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陸宣公奏議卷之六
均節賦稅恤百姓六條
其一，論兩稅之弊，須有釐革。
國朝著令，賦役之法有：一曰租，曰調，曰庸。古者一井之地，九夫共之，公田在中，藉而不稅。私田不善則非吏，公田不善則非民。頗纎微，難於防檢。春秋之際，已不能行。故國家襲其要而去其煩，丁男一人，授田百畒，但歲納租粟石而已。言以公田假人，而收其租入，故謂之租。古者任土之宜，以奠賦法。國家就因徃制，簡而壹之，毎丁各隨鄕土所出，歲輸若絹、若綾、若絁，共丈，綿兩。其無蠶桑之處，則輸布丈五尺，麻斤。以其據丁戸調而取之，故謂之「調」。古者用人之力，歲不過日，後代多，其増十之。國家斟酌物宜，立中制，每丁一歲定役旬，若不役則收其庸，日凖尺，以其出絹而當庸直，故謂之庸。此道者，皆宗本前哲之規模，參考歷代之利害。其取法逺，其立意深，其斂財均，其域人固，其裁規簡，其慮周。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天下家，法制均壹，雖欲轉徙，莫容其姦。故人無揺心，而有定制。以之厚生，則不隄防而家業可久；以之成務，則不校閱而衆寡可知；以之理，則法不煩而敎化行；以之成賦，則下不困而上用足。代創制，百王是程，雖維御損益之術殊，而其義一。天寶季歲，羯胡亂華，海內波揺，兆庶雲擾，版圗隳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建中之初，再造百度，執者知弊之宜革，而所作兼失其源；知簡之可從，而所操不得其要。舊患雖減，新沴復滋，救跛成痿，展轉増劇。凡欲拯其積弊，須竆致弊之由，時弊則但理其時，法弊則全革其法。而揆新校舊，慮逺圖難。規畧未詳悉，固不果行；利害非相懸，固不苟變，所必當，其悔乃亾。若好革而不知原始要終，斯皆以弊易弊者。至如賦役舊法，乃是聖祖典章，行之百年，人以便。兵興之後，供億不恒，乗急誅求，漸隳經制，此所謂時之弊，非法弊。時有弊而未理，法無弊而已更，掃庸調之成規，創兩稅之新制，立意且爽，彌綸踈，竭耗編甿，日日滋甚。夫作法俗於人，未有不得人者；作法裕於財，未有不失人者。陛下初膺寳位，思致理平，誕發德音，哀痛流弊，念徴役之頻重，憫烝黎之困竆，分命使臣，敷揚惠化。誠宜損上益下，嗇用節財，窒侈欲以盪其貪風，息冗費以紓其厚歛。而乃搜摘郡邑，劾驗簿，毎州各取曆中一年科率錢榖數最多者，便兩稅定額。此乃採非法之權令，以經制，總無名之暴賦，以立恒規，是務取財，豈云恤隱？作法而不以裕人拯病本，得非立意且爽者乎？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工而能勤則豐冨，拙而兼墮則窶空。是以先王之制賦入，必以丁夫本，無求於力分之外，無貸於力分之內。故不以務穡増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産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飭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然後能使人安其居，盡其力，相觀而化，時靡遁心，雖有墮遊不率之人，亦已懲矣。「兩稅」之立，則異於斯，唯以資産宗，不以丁身本，資産少者，則其稅少，資産多者，則其稅多。曽不悟資産之中，情不一：有藏於襟懷囊篋，物雖貴而人莫能窺；有積於場圃囤倉，直雖輕而衆以冨；有流通蕃息之貨，數雖寡而計日收贏；有廬舍器用之資，價雖髙而終歲無利。