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陸宣公奏草卷之一
論關中宜狀
右臣頃覽載籍，毎至理亂廢興之際，必反覆叅考，究其端由。與理同道罔不興，與亂同𧼈?罔不廢，此理之常。其或措置不異，安危則殊，此時之變。至於君人有柄，立國有權，得之必彊，失之必弱，是則歷代不易，百王所同。夫君人之柄，在明其德威；立國之權，在審其輕重。德與威不可偏廢，輕與重不可倒持。蓄威以昭德，偏廢則危；居重以馭輕，倒持則悖。恃威則德䘮於身，取敗之道；失重則輕移諸已，啓禍之門。陛下天錫勇智，志期削平，忿兹昬迷，整旅奮伐，海內震疊，莫敢寧居。此誠英主撥亂拯物，不得已而用之。然威武四加，非謂蓄矣，所可兢兢保惜，愼守而不失者，唯居重馭輕之權耳。陛下果於成務，急於應機，竭國以奉軍，傾中以資外，倒持之勢，今似焉。臣是以疚心如狂，不覺妄發，輒踰顧問之㫖，深測憂危之端。此臣之愚於自量，而忠於主之分。古人所謂「愚夫言而明主擇之」，惟陛下幸畱聽焉。臣聞國家之立，本而末，是以能固。聞理天下者，若身之使臂，臂之使指，則適稱而不悖焉。身所以能使臂者，身於臂故；臂所以能使指者，臂於指故。王畿者，四方之本；京邑者，王畿之本。其勢當令京邑如身，王畿如臂，四方如指，故用則不悖，處則不危。斯乃居重馭輕，天之權。非獨御諸夏而已，抑有鎭撫戎狄之術焉。是以前代之制，轉天下租稅，委之京師；徙郡縣豪傑，處之陵邑；選四方壯勇，實之邊城。其賦役則輕近而重逺，其惠化則恱近以來逺。太宗文皇帝旣定業，萬方底乂，猶務戎，不忘慮危，列置府兵，分隷禁衛，凡諸府八百餘所，而在關中者殆五百焉。舉天下不敵關中，則居重馭輕之意明矣。承平漸久，武浸微，雖府衛具存，而卒乗罕習。故禄山竊倒持之柄，乗外重之資，一舉滔天，兩京不守。尚頼經制，頗存典刑，彊本之意則忘，縁邊之猶在。加以諸牧有馬，毎州有糧，故肅宗得以資，中復興運。乾元之後，憝初夷，繼有外虞，悉師東討，邊旣㢮，禁戎亦空，吐蕃乗虚，深入宼，故先皇帝莫與禦，避之東逰。是皆失居重馭輕之權，忘深根固柢之慮。內宼則崤函失險，外侵則汧渭戎。于斯之時，朝市離析，變可慮，須臾萬端，雖有四方之師，寧救一朝之患。陛下追想及此，豈不之寒心哉！尚頼宗社威靈，先皇仁聖，攘𨚫?醜類，再安宸居，城邑具全，宫廟無霣，此非常之幸，振古所未聞焉。足以天意之於皇家，保祐深矣。故示儆，將弘永圖。陛下誠宜上副玄心，下察時變，逺考前代成敗，近鑒國朝盛衰，垂無疆之休，建不拔之業。今則勢可危慮，甚於前。伏惟聖謀，已有成算，愚臣未逹，敢獻所憂。先皇帝還自陜郛，懲艾徃，稍益禁衛，漸修邊防。是時關中有朔方、涇原、隴右帥，以扞西戎；河東有太原全軍，以控北虜。此四軍者，皆聲勢雄盛，士馬精强。徴諸道戍兵，毎歲乗秋塞，尚不能保固封守，遏其奔衝，京師戒嚴，比比而有。陛下嗣膺寳位，威懾殊鄰，蠢兹昆夷，猶肆毒蠚，舉國來寇，志吞㟭梁。貪冐旣深，覆亾幾盡，遂求通好，少息交侵。盖縁馬䘮兵疲，務以計謀相緩，固非畏威懷德，必欲守信結和。所以歷年優柔，竟未堅定要約。息兵稍久，育馬漸蕃，必假忿爭，因復肆侵掠。張光晟於振武誘殺羣胡，自爾以來，絶無虜使，其嫌怨，足可明徴。借如吐蕃實和，囘紇無憾，戎狄貪詐，乃其常情，苟有便利可窺，豈肯端然自守？今朔方、太原之衆，逺在山東，神策六軍之兵，繼出關外，儻有賊臣㗖宼，黠虜窺邊，伺𨻶?乗虚，微犯亭障，此愚臣所竊憂者，未審陛下其何禦之？側聞伐叛之初，議者多易其，僉謂有征無戰，役不逾時，計兵未甚多，度費未甚廣，於無擾，於人不勞。