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管子》二十四卷,旧题周颍上管仲撰。是书非出一手,乃战国至秦汉间齐国稷下学者缀辑管仲遗说、依托附益而成。汉刘向校定八十六篇,今存七十六篇。内容宏富,兼综儒道法兵农诸家,而以法家、经济思想为主干。其言富国强兵、经世致用之学,最为精邃,为历代政治家所取法,实先秦子书之巨擘、齐学之渊薮。
【撰述】《管子》一书,非成于一时一人之手。据《四库全书总目》引傅子云:“管仲之书,过半便是后之好事所加,乃说管仲死后事。”叶适《水心集》亦谓:“《管子》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以其言毛嫱、西施、吴王好剑推之,当是春秋末年。”今考其文,仲卒于桓公之前,而篇中处处称“桓公”,其不出仲手,已无疑义。
其书之纂,肇端于战国田齐之世。齐都临淄稷下学宫,汇集天下贤士,管仲遗说口耳相传,门人弟子笔录整理,渐成篇卷。逮至战国中期,稷下学者复依托管仲之名,推演其学,广采诸家,遂成鸿篇。其间有记管仲言行如语录者,有述其遗事如家传者,有推衍其旨意如笺疏者,更有战国法家、道家、兵家、农家之言搀入其中,故内容博杂,时有牴牾。
西汉成帝时,光禄大夫刘向奉诏校理群书,乃将宫廷所藏各种《管子》写本及民间流传之本,去其重复,定著八十六篇。据刘向《叙录》所载,所据有中秘书本、太史书本王夫子本、参差庞杂,文字互异。向“以杀青简书,可缮写者,定著八十六篇”,《汉书·艺文志》著录于道家类,即此本也。然唐初已非完帙,李善注《文选》引江邃《文释》所载《管子》逸文,当是亡篇之内。
至唐,有尹知章注本三十卷,然《唐书·艺文志》不著录,而载有房玄龄注《管子》。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以为房注乃尹知章所托,盖后人以知章人微、元龄名重,故改题之以炫俗耳。宋时《管子》传本渐多,然篇次已有错乱。明万历十年(1582),赵用贤据宋本翻雕,刊刻精审,正其脱误逾三万言,是为“管韩合刻本”,世称善本。万历以后《二十二子》本、《百子全书》本、《四部备要》本,皆以赵本为祖。清乾隆间修《四库全书》,即据赵本著录,析为二十四卷,后世通行本多宗之。
【体例】
《管子》今本二十四卷,七十六篇(原八十六篇,亡佚十篇仅存目录)。其编次,乃汉刘向校书时所定。全书分八组:《经言》九篇,《外言》八篇,《内言》九篇,《短语》十九篇,《区言》五篇,《杂篇》十一篇,《管子解》五篇,《管子轻重》十九篇。
《经言》冠于卷首,凡九篇:《牧民》《形势》《权修》《立政》《乘马》《七法》《版法》《幼官》《幼官图》。此为全书纲领,综论治国之道,涵盖政治、经济、军事诸端。《牧民》篇“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乃千古名论,开后世“富民”思想之先河。
《外言》《内言》《短语》三组,篇目繁多,大抵衍《经言》之余绪,广采诸子之说而推阐之。或记桓公与管仲问答,或述管仲辅政事迹,或以史事证其说,或以义理明其旨。其中《心术》《白心》《内业》四篇,专论道气、心性、修养,语多精奥,学者或以为宋钘、尹文遗说,实开稷下黄老之学先声。
《区言》《杂篇》两组,内容较杂,间有后学所附益,非出一源。然于经济、军事、哲学诸端,时有独见,足补前说。
《管子解》五篇:《牧民解》《形势解》《立政九败解》《版法解》《明法解》。此乃《管子》学派的注疏之作,取《经言》诸篇而逐句解释之,体例略同于《韩非子·解老》。明人梅士享刊本曾将诸解附于原篇之下,虽便于观览,然窜乱旧第,非刘向之旧矣。
《管子轻重》十九篇,为全书之殿,专论经济管理、财政贸易、货币物价、粮食储蓄诸策。所谓“轻重”,乃古代经济调控理论之总称,主张国家运用货币、价格、税收等手段干预经济,以收“轻重敛散”之效。历代经济学家胡寄窗、巫宝三诸先生,盛赞《轻重》诸篇为我国封建社会最全面最丰富的经济论著。
综观全书体例,八组各有所主,而前后脉络隐然可寻。《经言》为纲,《外言》《内言》《短语》为目,《区言》《杂篇》为余绪,《管子解》为注疏,《轻重》为经济专论。外在结构形式与思想内容展开,实有内在之逻辑联系。
【著者】管子者,名夷吾,字仲,谥曰敬,颍上(今安徽颍上)人也。其先与周同姓,姬氏之后。祖庄为齐大夫,自是家于齐。仲少时家贫,尝与鲍叔牙游,贾于南阳,分财利多自与,叔终无怨言,知仲有母老贫故也。已而仲为公子纠傅,叔事公子小白。及襄公无道,公子纠奔鲁,小白奔莒。未几襄公弑,国内乱,小白先入立,是为桓公。鲁人纳纠,战于乾时,鲁师败绩。桓公使人遗鲁书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仲、召忽,雠也,请得而甘心醢之。”鲁人惧,杀纠,囚仲与忽以归。
