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傳紀本末卷五十一
詹府詹髙士竒撰
勾踐滅吳
昭公十年夏，吳伐越，始用師於越。史墨曰：不及四十年，越其有吳乎！越得嵗而吳伐之，必受其凶。 定公五年，越入吳，吳在楚。 十四年，吳伐越，越勾踐禦之，陳於檇李。勾踐患吳之整，使死士再禽焉，不動。使罪人行，屬劍於頸，而辭曰：軍有治，臣奸旗鼓，不敏於君之行前，不敢逃刑，敢死。遂自剄。師屬之目，越因而伐之，敗之。靈姑浮以戈撃闔廬，闔廬將指，取其一屨。還，卒於陘，去檇李七里。夫差使人立於庭，茍出入，必謂已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則對曰：不敢忘。年，乃報越。
補𨓜吳越春秋：吳王以越不從伐楚，南伐越。越王允常曰：吳不信前日之盟，棄貢賜之國，而滅其交親。闔閭不然其言，遂伐破檇李。 闔閭謀擇諸公可立者，未有定計。波秦夫差日夜告於伍胥曰：王欲立太，非我而誰當立？此計在君耳。伍胥曰：太未有定，我入則决矣。闔閭有頃召胥謀立太。胥曰：臣聞紀廢於絶後，興於有嗣。今太不禄，早失侍御。今王欲立太者，莫乎波秦之夫差。闔閭曰：夫愚而不仁，恐不能奉統於吳國。胥曰：夫差信以愛人，端於守節，敦於禮義。父死代，經之明文。闔閭曰：寡人從。立夫差太。
哀公元年春，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報檇李。遂入越。越以甲楯五千保於會稽，使夫種因吳太宰嚭以行成。吳將許之，伍員曰：不可。臣聞之：樹德莫如滋，去疾莫如盡。昔有過澆殺斟灌以伐斟鄩，滅夏后相。后緡方娠，逃出自竇，於有仍，生少康焉。仍牧正，惎澆能戒之。澆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於是妻之以姚，而邑諸綸，有田一成，有衆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謀，以收夏衆，撫其官職。使女艾諜澆，使季杼誘豷。遂滅過、戈，復禹之績，祀夏配天，不失舊物。今吳不如過，而越於少康，或將豐之，不亦難乎！勾踐能親而務施，施不失人，親不棄勞，與我同壤，而世仇讐。於是乎克而弗取，將存之，違天而長㓂讐，後雖悔之，不可食已。姬之衰，日可俟。介在蠻夷，而長㓂讐，以是求伯，必不行矣。弗聽。退而告人曰：越十年生聚，而十年教訓，十年之外，吳其沼乎！月，越及吳平。吳入越不，吳不告慶，越不告敗。
補𨓜國語：越王勾踐即位年，而欲伐吳。范蠡進諫曰：夫國家之，有持盈，有定傾，有節。王曰：者奈何？范蠡對曰：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者與地。王不問，蠡不敢言。天道盈而不溢，盛而不驕，勞而不矜其功。夫聖人隨時以行，是謂守時。天時不作，弗人客；人不起，弗之始。今君王未盈而溢，未盛而驕，不勞而矜其功，天時不作而先人客，人不起而創之始，此逆於天而不和於人。王若行之，將妨於國家，靡王躬身。王弗聽。范蠡進諫曰：夫勇者，逆德；兵者，凶噐；爭者，之末。隂謀逆德，好用凶噐，始於人者，人之所卒。淫佚之，上帝之禁，先行此者不利。王曰：無是貳言，吾已斷之矣。果興師而伐吳，戰於五湖，不勝，棲於㑹稽。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不用之言，以至於此，之奈何？范蠡對曰：君王其忘之乎？持盈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者與地。王曰：與人奈何？范蠡對曰：卑辭尊禮，玩好女樂，尊之以名，如此不已，身與之市。王曰：諾。乃令夫種行成於吳，曰：請士女女於士，夫女女於夫，隨之以國家之重噐。吳人不許。夫種來而復往，曰：請委管籥屬國家，以身隨之，君王制之。吳人許諾。王曰：蠡我守於國。范蠡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蠡不如種。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種亦不如蠡。王曰：諾。令夫種守於國，與范蠡入宦於吳。年而吳人遣之。 越王勾踐棲於㑹稽之上，乃號令於軍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國姓，有能助寡人謀而退吳者，吾與之共知越國之政。夫種進對曰：臣聞之賈人，夏則資皮，冬則資絺，旱則資舟，水則資車，以待乏。夫雖無四方之憂，然謀臣與爪牙之士，不可不養而擇。譬如蓑笠，時雨既至，必求之。今君王既棲於㑹稽之上，然後乃求謀臣，無乃後乎？勾踐曰：茍得聞夫之言，何後之有？執其手而與之謀，遂使之行成於吳，曰：寡君勾踐乏無所使，使其下臣種不敢徹聲聞於天王，私於下執曰：寡君之師徒不足以辱君矣，願以金玉女賂君之辱，請勾踐女女於王，夫女女於夫，士女女於士。越國之寳噐畢從，寡君帥越國之衆，以從君之師徒，唯君左右之。若以越國之辠不可赦，將焚宗廟，係妻孥，沈金玉於江。越有帶甲五千人，將以致死，乃必有偶，是以帶甲萬人以君，無乃即君王之所愛乎？與其殺是人，寜其得此國，其孰利乎？夫差將欲聽與之成，胥諫曰：不可。夫吳之與越，仇讐敵戰之國，江環之，民無所移，有吳則無越，有越則無吳，將不可改於是矣。員聞之，陸人居陸，水人居水。夫上黨之國，我攻而勝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乗其車。夫越國，吾攻而勝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乗其舟。此利，不可失已，君必滅之。失此利，雖悔之，亦無及已。越人飾美女八人，納之太宰嚭，曰：茍赦越國之辠，有美於此者將進之。太宰嚭諫曰：嚭聞古之伐國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何求焉？夫差與之成而去之。勾踐說於國人曰：寡人不知其力之不足，而與國執讐，以暴露百姓之骨於中原，此則寡人之辠，寡人請更。於是𦵏?死者，問者，養生者，弔有憂，賀有喜，送往者，迎來者，去民之所惡，補民之不足。然後卑夫差，宦士百人於吳，其身親夫差前馬。勾踐之地，南至於勾無，北至於禦兒，東至於鄞，西至於姑蔑，廣運百里。乃致其父兄昆弟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四方之民之，若水之下。今寡人不能，將帥夫婦以蕃。命壯者無取老婦，老者無取壯妻。女十七不嫁，其父母有罪；丈夫十不取，其父母有罪。將免者以告，公令醫守之。生丈夫，壺酒，一犬；生女，壺酒，一豚。生人，公與之母；生人，公與之餼。當室者死，年釋其政，支死，月釋其政，必哭泣𦵏?埋之，如其。令孤、寡婦、疾疹、貧病者，納宦其。其達士，潔其居，美其服，飽其食，而摩厲之於義。四方之士來者，必廟禮之。勾踐載稻與脂於舟以行，國之孺之游者，無不餔，無不歠，必問其名。非其身之所種則不食，非其夫人之所織則不衣，十年不收於國，民居有年之食。
