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紀本末卷十
詹府詹髙士竒撰
魯陪臣交叛南蒯 陽虎上， 侯犯 公孫宿下。
襄公七年，南遺費宰。叔仲昭伯隧正，欲善季氏而求媚于南遺，謂遺：請城費，吾多與而役。故季氏城費。
𤼵明：季氏城費，所以自封，詎知異日陪臣據叛之資乎？蠶食于公，厚殖于已，悖而入者，亦悖而出。且南蒯即南遺之，天道誠不僭矣。
昭公十年，季平立，而不禮于南蒯。南蒯謂仲：吾出季氏，而其室于公，更其位，我以費公臣。仲許之。南蒯語叔仲穆，且告之故。季悼之卒，叔孫昭以再命卿。及平伐莒，克之，更受命。叔仲欲搆家，謂平曰：命踰父兄，非禮。平曰：然。故使昭。昭曰：叔孫氏有家禍，殺適立庶，故婼及此。若因禍以斃之，則聞命矣。若不廢君命，則固有著矣。昭朝，而命吏曰：婼將與季氏訟，辭無頗。季孫懼，而罪于叔仲。故叔仲、南蒯、公憗謀季氏。憗告公，而遂從公如晉。南蒯懼不克，以費叛如齊。仲還，及衛，聞亂，逃介而先。及郊，聞費叛，遂奔齊。南蒯之將叛，其鄉人或知之，過之而歎，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淺謀，邇身而逺志，家臣而君圖，有人矣哉！南蒯枚筮之，遇坤 之比， 曰：黃裳元吉。以吉。示服惠伯，曰：卽欲有，何如？惠伯曰：吾甞學此矣，忠信之則可，不然，必敗。外彊內温，忠；和以率貞，信。故曰黃裳元吉。黃，中之色；裳，下之飾；元，善之長。中不忠，不得其色；下不共，不得其飾；不善，不得其極。外內倡和忠，率以信共，供養德善。非此者弗當。且夫易不可以占險，將何？且可飾乎？中美能黃，上美元，下美則裳，參成可筮。猶有闕，筮雖吉，未。將適費，飲鄉人酒。鄉人或歌之曰：我有圃，生之杞乎！從我者乎！去我者鄙乎！倍其隣者恥乎！已乎已乎！非吾黨之士乎！平欲使昭逐叔仲。聞之，不敢朝。昭命吏謂待政于朝，曰：吾不怨府。 十年春，叔弓圍費，弗克，敗焉。平怒，令費人，執之以囚俘。冶區夫曰：非。若費人，寒者衣之，饑者食之，之令主，而共其乏困，費來如，南氏亡矣。民將叛之，誰與居邑？若憚之以威，懼之以怒，民疾而叛，之聚。若諸侯皆然，費人無，不親南氏，將焉入矣？平從之。費人叛南氏。十四年，南蒯之將叛，盟費人。司徒老祁、慮癸偽廢疾，使請于南蒯曰：臣願受盟而疾興。若以君靈不死，請待間而盟。因民之欲叛，請朝衆而盟。遂刼南蒯曰：羣臣不忘其君，畏以及今，年聽命矣。若弗圖，費人不忍其君，將不能畏矣。何所不逞欲？請送。請期五日。遂奔齊。侍飲酒于景公，公曰：叛夫！對曰：臣欲張公室。韓晳曰：家臣而欲張公室，罪莫焉。司徒老祁、慮癸來費，齊侯使鮑文致之。以上南蒯之叛。定公五年六月，季平行東野。還，未至，丙申，卒于房。陽虎將以璵璠歛，仲梁懐弗與，曰：改步改玉。陽虎欲逐之，告公山不狃。不狃曰：彼君，何怨焉？既葬，桓行東野，及費。洩費宰，逆勞于郊，桓敬之。勞仲梁懐，仲梁懐弗敬。洩怒，謂陽虎：行之乎？
補𨓜家語：季平卒，將以君之璠璵歛，贈以珠玉。孔中都宰，聞之，歴級而救焉，曰：送死而以寶玉，是猶曝尸于中原。其示民以姦利之端，而有害于死者，安用之？且孝不順情以危親，忠臣不兆姦以陷君。乃止。
