夏父弗忌必有殃。夫宗有司之言順矣，僖未有明焉。未有明德。犯順不祥，以逆訓民亦不祥，易神之班亦不祥，不明而躋之亦不祥，犯鬼道，二易神之班躋不明也。犯人道，犯順以逆訓民也。能無殃乎？」侍者曰：「若有殃焉在？抑刑戮，其夭札？」不終曰夭，疫死曰札。唐云：未名曰夭，失之矣。曰：「未可知。若血氣強固，將壽寵得没，壽寵，老壽而保寵也。没，終也。雖壽而没，不無殃。」必以殃終。旣其葬，焚，煙徹于上。已𦵏而火焚其棺槨也。徹，達也。
莒僕殺紀公，紀公生僕及季它。旣立，僕又愛季它而黜僕，僕故殺紀公也。以其寶來奔。寶玉也來奔，奔，魯也。或有魯字，非也。此魯語，不當言魯。宣公使僕人以命季文宣公，文公之子宣公倭也。命，告也。僕人，官名。文子，魯正卿。季孫行父。曰：「夫莒不憚以吾故殺其君，而以寶來，其愛我甚矣。憚，難也。我予之邑。今日必授，無逆命矣。」授，予也。里革遇之而更其里革魯太史克也。遇僕人見公書以大子殺父大逆故更之。曰：「夫莒殺其君而竊其寶來，不識窮固求自邇，固，廢也。邇，近也。我流之於夷。夷，東夷也。今日必通，無逆命矣。」今日必通疾之之言。明日，有司復命，有司，司宼復反也。文子得書，使司宼出之竟，明日反命於公也。公詰之。詰問僕人，以違命意。僕人以里革對。對以里革所更也。公執之執里革也。曰：「違君命者，女亦聞之乎？」對曰：「臣以死奮筆，奚啻其聞之！言所以觸死奮筆而更公命者，不欲傷君德耳。奚，何也。何啻，言所聞非一也。臣聞之曰：『毀則者賊，則，法也。掩賊者臧，掩，匿也。竊寶者軌，亂在內爲軌，謂以子盗父。用軌之財者姦。』財，寶也。使君臧姦者，不可不去。臣違君命者，亦不可不殺。」公曰：「寡人實貪，非之罪。」乃舍之。
宣公夏濫於泗淵，濫，漬也。漬罟於泗水之淵以取魚也。泗在魯城北，又曰南門。里革斷其罟而棄之，罟，網也。曰：「古者寒降，土蟄發，降，下也。寒氣初下，謂季冬建丑之月，大寒之後也。土蟄發，謂孟春建寅之月，蟄始震也。月令：孟春蟄蟲始震。魚上冰，獺祭魚。水虞於是乎講罛罶，取名魚，登川禽，而嘗之𡪢?廟，行諸國人，助宣氣。水虞，漁師也，掌川澤之禁令。講，習也。罛，魚網也。罶，笱也。名魚，大魚也。川禽，鼈蜃之屬。諸，之也。是時陽氣起，魚陟負冰，故令國人取之，所以助宣氣也。月令，季冬始漁，乃嘗魚，先薦𡪢廟。唐云孟春，誤矣。鳥獸孕，水蟲成，孕，懷子也。此謂春時。獸虞於是乎禁罝羅，矠魚鼈以夏槁，獸虞掌鳥獸之禁令，罝兔、罟。羅鳥罟也。禁，禁不得施也。矠，𢳇也。槁，乾也。夏不得取，故於此時𢳇刺魚鼈，以爲夏儲。助生阜。阜，長也。鳥獸方孕，故取魚鼈，助生物也。鳥獸成，水蟲孕，水虞於是乎禁罝䍡，設穽鄂，罝，當爲罜。罜䍡，小網也。穽，䧟也。鄂，柞格，所以誤獸也。謂立夏鳥獸已成，水蟲懷孕之時，禁魚鱉之網，設取獸之物也。以實廟庖，畜功用。以獸實宗廟庖𢊍也，而長魚鼈，畜四時，功足國財用也。且夫山不槎櫱，槎，斫也。以株生曰櫱。澤不伐夭，艸木未成曰夭。魚禁鯤鮞，鯤，魚子也。鮞，未成魚也。獸長麑䴠，鹿子曰麑。麋子曰䴠。鳥翼鷇卵，翼，成也。生哺曰鷇，未孚曰𡖉。蟲舍蚳蝝，蚳，螘子也，可以爲醢。蝝，復陶也，可食。舍不取也。蕃庶物，古之訓。蕃，息也。今魚方别孕，不敎魚長，行網罟，貪無蓺。」别，别於雄而懷子也。蓺，極也。公聞之曰：「吾過而里革匡我，不亦善乎！是良罟，我得法。良，善也。使有司藏之，使吾無忘諗。」言見此罟，則不忘里革之言也。諗，告也。師存侍，師，樂。師存名也。曰：「藏罟不如寘里革於側之不忘。」寘，置也。