吳越春秋越王勾踐五年五月，與夫種、范蠡入臣於吳，羣臣皆送至浙江之上，臨水祖道，軍陣固陵。夫文種前祝，其詞曰：皇天祐助，前沈後揚，禍德根，憂福堂，威人者滅，服從者昌，王雖牽致，其後無殃。君臣生離，感動上皇，衆夫哀悲，莫不感。臣請薦脯，行酒觴。越王仰天太息，舉杯垂涕，黙無所言。種復前祝曰：王德壽，無疆無極，乾坤受靈，神祇輔翼。我王厚之，祉祐在側，德銷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吳庭，來越國，觴酒旣升，請稱萬嵗。遂别於浙江之上，羣臣垂泣，莫不咸哀。越王仰天歎曰：死者人之所畏，若孤之聞死，其於心胸中曾無怵惕。遂登船徑去，終不返顧。越王夫人據船哭，顧烏鵲啄江渚之蝦，飛去復來，因哭而歌之曰：仰飛鳥兮烏鳶，凌玄虗號翩翩。集洲渚兮優恣啄蝦。矯翮兮雲間，任厥兮往還。妾無罪兮負地，有何辜兮譴天？颿颿獨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心惙惙兮若割，淚泫泫兮雙懸。哀吟曰：彼飛鳥兮鳶烏，已迴翔兮翕蘇。心在專兮素蝦，何居食兮江湖。徊復翔兮游颺，去復返兮於乎！始君兮去家，終我命兮君都。終來遇兮何幸，離我國兮去吳。妻衣褐兮婢，夫去冕兮奴。嵗遥遥兮難極，寃悲痛兮心惻。腸千結兮服膺，於乎哀兮忘食。願我身兮如烏，身翺翔兮矯翼。去我國兮心揺，情憤惋兮誰識？越王聞夫人怨歌，心中內慟，乃曰：孤何憂，吾之六翮矣。於是入吳夫差，稽首再拜稱臣曰：東海賤臣勾踐，上愧皇天，下負后土，不裁功力，汚辱王之軍士，抵罪邊境。王赦其深辜，裁加役臣，使執箕帚，誠䝉厚恩，得保須臾之命，不勝仰感俯愧。臣勾踐叩頭頓首。吳王夫差曰：寡人於亦過矣。不念先君之讐乎？越王曰：臣死則死矣，惟王原之。伍胥在旁，目若熛火，聲如雷霆，乃進曰：夫飛鳥在青雲之上，尚欲繳微矢以射之，豈况近臥於華池，集於庭廡乎？今越王放於南山之中，游於不可存之地，幸來涉我壤土，入我梐梱，此乃㕑宰之成食，豈可失之乎？吳王曰：吾聞誅降殺服，禍及世。吾非愛越而不殺，畏皇天之咎，教而赦之。太宰嚭諫曰：胥明於一時之計，不通安國之道，願王遂其所執，無拘羣之口。夫差遂不誅越王，令駕車養馬，秘於宫室之中。月，吳王召越王入，越王伏於前，范蠡立於後。吳王謂范蠡曰：寡人聞貞婦不嫁破亡之家，仁賢不官絶滅之國。今越王無道，國已將亡，社稷壞崩，身死世絶，天下笑。而及主俱奴僕，來於吳，豈不鄙乎？吾欲赦于之罪，能改心自新，棄越吳乎？范蠡對曰：臣聞亡國之臣，不敢語政；敗軍之將，不敢語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令越王不奉王命號，用兵與王相持，至今獲罪，君臣俱降。䝉王洪恩，得君臣相保，願得入掃除，出給趨走，臣之願。此時越王伏地流涕，自謂遂失范蠡矣。吳王知范蠡不可得臣，謂曰：既不移其志，吾復置於石室之中。范蠡曰：臣請如命。吳王起入宫中，越王、范蠡趨入石室。越王服犢鼻，著樵頭；夫人衣無縁之裳，施左關之襦。夫斫剉養馬，妻給水除糞灑掃，年不慍怒，面無恨色。吳王登高逺望，越王及夫人、范蠡坐於馬糞之旁，君臣之禮存，夫婦之儀具。王顧謂太宰嚭曰：彼越王者，一節之人；范蠡，一介之士。雖在窮厄之地，不失君臣之禮，寡人之。太宰嚭曰：願王以聖人之心，哀窮孤之士。吳王曰：赦之。後月，乃擇吉日而欲赦之。召太宰嚭謀曰：越王與吳同土連域，勾踐愚黠，親欲賊。寡人承天之神靈，前王之遺德，誅討越㓂，囚之石室。寡人心不忍，而欲赦之，於奈何？太宰嚭曰：臣聞無德不復。王垂仁恩加越，越豈敢不報哉？願王卒意。越王聞之，召范蠡告之曰：孤聞於外，心獨喜之，恐其不卒。范蠡曰：王安心，將有意，在玉門第一。今年十月戊寅之日，時加日出。戊，囚日；寅，陰後之辰，合庚辰嵗後會。夫以戊寅日聞喜，不以其罪，罰日。時加卯而賊戊，功曹騰蛇而臨戊，謀利在青龍，青龍在勝光而臨酉，死氣，而尅寅。是時尅其日，用助之，所求之，上下有憂。此其非天網四張，萬物盡者乎？王何喜焉？果胥諌吳王曰：昔桀囚湯而不誅，紂囚文王而不殺，天道還返，禍轉成福，故夏湯所誅，殷周所滅。今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誅，臣謂王惑之深，得無夏、殷之患乎？吳王遂召越王，久之不。范蠡、文種憂而占之曰：吳王擒。有頃，太宰嚭出，夫種、范蠡而言越王復拘於石室。伍胥復諌吳王曰：臣聞王者攻敵國，克之則加以誅，故後無報復之憂，遂免孫之患。今越王已入石室，宜早圖之，後必吳之患。太宰嚭曰：昔者齊桓割燕所至之地以貺燕公，而齊君獲其美名；宋襄濟河而戰，春秋以多其義。功立而名稱，君敗而德存。令王誠赦越王，則功冠於五覇，名越於前古。吳王曰：待吾疾愈，方太宰赦之。後一月，越王出石室，召范蠡曰：吳王疾月不愈。吾聞人臣之道，主疾臣憂。且吳王遇孤，恩甚厚矣，疾之無瘳，惟公卜焉。范蠡曰：吳王不死明矣，到己巳日當瘳，惟王留意。越王曰：孤所以窮而不死者，賴公之䇿耳。中復猶豫，豈孤之志哉？可與不可，惟公圖之。范蠡曰：臣竊吳王真非人，數言成湯之義而不行之，願王請求問疾，得，因求其糞而嘗之，觀其顔色，當拜賀焉，言其不死，以瘳起日期之。既言信後，則王何憂？越王明日謂太宰嚭曰：囚臣欲一問疾。太宰嚭即入言於吳王，王召而之，適遇吳王之便，太宰嚭奉溲惡以出，逢户中，越王因拜請嘗王之溲，以决吉凶，即以手取其便與惡而嘗之，因入曰：下囚臣勾踐賀於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至月壬申病愈。吳王曰：何以知之？越王曰：下臣嘗師，聞糞者順榖味，逆時氣者死，順時氣者生。今者臣竊嘗王之糞，其惡味苦且楚酸，是味，應春夏之氣，臣以是知之。吳王悦，曰：仁人。乃赦越王，得離其石室，去就其宫室，執牧養之如故。越王從嘗糞惡之後，遂病口臭，范蠡乃令左右皆食岑草，以亂其氣。其後吳王如越王期日疾愈，心念其忠，臨政之後，縱酒於文臺。吳王出令曰：今日越王陳北面之坐，羣臣以客禮之。伍胥趨出，到舎上，不御坐。酒酣，太宰嚭曰：異乎！今日坐者，各有其詞，不仁者逃，其仁者留。臣聞同聲相和，同心相求。今國相剛勇之人，意者內慙至仁之存，而不御坐，其亦是乎？吳王曰：然。於是范蠡與越王俱起，吳王壽，其辭曰：下臣勾踐，從臣范蠡，奉觴上千嵗之壽，辭曰：皇在上，令昭下，四時并心，察慈仁者。王躬親洪恩，立義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羣臣。於乎休哉！傳德無極，上感太陽，降瑞翼翼。王延壽萬嵗，長保吳國，四海咸承，諸侯賓服。觴酒既升，永受萬福。於是吳王悦。明日，伍胥入諌曰：昨日王何乎？臣聞內懷虎狼之心，外執美詞之說，但外情，以存其身。豺不可謂廉，狼不可謂親。今王好聽須臾之說，不慮萬嵗之患，放棄忠直之言，聽用讒夫之語，不滅瀝血之仇，不絶懷毒之怨，猶縱毛爐炭之上幸其焦，投卵千鈞之下望必全，豈不殆哉！臣聞桀登高自知危，然不知所以自安；前據白刃自知死，而不知所以自存。惑者知返，迷道不逺，願王察之。吳王曰：寡人有疾月，曾不聞相國一言，是相國之不慈；不進口之所嗜，心不相思，是相國之不仁。夫人臣不仁不慈，焉能知其忠信者乎？越王迷惑，棄守邊之，親將其臣民來寡人，是其義；躬親虜，妻親妾，不慍寡人，寡人有疾，親嘗寡人之溲，是其慈；虗其府庫，盡其寳幣，不念舊故，是其忠信。者既立，以養寡人。寡人曽聽相國而誅之，是寡人之不智，而相國快意耶？豈不負皇天乎？胥曰：何王之言反？夫虎之卑勢，將以有撃；狸之卑身，將求所取。雉以眩移拘於綢，魚以有悦死於餌。且王初臨政，負玉門之第九，誠之敗無咎矣。今年月甲戌，時加鷄鳴，甲戌嵗位之㑹將，青龍在酉，德在土，刑在金，是日賊其德。知父將有不順之，君有逆節之臣。王以越王吳義，以飲溲食惡慈，以虛府庫仁，是故無愛於人，其不可親，面聴貎觀，以存其身。今越王入臣於吳，是其謀深；虗其府庫，不恨色，是欺我王。下飲王之溲者，是上食王之心；下嘗王之惡者，是上食王之肝。哉！越王之崇吳，吳將所擒。惟王留意察之。