如此之比，其流實繁，一槩計估算緡，宜其失平長僞。由是務輕費而樂轉徙者，恒脫於徭稅；敦本業而樹居産者，毎困於徴求。此乃誘之姦，歐之避役，力用不得不弛，風俗不得不訛，閭井不得不殘，賦入不得不闕。復以創制之首，不務齊平，但令本道本州，各依舊額徴稅。軍興已久，例不常，供應有煩簡之殊，牧守有能否之異，所在徭賦，輕重相絕。旣成新規，須懲積弊，化之所在，足使無偏，減重分輕，是將均濟。而乃急於聚歛，懼或蠲除，不量物力所堪，唯以舊額凖。舊重之處，流亾益多；舊輕之鄕，附益衆。有流亾，則已重者攤徴轉重；有附，則已輕者散出轉輕。髙下相傾，勢何能止？以謀始之際，不立科條，分遣使臣，凡十餘輩，專行其意，各制一隅，遂使人殊，道異法，低昻不類，緩急不倫。逮至復命于朝，竟無類㑹裁處，其於踳駮，胡可勝言！利害相形，尤非便，作法而不以究微防患慮，得非彌綸踈者乎？立意且爽，彌綸踈，凡厥疲人，已嬰其弊，就加保育，猶懼不支，況復亟繚棼絲，重宿痏，其擾病，抑甚焉。請陛下舉其尤者六七端，則人之困竆，固可知矣。曆中，紀綱廢弛，百從權，至於率稅少多，皆在牧守裁制。邦賦旣無定限，官私懼有闕供，每至徵配之初，例必廣張名數，以不時之命，且施惠之資。應用有餘，則遂減放。増損旣由郡邑，消息易協物宜，故法雖久刓，而人未甚瘁。及總雜徴虚數，以兩稅恒規，悉登地官，咸繫經費，計奏一定，有加無除。此則人益困竆，其一。本懲賦歛繁重，所以變舊從新，新法旣行，已重於舊。旋屬征討，國用不充，復以供軍名，每貫加徴百。當道或増戎旅，許量取資。詔勑皆謂權宜，悉令畢停罷。息兵已久，加稅如初。此則人益困竆，其。定稅之數，皆計緡錢，納稅之時，多配綾絹。徃者納絹一疋，當錢千百文，今者納絹一疋，當錢一千五六百文。徃輸其一者，今過於矣。雖官非増賦，而私已倍輸。此則人益困竆，其。諸州稅物，送至上都，度支頒給羣司，例皆増長本價，而繆稱「折估」，抑使剥徴。姦吏因縁，從行侵奪，所獲殊寡，所擾殊多。此則人益困竆，其四。稅法之重若是，旣於已極之中，而復有奉進宣索之繁，尚在其外。方岳頗拘於成例，莫敢闕供；朝典束以彛章，不許别稅。綺麗之飾，紈素之饒，非從地生，非自天降，若不出編戸之筋力膏髓，將安所取哉？於是有巧避微文，曲承睿㫖，變徴役以「召雇」之目，換科配以「和市」之名，廣其課而狹償其庸，精其入而麤計其直。以「召雇」目而捕之，不得不來；以「和市」名而迫之，不得不出。其妨抑，特甚常徭。此則人益困竆，其五。曆中，非法賦歛，急供軍，折估宣索進奉之類者，旣並收入兩稅矣。今於兩稅之外，非法之，復並存，此則人益困竆，其六。建中定稅之始，諸道已不均齊，其後或吏理失宜，或兵賦偏重，或癘疾鍾害，或水旱荐灾，田里荒蕪，戸口減耗。牧守苟避於殿責，罕盡申聞；所司姑務於取求，莫肯矜恤。遂於逃死闕乏，稅額累加，在疲甿，一室已空，四鄰繼盡，漸行増廣，何由自存？此則人益困竆，其七。自至德訖干曆，十年餘，兵亂相乗，海內罷弊。幸遇陛下紹膺寳運，憂濟生靈，誕敷聖謨，痛矯前弊，重愛人節用之㫖，宣輕徭薄賦之名。率土烝黎，感涕相賀，延頸企踵，咸以太平可期。旣而制失其中，歛從其重，頗乖始望，已沮羣心。因之以兵甲，而煩暴之取轉加；繼之以獻求，而靜約之風浸靡。臣所知者，纔梗槩耳，而人益困竆之，已有七焉。臣所不知，何啻於此！陛下儻追思曆中所聞人間疾苦，而有此七重増於前，則人之無聊，不問可悉。昔魯哀公問於有若曰：「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曰：「盍徹乎？」哀公曰：「，吾猶不足，如之何其徹？」