仲既至,鲍叔牙迎受之,进于桓公曰:“臣幸得从君,君竟欲立霸王之业,非管夷吾不可。臣之所不若夷吾者有五:宽惠柔民,弗若也;治国家不失其柄,弗若也;忠信可结于百姓,弗若也;制礼义可法于四方,弗若也;执枹鼓立于军门,使百姓皆加勇焉,弗若也。”桓公从之,遂以为相,号曰“仲父”。
仲之为政也,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作内政而寄军令,制国为二十一乡,工商之乡六,士乡十五。叁其国而伍其鄙,定民之居,成民之事。于是齐国大治,兵甲愈盛。于是尊王攘夷,存邢救卫,南伐楚,北征山戎,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诸侯首霸。孔子尝叹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又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仲之政术,大要在牧民、乘马、立政、轻重诸端。其牧民也,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其乘马也,曰:“地者政之本也,朝者义之理也,市者货之准也,黄金者用之量也。”其立政也,曰:“凡将立国,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其轻重也,曰:“凡将为国,不通于轻重,不可为笼以守民。”综其术,盖以富强为纲,以法治为用,而根本在养民、教民。司马迁作《管晏列传》,亟称其“与俗同好恶”,“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
仲相齐四十余年,桓公四十一年(前645)卒,年七十有九。葬于临淄城南牛山之阿,墓至今犹存。其后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故《史记》云:“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后百余年而有晏子焉。”
【论赞】
历代于《管子》之书,毁誉不一,而皆重其经世之用。孔子虽讥管仲器小,而深许其仁,此开后世论《管子》之先声。战国诸子多引其说,《韩非子》有《五蠹》《显学》诸篇,屡称管商之法;《吕氏春秋》亦多取《管子》语。
汉人尊其书,刘向校定八十六篇,列之诸子。司马迁读其书,想见其为人,赞曰:“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岂管仲之谓乎?”班固《汉书·艺文志》列《管子》于道家,盖以其言“秉要执本,清虚以自守,卑弱以自持”,有合于道家之旨。
魏晋南北朝间,注者代有其人。唐尹知章注虽文辞浅陋,而存古义颇多。宋明理学家,或病其功利过重,或讥其驳杂不绝。然亦有深契其说者,如苏轼、苏辙兄弟尝据《管子》注应试,可见其书在宋世仍为士子所重。叶适《习学记言》谓其书“非一人之笔,亦非一时之书”,于辨伪考证,功不可没。
清代考据学兴,卢文弨、王念孙、王引之、俞樾等,皆于《管子》校勘训诂,用力甚深。洪颐煊《管子义证》、戴望《管子校正》,集乾嘉朴学之大成。《四库全书总目》定《管子》于法家,而称其“实能综览前古,执其要归。其书出《周官》之后,而所言法治,往往与《周官》相表里,亦考古者所必资也”。
近世梁启超论《管子》,谓其“实国家主义之渊源,法家思想之先驱,而中国第一流政治家也”。胡适则称其书为“中国最古的经济学著作”。经济学家巫宝三、胡寄窗盛赞《轻重》诸篇,以为“我国封建社会时期讨论经济问题最全面和最丰富的著作”。
今人耿振东《管子学术史》,贯通历代管子研究,自孔子论管仲起,至当代学者评《轻重》止,凡两千五百年,厘其源流,辨其同异,于《管子》学之形成与演变,考论綦详。白奚《稷下学研究》,更于《管子》与稷下学宫之关系,发前人未发之覆。
综而论之,《管子》一书,虽非仲所手著,而仲之遗言余教,实赖之以传。其书博大精深,兼综百家,而归于经世致用。不读《管子》,无以知齐学之盛;不究《管子》,无以明治道之要。千载而下,治国者莫不奉为龟鉴,学者莫不视为渊林,岂偶然哉!
赞曰:颍上哲人,命世通才。通货积财,九合诸侯。一部《管子》,百家所裁。经言立政,轻重敛财。儒道法兵,兼综博该。虽非手著,遗泽未埋。稷下遗编,万古崔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