臣不敢逃死以負前王。一旦社稷丘墟，宗廟荆棘，其悔可追乎？吳王曰：相國置之，勿復言矣，寡人不忍復聞。於是遂赦越王國，送於蛇門之外。羣臣祖道，吳王曰：寡人赦君，使其返國，必念終始，王其勉之！越王稽首曰：今王哀臣孤窮，使得生全還國，與種、蠡之徒，願死於轂下。上天蒼蒼，臣不敢負。吳王曰：於乎！吾聞君一言不再，今已行矣，王勉之！越王再拜跪伏。吳王乃引越王登車，范蠡執御，遂去。至津之上，仰天歎曰：嗟乎！孤之屯厄，誰念復生渡此津！謂范蠡曰：今月甲辰，時加日昳，孤䝉上天之命，還故鄉，得無後患乎？范蠡曰：王勿疑，直眡道行，越將有福，吳當有憂。至浙江之上，望越山川重秀，天地再清。王與夫人歎曰：我已絶望，永辭萬民，豈料再還，重復鄉國！言竟，掩面涕泣䦨干。此時萬姓咸歡，羣臣畢賀。越王乃召相國范蠡、夫種、夫郢問曰：孤欲以今日上明堂，臨國政，專恩致令，以撫百姓，何日可矣？惟聖紀綱維持。范蠡曰：今日丙午日。丙，陽將，是日吉矣，因良時，臣愚以可無始有終，得天下之中。夫種曰：前車以覆，後車必戒。願王深察。范蠡曰：夫故不一。吾王今以丙午復初臨政，解救其本，是一宜；夫金制始，而火救其終，是宜；蓄金之憂，轉而及水，是宜；君臣有差，不失其理，是四宜；王相俱起，天下立矣，是五宜。臣願急升明堂臨政。越王是日立政，翼翼心，出不敢奢，入不敢侈。越王念復吳仇，非一旦，苦身勞心，夜以接日。目臥則攻之以蓼，足寒則漬之以水。冬常抱氷，夏還握火。愁心苦志，懸膽於户，出入嘗之，不絶於口。中夜潛泣，泣而復嘯。越王曰：吳王好服之離體。吾欲採葛，使女工織細布獻之，以求吳王之心，於何如？羣臣曰：善。乃使國中男女入山採葛，以作黃絲之布，欲獻之，未及遣使。吳王聞越王盡心自守，食不重味，衣不重綵，雖有五臺之遊，未嘗一日登玩。吾欲因而賜之以，增之以封，東至於勾甬，西至於檇李，南至於姑末，北至於平原，縱横八百餘里。越王乃使夫種索葛布十萬，甘蜜九党，文笥七枚，狐皮五雙，晉竹十庾，以復封禮。吳王得之，日以越僻狄之國無珍，今舉其貢貨而以復禮，此越心念切，不忘吳之效。夫越本興國千里，吾雖封之，未盡其國。胥聞之，退臥於舍，謂侍者曰：吾君失其石室之囚，縱於南林之中，今但因虎豹之野，而與荒外之草，於我之心，其無損。吳王得葛布之獻，乃復增越之封，賜羽毛之飾、几杖諸侯之服，越國悦。采葛之婦越王用心之苦，乃作苦之詩曰：葛不連蔓𦯲?台台，我君心苦命更之。嘗膽不苦甘如飴，令我采葛以作絲。女工織兮不敢遲，弱於羅兮輕霏霏，號絺素兮將獻之。越王悦兮忘罪除，吳王歡兮飛尺。增封益地賜羽奇，几杖茵褥諸侯儀。羣臣拜舞天顔舒，我王何憂能不移。於是越王內修其德，外布其道，君不名教，臣不名謀，民不名使，官不名，國中蕩蕩，無有政令。越王內實府庫，墾其田疇，民富國彊，衆安道泰。越王遂師八臣與其四友，時問政焉。夫種曰：愛民而已。越王曰：奈何？種曰：利之無害，成之無敗，生之無殺，與之無奪。越王曰：願聞。種曰：無奪民所好，則利，民不失其時則成之；省刑去罰則生之，薄其賦歛則與之，無多臺游，則樂之，静而無苛則喜之。民失所好，則害之，農失其時則敗之，有罪不赦，則殺之，重賦厚歛則奪之，多作臺游以罷民，則苦之，勞擾民力則怒之。臣聞善國者，遇民如父母之愛其，如兄之愛其弟，聞有饑寒之哀，其勞苦之悲。越王乃緩刑薄罰，省其賦斂，於是人民殷富，皆有帶甲之勇。
八月，吳侵陳，修舊怨。吳師在陳，楚夫皆懼，曰：闔廬惟能用其民，以敗我於柏舉。今聞其嗣甚焉，將若之何？西曰：恤不相睦，無患吳矣。昔闔廬食不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壇，噐不彤鏤，宫室不觀，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在國，天有菑癘，親巡孤寡，而共其乏困；在軍，熟食者分，而後敢食，其所嘗者，卒乗與焉。勤恤其民，而與之勞𨓜?，是以民不罷勞，死知不曠。吾先夫常易之，所以敗我。今聞夫差次有臺榭陂池焉，宿有妃嬙𡣕?御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從，珍異是聚，觀樂是務，視民如讐，而用之日新。夫先自敗已，安能敗我？
𤼵明按：國語作西歎於朝，以夫差之強故。而藍尹亹是言以解之，曰：修德以待吳，吳將斃。內外傳出一人手，而紀載亦有異如此。
六年春，吳伐陳，復修舊怨。 七年夏，公會吳於鄫。吳來徵百牢，服景伯對曰：先王未之有。吳人曰：宋百牢我，魯不可以後宋。且魯牢晉夫過十，吳王百牢，不亦可乎？景伯曰：晉范鞅貪而棄禮，以國懼敝邑，故敝邑十一牢之。君若以禮命於諸侯，則有數矣；若亦棄禮，則有淫者矣。周之王，制禮，上物不過十，以天之數。今棄周禮，而曰必百牢，亦惟執。吳人弗聽。景伯曰：吳將亡矣，棄天而背本。不與，必棄疾於我。乃與之。八年月，吳伐我，次於泗上。 六月，齊侯使如吳請
師，將以伐我。 九年春，齊侯使公孟綽辭師於吳。吳曰：昔嵗寡人聞命，今革之，不知所從，將進受命於君。秋，吳城邗溝通江、淮。 冬，吳使來儆師伐齊。 十年，公會吳、邾、郯伐齊南鄙，師於鄎。齊人弑悼公，赴於師。吳日哭於軍門之外。徐承帥舟師將自海入齊，齊人敗之，吳師乃還。 秋，吳使來復儆師。 十一年，郊戰故，公㑹吳伐齊。五月，克博。壬申，至於嬴。中軍從王，胥門巢將上軍，王姑曹將下軍，展如將右軍。齊國將中軍，高無㔻將上軍，宗樓將下軍。陳僖謂其弟：爾死，我必得志。宗陽與閭丘明相厲。桑掩胥御國。公孫夏曰：必死。將戰，公孫夏命其徒歌虞𣩵?，陳行命其徒具含玉。公孫揮命其徒曰：人尋約，吳髮短。東郭曰：戰必死，於此矣。使問弦多以琴，曰：吾不復矣。陳曰：此行，吾聞鼔而已，不聞金矣。甲戌，戰於艾陵。展如敗高，國敗胥門巢。王卒助之，敗齊師。獲國、公孫夏、閭丘明、陳、東郭，革車八百乗，甲首千，以獻於公。將戰，吳呼叔孫曰：而何？對曰：從司馬。王賜之甲、劍鈹，曰：奉爾君，敬無廢命。叔孫未能對。衛賜進，曰：州仇奉甲從君。而拜。公使太史固國之元，寘之新箧，褽之以玄纁，加組帯焉。寘於其上，曰：天若不識不衷，何以使下國？ 秋，季孫命修守，曰：勝，禍。齊至無日矣。 吳將伐齊，越率其衆以朝焉，王及列士皆有饋賂。吳人皆喜，惟胥懼，曰：是豢吳夫！諫曰：越在我，心腹之疾。壤地同，而有欲於我。夫其柔服，求濟其欲，不如早從焉。得志於齊，猶獲石田，無所用之。越不沼，吳其泯矣。使醫除疾，而曰必遺類焉者，未之有。盤庚之誥曰：其有顛越不共，則劓殄無遺育，無俾易種於兹邑。是商所以興。今君易之，將以求，不亦難乎？弗聽。使於齊，屬其於鮑氏，王孫氏。反役，王聞之，使賜之屬鏤以死。將死，曰：𣗳?吾墓檟，檟可材，吳其亡乎！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