曽不料兵連禍拏，變故難測，日引月長，漸乖始圖。故前志以兵凶器，戰危，至戒至愼，不敢輕用之者，蓋此。當勝而反敗，當安而倒危，變亾而存，化而成，在覆掌之間耳，何可不畏而重之乎？近甚明，足以鑒。徃歲天下所患，咸謂除之則可致昇平者，李正己、李寶臣、梁崇義、田恱是。徃歲國家所信，咸謂任之則可除禍亂者，朱滔、李希烈是。旣而正已死，李納繼之；寶臣死，惟岳繼之；崇義卒，希烈叛；惟岳戮，朱滔矍。然則徃歲之所患者，四去其矣，而患竟不衰；徃歲之所信者，今則自叛矣，而難保。是知立國之安危在勢，任之濟否在人。勢苟安，則異類同心；勢苟危，則舟中敵國。陛下豈可不追鑒徃，惟新令圖，循偏廢之柄以靖人，復倒持之權以固國？而乃孜孜汲汲，極思勞神，徇無已之求，望難必之效。其於人除害之意，則已至矣；其宗社自重之計，恐未至焉。自頃將帥徂征，久未盡敵，苟以藉口，則請濟師。陛下乃之輟邊軍，缺環衛，虚內廏之馬，竭武庫之兵，占將家之以益師，賦私養之畜以増騎。猶且未戰，則曰乏財。陛下之算室廬，貸商賈，傾司府之幣，設請榷之科。關輔之閒，徴發已甚，宫苑之內，衛不全。萬一將帥之中，如朱滔、希烈，或負固邊壘，誘致豺狼，或竊發郊畿，驚犯城闕，此亦愚臣所竊憂者，未審陛下復何以之？以陛下聖德君臨，率土欣戴，非常之慮，豈所宜言？然居安危，哲王是務；以言諱，中主不行。若之已嚴，則言亦何害？儻忽而未，安可勿言？是以罄陳狂愚，無所諱避，罔敢以中主不行之，有虞於聖朝。惟陛下熟察之，過防之。且今之關中，即古者邦畿千里之地，王業根本，於是在焉。秦甞用之以傾諸矦，甞因之以定四海。益由憑山河之形勝，宅田里之上腴。弱則內保一方，當天下之半，可以養力俟時；彊則外制東夏，據域中之，可以蓄威昭德。豪勇之在關中者，與籍於營衞不殊；車乗之在關中者，與列於廐牧不殊；財用之在關中者，與貯於帑藏不殊。有急而須，一朝可聚。今執者先拔其本，弃重取輕，所謂倒持太阿，授人以柄。議制置，則彊幹弱枝之術反；語綏懷，則恱近來逺之道乖。求諸通方，無適而可。顧臣庸懦，竊陛下惜之。徃者不可追，來者猶可補。臣不勝懇懇憂國之至，輒敢效其狂鄙，以採擇之一端。陛下儻俯照微誠，過聽愚計，使李芃援東洛，懷光救襄城，希烈兇徒，勢必退䘐，則所遣神策六軍士馬，及㸃召節將弟東行應援者，悉可追還。河北旣有馬燧、抱眞，固亦無藉李晟，亦令旋斾，完復禁軍。明勑涇、隴、邠、寧，但令嚴封守，仍云更不徴發，使知各保安居。降德音，勞徠畿甸，具言京輦之下，百役殷繁，且萬方㑹同，諸道朝奏，䘏勤懷逺，理合優容。其京城及畿縣所稅閒架、搉酒、抽貫、貸商、㸃召等，諸如此類，一切停罷。則冀已輸者弭怨，處者獲寧，人心不揺，邦本自固，禍亂無從而作，朝廷由是益尊，然後可以度時宜，施教令，㢮張自我，何有不從？端本整棼，無易於此。
論兩河及淮西利害狀
內侍朱冀寧奉宣進㫖：「縁兩河寇賊未平殄，淮西兇黨攻逼襄城，卿識古知今，合有良策，宜具陳利害封進者。」臣質性凡鈍，聞陋狹，幸因乏使，簪組升朝，荐承過恩，文學入侍。每自奮勵，思酬奬遇，感激所至，亦能忘身。但以越職干議，典制所禁，未信而言，聖人不尚。是以循循黙黙，尸居榮近，日日以愧，自春徂秋，心雖懷憂，言不敢發，此臣之罪，亦臣之分。陛下天縱聖德，神授英謀，明照八表，思周萬務，猶慮闕漏，下詢芻蕘，此堯、舜捨已從人，好問而好察邇言之意。臣毎讀前史，開說納忠之士，乃有泣血碎首，牽裾斷鞅者，皆以進議拒，懇誠激忠，遂至發憤踰禮，而不能自止故。況今勢有危迫，有機宜，當聖主開懷訪納之時，無昔人逆鱗顚沛之患。