乙亥，陽虎囚季桓及公父文伯，而逐仲梁懐。冬十月丁亥，殺公何藐。己丑，盟桓于稷門之內。庚寅，詛。逐公父歜及秦遄，皆奔齊。 六年春月，公侵鄭，取匡，晉討鄭之伐胥靡。徃不假道于衛，及還，陽虎使季孟自南門入，出自東門，舍于豚澤。衛侯怒，使彌瑕追之。公叔文老矣，輦而如公，曰：尤人而效之，非禮。昭公之難，君將以文之舒鼎、成之昭兆、定之鞶鑑，可以納之，擇用一焉。公與臣之，諸侯茍憂之，將以之質，此羣臣之所聞。今將以忿䝉舊德，無乃不可乎？姒之，唯周公、康叔相睦，而效人以棄之，不亦誣乎？天將多陽虎之罪以斃之，君姑待之，若何？乃止。夏，季桓如晉，獻鄭俘。陽虎强使孟懿徃報夫人之幣，晉人兼享之。孟孫立于房外，謂范獻曰：陽虎若不能居魯，而息肩于晉，所不以中軍司馬者，有如先君！獻曰：寡君有官，將使其人，鞅何知焉？獻謂簡曰：魯人患陽虎矣，孟孫知其釁，以必適晉，故强之請，以取入焉。 陽虎盟公及桓于周社，盟國人于亳社，詛于五父之衢。 七年，齊人鄆、陽關，陽虎居之以政。 齊國夏伐我，陽虎御季桓，公歛處父御孟懿，將宵軍齊師。齊師聞之，墮，伏而待之。處父曰：虎不圖禍，而必死。苫夷曰：虎陷于難，不待有司，余必殺女。虎懼，乃還，不敗。 八年春王正月，公侵齊，門于陽州。士皆坐列，曰：顔高之弓六鈞。皆取而傳觀之。陽州人出，顔高奪人弱弓，籍丘鉏擊之，與一人俱斃。偃，且射鉏，中頰，殪。顔息射人中眉，退曰：我無勇，吾志其目。師退，冉猛偽足而先。其兄會乃呼曰：猛殿。 公侵齊，攻廪丘之郛。主人焚衝，或濡馬褐以救之，遂毁之。主人出，師奔。陽虎偽不冉猛者，曰：猛在此，必敗。猛逐之，顧而無繼，偽顛。虎曰：盡客氣。 苫越生，將待名之。陽州之役獲焉，名之曰陽州。 季寤、公鉏極、公山不狃皆不得志于季氏，叔孫輒無寵于叔孫氏，叔仲志不得志于魯，故五人因陽虎。陽虎欲去桓，以季寤更季氏，以叔孫輒更叔孫氏，已更孟氏。冬十月，順祀先公而祈焉。辛卯，禘于僖公。壬辰，將享季氏于蒲圃而殺之，戒都車，曰：癸巳至。成宰公歛處父告孟孫，曰：季氏戒都車，何故？孟孫曰：吾弗聞。處父曰：然則亂，必及于，先諸。與孟孫以壬辰期。陽虎前驅，林楚御桓，虞人以鈹、盾夾之，陽越殿。將如蒲圃。桓咋謂林楚曰：而先皆季氏之良，爾以是繼之。對曰：臣聞命後。陽虎政，魯國服焉，違之徵死，死無益于主。桓曰：何後之有？而能以我適孟氏乎？對曰：不敢愛死，懼不免主。桓曰：徃！孟氏選圉人之壯者百人，以公期築室于門外。林楚怒馬，及衢而騁。陽越射之，不中；築者闔門。有自門間射陽越，殺之。陽虎刼公與武叔以伐孟氏。公歛處父帥成人自上東門入，與陽氏戰于南門之內，弗勝。戰于棘下，陽氏敗。陽虎說甲如公宮，取寶玉、弓以出，舍于五父之衢，寢而食。其徒曰：追其將至。虎曰：魯人聞余出，喜于徵死，何暇追余？從者曰：嘻！速駕，公歛陽在。公歛陽請追之，孟孫弗許。陽欲殺桓，孟孫懼而之。言辨舍爵于季氏之廟而出。陽虎入于讙、陽關以叛。
