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紀本末卷四十六
詹府詹髙士竒撰
楚諸令尹代政武王以後,靈王以前。
莊公十年,楚公元自伐鄭,而處王宫。鬭射師諫,則執而梏之。 秋,申公鬭班殺元。鬭穀於菟令尹,自毁其家,以紓楚國之難。 文公九年,冬,楚越椒來聘,執幣傲。叔仲惠伯曰:是必滅若敖氏之宗。傲其先君,神弗福。 十年,初,楚范巫矞似謂成王與玉、西曰:君皆將强死。城濮之役,王思之,故使止玉曰:母死不及。止西,西縊而縣絶,王使適至,遂止之,使商公。㳂泝江,將入郢。王在渚宫,下,之。懼而辭曰:臣免於死,有讒言,謂臣將逃,臣死於司敗。王使工尹。與家謀弑穆王。穆王聞之,五月,殺鬭宜申及仲。 十年,楚令尹孫伯卒,成嘉令尹。羣舒叛楚。夏,孔執舒平及宗,遂圍巢。 十四年,楚莊王立,孔、潘崇將襲羣舒,使公燮與儀守,而伐舒蓼。作亂,城郢,而使賊殺孔,不克而還。八月,以楚出,將如商宻。廬戢黎及叔麇誘之,遂殺鬭克及公燮。初,鬭克囚於秦,秦有殽之敗,而使求成,成而不得志,公燮求令尹而不得,故作亂。 宣公四年,初,楚司馬良生越椒。文曰:必殺之。是,熊虎之狀而豺狼之聲,弗殺,必滅若敖氏矣。諺曰:狼野心。是乃狼,其可畜乎?良不可。文以戚。及將死,聚其族曰:椒知政,乃速行矣,無及於難。且泣曰:鬼猶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餒而!及令尹文卒,鬭般令尹,越司馬。蔿賈工正,譖揚而殺之,越令尹。已司馬,越惡之,乃以若敖氏之族圄伯嬴於轑陽而殺之,遂處蒸野,將攻王。王以王之質焉,弗受。師於漳澨。秋七月戊戌,楚與若敖氏戰於臯滸。伯棼射王,汰輈,及鼓跗,著於丁寧。射,汰輈,以貫笠轂。師懼,退。王使巡師曰:吾先君文王克息,獲矢焉,伯棼竊其,盡於是矣。鼓而進之,遂滅若敖氏。初,若敖娶於䢵,生鬭伯比。若敖卒,從其母畜於䢵,淫於䢵之女,生文焉。䢵夫人使棄諸夢中,虎乳之。䢵田,之,懼而。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謂乳穀,謂虎於莵,故命之曰鬭穀於莵。以其女妻伯比,實令尹文。其孫箴尹克黃使於齊,還,及宋,聞亂。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棄君之命,獨誰受之?君,天,天可逃乎?遂,復命,而自拘於司敗。王思文之治楚國,曰:文無後,何以勸善?使復其所,改命曰生。
補𨓜說苑:楚令尹文之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聞其令尹之族而釋之。文召廷理而責之曰:凡立廷理者,將以司犯王令而察觸國法。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撓,剛而不折。今棄法而背令,而釋犯法者,是理不端,懐心不公,豈吾營私之意?何廷理之駮於法?吾在上位,以率士民,士民或怨,而吾不能免之於法。今吾族犯法甚明,而使廷理因緣吾心而釋之,是吾不公之心明著於國。執一國之柄,而以私聞,與吾生不以義,不若吾死。遂致其族人於廷理,曰:不是刑,吾將死。廷理懼,遂刑其族人。成王聞之,不及履而至於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違夫之意。於是黜廷理而尊文,使及內政。國人聞之曰:若令尹之公,吾黨何憂乎?乃相與作歌曰:文之族,犯國法程。廷理釋之,文不聽。恤顧怨萌。方正公平