補𨓜國語：吳王夫差起師伐越，越王勾踐起師逆之江。夫種乃獻謀曰：夫吳之於越，唯天所授，王其無庸戰。夫申胥、華登簡服吳國之士於甲兵，而未嘗有所挫。夫一人善射，百夫决拾，勝未可成。夫謀必素成焉，而後履之，不可以授命。王不如設戎，約辭行成，以喜其民，以廣侈吳王之心。吾以卜之於天，天若棄吳，必許吾成而不吾足，将必寛然有霸諸侯之心焉。既罷敝其民，而天奪之食，安受其燼，乃無有命矣。越王許諾。乃命諸稽郢行成於吳王，曰：寡君勾踐使下臣郢，不敢顯然布幣行禮，敢私告於下執曰：昔者，越國禍，得辠於天王，天王親趨玉趾，以心孤勾踐，而宥赦之。君王之於越，繄起死人而肉白骨。孤不敢忘天災，其敢忘君王之賜乎？今勾踐申禍無良，草鄙之人，敢忘君王之德，而思邊垂之怨，以重得辠於下執？勾踐用帥之老，親委重辠，頓顙於邊。今君王不察，盛怒屬兵，將殘伐越國。越國固貢獻之邑，君王不以鞭箠使之，而辱軍士使㓂令焉。勾踐請盟：一介嫡女，執箕帚以䀭姓於王宫，一介嫡男，奉盤匜以隨諸御，春秋貢獻，不解於王府，王豈辱裁之，亦征諸侯之禮。夫諺曰：狐埋之而狐搰之，是以無成功。今天王既封殖越國，以明聞於天下，而刈亡之，是天王之無成勞。雖四方之諸侯，則何實以吳？敢使下臣盡辭，惟天王秉利度義焉。吳王夫差乃告諸夫曰：孤將有志於齊，吾將許越成，而無拂吾慮。若越既改，吾何求？若其不改，反行，吾振旅焉。申胥諫曰：不可許。夫越非實忠心好吳，非懾畏吾甲兵之彊。夫種勇而善謀，將還玩吳國於股掌之上，以得其志。夫固知君王之葢威以好勝，故婉約其辭，以從𨓜?王志，使淫樂於諸夏之國，以自。使吾甲兵鈍敝，民人離落，而日以憔悴，然後安受吾燼。夫越王好信以愛民，四方之，年穀時熟，日長炎炎。及吾猶可以戰，虺弗摧，蛇將若何？吳王曰：夫奚隆於越？越曾足以虞乎？若無越，則吾何以春秋耀吾軍士？乃許之成。將盟，越王使諸稽郢辭曰：以盟有益乎？前盟口血未乾，足以結信矣。以盟無益乎？君王舍甲兵之威以臨使之，而胡重於鬼神而自輕？吳王乃許之，荒成不盟。 吳王夫差既許越成，乃戒師徒，將以伐齊。申胥進諌曰：昔天以越賜吳，而王弗受。夫天命有反，今越王勾踐恐懼而改其謀，舍其愆令，輕其征賦，施民所善，去民所惡，身自約，裕其衆庻，其民殷衆，以多甲兵。譬越之在吳，猶人之有腹心之疾。夫越王之不忘敗吳，於其心戚然服士以司吾閒。今王非越是圖，而齊、魯以憂。夫齊、魯譬諸疾，疥癬，豈能涉江、淮而與我爭此地哉？將必越實有吳土。王盍亦鑑於人，無鑑於水。昔楚靈王不君，其臣箴諌以不入，乃築臺於章華之上，闕石郭，陂以象帝舜，罷敝楚國，以間陳、蔡，不修方城之內，踰諸夏而圖東國，嵗於沮、汾，以服吳、越。其民不忍饑勞之殃，軍畔王於乾谿。王親獨行，屏營徬徨於山林之中，日乃其涓人疇。王呼之曰：余不食日矣。疇趨而進，王枕其股以寢於地。王寐，疇枕王以墣而去之。王覺而無，乃匍匐將入棘圍，棘圍不納，乃入芈尹申亥氏焉。王縊，申亥負王以，而土埋之其室。此志，豈遽忘於諸侯之耳乎？今王既變鮌、禹之功，而高高下下，以罷民於姑蘇，天奪吾食，都鄙薦饑。今王將狠天而伐齊，夫吳民離矣，體有所傾，譬如羣獸然，一個負矢，將百羣皆奔，王其無方收。越人必來襲我，王雖悔之，其猶有及乎？王弗聽。十年，遂伐齊，齊人與戰於艾陵，齊師敗績，吳人有功。 吳王夫差既勝齊人於艾陵，乃使行人奚斯釋言於齊曰：寡人帥不腆吳國之役，遵汶之上，不敢左右，唯好之故。今夫國興其衆庻，以犯獵吳國之師徒，天若不知有辠，則何以使下國勝？ 吳王還自伐齊，乃訊申胥曰：昔吾先王體德聖明，達於上帝，譬如農夫作耦，以刈殺四方之蓬蒿，以立名於荆，此則夫之力。今夫老，而不自安恬𨓜?，而處以念惡，出則辠吾衆，撓亂百度，以妖孽吳國。今天降衷於吳，齊師受服，孤豈敢自多？先王之鐘鼓，實式靈之，敢告於夫。申胥釋劍而對曰：昔吾先王世有輔弼之臣，以能遂疑計惡，以不陷於難。今王播棄黎老，而孩童焉比謀，曰余令而不違。夫不違，乃違。夫不違，亡之階。夫天之所棄，必驟近其喜，而逺其憂。王若不得志於齊，而以覺寤王心，吳國猶世。吾先君之得之，必有以取之；其亡之，亦有以棄之。用能援持盈以没，而驟救傾以時。今王無以取之，而天禄亟至，是吳命之短。員不忍稱疾辟易，以王之親越之禽。員請先死。將死，曰：而縣吾目於東門，以越之入，吳國之亡。遂自殺。王慍曰：孤不使夫得有。乃使取申胥之尸，盛以䲭夷，而投之於江。
十年，公㑹吳於橐臯。 秋，衛侯㑹吳於鄖。公及衛侯、宋皇瑗盟，而卒辭吳盟。 十年，公㑹單平公、晉定公、吳夫差於黃池。
補𨓜國語：吳王夫差既退於黃池，乃使王孫茍告勞於周，曰：昔者楚人不道，不承共王，以違我一兄弟之國。吾先君闔廬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以與楚昭王毒逐於中原柏舉。天舍其衷，楚師敗績，王去其國，遂至於郢。王總其百執，以奉其社稷之祭。其父昆弟不相能，夫槩王作亂，是以復於吳。今齊侯任不鑒於楚，不承共王命，以逺我一兄弟之國。夫差不貰不忍，被甲帶劍，挺鈹搢鐸，遵汶伐博，簦笠相望於艾陵。天舍其衷，齊師還。夫差豈敢自多，文、武實舍其衷。不稔於嵗，余沿江泝淮，闕溝深水，出於商、魯之間，以徹於兄弟之國。夫差克有成，敢使茍告於下執。周王答曰：茍伯父命女來，明紹享余一人，若余嘉之。昔周室逢天之降禍，遭民之不祥，余心豈忘憂䘏，不唯下土之不康靖。今伯父曰戮力同德，伯父若能然，余一人兼受而介福。伯父多歴年以沒元身，伯父秉德已侈哉！
夏六月丙，越伐吳，隊，疇無餘、謳陽自南方，先及郊。吳太友、王地、王孫彌庸、壽於姚自泓上觀之。彌庸姑蔑之旗，曰：吾父之旗，不可以讐而弗殺。太曰：戰而不克，將亡國，請待之。彌庸不可，屬徒五千，王地助之。乙酉，戰，彌庸獲疇無餘，地獲謳陽。越至，王地守。丙戌，復戰，敗吳師，獲太友、王孫彌庸、壽於姚。丁亥，入吳。吳人告敗於王，王惡其聞，自剄七人於幕下。 秋七月辛丑，盟，吳、晉爭先。吳人曰：於周室，我長。晉人曰：於姬姓，我伯。趙鞅呼司馬寅曰：日旰矣，未成，臣之罪。建鼔整列，臣死之，長幼必可知。對曰：請姑視之。反曰：肉食者無墨，今吳王有墨，國勝乎？死乎？且夷德輕，不忍久，請少待之。乃先晉人。吳人將以公晉侯，服景伯對使者曰：王合諸侯，則伯帥侯牧以於王；伯合諸侯，則侯帥男以於伯。自王以下，朝聘玉帛不同，故敝邑之職貢於吳，有豐於晉，無不及焉，以伯。今諸侯㑹，而君將以寡君晉君，則晉成伯矣，敝邑將改職貢。魯賦於吳八百乗，若男，則將半邾以屬於吳，而如邾以晉。且執以伯召諸侯，而以侯終之，何利之有焉？吳人乃止。既而悔之，將囚景伯。景伯曰：何立後於魯矣，將以乗與六人從，遲速唯命。遂囚以還。及户牖，謂宰曰：魯將以十月上辛有於上帝先王，季辛而畢。何世有職焉，自襄以來，未之改。若不會，祝宗將曰：吳實然。且謂魯不共而執其賤者七人，何損焉？宰嚭言於王曰：無損於魯，而祗名，不如之。乃景伯。吳申叔儀乞糧於公孫有山氏，曰：佩玉橤兮，余無所繫之。㫖酒一盛兮，余與褐之父睨之。對曰：粱則無矣，麤則有之。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則諾。王欲伐宋，殺其丈夫，而囚其婦人。宰嚭曰：可勝，而弗能居。乃。 冬，吳及越平。
補𨓜國語：吳王夫差既殺申胥，不稔於嵗，乃起師北征，闕深溝於商、魯之間，北屬之沂，西屬之濟，以㑹晉公午於黃池。於是越王勾踐乃命范蠡、舌庸率師沿海泝淮，以絶吳路，敗王友於姑熊夷。越王勾踐乃率中軍泝江以襲吳，入其郛，焚其姑蘇，徙其舟。吳、晉爭長未成，邊遽乃至，以越亂告。吳王懼，乃合夫而謀曰：越不道，背其齊盟。今吾道路悠逺，無㑹而，與㑹而先晉，孰利？王孫雄曰：夫危不齒，雄敢先對，者莫利。無㑹而，越聞章矣，民懼而走，逺無正就。齊、宋、徐夷曰：吳既敗矣，將夾溝而㢋我，我無生命矣。會而先晉，晉既執諸侯之柄以臨我，將成其志，以天，吾須之不能，去之不忍，若越聞愈章，吾民恐畔，必㑹而先之。王乃步就王孫雄曰：先之，圖之將若何？王孫雄曰：王其無疑，吾道路悠逺，必無有命，焉可以濟。王孫雄進，顧揖諸夫曰：危不可以安，死不可以生，則無貴知矣。民之惡死而欲富貴以長没，與我同。雖然，彼近其國有遷，我絶慮無遷，彼豈能與我行此危哉？君勇謀，於此用之。今夕必挑戰，以廣民心，請王厲士以奮其朋勢，勸之以高位重畜，刑戮以辱其不厲者，令各輕其死，彼將不戰而先我，我既執諸侯之柄，以嵗之不穫，無有誅焉，而先罷之，諸侯必說。既而皆入其地，王安挺志，一日惕，一日留，以安步王志。必設以此民，封於江淮之間，乃能至於吳。吳王許諾。 