攷異公羊傳：盜者孰謂？謂陽虎。陽虎者，曷者？季氏之宰。季氏之宰，則微者，惡乎得國寶而竊之？陽虎專季氏，季氏專魯國。陽虎拘季孫，孟氏與叔孫氏迭而食之，睋而鋟其板，曰：某月某日，將殺我于蒲圃，力能救我則于是。至乎日若時而出。臨南者，陽虎之出，御之。于其乘焉，季孫謂臨南曰：以季氏之世世有，可以不免我死乎？臨南曰：有力不足，臣何敢不勉？陽越者，陽虎之從弟，右。諸陽之從者，車數十乘。至于孟衢，臨南投策而墜之，陽越下取策，臨南駷馬而由乎孟氏。陽虎從而射之，矢著于莊門。然而甲起于琴如，弑不成，却反舍于郊，皆說然息。或曰：弑千乘之主而不克，舍此可乎？陽虎曰：夫孺得國，而己，如丈夫何？睋而曰：彼哉！彼哉！趣駕！既駕，公歛處父帥師而至，慬然後得免，自是走之晉。寶者何？璋判白，弓繡質，龜青純。左公氏作林楚，公羊作臨南。
九年夏，陽虎寳玉弓。曰得，器用。凡獲器用曰得，得用焉曰獲。六月，伐陽關。陽虎使焚萊門。師驚，犯之而出，奔齊，請師以伐魯，曰：加，必取之。齊侯將許之。鮑文諌曰：臣甞隷于施氏矣，魯未可取。上下猶和，衆庶猶睦，能國，而無天菑，若之何取之？陽虎欲勤齊師，齊師罷，臣必多死亡已，於是乎奮其詐謀。夫陽虎有寵于季氏，而將殺季孫，以不利魯國，而求容焉。親富不親仁，君焉用之？君富于季氏，而于魯國，兹陽虎所欲傾覆。魯免其疾，而君收之，無乃害乎？齊侯執陽虎，將東之。陽虎願東，乃囚諸西鄙。盡借邑人之車，鍥其軸，麻約而之。載葱靈，寢于其中而逃。追而得之，囚于齊。以葱靈逃，奔宋，遂奔晉，適趙氏。仲尼曰：趙氏其世有亂乎！
補𨓜家語：陽虎既奔齊，自齊奔晉，適趙氏。孔聞之，謂路曰：趙氏其世有亂乎！路曰：權不在焉，豈能亂？孔曰：非女所知。夫陽虎親富而不親仁，有寵于季孫，將殺之，不克而奔，求容于齊，齊人囚之，乃亡晉。齊、魯國已去其疾，趙簡好利而多信，必溺其說而從其謀，禍敗所終，非一世可知。
韓非：陽虎逐于魯，疑于齊，走而之趙。趙簡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竊人國政，何相？簡主曰：陽虎務取之，我務守之。遂執術而御之。陽虎不敢非，以善簡主，興主之强，幾至于霸。
𤼵明：按：當時權臣柄國，專尚詐力，故盜賊亦得以售其奸。雖曰使貪使詐，明主亦時有之，然終非盛世。
十年，初，叔孫成欲立武叔，公若藐固諌曰：不可。成立之而卒。公南使賊射之，不能殺。公南馬正，使公若郈宰。武叔既定，使郈馬正侯犯殺公若，弗能。其圉人曰：吾以劔過朝，公若必曰：誰之劔？吾稱以告，必觀之。吾偽固而授之末，則可殺。使如之。公若曰：爾欲吳王我乎？遂殺公若。侯犯以郈叛，武叔、懿圍郈，弗克。秋，及齊師復圍郈，弗克。叔孫謂郈工師駟赤曰：郈非唯叔孫氏之憂，社稷之患。將若之何？對曰：臣之業，在揚水卒章之四言矣。叔孫稽首。駟赤謂侯犯曰：居齊、魯之際而無，必不可矣。盍求于齊以臨民？不然，將叛。侯犯從之。齊使至，駟赤與郈人之宣言于郈中曰：侯犯將以郈易于齊，齊人將遷郈民。衆兇懼。駟赤謂侯犯曰：衆言異矣。不如易于齊。與其死，猶是郈，而得紓焉，何必此？齊人欲以此偪魯，必倍與地。且盍多舍甲于之門，以不虞？侯犯曰：諾。乃多舍甲焉。侯犯請易于齊，齊有司觀郈。將至，駟赤使周走呼曰：齊師至矣！郈人駭，介侯犯之門甲，以圍侯犯。駟赤將射之，侯犯止之，曰：謀免我。侯犯請行，許之。駟赤先如宿，侯犯殿。毎出一門，郈人閉之。及郭門，止之，曰：以叔孫氏之甲出，有司若誅之，羣臣懼死。駟赤曰：叔孫氏之甲有物，吾未敢以出。犯謂駟赤曰：止而與之數。駟赤止而納魯人。侯犯奔齊，齊人乃致郈。 武叔聘于齊，齊侯享之，曰：叔孫！