儻上探微旨，慮匪悅聞，傍懼貴臣，將沮議，首尾憂畏，前後顧瞻，是乃偷合苟容之徒，非有扶危救亂之意。此愚臣之所痛心切齒於旣徃，是以不忍復躳行於當世。心藴忠憤，固願披陳。職居禁闈，當顧問。承問而對，臣之職；寫誠無隱，臣之忠。謹具件如後，惟明主循省而慮之，豈有微臣獨荷容納之恩，實億兆之幸，社稷之福。臣本生，不習戎。竊惟霍去病，將之良者，毎言行軍用師之道，「顧方略何如耳，不在學古兵法」。是知兵法者無他，其情而通其變，則得失可辯，成敗可知。古人所以坐籌樽爼之間，制勝千里之外者，得此道。臣才不逮古人，而頗窺其意，是敢承詔不黙，輒陳狂愚。伏以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用。兵不足恃，與無兵同；將不用，與無將同。將不能使兵，國不能馭將，非止費財翫宼之弊，亦有不戢自焚之災。自昔禍亂之興，何甞不由於此？今兩河、淮西叛亂之帥者，獨四五凶人而已。尚恐其中或有傍遭詿誤，內蓄危疑，蒼黃失圖，勢不得止，亦未必皆是處心積慮，果姦逆，以僣帝稱王者。況其餘衆，葢並脅從，苟知全生，豈願惡？若招𢹂?以法，悔禍以誠，使來者必安，安者必久，斯道積著，人誰不懷？縱有野心難馴，臣知其從化者必過半矣。舞干格苗，豈獨虚言？假使四五兇渠，俱禀梟鴟之性，其下同惡，復有十百相從，是皆卒伍庸流，闒茸下品，其志好不過聲色財貨之樂，其材用不過蹴鞠距踴之能，其約從締交，則迭相侮詐，以智謀；其御衆使人，則例質妻孥，以術數。斯乃盗竊偷安之伍，非有姦雄特異之資。以陛下英神，志期平壹，君臣之勢不類，逆順之理不侔，形勢之不倫，師徒之衆寡不敵，然尚曠歲持久，師老費財，加算不止於舟車，徴卒殆竆於閩濮，笞肉捶骨，呻吟里閭，送父别夫，號呼道路，杼軸已甚，興發已殫，而將帥者尚曰財不足，兵不多，此臣所以千慮百思，而不悟其理。未審陛下甞徴其說，察其由乎？股肱之臣，日月獻納，復陛下察其乎？臣愚無知，實所深惑，遂乃過臆度，輒肆討論。以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用。今以陛下效其明聖，羣帥畏威，雖萬無此虞，然亦不可不試省察。陛下若謂臣此說盖虚體爾，不足徴焉，臣請復陛下效其明徴，以實前說。田恱唱亂之始，氣盛力全，恒、趙、青、齊，迭脣齒。陛下特詔馬燧，委之專征，抱眞、李芃，聲勢相援。于時士吏畏法，將帥感恩，俱藴勝殘盡敵之誠，未有爭功邀利之釁。故能累摧堅陣，深抵竆巢，元惡幸脫於俘囚，兇徒幾盡於鋒刃。臣故曰：剋敵之要，在乎將得其人；馭將之方，在乎操得其柄。此其明效。田悅旣敗，力屈勢竆，且皆離心，莫有固志。乗我師勝捷之氣，躡亾虜夷之餘，比於前功，難易百倍。旣而軍遂駐，遺孽復安，其後餽運日増，師徒日益，于兹再稔，竟不交鋒。量兵力，則前者寡而今者多；議軍資，則前者薄而今者厚；論氣勢，則前者新集而今者乗勝；度攻具，則前者草創而今者繕完；計兇黨，則前者盛而今者殘；揣敵情，則前者銳而今者挫。然而勢因時變，與理乖，當易而反難，當進而中止，本末殊𧼈?，前後易方，順理之常，必不如此。臣故曰：將非其人者，兵雖衆不足恃；操失其柄者，將雖材不用。此自昔必然之效，但未審今兹實，得無近於此乎？在陛下熟察而亟救之耳。固不在益兵以生，加賦以殄人，無紓目前之虞，或興意外之患。人者，邦之本；財者，人之心；兵者，財之蠧。其心則其本，其本則枝幹顚瘁而根柢蹷抜矣。惟陛下重愼之，愍惜之。今師興年，可謂久矣；稅及百物，可謂繁矣；陛下之宵衣旰食，可謂憂勤矣；海內之行賫居送，可謂勞弊矣。