十一年,令尹蔿艾獵城沂,使封人慮,以授司徒。量功命日,分財用,平板榦,稱畚築,程土物,議逺邇,略基趾,具餱糧,度有司,旬而成,不愆於素。 成公年楚之討陳夏氏,莊王欲納夏姬。申公巫臣曰:不可。君召諸侯,以討罪。今納夏姬,貪其色。貪色淫,淫罰。周曰明德慎罰。文王所以造周。明德,務崇之之謂;慎罰,務去之之謂。若興諸侯,以取罰,非慎之。君其圖之。王乃止。反欲取之,巫臣曰:是不祥人。是夭蠻,殺御叔,弑靈侯,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何不祥如是?人生實難,其有不獲死乎?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反乃止。王以予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不獲其尸,其黑要烝焉。巫臣使道焉,曰:,吾聘女。使自鄭召之,曰:尸可得,必來迎之。姬以告王,王問諸屈巫,對曰:其信。知罃之父,成公之嬖,而中行伯之季弟,新佐中軍,而善鄭皇戌,甚愛此。其必因鄭而王與襄老之尸以求之。鄭人懼於邲之役,而欲求媚於晉,其必許之。王遣夏姬,將行,謂送者曰:不得尸,吾不反矣。巫臣聘諸鄭,鄭伯許之。及共王即位,將陽橋之役,使屈巫聘於齊,且告師期。巫臣盡室以行。申叔跪從其父,將適郢,遇之,曰:異哉!夫有軍之懼,而有桑中之喜,宜將竊妻以逃者。及鄭,使介反幣,而以夏姬行。將奔齊,齊師新敗,曰:吾不處不勝之國。遂奔晉,而因郤至以臣於晉,晉人使邢夫。反請以重幣錮之,王曰:止。其自謀,則過矣,其吾先君謀,則忠。忠,社稷之固,所蓋多矣。且彼若能利國家,雖重幣,晉將可乎?若無益於晉,晉將棄之,何勞錮焉? 七年,楚圍宋之役,師還,重請取於申、吕以賞田,王許之。申公巫臣曰:不可。此申、吕所以邑,是以賦,以御北方。若取之,是無申、吕,晉、鄭必至於。王乃止。重是以怨巫臣。反欲取夏姬,巫臣止之,遂取以行。反亦怨之。及共王即位,重、反殺巫臣之族閻、蕩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黑要,而分其室。重取閻之室,使沈尹與王罷分蕩之室,反取黑要與清尹之室。巫臣自晉遺,曰:爾以讒慝貪惏君,而多殺不辜,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以死。巫臣請使於吳,晉侯許之。吳夀夢說之。乃通吳於晉,以兩之一卒適吳,舍偏兩之一焉。與其射御,教吳乘車,教之戰陳,教之叛楚。寘其狐庸焉,使行人於吳。吳始伐楚、伐巢、伐徐,重奔命。馬陵之㑹,吳入州來,重自鄭奔命。重、反於是乎一嵗七奔命。蠻夷屬於楚者,吳盡取之。 襄公年,楚公申右司馬,多受國之賂,以偪重、辛,楚人殺之。故曰:楚殺其夫公申。 年春,楚重伐吳,簡之師,克鳩兹,至於衡山。使鄧廖帥組甲百、被練千以侵吳。吳人要而擊之,獲鄧廖。其能免者,組甲八十,被練百而己。重,既飲至日,吳人伐楚,取駕。駕,良邑。鄧廖,亦楚之良。君謂:重於是役,所獲不如所亡。楚人以是咎重。重病之,遂遇心疾而卒。 五年,楚人討陳叛故,曰:由令尹辛實侵欲焉。乃殺之。曰:楚殺其夫公壬夫。貪。君謂:楚共王於是不刑。詩曰:周道挺挺,我心扃扃。講不令,集人來定。已則無信,而殺人以逞,不亦難乎?夏曰:成允成功。 十年,秦嬴於楚。楚司馬庚聘於秦,夫人寧,禮。
十四年,楚囊還自伐吳,卒。將死,遺言謂庚:必城郢。君謂:囊忠。君薨不忘增其名,將死不忘衛社稷,可不謂忠乎?忠,民之望。詩曰:行於周,萬民所望。忠。
補𨓜吕氏春秋:荆人與吳人將戰,荆師寡,吳師衆。荆將軍囊曰:我與吳人戰,必敗。敗王師,辱王名,虧壤土,忠臣不忍。不復於王而遁。至於郊,使人復於王曰:臣請死。王曰:將軍之遁,以其利。今誠利,將軍何死?囊曰:遁者無罪,則後世之王者,將皆依不利之名而效臣遁。若是,則荆國終天下撓。遂伏劍而死。王曰:請成將軍義。乃之桐棺寸,加斧鑕其上。