吳王昏乃戒令秣馬食士，夜中乃令服兵擐甲，係馬舌，出火竈，陳士卒百人以徹行百行，行頭皆官帥，𢹬?鐸拱稽，建肥胡，奉文犀之渠。十行一嬖夫，建旌提鼔，挾經秉枹。十旌一將軍，載常建鼓，挾經秉枹。萬人以方陳，皆白常、白旗、素甲、白羽之矰，望之如荼。王親秉載白旗，以中陳而立。左軍亦如之，皆赤常、赤旟、丹甲、朱羽之矰，望之如火。右軍亦如之，皆玄常、玄旗、黒甲、烏羽之矰，望之如墨。帶甲萬，以勢攻，鷄鳴乃定。既陳，去晉軍一里。昧明，王乃秉枹，親就鳴鐘鼔、丁寜、錞于，振鐸，勇怯盡應，軍皆譁釦以振旅，其聲動天地。晉師駭不出。周軍飭壘，乃令董褐請，曰：兩君偃兵接好，日中期。今國越録而造於敝邑之軍壘，敢請亂故。吳王親對之曰：天有命，周室卑約，貢獻莫入，上帝鬼神而不可以告，無姬姓之振，徒遽來告。孤日夜相繼，匍匐就君。君今非王室不安平是憂，億負晉衆庻，不式諸戎、翟、楚、秦，將不長弟，以力征一兄弟之國。孤欲守吾先君之班爵，進則不敢，退則不可。今㑹日薄矣，恐之不集，以諸侯笑。孤之君在今日，不得君亦在今日，使者之無逺，孤用親聽命於藩籬之外。董褐将還，王稱左畸曰：攝少司馬兹與王士五人坐於王前，乃皆進，自剄於客前以酬客。董褐既致命，乃告諸趙鞅曰：臣觀吳王之色，類有憂，則嬖妾嫡死，不則國有難；則越入吳，將毒，不可與戰。主其許之先，無以待危，然而不可徒許。趙鞅許諾。晉乃令董褐復命曰：寡君未敢觀兵身，使褐復命曰：曩君之言，周室既卑，諸侯失禮於天，請貞於陽卜，收文武之諸侯。孤以下密邇於天，無所逃辠，訊譲日至，曰：昔吳伯父不失春秋必率諸侯以顧在余一人。今伯父有蠻荆之虞，禮世不續，用命孤禮佐周公，以我一兄弟之國，以休君憂。今君掩王東海，以淫名聞於天，君有短垣而自踰之，况蠻荆則何有於周室？夫命圭有命，固曰吳伯不日，吳王諸侯，是以敢辭。夫諸侯無君，而周無王，君若無卑天以干其不祥，而曰吳公，孤敢不順從君命長弟許諾。吳王許諾，乃退就幕而㑹。吳公先歃，晉侯亞之。吳王既㑹，越聞愈章，恐齊、宋之已害，乃命王孫雄先與勇獲帥徒師，以過賔於宋，以焚其北郛焉而過之。
十七年月，越伐吳，吳禦之笠澤，夾水而陳。越左右勾卒，使夜或左或右，鼔噪而進，吳師分以禦之。越以軍潛涉，當吳中軍而鼔之，吳師亂，遂敗之。
補𨓜吳越春秋：夫種曰：夫九術者，湯、文得之以王，桓、穆得之以霸。其攻城取邑，易於脱屣，願王覽之。種曰：一曰尊天鬼，以求其福；曰重財幣以遺其君，多貨賄以喜其臣；曰貴糴粟槀，以虗其國，利所欲以疲其民；四曰遺美女以惑其心，而亂其謀；五曰遺之巧工良材，使之起宫室，以盡其財；六曰遺之諛臣，使之易伐；七曰彊其諌臣，使之自殺；八曰君王國富，而利噐；九曰利甲兵，以承其𡚁?。凡此九術，君王閉口無傳，守之以神，取天下不難，而况於吳乎？越王曰：善。乃行第一術，立東郊以祭陽，名曰東王公；立西郊以祭隂，名曰西王母；祭陵山於㑹稽，祀水澤於江州。鬼神一年，國不被災。越王曰：善哉！夫之術，願論其餘。種曰：吳王好起宫室，用工不輟，王選名山神材，奉而獻之。越王乃使木工千有餘人，入山伐木，一年，師無所幸，作士思，皆有怨望之心，而歌木客之吟。一夜，天生神木一雙，十圍，長五十尋，陽文梓，隂楩柟，巧工施校，制以規繩，雕治圓轉，刻削磨礱，分以丹青，錯畫文章，嬰以白璧，鏤以黃金，狀類龍蛇，分彩生光。乃使夫種獻之於吳王曰：東海役臣，臣孤勾踐，使臣種敢因下吏聞於左右，賴王之力，竊殿，有餘材，謹再拜獻之。吳王悦。胥諫曰：王勿受。昔者桀起靈臺，紂起鹿臺，隂陽不和，寒暑不時，五榖不熟，天與其災，民虗國變，遂取滅亡。王受之，必越王所戮。吳王不聽，遂受而起姑蘇之臺，年聚材，五年乃成，高百里，行路之人，道死巷哭，不絶嗟嘻之聲，民疲士苦，人不聊生。越王曰：善哉！第術。十一年，越王深念永思，惟欲伐吳，乃請計𥓋?問曰：吾欲伐吳，恐不能破，早欲興師，惟問於。計𥓋?對曰：夫興師舉兵，必且內蓄五榖，實其金銀，滿其府庫，厲其甲兵。凡此四者，必察天地之氣，原於隂陽，明於孤虗，審於存亡，乃可量敵。越王曰：天地存亡，其要奈何？計𥓋?曰：天地之氣，物有死生。原隂陽者，物貴賤。明孤虗者，知㑹際。審存亡者，别真偽。越王曰：何謂死生真偽乎？計𥓋?曰：春種八榖，夏長而養，秋成而聚，冬蓄而藏。夫天時有生，而不救種，是一死；夏長無苖，死；秋成無聚，死；冬藏無蓄，四死。雖有堯舜之德，無如之何。夫天時有生，勸者老，作者少，反氣應數，不失厥理，一生；留意省察，謹除苖穢，穢除苖盛，生；前時設，物至則收，國無逋税，民無失穗，生；倉已封塗，除陳入新，君樂臣歡，男女及信，四生；夫隂陽者，太隂所居之嵗，留息年，貴賤矣。夫孤虗者，謂天門地户。存亡者，君之道德。越王曰：何之年少於物之長？計𥓋?曰：有美之士，不拘長少。越王曰：善哉，之道。乃仰觀天文，集察緯宿，厯象四時，以下者上，虗設八食，從隂收著，望陽出糶，筴其極計，年五倍，越國熾富。勾踐歎曰：吾知霸矣，善計𥓋?之謀。十年，越王謂夫種曰：孤聞吳王淫而好色，惑亂沈湎，不領政，因此而謀，可乎？種曰：可破。夫吳王淫而好色，宰嚭佞以曳心，徃獻美女，其必受之。惟王選擇美女人而進之。越王曰：善。乃使相諸國中，得苧蘿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鄭旦，飾以羅縠，教以容歩，習於土城，臨於都巷，年學服，而獻於吳。乃使相國范蠡進曰：越王勾踐竊有遺女，越國洿下困迫，不敢稽留，謹使臣蠡獻之。王不以鄙陋寢容，願納以供箕帚之用。吳王悦曰：越供女，乃勾踐之盡忠於吳之證。胥諌曰：不可，王勿受。臣聞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昔桀易湯而滅，紂易文王而亡，王受之，後必有殃。臣聞越王朝不倦，晦誦竟夜，且聚敢死之士數萬，是人不死，必得其願。越王服誠行仁，聽諌進賢，是人不死，必成其名。越王夏被毛裘，冬御絺綌，是人不死，必對隙。臣聞賢士國之寳，美女，國之咎。夏亡以妺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吳王不聽，遂受其女。越王曰：善哉，第術！
十九年春，越人侵楚，以誤吳。 十年秋，吳公慶忌驟諌吳曰：不改必亡。弗聼，出居於艾，遂適楚。聞越將伐吳，冬，請平越，遂。欲除不忠者以說於越，吳人殺之。
攷異吕氏春秋：吳王欲殺王慶忌，而莫之能殺，吳王患之。要離曰：臣能之。吳王曰：汝惡能乎？吾嘗以六馬逐之江上矣，而不能及；射之矢，左右滿把，而不能中。今汝拔劍則不能舉臂，上車則不能登軾，汝惡能？要離曰：士患不勇耳，奚患於不能？王誠能助臣，請必能。吳王諾。明旦，加要離罪焉，縶執妻，焚之而揚其灰。要離走，往王慶忌於衛。王慶忌喜曰：吳王之無道，之所，諸侯之所知。今得免而去之，亦善矣。要離與王慶忌居有間，謂王慶忌曰：吳之無道愈甚，請與王往奪之國。王慶忌曰：善。乃與要離俱渉於江。中江，㧞劍刺王慶忌，王慶忌捽之，投之於江，浮則取而投之，如此者。其卒曰：汝天下之國士，幸汝以成而名。要離得不死，於吳。吳王悦，請與分國。要離曰：不可，臣請必死。吳王止之。要離曰：夫殺妻，焚之而揚其灰，以便，臣以不仁。夫故主殺新主，臣以不義。夫捽而浮乎江，入出，特王慶忌之賜而不殺耳，臣已辱矣。夫不仁不義，且已辱，不可以生。吳王不能止，果伏劍而死。
發明：按吳之要離，紀傳所載，實有其人，非虗、亡是公。但公慶忌，左氏載於夫差將亡之日，而諸皆以闔廬時人，誤矣。故仍以傳主，而附要離於末簡，以資聞。