有若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孔曰：「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葢均而無怨，節而無貧，和而無寡，安而無傾。」文恤患救災，則命郡國無來獻，是以人本，以財末，人安則財贍，本固則邦寧。今百姓艱竆，非止不足，稅額類例，非止不均，求取繁多，非止來獻，誠可哀憫，亦可憂危。此而不圖，何者急？聖情重愼，毎戒作，伏知貴欲因循，不敢盡求釐革，且去其太甚，亦足休。望令所司與宰臣參量，據每年支用色目中，有不急者、無益者，罷廢之；有過制者、廣費者，減節之。遂以罷減之資，迴給要切之用。其百姓稅錢，頃因軍興，毎貫加徵伯者，下詔停之，用復其言，俾人知信。下之化上，不令而行。諸道權宜加徴，亦當自請蠲放。如是，則因竆之中，十緩其矣。供御之物，各有典司；任土之儀，各有常貢。過此以徃，復何所須？假欲崇飾燕居，儲賜與，天之貴，寧憂乏財？但勑有司，何求不給？豈必旁延進獻，別徇營求？減德示私，風敗法，因依縱擾，害最深。陛下臨御之初，已洪清淨之化，下無曲獻，上絶私求。近歲已來，稍渝前旨。今但滌除流誤，振起聖猷，則淳風再興，賄道中寢。雖有貪饕之輩，曷由復肆侵漁？州郡羡財，亦將焉徃？若不上輸王府，理須下紓疲人。如是，則困竆之中，十緩其四五矣。所定稅物估價，合依當處月中。百姓輸納之時，累經州縣簡閱，或渉於姦冒，過則不在戸人，重重剥徴，理甚無謂。望令所司，應諸州府送稅物到京，但與色様相符，不得虚稱「折估」。如濫惡尤甚，給用不充，唯罪元納官司，亦勿更徴百姓。根本旣自端靜，枝葉無因動揺。如是，則困竆之中，十緩其矣。然後據每年供賦稅之處，詳諭詔旨，咸俾均平。每道各令知兩稅判官一人赴京，與度支類㑹參定，通計戸數，以配稅錢，輕重之間，犬約可凖。而量土地之沃瘠，計物産之少多，倫比諸州，定兩等。州等下者，其毎戸配錢之數少；州等髙者，其每戸配錢之數多。多少已差，悉令折衷。仍委觀察使更於當管所配錢數之內，均融處置，務盡宜。就於一管之中，輕重不得偏併，雖或未盡齊一，决當不甚低昻。旣免擾人，且不變法，粗均勞𨓜?，足救凋殘。非但徴賦易供，亦冀逋逃漸息。俟稍寧阜，更擇所宜。
其，請兩稅以布帛額，不計錢數。
夫國家之制賦稅，必先導以厚生之業，而後取其什一焉。其所取，量人之力，任土之宜，非力之所出則不征，非土之所有則不貢，謂之「通法」，歷代常行。凡生於天地之間，而五材之用急。五材者，金、木、水、火、土。水火不資於作，金木自産於山澤。唯土爰播植，非力不成，衣食之源，皆出於此。故可以勉人功而定賦入者，唯布麻、繒纊與百榖焉。先王懼物之貴賤失平，而人之交易難准，立「貨泉」之法，以節輕重之宜，歛散弛張，必由於是。葢御財之柄，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榖帛者，人之所；錢貨者，官之所。人之所者，故租稅取焉；官之所者，故賦歛捨焉。此理著明者。是以國朝著令，稽古作程，所取於人，不踰其分。租出榖，庸出絹，調雜出繒纊、布、麻，非此族，不在賦法。列聖遺典，粲然可徴，曷嘗有禁人鑄錢，而以錢賦者？今之兩稅，獨異舊章，違任土之通方，效算緡之末法，不稽理，不揆人功，但估資産差，便以錢榖定稅，臨時折徴雜物，毎歲色目頗殊，唯計求得之利宜，靡論供辦之難易。所徴非所業，所業非所徴，遂或増價以買其所無，減價以賣其所有，一増一減，耗損已多。且百姓所營，唯在耕織，人力之作有限，物價之貴賤無常，而乃定稅計錢，折錢納物，是將有限之産，以奉無常之輸。