而宼亂有益，翦滅無期，人揺不寧，變難測。是以兵貴拙速，不尚巧遲。速則乗機，遲則生變。此兵法之要，深切之誡，徃明著之驗。夫投膠以變濁，不如澄其源而濁自變之愈；揚湯以止沸，不如絶其薪而沸止之速。是以勞心於服逺者，莫若修近而其逺自來；多方以救失者，莫若改行而其失自去。若不靖於本，而務救於末，則救之所，乃禍之所起。修近之道，改行之方，易於舉毛，但在陛下然之與否耳。儻或重難易制，姑務持危，則當校禍患之重輕，辯攻守之緩急。臣謂幽、燕、恒、魏之宼，勢緩而禍輕；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急者宜之以嚴，今失於守禦不足。何以言其然？自胡羯稱亂，首起葪門，中興已來，未暇芟蕩，因其降將，即而撫之。朝廷置河朔於度外，殆十年，非一朝一夕之所急。田恱累經覆敗，氣沮勢羸，偷全餘生，無復逺畧。武俊蕃種，有勇無謀；朱淊卒材，多疑少决。皆受田悅誘䧟，遂猖狂岀師，起無名，衆情不附，進退遑惑，內外防虞。所以纔至魏郊，遽退巢穴，意在自保，勢無他圖。加以洪河、太行禦其衝，并、汾、洺、潞壓其腹，雖欲放肆，亦何能？此郡兇徒，互相劫制，急則合力，退則背憎，是皆苟且之徒，必無越軼之患。此所謂幽、燕、恒、魏之宼，勢緩而禍輕。希烈忍於殘，果於吞噬，據蔡、許富全之地，益鄧、襄鹵獲之資，意殊無厭，兵且未䘐，東宼則轉輸將阻，北窺則都城或驚。此臣所謂汝、洛、滎、汴之虞，勢急而禍重。代、朔、邠、靈之騎士，自昔之精騎；上黨、盟津之歩卒，當今之練卒。悉此彊勁，委之山東，勢分於將多，財屈於兵廣，以攻則曠歲不進，以守則數倍有餘，各懷顧瞻，逓欲推𠋣?。此臣所謂緩者宜圖之以計，今失於屯戍太多。李勉以文吏之材，當浚郊奔突之㑹；哥舒曜以烏合之衆，扞襄野豺狼之羣。陛下雖連發禁軍，以繼援，累勑諸鎭，務使恊同，睿㫖殷憂，人思自效，但恐本非素習，令不適從，奔鯨觸羅，倉卒難制，首䑕應敵，因循莫前。此臣所謂急者宜之以嚴，今失於守禦不足。陛下若察其緩急，審其重輕，使懷光帥師救襄城之圍，李芃還鎭東都之援，汝、洛旣固，梁、宋亦安。是乃取有餘，救不足，罷關右賦車籍馬之擾，減山東飛芻輓粟之勞。無擾則禍患不生，息勞則物力可濟，非止排難於變切，亦將防患於未然。徴發旣停，守且固，足得徐觀勢，更選艮圖。此於紓亂解紛，抑亦計之次。議者若曰：「河朔羣盜，尚未殱夷，儻減兵，必更生患。」此葢好異不思之說耳。臣請有以詰之。前歲伐叛之初，唯馬燧、抱眞、李芃帥而已，以攻必剋，以戰必疆，是則力非不足明矣。洎遲畱不進，乃請益師，於是選神策銳卒以繼之，而李晟徃矣。猶曰未足，復請益師，於是徴朔方全軍以赴之，而懷光徃矣。幾遣加半之戍，竟無分寸之功，是則師不在衆明矣。然而可託以解者，必曰：「王師雖益，賊黨亦増，曩獨田悅、寳臣，今兼朱滔、武俊。」臣請再詰以塞其辭。曩之田悅、寳臣，皆蓄銳飬謀，劇賊之方疆者。尋而田悅䘮敗，寳臣殱夷，雖復朱滔、武俊加於前，亦有孝忠、日知乗其後。是則賊勢不滋於曩日，王師有溢於昔時明矣。曩以太原、澤潞、河陽將之衆，當田悅、朱滔、武俊宼之兵。今朱滔遁，武俊退縮，唯此田悅，假息危城。設使我師悉，彼亦纔能自守。況畱抱眞、馬燧，足得觀釁討除。是則減兵東征，勢必無患明矣。畱之則彼冗食，徙之則此得長城，化危安，息費從省，舉一而兼數利，惟陛下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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