十一月，越圍吳，趙孟降於喪食。楚隆曰：年之喪，親暱之極。主降之，無乃有故乎？趙孟曰：黃池之役，先主與吳王有質，曰：好惡同之。今越圍吳，嗣不廢舊業而敵之，非晉之所能及，我是以降。楚隆曰：若使吳王知之，若何？趙孟曰：可乎？隆曰：請嘗之。乃徃，先造於越軍，曰：吳犯間上國多矣，聞君親討焉，諸夏之人莫不欣喜，唯恐君志之不從，請入視之。許之。告於吳王曰：寡君之老無恤，使陪臣隆敢展謝其不共。黃池之役，君之先臣志父得承齊盟，曰：好惡同之。今君在難，無恤不敢憚勞，非晉國之所能及，使陪臣敢展布之。王拜稽首曰：寡人不佞，不能越，以夫憂，拜命之辱。與之一簞珠，使問趙孟曰：勾踐將生憂寡人，寡人死之不得矣。王曰：溺人必笑，吾將有問。史黯何以得君？對曰：黯進不惡，退無謗言。王曰：宜哉！ 十年冬十一月丁卯，越滅吳，請使吳王居甬東，辭曰：孤老矣，焉能君？乃縊。越人以。
補𨓜國語：國之父兄請曰：昔者夫差恥吾君於諸侯之國，今越國亦節矣，請報之。勾踐辭曰：昔者之戰，非之罪，寡人之罪。如寡人者，安與知恥？請姑無庸戰。父兄請曰：越四封之內，親吾君，猶父母。而思報父母之讐，臣而思報君之讐，其有敢不盡力者乎？請復戰。勾踐既許之，乃致其衆而誓之曰：寡人聞古之賢君，不患其衆之不足，而患其志行之少恥。今夫差衣水犀之甲者億有千，不患其志行之少恥，而患其衆之不足。今寡人將助天滅之。吾不欲匹夫之勇，欲其旅進旅退。進則思賞，退則思刑，如此則有常賞。進不用命，退則無恥，如此則有常刑。果行，國人皆勸，父勉其，兄勉其弟，婦勉其夫，曰：孰是君，而可無死乎？是故敗吳於囿，敗之於没，郊敗之。 反至於國，王問於范蠡曰節奈何？范蠡對曰：節者與地，唯地能包萬物以一，其不失，生萬物，容畜禽獸，然後受其名而兼其利，美惡皆成以養生。時不至不可彊生，不究不可彊成。自若以處，以度天下，待其來者而正之，因時之所宜而定之。同男女之功，除民之害，以避天殃。田野開闢，府倉實，民衆殷，無曠其衆，以亂梯。時將有反，將有間，必有以知天地之恒制，乃可以有天下之成利。無間，時無反，則撫民保教以須之。王曰：不榖之國家，蠡之國家，蠡其圖之。范蠡對曰：四封之內，百姓之，時節樂，不亂民功，不逆天時，五榖稑熟，民乃蕃滋，君臣上下，交得其志，蠡不如種。四封之外，敵國之制，立斷之，因隂陽之恒，順天地之常，柔而不屈，彊而不剛，德虐之行，因以常，死生因天地之刑，天因人，聖人因天，人自生之，天地形之，聖人因而成之。是故戰勝而不報，取地而不反，兵勝於外，福生於內，用力甚少，而名聲章明，種亦不如蠡。王曰：諾。令夫種之。 四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先人就世，不穀即位，吾年既少，未有恒常，出則禽荒，入則酒荒，吾百姓之不圖，惟舟與車。上天降禍於越，委制於吳，吳人之那不穀，亦甚焉。吾欲與謀之，其可乎？范蠡對曰：未可。蠡聞之，上帝不考，時反是守，彊索者不祥，得時不成，反受其殃，失德滅名，㳅走死亡。有奪，有予，有不予，王無蚤圖。夫吳，君王之吳，王若蚤圖之，其將未可知。王曰：諾。 一年，王召范蠡而問曰：吾與謀，吳曰未可。今吳王淫於樂而忘其百姓，亂民功，逆天時，信讒喜優，憎輔逺弼；聖人不出，忠臣觧骨，皆曲相御，莫適相非，上下相偷，其可乎？范蠡對曰：人至矣，天應未，王姑待之。王曰：諾。 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謀，吳曰未可。今申胥驟諫其王，王怒而殺之，其可乎？范蠡對曰：逆節萌生，天地未形，而先之征，其是以不成，雜受其刑，王姑待之。王曰：諾。 一年，王召范蠡而問焉，曰：吾與謀，吳曰未可。今其稻蟹不遺種，其可乎？范蠡對曰：天應至矣，人未盡，王姑待之。王怒曰：道固然乎？妄其欺不穀耶？吾與言人，應我以天時。今天應至矣，應我以人，何？范蠡對曰：王姑勿怪。夫人必將與天地相參，然後乃可以成功。今其禍新民恐，其君臣上下，皆知其資財之不足以支長久，彼將同其力，致其死，猶尚殆。王其且馳騁弋獵，無至禽荒；宮中之樂，無至酒荒；肆與夫觴飲，無忘國常。彼其上將薄其德，民將盡其力，使之望而不得食，乃可以致天地之殛。王姑待之。 至於玄月，王召范蠡而問焉，曰：諺有之曰：觥飯不及壺飱。今嵗晚矣，將奈何？范蠡對曰：㣲君王之言，臣固將謁之。臣聞從時者，猶救火追亡人，蹶而趨之，惟恐弗及。王曰：諾。遂興師伐吳，至於五湖，吳人聞之，岀挑戰，一日五反。王弗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謀之廟廊，失之中原，其可乎？王姑勿許。臣聞之：得時無怠，時不再來。天予不取，反之災。贏縮轉化，後將悔之。天節固然，唯謀不遷。王曰：諾。弗許。范蠡曰：臣聞古之善用兵者，贏縮以常，四時以紀，無過天極，究數而止。天道皇皇，日月以常，明者以法，㣲者則是行。陽至而隂，隂至而陽，日困而還，月盈而匡。古之善用兵者，因天地之常，與之俱行，後則用隂，先則用陽，近則用柔，逺則用剛。後無隂蔽，先無陽察，用人無蓺，徃從其所，剛彊以禦，陽節不盡，不死其野。彼來從我，固守勿與。若將與之，必因天地之災，觀其民之饑飽勞𨓜?以參之，盡其陽節，盈吾隂節而奪之。宜人客，剛彊而力疾，陽節不盡，輕而不可取。宜人主，安徐而重固，隂節不盡，柔而不可迫。凡陳之道，設右以牝，益左以牡，蚤晏無失，必順天道，周旋無究。今其來，剛彊而力疾，王姑待之。王曰：諾。弗與戰。居軍年，吳師自潰。吳王帥其賢良，與其重禄，以上姑蘇，使王孫雄行成於越，曰：昔者上天降禍於吳，得罪於㑹稽。今君王其圖不穀，不穀請復㑹稽之和。王勿忍，欲許之。范蠡進諫曰：臣聞之，聖人之功，時之庸。得時勿成，天有還形。天節不逺，五年復返。凶則近，凶則逺。先人有言曰：伐柯者，其則不逺。今君王不斷，其忘㑹稽之乎？王曰：諾。不許。使者徃而復來，辭俞卑，禮俞尊，王欲許之。范蠡諫曰：孰使吾早朝而晏罷者，非吳乎？與我爭江五湖之利者，非吳邪？夫十年謀之，一朝而棄之，其可乎？王姑勿許，其將易冀已。王曰：吾欲弗許，而難對其使者，其對之。范蠡乃左提鼓，右援枹，以應使者，曰：昔者上天降禍於越，委制於吳，而吳不受。今將反此義以報此禍，吾王敢無聽天之命，而聽君王之命乎？王孫雄曰：范，先人有言曰：無助天虐，助天虐者不祥。今吾稻蟹不遺種，將助天虐，不忌其不祥乎？范蠡曰：王孫，昔吾先君，固周室之不成，故濵於東海之陂，黿鼉魚鼈之與處，而鼃黽之與同陼。余雖靦然人面哉，吾猶禽獸，安知是諓諓者乎？王孫雄曰：范將助天虐，助天虐，不祥，雄請反辭於王。范蠡曰：君王已委制於執之人矣，徃矣，無使執之人得罪於。使者辭反。范蠡不報於王，撃鼓興師，以隨使者，至於姑蘇之宫，不越民，遂滅吳。反至五湖，范蠡辭於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復入於越國矣。王曰：不穀疑之所謂者何？范蠡對曰：臣聞之，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臣所以不死者，此。今已濟矣，蠡請從會稽之罰。王曰：所不掩于之惡，揚之美者，使其身無終没於越國。聽吾言，與分國；不聽吾言，身死，妻戮。范蠡對曰：臣聞命矣。君行制，臣行意。遂乗輕舟以浮於五湖，莫知其所終極。王命工以良金寫范蠡之狀，而朝禮之，浹日而令夫朝之，環會稽百里者以范蠡地，曰：後世孫有敢侵蠡之地者，使無終沒於越國。皇天后土、四鄉地主正之。以上范蠡之事吳王夫差還自黃池，息民不戒。越夫種乃倡謀曰：吾謂吳王將遂涉吾地，今罷師而不戒以忘我，吾不可以怠。日臣嘗卜於天，今吳民既罷，而荒薦饑，市無赤米，而囷鹿空虗，其民必移就蒲蠃於東海之濵。天占既兆，人，我蔑卜筮矣。王若今起師以㑹，奪之利，無使失悛。夫吳之邊鄙逺者，罷而未至，吳王將恥不戰，必不須至之會，而以中國之師與我戰。若幸而從我，我遂踐其地，其至者亦將不能之㑹已，吾用禦兒臨之。