納物賤則供稅之所出漸多，多則人力不給；納物貴則收稅之所入漸少，少則國用不充。公私途，常不兼濟，以此法，未之前聞。徃者初定雨稅之時，百姓納稅一疋，折錢千百文，率萬錢絹疋，價計稍貴，數則不多。及乎頒給軍裝，計數而不計價，此所謂「稅入少而國用不充」者。近者百姓納絹一疋，折錢一千五六百文，率萬錢絹六疋。價旣轉賤，數則漸加。向之蠶織不殊，而所輸尚欲過倍，此所謂「供稅多而人力不給」者。今欲不甚改法，而粗救災害者，在乎約循典制，而以時變損益之。臣謂宜令所司，勘㑹諸州府初納兩稅年絹布定估，比類當今時價，加賤減貴，酌取其中，總計合稅之錢，折布帛之數。仍依庸調舊制，各隨鄕土所宜，某州某年定出稅布若干端，某州某年定出稅絹若干疋，其有絁綿雜貨，亦隨所出定名，勿更計錢以稅數。如此，則土有常制，人有常輸，衆皆知上令之不遷，於是一其心而專其業。應出布麻者，則務於紡績；供綿絹者，則於蠶桑。日作月營，自然便習，各修家技，皆足供官。無求人假手之勞，無賤鬻貴買之費，無暴徴急辦之弊，無易常改作之煩。物甚賤而人之所出不加，物甚貴而官之所入不減。是以家給而國足，均而法行。此直稍循令典之舊規，固非創制之可疑者。然蚩蚩之俗，罕究情，好騁異端，妄行沮議。臣請假問答，以討論。陛下誠有意乎。怜愍蒼生，將務救恤，但垂聽覽，必有可行。議者若曰：「毎歲經費所資，抵皆約錢數，若令以布帛額，是令支計無憑。」答曰：「國初約法已來，常賦率由布帛，輸甲，制用不愆，何獨當今，則難支計？且經費之，其流有：軍食，一，軍衣，，內外官月俸及諸色資課，。軍衣固在於布帛，軍食取於地租，其計錢數者，獨月俸、資課而已。制禄唯不計錢，故代以食人衆寡差，兩以石數多少秩。葢以錢者，官府之權貨，禄者，吏屬之常資。以常徇權，則豐約之度不得恒於家；以權常，則輕重之柄不得專於國。故先王制禄以食，而平貨以錢，然後國有權而家有節矣。況今餽餉方廣，倉儲未豐，盡復古規，或慮不足。若但據羣官月俸之等，隨百役資課之差，各依錢數少多，折布帛定數。某官月給俸絹若干疋，某役月給資布若干端，所給色目精麤，有司明立條例，便恒制，更不計錢。物甚賤而官之所給不加，物甚貴而私之所禀不減。官私有准，何利如之？生人端，衣食切。有職田以供食，有俸絹以供衣，從之家，固足自給。以兹制，誰曰不然？夫然，則國之用財，多是布帛，定以賦，復何所？議者若曰：「吏禄軍裝，雖頒布粟，至於以時歛糴，用權物價重輕，是必須錢，於何取給？」答曰：「古之聖人，所以取山澤之藴材，作泉布之寳貨，國專其利，而不與人共之者，葢此。物賤由乎錢少，少則重，重則加鑄而散之使輕。物貴由乎錢多，多則輕，輕則作法而歛之使重。是乃物之貴賤，繫於錢之多少，錢之多少，在於官之盈縮。官失其守，反求於人，人不得鑄錢，而限令供稅，是使貧者破産而假資於冨有之室，富者蓄貨而竊行於輕重之權，下困齊人，上虧利柄。今之所病，諒在於斯。誠宜廣即山殖貨之功，峻用銅器之禁，苟制持得所，則錢不乏矣。有糶鹽以入其直，有榷酒以納其資，苟消息合宜，則錢可收矣。錢可收，固可以斂輕重；錢不乏，固可以散重輕。弛張在官，何所不可？慮無所給，是未知方。」議者若曰：「自定兩稅以來，恒使計錢納物，物價漸賤，所納漸多，出給之時，増虚估，廣求羡利，以贍庫錢，歲計月支，猶患不足。今若定供布帛，出納以平，軍國之資，無乃有闕？」答曰：「自天寳以後，師旅數起，法度消亾。肅宗撥滔天之災，而急於功賞；先帝邁含垢之德，而緩於紏繩。由是用頗殷繁，俗亦靡弊。公賦已重，別獻繼興；别獻旣行，私賂競長。誅求刻剥，日長月滋，積累以至于曆之間，所謂取之極甚者。今旣總收極甚之數，定兩稅矣。所定別獻之類，復在數外矣。間縁軍用不給，已甞加徴矣。