十五年,楚公午令尹,公罷戎右尹,蔿馮司馬,公橐師右司馬,公成左司馬,屈到莫敖,公追舒箴尹,屈蕩連尹,養由基宫廄尹,以靖國人。君謂:楚於是乎能官人。官人,國之急。能官人,則民無覦心。詩云:嗟我懐人,寘彼周行。能官人。王及公、侯、伯、、男、甸、采、衛、夫,各居其列,所謂周行。
補𨓜:韓非:荆王弟在秦,秦不出。中射之士曰:資臣百金,臣能出之。因載百金之晉,叔向曰:荆王弟在秦,秦不出,請以百金委。叔向受金,而以之晉平公,曰:可以城壺丘矣。平公曰:何?對曰:荆王弟在秦,秦不出,是秦惡荆,必不敢禁我城壺丘。若禁之,我曰:我出荆王之弟,我不城。彼如出之,可以德荆;彼不出,是卒惡,必不敢禁吾城壺丘矣。公曰:善。乃城壺丘。謂秦公曰:我出荆王之弟,吾不城。秦因出之。荆王說,以練金百鎰遺晉。
攷異按:說苑作楚公牛,即庚。
十一年夏,楚庚卒。楚使薳馮令尹。訪於申叔豫,叔豫曰:國多寵而王弱,國不可。遂以疾辭。方暑,闕地下冰而牀焉。重繭衣裘,鮮食而寢。楚使醫視之,復曰:瘠則甚矣,而血氣未動。乃使南令尹。 十年,楚觀起有寵於令尹南,未益禄而有馬數十乘。楚人患之,王將討焉。南之棄疾王御士,王每之,必泣。棄疾曰:君泣臣矣,敢問誰之罪?王曰:令尹之不能,爾所知。國將討焉,爾其居乎?對曰:父戮居,君焉用之?洩命重刑,臣亦不。王遂殺南於朝,轘觀起於四竟。南之臣謂棄疾:請徙尸於朝。曰:君臣有禮,唯。日,棄疾請尸,王許之。既葬,其徒曰:行乎?曰:吾與殺吾父,行將焉入?曰:然則臣王乎?曰:棄父讎,吾弗忍。遂縊而死。復使薳馮令尹,公齮司馬,屈建莫敖。有寵於薳者八人,皆無禄而多馬。他日朝,與申叔豫言,弗應而退。從之,入於人中。從之,遂。退朝,之,曰:困我於朝,吾懼,不敢不。吾過,姑告我,何疾我?對曰:吾不免是懼,何敢告?曰:何故?對曰:昔觀起有寵於南,南得罪,觀起車裂,何故不懼?自御而,不能當道。至,謂八人者曰:吾申叔,夫所謂生死而肉骨。知我者,如夫則可,不然,請止。辭八人者,而後王安之。 十五年,薳馮卒,屈建令尹,屈蕩莫敖。
補𨓜國語: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宗老曰:夫屬之。木曰:不然。夫承楚國之政,其法刑在民心,而藏在王府,上之可以比先王,下之可以訓後世,雖微楚國,諸侯莫不譽。其祭典有之曰:國君有牛享,夫有羊饋,士有豚犬之奠,庶人有魚炙之薦。籩豆脯醢,則上下共之。不羞珍異,不陳庶侈。夫不以其私欲干國之典。遂不用。
楚蔿掩司馬,木使庀賦,數甲兵。甲午,蔿掩土田,度山林,鳩藪澤,辨京陵,表淳鹵,數疆潦,規偃豬,町原防,牧隰臯,井衍沃,量入修賦,賦車籍馬,賦車兵、徒兵、甲楯之數。既成,以授木,禮。 十六年,初,楚伍參與蔡師朝友,其伍舉與聲相善。伍舉娶於王牟,王牟申公而亡,楚人曰:伍舉實送之。伍舉奔鄭,將遂奔晉。聲將如晉,遇之於鄭郊,班荆相與食,而言復故。聲曰:行,吾必復。及宋向戍將平晉、楚,聲通使於晉,還如楚,令尹木與之語,問晉故焉,且曰:晉夫與楚孰賢?對曰:晉𡖖?不如楚,其夫則賢,皆𡖖?材。如杞梓、皮革,自楚往。雖楚有材,晉實用之。木曰:夫獨無族姻乎?對曰:雖有,而用楚材實多。生聞之,善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無善人則國從之。詩曰:人之云亡,邦國殄瘁,無善人之謂。故夏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懼失善。商頌有之曰:不僭不濫,不敢怠皇,命於下國,封建厥福。