吳王若慍而戰，幸遂可出；若不戰而結成，王安厚取名而去之。越王曰：善哉！乃戒師，將伐吳。楚申包胥使於越，越王勾踐問焉，曰：吳國不道，求殘我社稷宗廟，以平原，弗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請問戰奚以而可？包胥辭曰：不知。王固問焉，乃對曰：夫吳，良國，能博取於諸侯。敢問君王之所以與之戰者？王曰：在孤之側者，觴酒、豆肉、簞食，未嘗敢不分。飲食不致味，聽樂不盡聲，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王曰：越國之中，疾者吾問之，死者吾𦵏?之，老其老，慈其幼，長其孤，問其病，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王曰：越國之中，吾寛民以之，忠惠以善之。吾修令寛刑，施民所欲，去民所惡，稱其善，掩其惡，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王曰：越國之中，富者吾安之，貧者吾予之，救其不足，裁其有餘，使貧富皆利之，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則善矣，未可以戰。王曰：越國南則楚，西則晉，北則齊，春秋皮幣、玉帛、女以賔服焉，未嘗敢絶，求以報吳，願以此戰。包胥曰：善哉！蔑以加焉，然猶未可以戰。夫戰，知始，仁次之，勇次之。不知，則不知民之極，無以銓度天下之衆寡；不仁，則不能與軍共饑勞之殃；不勇，則不能斷疑以𤼵?計。越王曰：諾。越王勾踐乃召五夫曰：吳不道，求殘吾社稷宗廟，以平原，不使血食。吾欲與之徼天之衷，唯是車馬、兵甲、卒伍既具，無以行之。吾問於王孫包胥，既命孤矣，敢訪諸夫，問戰奚以而可？勾踐願諸夫言之，皆以情告，無阿孤，孤將以舉。夫舌庸乃進對曰：審賞則可以戰乎？王曰：聖。夫苦成進對曰：審罰則可以戰乎？王曰：猛。夫種進對曰：審物則可以戰乎？王曰：辨。夫蠡進對曰：審則可以戰乎？王曰：巧。夫臯如進對曰：審聲則可以戰乎？王曰：可矣。王乃命有司令於國曰：茍任戎者，皆造於國門之外。王乃令於國曰：國人欲告者來告，告孤不審，將戮不利，過及五日，必審之，過五日，道將不行。王乃入命夫人，王背屏而立，夫人向屏。王曰：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內有辱，是；外有辱，是我。我於此止矣。王遂出，夫人送王不出屏，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去笄側席而坐，不埽。王背檐而立，夫向檐。王命夫曰：食土不均，地之不修，內有辱於國，是；軍士不死，外有辱，是我。自今日以後，內政無出，外政無入，吾於此止矣。王遂出，夫送王不出檐，乃闔左闔，填之以土，側席而坐，不埽。王乃之壇列，鼓而行之，至於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以環瑱通相問。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從其伍之令。明日徙舍，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不用王命。明日徙舍，至於禦兒，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淫𨓜?不可禁。王乃命有司徇於軍，曰：有父母耆老而無昆弟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有父母耆老，而我死，之父母將轉於溝壑，我禮已重矣。，沒而父母之世，後若有，我與圖之。明日徇於軍，曰：有兄弟四五人皆在此者，以告。王親命之曰：我有，有昆弟四五人皆在此，若不捷，則是盡。擇之所欲者一人。明日徇於軍，曰：有眩瞀之疾者，告。王親命之曰：我有，有眩瞀之疾，其若已。後日有，吾與圖之。明日徇於軍，曰：筋力不足以勝甲兵，志行不足以聽命者，，莫告。明日，遷軍接龢，斬有罪者以徇，曰：莫如此志行不果。於是人有致死之心。王乃命有司徇於軍，曰：謂而不，處而不處，進而不進，退而不退，左而不左，右而不右，身斬，妻鬻。於是吳王起師軍於江北，越王軍於江南。越王乃中分其師以左右軍，以其私卒君六千人中軍。明日將舟戰於江，及昏，乃令左軍銜枚泝江五里以須，亦令右軍銜枚踰江五里以須。夜中，乃令左軍、右軍涉江鳴鼔中水以須。吳師聞之駭，曰：越人分師，將以夾攻我師。乃不待旦，亦中分其師，將以禦越。越王乃令其中軍銜枚潛涉，不鼔不噪，以襲攻之，吳師北。越之左軍、右軍乃遂涉而從之，敗之於没，郊敗之，戰北，乃至於吳。越師遂入吳國，圍王宫。吳王懼，使人行成，曰：昔不穀先委制於越君，君告孤請成，男女服從。孤無奈越之先君何，畏天之不祥，不敢絶祀，許君成，以至於今。今孤不道，得罪於君王，君王以親辱於孤之敝邑。孤敢請成，男女服臣御。越王曰：昔天以越賜吳，而吳不受；今天以吳賜越，孤敢不聽天之命，而聽君之令乎？乃不許成。因使人告於吳王曰：天以吳賜越，孤不敢不受。以民生之不長，王其無死。民生於地上寓，其與幾何？寡人其達王於甬句東，夫婦百，唯王所安，以沒王年。夫差辭曰：天既降禍於吳國，不在前後，當孤之身，實失宗廟社稷。凡吳土地人民，越既有之矣，孤何以視於天下？夫差將死，使人說於胥曰：使死者無知則已矣，若其有知，吾何面目以員？遂自殺。越滅吳，上征上國，宋、鄭、魯、衛、陳、蔡執玉之君皆入朝，夫唯能下其羣臣，以集其謀故。
吳越春秋十年十月，越王復伐吳，吳國困不戰，士卒分散，城門不守，遂屠吳。吳王率羣臣遁去，晝馳夜走，日夕，達於秦餘杭山。胸中愁憂，目視茫茫，行歩猖狂，腹餒口饑，顧得生稻而食之，伏地而飲水，顧左右曰：此何名？對曰：是生稻。吳王曰：是公孫聖所言不得火食，走傽偟。王孫駱曰：飽食而去，前有胥山西坂中，可以匿止。王行有頃，因得生瓜，已熟，吳王掇而食之，謂左右曰：何冬而生瓜近道，人不食，何？左右曰：謂糞種之物，人不食。吳王曰：何謂糞種？左右曰：盛夏之時，人食生瓜，起居道傍，復生，秋霜惡之，故不食。吳王歎曰：胥所謂且食者。謂太宰嚭曰：吾戮公孫聖，投胥山之巔，吾以畏責天下之慙，吾足不能進，心不能徃。太宰嚭曰：死與生，敗與成，故有避乎？王曰：然。曽無所知乎？試前呼之，聖在，當即有應。吳王止秦餘杭山，呼曰：公孫聖。反呼，聖從山中應曰：公孫聖。呼應。吳王仰天呼曰：寡人豈可返乎？寡人世世得聖。須臾，越兵至，圍吳。范蠡在中行，左手提鼔，右手操枹而鼔之。吳王其矢而射種、蠡之軍，辭曰：吾聞狡兔以死，良犬就烹；敵國如滅，謀臣必亡。今吳病矣，夫何慮乎？夫種、相國蠡急而攻，夫種矢射之，曰：上天蒼蒼，若存若亡。越君勾踐下臣種敢言之：昔天以越賜吳，吳不肯受，是天所反。勾踐敬天而功，既得返國。今上天報越之功，敬而受之，不敢忘。且吳有過六，以至於亡，王知之乎？有忠臣伍胥忠諫而身死，過一。公孫聖直說而無功，過。太宰嚭愚而佞，言輕而讒諛，妄語恣口，聽而用之，過。夫齊、晉無返逆，行無僭侈之過，而吳伐國，辱君臣，毁社稷，過四。且吳與越同音共律，上合星宿，下共一理，而吳侵伐，過五。昔越親戕吳之前王，罪莫焉，而幸伐之，不從天命而棄其仇，後患，過六。越王謹上列青天，敢不如命。夫種謂越君曰：中冬氣定，天將殺戮，不行犬殺，反受其殃。越王敬拜曰：諾。今圖吳王，將何如？夫種曰：君被五勝之衣，帶步光之劍，仗屈盧之矛，瞋目言以執之。越王曰：諾。乃如夫種辭。吳王曰：誠以今日聞命。言有頃，吳王不自殺。