近屬折納價錢，則多獲矣。比於曆極甚之數，殆將再益其倍焉。復幸年糓屢豐，兵車少息，而用常不足，其故何哉？葢以逐情生，費從廣，物有劑而用無節，夫安得不乏乎？苟能黜其情，約其用，非但可以布帛稅，雖更減其稅亦可。苟務逞其情，侈其用，非但行今重稅之不足，雖更加其稅，亦不足。夫地力之生物有數，人力之成物有限，取之有度，用之有節，則常足；取之無度，用之無節，則常不足。生物之豐敗由天，用物之多少由人。是以聖王立程，量入出，雖遇災難，下無困竆。理化旣衰，則乃反是，量出入，不恤所無。故魯哀公問：『年饑，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對以『盍徹』。桀用天下而不足，湯用七十里而有餘。是乃用之盈虚，在於節與不節耳。不節則雖盈必竭，能節則雖虚必盈。衛文公承滅國之餘，建新徙之業，革車不過十乗，豈不甚殆哉！而能衣布，冠帛，約己率下，通商務農，卒以富强，稱載籍。文帝接秦、項積久夷之弊，繼髙、吕革創多之時，家國虚殘，日不暇給，而能躳儉節用，靜息人，服弋綈，履革舄，却駿馬而不御，罷露臺而不修，屢賜田租，以厚烝庶。遂使戸口蕃息，百物阜殷。乃至鄕曲宴遊，乗牝牸者不得赴㑹，孫生長，或有積數十歲不識市。御府之錢，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紅腐而不可食。國富於上，人安於下，生享遐福，没垂令名，人到于今，稱其『仁賢』，可謂盛矣。太宗文皇帝收合板蕩，再造寰區。武德年中，革車屢動，繼以災歉，人多流離。貞觀之初，荐屬霜旱，自關輔綿及河之地，米價騰貴，斗易一縑，道路之間，餒殍相藉。太宗敦行儉約，撫養困竆，視人如，勞倈不倦。百姓有鬻男女者，出御府金帛贖還其家。嚴禁貪殘，愼節徭賦，弛不急之用，省無之官，黜損乗輿，斥出宫女。太宗甞有氣疾，百官以內卑濕，請營一閣以居，尚憚煩勞，竟不之許。是以至誠上感，淳化下敷，四方和，百榖連稔。貞觀八年以後，米斗至四五錢，俗阜化行，人知義讓，行旅萬里，或不齎糧。故人到于今，談帝王之盛，則必先太宗之聖功；論理道之崇，則必慕貞觀之故。此君者，其經始豈不艱窘哉？皆以嗇用愛人，竟獲豐福。是所謂能節，雖虚必盈之效。秦始皇據崤凾之固，藉雄富之業，專力農戰，廣收材豪，故能芟滅暴强，宰制天下。功成志滿，自謂有太山之安，貪欲熾然，以六合莫予違。於是發閭左之戍，徴太半之賦，進諌者謂之宣謗，恤隱者謂之收恩，故徴發未終，而宗社已泯。武帝遇時運理平之㑹，承文景勤儉之積，內廣興作，外張甲兵，侈汰無竆，遂至殫竭。搜財貨，算及舟車，逺近騷然，幾至顚覆。頼武帝英姿度，付任以能，納誎無疑，改過不吝，下哀痛之詔，罷征伐之勞，封丞相富民矦，以示休息。邦本揺而復定，帝祚危而再安。隋氏因周室平齊之資，府庫充實，開皇之際，理尚廉平。是時公私豐饒，議者以比之文景。煬帝嗣位，肆行驕奢，竭耗生靈，不知止息，海內怨叛，以至於亾。此君者，其所憑藉，豈不豐厚哉？此皆以縱欲殘人，竟致蹙䘮，是所謂不節，則雖盈必竭之效。秦、隋不悟而遂滅，武中悔而獲存，乃知懲與不懲，覺與不覺，其於得失相逺，復有存滅之殊，安可不思？安可不懼？今人竆日甚，國用歲加，不時節量，其勢必蹙。而議者但憂財利之不足，罔慮安危之不持。若然者，則太宗、文之德曷稱？秦皇、隋煬之敗靡足戒，唯欲是逞，復何規哉？幸屬休明，將期致理，急聚歛而忽於勤恤，固非聖代之所宜言。」
其，論長吏以増戸、加稅、闢田課績。