此湯所以獲天福。古之治民者,勸賞而畏刑,恤民不倦。賞以春夏,刑以秋冬。是以將賞之加膳,加膳則飫賜,此以知其勸賞;將刑之不舉,不舉則徹樂,此以知其畏刑。夙興夜寐,朝夕臨政,此以知其恤民。者,禮之節,有禮無敗。今楚多淫刑,其夫逃死於四方,而之謀主,以害楚國,不可救療,所謂不能。儀之亂,析公奔晉,晉人寘諸戎車之殿,以謀主。繞角之役,晉將遁矣,析公曰:楚師輕窕,易震蕩。若多鼓鈞聲,以夜軍之,楚師必遁。晉人從之,楚師宵潰。晉遂侵蔡,襲沈,獲其君,敗申、息之師於桑隧,獲申麗而還。鄭於是不敢南面。楚失華夏,則析公之。雍之父兄譖雍,君與夫不善是,雍奔晉,晉人與之鄐,以謀主。彭城之役,晉、楚遇於靡角之谷,晉將遁矣,雍𤼵?命於軍曰:老幼,反孤疾,人役,一人。簡兵蒐乘,秣馬蓐食,師陳焚次,明日將戰。行者而𨓜?楚囚,楚師宵潰,晉降彭城而諸宋,以魚石。楚失東夷,辛死之,則雍之。反與靈爭夏姬,而雍害其,靈奔晉。晉人與之邢,以謀主,扞禦北狄,通吳於晉,教吳叛楚,教之乘車、射御、驅侵,使其狐庸吳行人焉。吳於是伐巢、取駕、克棘、入州來,楚罷於奔命,至今患,則靈之。若敖之亂,伯賁之賁皇奔晉,晉人與之苗,以謀主。鄢陵之役,楚晨壓晉軍而陳。晉將遁矣,苗賁皇曰:楚師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若塞井夷竈,成陳以當之,欒、范易行以誘之,中行、卻必克穆,吾乃四萃於其王族,必敗之。晉人從之,楚師敗,王夷師𤏖?,反死之。鄭叛吳興,楚失諸侯,則苗賁皇之。木曰:是皆然矣。聲曰:今有甚於此。椒舉娶於申公牟,牟得戾而亡,君夫謂椒舉:女實遣之。懼而奔鄭,引領南望曰:庶幾赦余!亦弗圖。今在晉矣,晉人將與之縣,以比叔向。彼若謀害楚國,豈不患?木懼,言諸王,益其爵禄而復之。聲使椒鳴逆之。 十七年,崔氏之亂,申鮮虞來奔,僕賃於野,以喪莊公。冬,楚人召之,遂如楚,右尹。 昭公十年,楚謂成虎,若敖之餘,遂殺之。或譛成虎於楚,成虎知之而不能行。曰楚殺其夫成虎,懐寵。
臣士竒曰:楚雖黜於春秋,然其卿夫徃徃多才傑,深謀逺慮,忘家忘私,與齊、晉賢臣相頡頏者。元之入處王宫,勢將盜楚而有之,維時非用穀於菟自毁其家,以紓楚國之難,禍未豸。觀其仕己,不喜愠,及麛裘而朝諸,豈不誠賢矣哉!越椒狼野心,必滅若敖氏之宗,文豫知而請殺之,與叔向之母之惡叔虎,皆如左契。而良不忍,卒以圯族。箴尹慷慨就理,不敢棄君之命,有乃祖風,若敖之幸而不餒,有以。蔿艾獵起於海濵,相楚年,至不辨乘馬之牝牡,忠勤累著,故能以其君伯。城沂之慮以素,其一節耳。此人皆楚國令尹之最賢者,重、囊諸人,何足數耶!反以一艶婦怨屈巫,遂滅其族而分其室,致令通吳於上國,以搖蕩我邉疆,卒疲於奔命以死,怨毒之於人,甚矣哉!囊視反較賢,圍宋之役,茍焉結成,何功之有?而欲請申、吕以自封,悖矣。無申、吕,則晉、鄭必至於郢。屈巫之言甚正,而附反以分其室,是皆憑私結怨,而不知有奉公之義者。城郢之忠,亦何以解於誤國之罪乎?申以多受國之賂死,辛以侵欲於陳死,皆自取之。公午當晉悼駕之後,欲息兵社稷利,不得已而數出以觀釁,非其本志,蓋亦賢者。薳馮懲申叔之言,遽辭相位;戒南之戮,立謝寵人。不有藥石,安能生死而肉骨乎?成虎懐禄,竟以焚身,誠迷而不悟之下愚。歴觀聲班荆之語,䇿士儁才,敵國用,如析公、雍、靈、苗賁皇輩,疾首拊心,斵喪宗國,敗軌相尋,奈何以牟之故,鋌而伍夫!向非聲善辭,椒舉其不復乎!歴觀楚之興亡,其機皆係於令尹之賢否用舍,可不慎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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