越王復使謂曰：何王之忍辱厚恥？世無萬嵗之君，死生一。今尚有遺榮，何必使吾師衆加刃於王？吳王仍未肯自殺。勾踐謂種、蠡曰：何不誅之？種、蠡曰：臣人臣之位，不敢加誅於人主，願主急而命之。天誅當行，不可久留。越王復瞋目怒曰：死者人之所惡，惡者無罪於天，不負於人。今君抱六過之罪，不知愧辱，而欲求生，豈不鄙哉！吳王乃太息四顧而望，言曰：諾。乃引劍而伏之死。越王謂太宰嚭曰：臣不忠無信，亡國滅君。乃誅嚭并妻。吳王臨欲伏劍，顧謂左右曰：吾生既慙，死亦愧矣。使死者有知，吾羞前君地下，不忍覩忠臣伍胥及公孫聖；使其無知，吾負於生。死必連繴組以罩吾目，恐其不蔽，願復重羅繡幅以掩明。生不昭我，死勿我形，吾何可哉？越王乃塟吳王以禮於秦餘杭山卑猶。越王使軍士集於我戎之功，人一隰土以塟之。宰嚭亦葬卑猶之旁。 越王還於吳，當，而問於范蠡曰：何言之，其合於天？范蠡曰：此素女之道，一言即合王之。王問實，金匱之要，在於上下。越王曰：善哉！吾不稱王，其可悉乎？蠡日：不可。昔吳之稱王，僭天之號，天變於上，日隂蝕。今君遂僭號不，恐天變復。越王還於吳，置酒文臺，羣臣樂，乃命樂作伐吳之曲。樂師曰：臣聞即作操，功成作樂。君王崇德，誨化有道之國，誅無義之人，復讎還恥，威加諸侯，受霸王之功。功可象於圖畫，德可刻於金石，聲可託於絃管，名可留於竹帛，臣請引琴而鼔之。遂作章暢辭曰：屯乎，今欲伐吳，可未耶？夫種、蠡曰：吳殺忠臣伍胥，今不伐，吳人何須？夫種進祝酒，其辭曰：皇天祐助，我王受福，良臣集謀，我王之德，宗廟輔政，鬼神承翼，君不忘臣，臣盡其力，上天一蒼，不可掩塞，觴酒升，萬福無極。於是越王黙然無言。夫種曰：我王賢仁，懐道抱德，滅讎破吳，不忘返國，賞無所恡，羣邪杜塞，君臣同和，福祐千億，觴酒升，萬壽難極。臺上羣臣悦而笑，越王面無喜色。范蠡知勾踐愛壤土，不惜羣臣之死，以其謀成國定，必復不須功而返國，故面有憂色而不悦。范蠡從吳欲去，恐勾踐未返，失人臣之義，乃從入越，行謂文種曰：去矣，越王必將誅。種不然言。蠡復遺種曰：吾聞天有四時，春生冬伐，人有盛衰，㤗終必否，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惟賢人乎。蠡雖不才，明知進退，高鳥已散，良弓就藏，狡兔已盡，良犬就烹。夫越王人長頸烏喙，鷹視狼步，可以共患難而不可共處樂，可與履危，不可與安，若不去，將害於明矣。文種不信其言，越王隂謀范蠡議欲去徼倖。十四年九月丁未，范蠡辭於王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義一。今臣王，前則無滅未萌之端，後則無救已傾之禍。雖然，臣終欲成君霸國，故不辭一死一生，臣竊自惟，乃使於吳王之慙辱，蠡所以不死者，誠恐讒於太宰嚭，成伍胥之，故不敢前死，且須臾而生。夫恥辱之心不可以，流汗之愧不可以忍，幸賴宗廟之神靈，王之威德，以敗成，斯湯武克夏商而成王業者，定功雪恥，臣所以當席日久，臣請從斯辭矣。越王惻然泣下霑衣，言曰：國之士夫是庸國之人民是，使孤寄身託號，以俟命矣。今云去，欲將逝矣，是天之棄越而喪孤，亦無所恃者矣。孤竊有言：公位乎，分國共之；去乎，妻受戮。范蠡曰：臣聞君俟時，計不數謀，死不被疑，內不自欺。臣既逝矣，妻何法乎？王其勉之，臣從此辭。乃乗扁舟，出江，入五湖，人莫知其所適。范蠡既去，越王愀然變色，召夫種曰：蠡可追乎？種曰：不及。王曰：奈何？種曰：蠡去時，隂畫六，陽畫，日前之神，莫能制者。玄武天空威行，孰敢止者？度天關，渉天梁，後入天一，前翳神光，言之者死，視之者狂。臣願王勿復追，蠡終不還矣。越王乃收其妻，封百里之地，有敢侵之者，上天所殃。於是越王乃使良工鑄金，象范蠡之形，置之坐側，朝夕論政。自是之後，計𥓋?佯狂，夫曳庸、扶同、臯如之徒，日益疎逺，不親於朝。夫種內憂不朝，人或讒之於王曰：文種棄宰相之位，而令君王霸於諸侯。今官不加増，位不益封，乃懐怨望之心，憤𤼵?於內，色變於外，故不朝耳。異日，種諫曰：臣所以早朝而晏罷，苦身疾作者，但吳耳。今已滅之，王何憂乎？越王黙然。時魯哀公患桓，欲因諸侯以伐之。桓亦患哀公之怒，以故君臣作難。哀公奔陘，桓攻哀公，公奔衛，奔越。魯國空虗，國人悲之，來迎哀公，與之俱。勾踐憂文種之不圖，故不哀公伐桓。十五年丙午平旦，越王召相國夫種而問之：吾聞知人易，自知難。其知相國何如人？種曰：哀哉！王知臣勇，不知臣仁；知臣忠，不知臣信。臣誠數以損聲色，减淫樂，竒說怪諭，盡言竭忠，以犯王，逆心咈耳，必以獲罪。臣非敢愛死不言，言而後死。昔胥於吳，當夫差之誅，謂臣曰：狡兔死，良犬烹；敵國滅，謀臣亡。范蠡亦有斯言。何王問犯玉門之第八？臣王志。越王黙然不應，夫亦罷，哺其耳以成人惡。其妻曰：君賤一國之相，少王禄乎？臨食不享哺以惡，何妻在側，匹夫之能自致相國，尚何望哉！無乃貪乎？何其志忽忽若斯？種曰：悲哉！不知。吾王既免於患難，雪恥於吳，我悉徙宅，自投死亡之地，盡九術之謀，於彼佞，在君忠。王不察，乃曰：知人易，自知難。吾答之無他語，是凶妖之證。吾將復入，恐不再還，與長訣，相求於玄㝠之下。妻曰：何以知之？種曰：吾王時，正犯玉門之第八。辰剋其日，上賊於下，是亂醜，必害其良。今日剋其辰，上賊下止，吾命須臾之間耳。越王復召相國謂曰：有隂謀兵法，傾敵取國九術之䇿，今用已破彊吳，其六尚在所，願幸以餘術，孤前王於地下謀吳之前人。於是種仰天嘆曰：嗟乎！吾聞恩不報，功不還，其此謂乎！吾悔不隨范蠡之謀，乃越王所戮。吾不食善言，故哺以人惡。越王遂賜文種屬盧之劍。種得劍，歎曰：南陽之宰，而越王之擒。自笑曰：後百世之末，忠臣必以吾喻矣。遂伏劍而死。越王葬種於國之西山，樓舩之卒千餘人，造鼎足之羨，或入峯之下。葬一年，伍胥從海上穿山脅而持種去，與之俱浮於海。故前潮水潘侯者，伍胥；後重水者，夫種。以上文種之事。
臣士竒曰：越王勾踐既棲㑹稽，含垢忍恥，以豢吳而臣之。石室纍囚，命懸掌股，卒能出艱濟險，重越山。其國，弔死問孤，生聚教訓，夏還抱火，冬則握氷，目倦至攻之以蓼，懸膽於户，出入必嘗，刻苦淬厲，極人世所不堪。有范蠡、文種、計𥓋?諸賢佐，或撫其內，或營其外。勾踐危心深慮，言無不入，計無不從，遂環沼吳疆，快償宿怨，豈非堅忍志士之所哉？當闔閭之死檇李，夫差使人立庭而訓之曰：夫差，而忘越王之殺而父乎？則對曰：不敢忘。年卒報越，降其君夫人而僕妾之，不可謂非孝；赦勾踐不殺，不可謂非仁。乃其噐易盈，破楚以來，雄心益肆，稱兵上國，結釁齊魯，戰勝攻克驕其中，臺池𡣕?御蠱其外，由是棄忠言而不納，心腹之疾忽疥瘍矣。夫吳之與越，勢不並存，勾踐忍辱習苦，以忠曲謹釣吳之餌，下嘗其糞，而上食王之心，其隱憂近患，豈待抉東門之目而後哉？而夫差方且信宰嚭之讒，爭黃池之長，淫侈不道，自取敗亡，身死餘杭，天下笑。槩觀前後，何賢不肖之相懸。胥，吳之老臣，灑泣披肝，忠貫日月。少伯，勾踐之寗武，相從羇絏，卒反故君。文種實居者九術，用吳以沼。此人者，皆吳越之所倚存亡，而沒猶百世祀者。一則不免鴟夷之湛，一則卒就屬盧之誅。藉令少伯不幾逺引，則亦藏弓烹狗之屬耳。夫差固荒肓無足深責，若勾踐則真長頸烏喙哉！且夫檇李之戰，闔閭將指，還卒於陘，則勾踐者，夫差不共之仇讎。夫椒之報，理實宜然。既已納土命，待以不死，而縱之，而封之，不有造於勾踐乎！幸反故國，守一言不再之信，終身吳。夫差雖貪，胥雖忌，未必即翦焉以肆東封。而乗虗伺釁，俘其太而襲其都，何義乎？及再破吳師，夫差請成弗許，即懲天與不取之覆轍，亦當委曲而善全之，奈何廹令自殺，遂使至德之裔忽焉不祀，報施之道，顧如是耶！少伯覩微而亟去，葢亦有於此。夫差不忍甬東之辱，與項王之不復渡江，其略同，以比之烏喙，不猶有烈士風哉！
左傳紀本末卷五十一jw