夫欲施敎化，立度程，必先域人，使之地著。古之王者，設井田之法以安其業，立五宗之制以綴其恩。猶懼其未，敎之族墳墓，敬桑梓，將以固人之志，定人之居，俾皆重遷，然可理。厥後督之以出鄕遊墮之禁，紏之以板圖比閱之方，雖訓導漸微，而檢制猶密，歷代因襲，以彛章。其理，必謹於隄防，其亂，必慢於經界。斯道崇替，與時興衰。人主失之，則不可御寰區；守長失之，則不可釐郡邑。理人之要，莫急於兹。頃因兵興，典制弛廢，戸板之紀綱罔緝，土㫁之條約不明，恣人浮流，莫克禁止。縱之則湊集，整之則驚離，恒懷倖心，靡固本業。是以賦稅不一，敎令不行。長人者罕能推忠恕易地之情，體至公徇國之意，迭行惠，竟誘姦甿。以傾奪鄰境智能，以招萃逋逃理化。捨彼適此者，旣謂新收而獲宥；倐忽徃來者，以復業而優。唯懷土安居，首末不遷者，則使之日重，歛之日加。是令地著之人，恒代墮游服役，則何異驅之轉徙，敎之澆訛？此由牧宰不克弘通，各私所部之過。及夫廉使奏課，㑹府考功，但守常規，不稽時變。其所以長吏之能者，約在於四科：一曰「戸口増加」，曰「田野墾闢」，曰「稅錢長數」，四曰「徴辦先期」。此四者，誠吏職之所崇。然立法齊人，久無不弊。法之所沮，則人飾巧而苟避其網；法之所勸，則人興僞以曲附其文。理之者，若不知維御損益之宜，則巧僞萌生，恒因沮勸而滋矣。夫課吏之法，所貴戸口増加者，豈不以撫字得所，人益阜蕃乎？今或詭情以誘其姦浮，苛法以析其親族，苟益戸數，務登賞條。所誘者將議薄征，已遽驚散；所析者不勝重稅，漸流亾。州縣破，多起於此。長吏相效以績，安忍莫懲；齊人相扇以成風，規避轉甚。不究實而務増戸口，有如是之病焉。所貴田野墾闢者，豈不以訓導有術，人皆樂業乎？今或牽率黎烝，播植荒廢，約以年限，免其地租。苟農夫不増，而墾田欲廣，新畝雖闢，舊畬反蕪。人利免租，頗亦從令，年限纔滿，復汚萊，有益煩勞，無増稼穡。不度力而務闢田野，有如是之病焉。所貴稅錢長數者，豈不以旣庶而冨，人可加賦乎？今或重困疲羸，力求附益，捶骨瀝髓，隳家取財，苟媚聚歛之司，以仕進之路。不恤人而務長稅數，有如是之病焉。所貴徴辦先期者，豈不以物力優贍，人皆樂輸乎？今或肆毒作威，殘人逞欲，有常限，因而促之，不量時宜，唯尚强濟，絲不容織，粟不暇舂，矧伊貧虚，能不奔逬？不恕物而務先徴辦，有如是之病焉。然則引人逋逃，蹙人艱窘，唯兹四病，亦有助焉。此由考覈不切情，而泛循舊轍之過。且夫戸口増加，田野墾闢，稅錢長數，徴辦先期。若不以實驗之，則眞僞莫得而辨。將驗之以實，則租賦須加。所加旣出於人，固有受其損者。此州若増客戸，彼郡必減居人。増處邀賞，而稅數有加，減處懼罪，而稅數不降。儻國家所設考課之法，必欲崇於聚歛，則如斯可矣。將有意乎富俗而務理，豈不刺謬歟！當今之要，在於厚人而薄財，損上以益下。下苟利矣，上必安焉。則少損者，所以招益。人旣厚矣，財必贍焉，則暫薄者，所以成永厚。臣愚謂宜申命有司，詳定考績，徃貴於加者，今務於減焉。假如一州之中，所稅舊有定額，凡管幾許百姓，復作幾等差科，每等有若干戸人，毎戸出若干稅物，各令條舉，都數年別一申使司。使司詳覆有憑，然後録報戸部。若當管之內，人益阜殷，所定稅額有餘，任其據戸均減，率計減數多少，以考課等差。其當管稅物通比校，毎戸十分減分者上課，十分減分者次焉，十分減一分者次焉。如或人多流亾，加稅戸，比校殿罰，法亦如之。其百姓所出田租，則常賦各以去年應輸之數，便定額，毎歲據額徵納，更不勘責檢廵。増闢者勿益其租，廢耕者不降其數，足以誘導墾植，且免妨奪農功。簡體弘，人必恱勸。毎至定戸之際，但據雜産校量，田旣自有恒租，不宜更入兩稅。如此則吏無苟且，俗變澆浮，不督課而人自樂耕，不防閑而衆皆安土。斯亦當今冨人固本之要術，在陛下舉而行之。
其四，論稅期限迫促。