叔聲伯如晉謝季文，子叔聲伯魯大夫宣公弟叔肸之子公孫嬰齊也。謝季文子者。魯叔孫僑如欲去季氏𧮂季。文子於晉晉人執之郤犨之妻。聲伯之外妹也。故魯成公使聲伯如晉謝之。且請之事在魯成十六年。郤犨欲與之邑，弗受。郤犨晉卿苦成叔也。以妻故親聲伯故欲爲請邑以予之。，鮑國謂之曰：「何辭苦成叔之邑，欲信讓邪，抑知其不可乎？」鮑國鮑叔牙之玄孫鮑。文子也。去齊適魯爲施孝叔臣。對曰：「吾聞之，不厚其棟，不能任重。厚，大也。任，勝也。重莫如國，棟莫如德。言國至重，非德不任。國棟。夫苦成叔家欲任兩國而無德，任，負荷也。兩國，晉、魯也。其不存，亡無日矣。譬之如疾，余恐易焉。疾疫。癘也。苦成氏有亡：少德而多寵，位下而欲上政，位爲下卿，而欲專國政。無功而欲禄，皆怨府。怨之所聚，故曰府。其君驕而多私，其君，謂厲公也。多私，多嬖臣也。勝敵而，必立新家。勝敵，敗楚也。大夫稱家，立新家，謂立所幸胥童之屬爲大夫。立新家，不因民不能去舊；不因民之所惡，不能去舊卿也。因民，非多怨民無所始。言郤氏多怨，民所始伐也。怨府，可謂多矣。三謂少德而多寵，位下而欲上政，無大功而欲大禄也。其身之不能定，焉能予人邑！」鮑國曰：「我信不若，若鮑氏有釁，吾不圖矣。釁，兆也。言鮑氏若有禍兆，吾不能豫圖之。今圖逺以讓邑，必常立矣。」
晉人殺厲公，晉人，晉欒書、中行偃也。邊人以告，邊人，疆塲之司。成公在朝。成公，魯宣公之子成公黒肱也。公曰：「臣殺其君，誰之過？」夫莫對，里革曰：「君之過。夫君人者，其威矣。君，天也，故其威大矣。失威而至於殺，其過多矣。過不積，不至於殺。且夫君者，將牧民而正其邪者，若君縱私回而棄民，回，邪也。民旁有慝無由省之，慝，惡也。省，察也。益邪多矣。若以邪臨民，陷而不振，陷，墜也。振，救也。用善不肯專，則不能使，至於殄滅而莫之恤，將安用之？安用君也。桀奔南巢，南巢，揚州地，巢伯之國也。今廬江居巢縣是也。紂踣于京，踣，斃也。京，殷京師也。厲㳅于彘，厲，周厲王也。彘，晉地。幽滅于戲，幽，幽王爲西戎所殺。戲戲山在西周。皆是術。術，道也。皆失威多過之道。夫君者，民之川澤。行而從之，美惡皆君之由，民何能焉。」川澤者，以君諭川澤，民諭魚也。從之者，魚從川之美惡以爲肥瘠。
季文相宣、成，無衣帛之妾，無食粟之馬。仲孫它諫仲孫它，魯孟獻子之子子服它也。曰：「魯上卿，相君矣，妾不衣帛，馬不食粟，人其以愛，且不華國乎！」愛，吝也。華，榮華也。文曰：「吾亦願之。願華侈也。然吾觀國人，其父兄之食麤而衣惡者猶多矣，吾是以不敢。人之父兄食麤衣惡，而我美妾與馬，無乃非相人者乎！且吾聞以德榮國華，以德榮顯者，可以爲國光華。不聞以妾與馬。」文以告孟獻，獻子它之父仲孫蔑也。獻囚之七日。囚，拘也。自是，服之妾衣不過七升之布，子服即它也，八十縷爲升。馬餼不過稂莠。餼，秣也。稂，童稂也。莠草似稷而無實。文聞之，曰：「過而能改者，民之上。」使上夫。
魯語上第四 國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