若使郈在君之他竟，寡人何知焉？屬與敝邑際，故敢助君憂之。對曰：非寡君之望。所以君，封疆社稷是以，敢以家隷勤君之執？夫不令之臣，天下之所惡，君豈以寡君賜？ 十年，仲由季氏宰，將墮都。于是叔孫氏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不狃、叔孫輒帥費人以襲魯。公與入于季氏之宮，登武之臺。費人攻之，弗克。入及公側，仲尼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國人追之，敗諸姑蔑。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謂孟孫：墮成，齊人必至于北門。且成，孟氏之保障，無成，是無孟氏。偽不知，我將不墮。冬十月，公圍成，弗克。 哀公十四年初，孟孺洩將圉馬于成，成宰公孫宿不受，曰：孟孫成之病，不圉馬焉。孺怒，襲成。從者不得入，乃反。成有司使，孺鞭之。秋，八月，辛丑，孟懿卒。成人奔喪，弗內；袒、免，哭于衢，聽共，弗許；懼，不。 十五年春，成叛于齊。武伯伐成，不克，遂城輸。冬，及齊平。服景伯如齊，贛介，公孫成曰：人皆臣人，而有背人之心，况齊人雖役，其有不貳乎？，周公之孫，多饗利，猶思不義。利不可得，而喪宗國，將焉用之？成曰：善哉！吾不早聞命。陳成館客，曰：寡君使恒告曰：寡人願君如衛君。景伯揖贛而進之，對曰：寡君之願。昔晉人伐衛，齊衛故，伐晉冠氏，喪車五百，因與衛地，自濟以西，禚、媚、杏以南，社五百。吳人加敝邑以亂，齊因其病，取讙與闡，寡君是以寒心。若得視衛君之君，則固所願。成病之，乃成。公孫宿以其兵甲入于嬴。
攷異孔叢：孟氏之臣叛，武伯問孔曰：臣人而叛，天下所不容。姑待之。旬，果自孟氏。武伯將執之，訪于夫。夫曰：無。之于臣，禮意不至，是以去。今其自反，何執焉？修禮以待之，則臣去將安徃？武伯乃止。
臣士竒曰：傳曰：所惡于上者，無以使下；所惡于下者，無以上。故順恕施者，非獨以稱物情，亦所以杜禍亂之原，而慎反爾之幾。魯桓朘削公室，固都城以狡兎之窟，使其君民食于他，自謂得計，而不虞家臣之議其後者相隨屬。其父好兵，其必且行刦，主欲背公，而欲其臣不效尤，得乎？經傳所載，昭、定、哀以來，陪臣之據邑以叛者凡四：季之叛者，孟孫、叔孫之叛者各一：南蒯，狃輒，侯犯，公孫宿。此不過憑倚强都，介恃隣境，而有司徒老祁、慮癸、駟赤以之間。至費與成，則孔謀之，路、貢從而贊之，不旋踵而叛人奔竄，城郭依然，其患猶未劇。惟陽虎以梟雄之姿，不仁之性，中據魯國而執其政柄，欲囚桓則囚之，欲盟桓則盟之，欲逐其所不快則逐之。當是時，魯人畏之如雷電鬼神之不可犯。及其既敗，脫甲于公宮，取寶玉弓以出，舍于五梧之衢，從容𨓜?豫，無有能致難之者。使蒲圃之竟成，則去一桓而得一桓，公室之存亡未可知，而豈止私家之患哉！然以季氏之强，取民有衆，其不臣之迹，孟與叔不如是之甚。而費凡再叛，更益以陽虎之逞亂，幾墜厥宗。天道好還，不可人臣以所惡于下者其上之戒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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