建官立國，所以養人；賦人取財，所以資國。明君不厚其所資，而害其所養，故必先人而借其暇力，先家給而歛其餘財。遂人所營，恤人所乏，借必以度，歛必以時。有度則忘勞，得時則易給。是以官無闕，人力不殫，公私相全，上下交愛。古之得衆者，其率用此歟！法制或虧，本末倒置，但務取人以資國，不思立國以養人。非獨徭賦繁多，夐無蠲貸，至於徴收迫促，亦不矜量。蠶方興，已輸縑稅；農功未艾，遽歛穀租。上司之繩責旣嚴，下吏之威暴愈促。有者急賣而耗其半直，無者求假而費其倍酬。所繫遟速之間，不過月旬之異。一寛稅限，歲歲相承。遟無所妨，速不益，何急敦逼，重疲人？頃縁定稅之初，期約未甚詳衷，旋屬征役多故，復令先限量徴。近雖優延，尚未均濟。望委轉運使與諸道觀察使商議，更詳定徴稅期限聞奏。各隨當土風俗所便，時候所宜，務於紓人，俾得辦集。所謂惠而不費者，則此類。
其五，請以稅錢置義倉，以水旱。
臣聞仁君在上，則海內無餒殍之人，豈必耕而餉之，㸑而食之哉？葢以慮得其宜，制得其道，致人於歉乏之外，設於災沴之前，是以年雖殺，衆不恇懼。夫水旱敗，堯、湯被之矣；陰陽相宼，聖何禦哉？所貴堯、湯之盛者，在於遭患能濟耳。凡厥哲后，皆謹循之。故王制記虞、夏、殷、周四代之法，乃云：「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年之蓄曰國非其國。」周官司徒之屬亦云：「掌鄕里之委積，以恤艱阨；縣鄙之委積，以待凶荒。」王制旣衰，雜以權術，魏用平糴之法，置常平之倉，利兼公私，頗亦便。隋氏立制，始創社倉，終於開皇，人不饑饉。貞觀初，戴胄建積榖災之議，太宗恱焉，因命有司詳立條制，所在貯粟，號義倉，豐則歛藏，歉則散給。歷髙宗之代，五六十載，人頼其資。國歩中艱，斯制亦弛。開元之際，漸復修崇。是知儲積災，聖王之急務。語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此言君養人以成國，人戴君以成生，上下相成，如一體。然則古稱九年六年之蓄者，葢率土臣庶，通之計耳，固非獨豐公庾，不及編 記，所謂雖有凶旱水溢，人無菜色，良以此。後代失典籍慮之㫖，忘先王愛之心，所蓄糧儲，唯計廪庾，犬彘猒人之食而不知檢，溝壑委人之骨而不能恤，亂興於下，禍延於上，雖有公粟，豈得而食諸？故立國而不先養人，國固不立矣；養人而不先足食，人固不養矣；足食而不先災，食固不足矣。官而者，人必不贍；人而者，官必不竆。是故論德昬明，在乎所務本末，務本則其末自遂，務末則其本兼亾。國本於人，安得不務？頃以宼戎梗，師旅亟興，惠恤之方，多所未暇。每遇隂陽愆候，年不順成，官司所儲，祗給軍食，支計苟有所闕，猶須更取於人，人之凶荒，豈遑賑救？人乏則求取息利，人乏則賣鬻田廬。幸逢有年，纔償逋債，歛穫始畢，糇糧已空，執契擔囊，行復貸假，重重計息，食毎不充。儻遇荐饑，遂至顚沛，室家相棄，骨肉分離，乞奴僕，猶莫之售，或行丐 里，或縊死道途。天災流行，四方代有，率計被其害者，毎歲常不下一十州。以陛下人父母之心，若垂省憂，固足惻，幸有可救乏之道，焉可捨而不念哉？今賦役已繁，人力已竭，竆歲汲汲，永無贏餘，課之聚糧，終不能致，將樹儲蓄根本，必藉官司助成。陛下誠能人災，過聽愚計，不害經費，可垂永圖。近者有司奏請稅，歲約得五十萬貫，元勑令貯户部，用救百姓凶饑。今以蓄糧，適副前旨。望令轉運使聰計諸道戸口多少，毎年所得稅錢，使均融分配，各令當道廵院主掌。毎至榖麥熟時，即與觀察使計㑹，散就管內州縣和糴，便於當處置倉収納。每州令録叅軍專知，仍定觀察判官一人，與和糴巡院官同勾當，亦以「義倉」名，除賑給百姓已外，一切不得貸便支用。如時當稔，至農，則優與價錢，廣其糴數。榖若稍貴，糴亦便停。所糴少多，與年上下，准平榖價，恒使得中。毎遇災荒，即以賑給，歉則隨借貸，饑則録奏分頒，許從便宜，務使周濟，循環歛散，遂以常。如此，則蓄財息債者，不能耗吾人，聚榖幸災者，無以牟利，冨不至侈，貧不至饑，農不至，糴不至貴，一舉而衆美具，可不務乎？俟人休，漸勸私積，平糴之法斯在，社倉之制兼行，不出十年之中，必盈歲之蓄。弘長不已，升平可期，使一代黎人，永無餒乏，此堯、湯所以稱於千古。願陛下遵之慕之，繼之齊之，苟能存誠，蔑有不至。
其六，論兼并之家私歛重於公稅。
國之紀綱，在於制度，商農工賈，各有所專，凡在食禄之家，不得與人爭利。此王者所以節材力，勵廉隅，是古今之所同，不可得而變革者。代理則其道存而不犯，代亂則其制委而不行。其道存，則貴賤有章，豐殺有度，車服田宅，莫敢僣踰，雖積貨財，無所施設，是以咸安其分，罕徇貪求。藏不偏多，故物不偏罄；用不偏厚，故人不偏竆。聖王能使禮讓興行，而財用均足，則此道。其制委則法度不守，敎化不從，唯貨是崇，唯力是騁。貨力苟，無欲不成。租販兼并，下錮齊人之業；奉養豐麗，上侔王者之尊。戸蓄羣黎，隸役同輩，旣濟嗜欲，不虞憲章，肆其貪惏，曷有紀極？天下之物有限，富室之積無涯。養一人而費百人之資，則百人之食不得不乏；富一家而傾千室之産，則千家之業不得不空。舉類推之，則海內空乏之流，亦已多矣。故前代致有風俗訛靡，甿庶困竆，由此弊。今兹之弊，則甚焉。夫物之不可掩藏，而易以閱視者，莫著乎田宅。臣請措其宅而勿議，且舉占田一以言之。古先哲王疆理天下，百畒之地，號曰「一夫」，葢以一夫授田，不得過於百畒。欲使人無廢業，田無曠耕，人力田疇，者適足。是以貧弱不至竭涸，冨厚不至奢滛，法立均，斯謂制度。今制度弛紊，彊理隳壞，恣人相吞，無復畔限。冨者兼地數萬畒，貧者無容足之居，依託强豪，以私屬，貸其種食，賃其田廬，終年服勞，無日休息，罄輸所假，常患不充。有田之家，坐食租稅，貧富懸絶，乃至於斯。厚歛促徴，皆甚公賦。今京畿之內，每田一畒，官稅五升，而私家收租，殆有畒至一石者，是十倍於官稅。降及中等，租猶半之，是十倍於官稅。夫以土地王者之所有，耕稼農夫之所，而兼并之徒，居然受利，官取其一，私取其十，穡人安得足食？公廪安得廣儲？風俗安得不貪？財貨安得不壅？昔之理者，所以明制度而謹經界，豈虚設哉！斯道浸亾，日已久，頓欲修整，行之實難，革弊化人，當有漸。望令百官集議，叅酌古今之宜，凡所占田，約條限，裁減租價，務利貧人。法貴必行，不在深刻。裕其制以便俗，嚴其令以懲違。微損有餘，稍優不足，損不失富，優可賑竆。此乃古者安富恤竆之善經，不可捨。
右臣前月十一日延英奏對，因叙賦稅煩重，百姓困竆，伏奉恩㫖，令具條䟽聞奏。今且舉其甚者，謹件如前。臣聞於曰：「無輕人，惟難，無安厥位，惟危。」此理之所以興。曰：「厥後嗣王，生則𨓜?，不知稼穡之艱難。」此亂之所由始。以陛下天縱聖哲，更憂危，夙夜孜孜，志求致理。徃年論及百姓，必悽然動容，毎言「朕於蒼生，支體亦無所惜」。臣久叨近侍，亟奉德音，竊謂一代黔黎，必躋富夀之域。昨奏人間疾苦，十分才及，聖情已甚驚疑，皆謂臣言過當。然則愁怨之，何由上聞？煦育之恩，何由下布？典籍所戒，信而有徴，一虧聖猷，實可深惜。臣聞於曰：「非知之難，行之唯艱。」竊唯陛下所以驚疑於微臣之言者，但聞之未熟耳。此乃股肱耳目之任，仰負於陛下，誠所謂知之非艱，尚未足深累聖德。今則旣知之矣，願陛下勿復艱於所行，居安思危，億兆幸甚。謹奏。
唐陸宣公奏議卷之六j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